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皆觉得墨婉必是受皇帝隆宠,以至太皇太后垂爱,特意挑了宫人侍奉。
后宫之人,亦有羡慕的,亦有嫉妒的,亦有暗自算计的,都是常态,不提也罢。
只说墨婉仍居储秀宫,见了差来宫女太监,三人也都是相貌和气的。宫女叫红珍,另外两个太监一个叫定德,一个叫瑞庆。又问了话:以前在哪应职,做些什么事儿,伺候谁,三人一一答了。又与他们说了规矩,几人也都暗暗记下。又因他们以往有自己的住处,墨婉想此时调拨他们来此,自己的东西定是不能收拾的十分稳妥,便分别给了赏钱,打发去拾掇自己的东西去了。
打发了他们,西配殿了便仅剩下墨婉,瑾玉,梨香,赵奇四人。
自从接了旨意,四人自是高兴,墨婉心中却莫名不安,“我总觉得有什么不妥。”
梨香向来嘴快:“主子多虑了,有什么不妥,万岁爷隆宠,前儿是答应,今儿是常在,明儿说不定就是贵人,让那些狗眼看人低的自己打自己的脸去。”
墨婉只蹙眉不说话。
瑾玉却道:“主子自有福泽,皇上看重主子,倒没什么不妥,只是好端端为什么不由着内务府挑人,倒从慈宁宫差了人来?”
墨婉这才抬眼看了瑾玉,说:“我也想不通,再说照着常例总要赶上万寿节或是上元节这般节日里才给后宫妃嫔晋位,如今不年不节,为什么要册封?”
因为墨婉并不注重些个虚礼,起初大家还放不开,时间一长,便也习以为常了,赵奇便也接话道:“上次主子册封答应不也是没年没节。”
赵奇觉得,封墨婉的唯一理由就是,皇帝愿意。
墨婉和瑾玉不这么想,上次封答应是因为救主有功,这次呢?
尤其是从慈宁宫差派来的红珍,让她觉得有点不妥。
纵有不妥,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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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南,城南,西山脚下。
平西王府的管家吴善再次登门造访,这次顾三儿直接报与了管家,自己站在门前看光景。就见这次一并来了五两大车,最前面是吴善的马车,后面跟着一辆绿呢小车,更像是女子所乘,再后面满满三大车的酒坛子。坛子里便是琼花酒,皆产自扬州,由水路转了陆路运送而来,酒虽算不上十分的名贵,却也因路途遥远更显不可多得。
就见吴善从车上下来,后面的那辆小巧的马车上果真走出两位女子,瞧着穿戴便知是婢女。
顾三儿一缩脖子,早听说大户人家兴送大活人,敢情今儿还真长见识了。
这两位还真是吴三桂送来的两位婢女,彭玖自然不收,可吴善却说:“这是王爷一片心意,王爷有令若先生不收便也不许带回王府。”
彭玖也无奈,只好留下两个婢女
心下自然明白,这是吴三桂派来监视他的。想一想也可以理解,人家把造反这等大事都告诉了你,还不行人家派人监视?
吴善捧着道具回王府了,把衣裳给吴三桂一试,还真合身。
吴三桂穿着复古风格(前明)的戎装,感慨良多啊。想当年就是穿着这么身衣裳大开山海关大门,把清兵放了进来,如今又穿上这衣裳,要与清廷决裂了,人生就是这么奇妙。
衣服做好了,裁缝的手艺不错,穿上也及其合身,不过发型问题就比较难解决了。清朝入关,多尔衮要求剃发异服,头发前半截剃了,现长也来不及。不过办法是人想出来,现长头发来不及,戴假发又显得不够真实,索性待个头巾好了。
这边道具齐备了,那边刘玄初与方光琛等人把诸事安排妥当。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清晨,吴三桂召集了四镇十营总兵及各将官、巡抚及衙门所属官员,到他的平西王府开一下办公会议,看起来这想一场极普通的高管会议,实际上却不是。
这是一场动员大会。
号召大家和他一起造反。
其实绝大多是人在会前已经接到通知,领会了会议精神,所以他们当然用户吴三桂了。
但是有一部分人,他们并不知情。
当吴三桂穿着复古的前朝服装,带着头巾,很有范儿的坐在大殿正中的时候,巡抚朱国治忽然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食朝廷封路这么多年,不是说反就能反的。
所以他拒绝了吴三桂让他投降的要求。
你不投降,就抓你没商量。
于是便绑了这个朱国治。
其实吴三桂也没想杀了,不过他手下手快,一转身的功夫朱国治就被KO掉了
按着惯例,造反之前还要做一下思想动员。
战前动员有很多种。
比较经典的如《勇敢的心》里,威廉华莱士的动员是:战斗,你可能会死;逃跑,至少能苟且偷生,年复一年,直到寿终正寝。你们!愿不愿意用这么多苟活的日子去换一个机会,仅有的一个机会!那就是回到战场,告诉敌人,他们也许能夺走我们的生命,但是,他们永远夺不走我们的自由!
