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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分设锦江茶室

作者:董竹君 当前章节:477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41

一、动机,装修布置

抗日战争前的上海,中国共产党员、左派人士,无舒适恰当的联络地点,一般的社会人士也无一个适宜的喝茶、谈心、商讨事情以及休息之处。上海先施公司楼上虽然没有大东茶室,但庸俗不堪,特别是女招待员被人嘲弄,不受尊重。有鉴于此,我又决定在上海法国公园(现名复兴公园)附近的华龙路(现名雁荡路)租赁了八十二号中华职业社的房屋,并为做地下工作更好掩护起见,特请田淑君(杨虎的太太)投资了当时币值一千元。开办了约有四十几张台桌、能容顾客二百多人、工作人员约六十多人的分店。上、下午卖茶点。中午、晚上卖饭菜。命名“锦江茶室”,于1936年1月28日正式开张(这天正逢我的生日)。

对于茶室的装修设计,工程师对我提出的设想方案搞不来。我只好依据在日本时,曾学过的数理学的一点浅薄知识,自己边学边设计、监工,总算建成了不同于一般格调的茶室。

茶室开始只有一大间。半年后扩充为楼上楼下的雅室。又增加好些工作人员。

后来因为1937年芦沟桥事变、上海“八·一三”战事,抗日战争开始,才停止了继续扩充。

茶室的门面是用淡黄色新式砖砌墙,横装一排大红色霓虹灯(霓虹灯在当时还不普遍)招牌,显得朴素雅观。一进门,分左右两道边门进去,生意最好时也不显得拥挤。进大门便是大厅。面对大门,整个大墙壁挂了一幅“四川灌县索桥”大油画。有时换挂“地中海峡”大油画。由于画面的气势雄伟,为大厅增色不少。

进边门向左转弯有一大间雅座室,在右雅座室顶上建有半边楼的雅座室。楼下雅座分左右两边,沙发座椅,桌上放有鲜花,墙端装置着一盏盏倒挂茄子形的磨砂玻璃灯。正中顶上挂着一盏大圆形铁架、西班牙式的米色蜡烛电灯。左边墙上装有两盏法国式五彩瓷盘蜡烛壁灯。室的末端设有红木雕刻琴桌,摆有盆花。右角是有专人看管的卫生厕所。从左侧的座位起,整个墙壁是一幅“荷兰农村风景”大油画。

从雅座室左角开始,随着半圆形的磨砂玻璃柱转到楼上。屋顶和周围墙壁都以抽木板包装,沃克木打蜡地板。左右两边设有十四套双人沙发桌椅。左边桌墙上开了十四个圆顶小窗口,窗口下吊一盏西班牙式的绿色磨砂玻璃灯,若遇逢年过节换上红色的。两边座位桌上都有鲜花,墙上也有倒挂的茄形磨砂灯。顶上无灯。靠窗口座位的顾客,从窗口望外面,面对一幅大油画,则不致有身居斗室而郁闷之感。

总之,这里活像火车间,而是世上少有的火车间。

这样小巧玲戏,玫瑰红沙发椅、五彩靠垫、暖气,美感舒适,尽管满座但不嘈杂,颇有情调,人们称它为“铸情楼”。锦江茶室成了当时上海革命人士、进步人士集会商讨国事的集中的场所,也是上海各界聚会谈论的地方。文人们在这里用茶点或吃饭,看看书、写写文章……;地方舒适花钱也不多,故他们都乐意到这里来度过一天,或借此度过寒冬,成了文艺界的“沙龙”、“工作室”。

总之,两店的设计装修、布置、用具的式样,色彩及其位置的安排等,都力求优美实用,娇妍不一,各具风格。当时大家都公认锦江两店是布置幽雅整洁、安静舒适、菜点精美、服务周到,打破陈规俗套,有独特意境的餐馆、茶室。茶室二百二十座位。两店每天平均顾客有八九百人。

锦江开门后,便逐步中外闻名,凡国内社会贤达名流、文艺、教育、工商、军政等各界知名人士,无不来过锦江,有些还是锦江的座上客,甚至世界著名电影演员卓别林,美国大使馆商务参赞等外国著名人物,凡来上海无不到锦江品味菜肴。