让人听了慷慨激昂。
吴三桂的战前动员就比较独特,他跑到永历皇帝坟前大哭了一场。
我相信,吴三桂是无神论者,要不然他一定会担心永历皇帝从坟里爬出来,然后骂一句:活JB该!
哭也哭过了,煽情也煽过了,一抹脸,吴三桂动了真个的,以天下都招讨兵马大元帅的身份号令三军:下令三军赴昆明郊外校场阅兵、较射,不按时到场的,必以军法从事。
吴三桂反了,傅达礼个折尔肯也到了云南
被扣押的时候,他们在想:出门看的黄历牌是盗版滴?
作者有话要说: 基本上每天八点半更新,由于晋江比较抽,大家手机看吧
明天我去江边玩,也许会晚更
透点剧,墨婉马上发现真像,开始虐小康喽\^O^/
☆、五十三、说出真相来
秋风凄凄,远处翼角上悬着的残阳映照着整个宫城,恋恋不舍的留下几抹余晖,头顶偶尔听见几声归雁的鸣叫,暗紫的天空仿佛只剩了那雁掠过的身影罢了。那风摩挲着窗棂,发出吱吱的声响,屋子里,纱罩中的蜡烛也被吹的摇曳起来,让整个屋子忽明忽暗,那酸枝木案几的影子被拉长又缩短。
红珍刚到储秀宫四五天,见窗外的天已经快黑透了,便照着墨婉的吩咐关了窗子,转身站在一旁。所谓春困秋乏,一入了秋,人就觉得乏累的很,今儿不是墨婉侍寝,她便早早的叫瑾玉伺候着安寝。红珍见墨婉端端的坐在铜镜前,瑾玉便为她卸了发髻上的珠花和玉簪,梨香托着漆盘站在一边,瑾玉便将那卸下来的珠花,发簪,步摇,一样一样,一件一件摆在那绘了蝠纹的大盘里,因自己刚来不久,也就只看着瑾玉与梨香二人,并不插手。
今儿墨婉叫吹熄了两盏纱灯,屋子就变得昏暗起来,让人更觉得昏昏欲睡。
瑾玉将墨婉发髻上最后一个白玉青花簪子抽了出来,那墨瀑般的长发便泼洒下来,落在那锦缎穿花的褂子上,好像碧底的墨玉,一丝丝,一缕缕,纠葛不清,红珍想,这样一个女子,定有着纱绸一般轻薄的性子。
正想着,却见瑾玉正欲将那白玉青花的簪子回手放在漆盘上,却没等到盘子上方便松了手,梨香忙向前半步,却依旧没有接住,只听叮当一声脆响,白玉簪子在青砖地面上磕成了三节。
梨香见状,忙低身跪倒,仿佛是受了惊,只道:“奴才失手。”
墨婉转过身来,瞧了眼地上的断成三节的玉簪,眉头蹙的极深,道:“你是做什么的?让你托个盘子都托不好,好端端的玉簪子就这样毁了。”
梨香颤着声道:“奴才知错了,请主子责罚。”
墨婉却轻哼一声:“责罚?你知道这簪子可是万岁爷赏的,毁了御赐的物件,你担当的起吗?”
这样一说,梨香便更加无措起来,只煞白张脸说:“这,奴才只是托着漆盘未动,不想瑾玉姐姐还没碰到盘子便松了手,奴才万万没想会掉了地上。”
瑾玉一听,登时便恼了:“你莫要浑说,自己托了盘子将那簪子掉到地上,老实认错也就罢了,怎么还赖到我头上来?”说完便也跪下,说:“主子瞧得真切,这与奴才没半点瓜葛。”
梨香道:“明明就是你没放稳当,怎地就赖到我头上,不信你便去问红珍,她就在身后站着,定是看的真切。”
几人都瞧着红珍。
红珍自是看的清楚,早知是瑾玉没有放的稳妥,再加这几日瑾玉总是对她不冷不热,活计也专挑那费力不讨好的与她,她虽不十分喜欢梨香,却有七分厌恶瑾玉,便实话实说道:“奴才看的真切,是瑾玉没将那玉簪子放得稳妥,这才掉落在地上。”
墨婉斜眺着眼睛看着红珍,红珍见她面色不善,便也不再多言,只将头深深低下。
墨婉道:“谁让你说话了?这屋檐子低下恐怕是太没规矩,主子没叫说,奴才自己便说起来,还会断官司了?”