锦江的座上客很多,其中有些我们交为朋友。还有些朋友为了交流,我们组织一个十一人生日会。按每人的生日次序,每月在锦江共餐一次。会员有:①郎静山,②卜少夫(上海申报馆副总编辑),③周干辅(上海英国犹太人,哈同的女婿),④张蓬舟(大公报编辑、著名记者、号杨纪),⑤胡桂庚(新加坡胡文虎的侄子,上海永安堂虎标万金油经理),⑥汪啸淮(经商者),⑦朱金农(照相公司经理),⑧蔡建卿(上海新雅酒家创始人),⑨吴湄(上海梅龙镇酒家经理),⑩单毓如(上海梅龙镇酒家副经理),⑾董竹君。

我们设十一人共餐生日会。当时,我的想法不仅仅是增加交谊,而是想通过它,了解社会各阶层对政治、经济、社会各方面的情况和反映,从而有助于我的革命工作和改进营业。

1937年阴历正月初五日轮到我的生日。十一人集会在锦江团拜,并贺我的生日。

是日郎静山先生特制竹叶一帧,易君左先生作诗一首:诗曰:

新春第一报平安,更报乾坤改旧观;

随意摄来三二笔,梅花共寿拥清寒。

半个多世纪来,竹叶杰作与妙诗迄今悬挂在我客厅留念。

关于锦江两店的装饰,如此噜嗦地叙述,人们也许不感兴趣。我之所以写下它,有我的理由:

当时我认识到,仅仅将川菜改良好,不注重装修布置和改善经营管理方法,要想使锦江在上海酒菜业的竞争中独树一帜是难以获胜的。加上我生性爱美,爱艺术(在夏家经常接近古董、书画,也受到了一定的熏陶);幼时,母亲培养的爱清洁整齐的良好习惯;青年在日本读书时,又受了日本人民爱好干净卫生的影响,使我养成一生整洁优雅的爱好。即使在日常生活中,不管环境条件如何欠缺,也尽可能使家庭生活过得舒适、不乱。因当时资金仅二千元,故选购的锦江房屋很简陋,环境较差,故不得不为锦江的稳定和发展尽心力创造有利于营业的各样条件。

当时,我的处境是“四面楚歌”,要就是束手就擒回川去;要就是干脆找条绝路。面临着断桥绝壁无路可走,既不愿就擒,也不愿寻绝,想和孩子们一道活下去,还想协助革命工作,则办好锦江是我唯一的生路。多少年来,自己一直想:我是一个中国人,双亲和我出身贫穷,是被侮辱与损害的奴隶。我痛恨;这半封建半殖民地的社会,我愿它早一天从祖国的土地上被铲除得干干净净!我不但应对祖国的革命事业尽一份力量,亦该诅咒世界上所有的侵略者、压迫者,愿它早一天从人类历史上被消灭得无影无踪,永不再生。我不信人世间一直是寒雪的严冬!由此种种,我万分地渴望着锦江只能成功,不许失败。为此种种,锦江的装饰一切,我不能不倾注全部心力去搞好它。

记得我经营锦江的初期阶段,朋友们邀请吃饭、旅游都不去。连不敢得罪的杜月笙有次和杨虎在锦江饭后请我看戏,当时我请杨虎代为婉言谢绝了。孩子们买好电影票,来办公室桌前等候着,而我常为店务临时不得分身,孩子失望地含泪而去。

使朋友不快、孩子不悦,刺伤孩子们的小心灵。抚今追昔身为母亲者,能不遗憾!

二、女招待员

当时上海服务性行业有女招待员的颇少,老板利用她们来作广告,招揽生意,所以顾客很自然地不给予尊重,形成社会上轻视女招待员的不正风气。为了争取男女平等地位,纠正这些错误观点和改变妇女的社会地位,给一些玩弄女性的败类一个警告。在锦江茶室开幕前,我按照这样的宗旨登报招聘了一批女招待员。当时应考人很多,应考者多数是高、初中毕业生,其中有几位的双亲不放心自己的女儿从事这种被人轻视的行业,担心她们受骗、堕落,特地来店访我,经我详细解释后才放心了。她们进店后,不仅培养她们懂得怎样把业务搞好,店可以盈利,她们可以多得小账收入,还要她们在思想上认识到工作不仅仅是为了自己赚钱养家,而且要为妇女的社会职业开辟道路,提高妇女社会地位。她们都愿意听从我的教导,她们是可爱的女青年。据说有位姓高的,后来自己开设餐馆了。

锦江茶室的女招待员,服务灵活周到,态度好,作风正派,顾客方面亦未发现有轻举妄动者,博得社会舆论的好评。当然,这和当时锦江已经著名,以及管理、监督、严格,是有密切关系的。

茶室开业后,各界人士和当时法国公园游客接踵而至,营业盛极一时,若逢假日更是供不应求。敌伪时期(我去菲律宾马尼拉),歪风邪气猖獗一时,上海各茶室都以黄色歌曲和女招待的卖弄风情来招引顾客。锦江茶室因为始终坚持正派作风,营业曾一度遭受排挤和打击,但博得了社会好评。当时《大公报》女记者蒋逸宵曾写过一篇《职业女子访问》的专栏特写,就是表扬锦江茶室的女招待员的。

锦江两店,无论在菜肴、服务、清洁卫生等方面,始终是保持着高质量的原则,即便是卖客饭亦复如此。我在经营的过程中,一直是未把锦江作为仅仅是赚钱的企业,而是把它当为高尚有意义的文化事业来努力的。

三、“锦江”的社会影响

1935年3月15日锦江的出现,震惊了上海饮食行业。纷纷起来和它竞争。如前所述,单是在锦江的同一条马路上,就有十几家菜馆,其它地区还不算在内。开饭店的风气如雨后春笋,连南京国民政府某些官员们也在上海暗中作东家,纷纷开设,争谋盈利!据我所知,如:“大西洋”、“清一式”粤菜馆与监察院有关;“美丽”

川菜馆与张群有关;“苑庄”川菜馆与四川石青阳有关;“曲园”与湖南军政界有关,还特别聘请了谭延阎家的好厨手。当时,香港、台湾也出现了冒牌锦江餐馆(据闻曾在锦江当过会计的杜小姐办的)。法国巴黎也有锦江餐馆,美国加州洛杉矾城PICO大道上也有冒牌的锦江餐馆。经常有外侨争取我到国外去开设分店。美国大使馆商务参赞也曾来信,邀我去纽约设立锦江分店。当时,因为志在党的革命工作,故均婉言谢绝了。

当时,还有国民党政府机关报《中央日报》主持人程沧波,想在南京新街口的一块五亩地给锦江建造大厦,由中央银行贷款,增建锦江饭店。

又如,1937年上半年,杜月笙愿意投资几十万元(确数忘了),在上海创办大型娱乐园、人造溜冰场,装置冷热气设备(当时使用冷热气者极稀少),包括中西餐厅、咖啡室、酒吧间、舞厅、浴室等,把它建成远东第一流综合性的娱乐场所。

杜月笙特派他的财务亲信万墨林来店找我商谈,要我负责主持创办。我想为地下工作多做些事起见,有必要与杜月笙、程沧波等人打打交道,就答应了他们。继因“七·七”事变,抗日战争开始,遂未成事实。

多少年来,南京路的“新雅”粤菜曾是上海中菜馆中的头块牌子,名声颇著,它压倒上海著名的“杏花楼”、“大三元”等粤菜馆,以及上海其它有名餐馆。自从锦江开设后,生意和声誉大受影响,股东们对业务前途不再有信心,不愿增资,遂由董事会议决结束,十万元资本以一万元出售。创办人蔡建卿指定把“新雅”只愿卖给锦江,使其能继续他多年心血所创办的事业。特派其股东郎静山先生来店和我商谈。当时,我同情蔡先生的建业心血,想挽救它,约好先由“新雅”派人来锦江学习试试。经两个月无效,终于商决以一万元卖给锦江。亦因“八·一三”事变(上海大世界门前马路中心吃了炸弹)而未成功。

1941年,我流亡菲律宾马尼拉时,答应菲律宾QUEZON(奎松)总统府的秘书长(姓名忘了)和当地华侨赞助,在菲律宾马尼拉开设分店,因想到对革命地下工作多一个据点也好,一切都已筹备妥当,结果又由于珍珠港事件太平洋战争爆发而中止。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在美国的中国共产党员董必武、唐明照、徐鸣等同志也曾通过我女国瑛邀我去美国纽约设立分店,由华侨投资。当时,我迫切需要整顿店务(因为,我被阻于马尼拉时,代理经理贪污,两店元气大伤),同时时局转变,人手不够;再加上我要完成地下党给我的任务难能分身,所以未应邀前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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