一听这话,红珍便也想不透这主子为何偏袒瑾玉,只知不妙,也跪了下去说:“奴才知错了。”
墨婉又道:“即是知错了,就到外堂站着去,省的在这里碍我的眼。”
梨香与红珍相望一眼,应了声:“是。”便退了出去。
只听墨婉道:“瑾玉,起来吧,吹了灯咱便歇了。”
内堂里熄了灯,外堂便也黑漆漆的没有了亮,只剩下月透过绡纱,朦胧的照进来,那月色如水,好似一把一切都衬的冰凉冰凉的。
红珍气鼓鼓的站在外堂,听内堂里没了声息,又看着身边低眉顺眼的梨香,便轻轻拉了她的袖子,见梨香回转头才压低了声音道:“咱这主子怎么这么刁蛮?”
梨香忙摇头,做了噤声的手势。
红珍摆手,说:“不打紧,没了响动,定是睡了的。”
梨香这才将头靠向红珍,用极轻的声音道:“她久受隆宠,自然性子娇惯的很,要说好,便只对瑾玉一个人好罢了,那瑾玉随她身边,是她的心腹人儿,对我们一向如此。”
红珍轻撇了嘴,那样子极不屑,又不解,问:“难道你们不是伺候她的?如此偏心?”
梨香险些哭了出来:“你当真不知?瑾玉是她没封答应的时候便伺候她了,谁知其中有什么奥妙。”
红珍惊异:“难不成还与瑾玉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梨香忙捂住红珍的嘴,道:“可小声着点,若是让里间屋的听见了可不得了。”
两人便不再言语。
次日,红珍只说自己有样坠子不见了,想回原来的住处寻去,墨婉却极不愿意,说是伺候的人本就不够,还要告假,红珍便说那坠子本是太皇太后赏赐之物,若是丢了也担当不起,墨婉无奈才放了她两个时辰的假。
红珍谢了恩,方转身出了储秀宫。
墨婉又叫瑾玉取了一串珍珠,一根金簪,交与定德和瑞庆,让他们送到咸福宫布贵人处,两人应承了,退出了西配殿。
赵奇与梨香看着他们二人前脚踏出了储秀宫门,便忙对墨婉道:“主子,走了。”
墨婉这才抻头朝垂花门处一瞧,果真人已经不见,才舒了长长一口气,拉着梨香坐到炕上,道:“昨儿晚上真真苦了你。”
梨香嗤嗤笑了说:“主子装得可真像,若不是商量好的,还当真要把我吓坏了呢。”又说:“瑾玉姐姐也不赖,这叫什么,什么,好衣裳没有缝。”
赵奇在一旁道:“你可得了吧,那叫天衣无缝。”
梨香白了赵奇一眼:“就你有学问,昨儿你怎么不来演戏?偷懒回去睡觉,这会子又来数叨我。”
墨婉笑道:“好了,好了,昨儿是梨香挨了辛苦,生生站了一夜,我当给你倒杯茶,慰劳一下才好。”说着便将炕桌上的茶盏倒满,瑾玉笑着道:“我来。”
墨婉道:“让你代劳便是不诚心致谢。”说着将茶盏递给梨香。
梨香一下难为情起来,接不也是,不接也不是,只听墨婉道:“你怎么变得这样执拗?给你倒了,你只管喝了便是,你站了一夜,我只伸手倒杯茶与你,这买卖还是我划算的。”
众人笑着,梨香便接过茶喝了下去,放下茶盏正色道:“主子,你说红珍这会子告假是不是有什么蹊跷啊?”
墨婉道:“我还想问你,昨儿她与你说了什么没有?”
梨香便将昨儿夜里的话一字不漏的学了一遍,连那表情也学了出来。
瑾玉便紧锁着眉头,说:“我怎觉得她这话里有话,像是有什么事儿咱们不知道的。”
墨婉也点头。
几人商量了一阵子,赵奇道:“主子只给了红珍两个时辰,怕是一会儿就回来了,要怎么办,主子也好快些拿个主意。”
墨婉道:“只凭着这么两句话,也想不出什么,只觉得这个红珍不对头,慈宁宫也不对头,咱们只管再将戏演下去,我料得她也能露出些话儿来。”
瑾玉点头道:“好在她入宫没几年,年纪尚轻,按着主子说办,许是能套出点什么”
没到两个时辰,红珍便回来了。
众人皆各自忙着差事,也就无话。
因赵奇与定德和瑞庆同住,瑾玉又守夜,梨香便与红珍同住,几天下来梨香不是帮着红珍打水,就是帮着铺床,二人关系便也比初见时亲近了许多,梨香也曾趁着二人话说的热乎时问过红珍为何被从慈宁宫差派到储秀宫这里,红珍却只说:“太皇太后年岁大了,不喜人多,便将我差到这里。”其他便一字不提。
这日瑾玉告了假,歇了午觉起来,只要由梨香伺候梳洗,红珍在一边取了首饰候着。梨香一边谨慎的梳着头发,许是那篦子勾了头发将墨婉弄的疼了,便听墨婉喊了声“哎呦。”一手捂着头发,一手将身边的梨香一推,那梨香站立不稳,直向一边倒去,却不想正撞到一旁的红珍,连着将那红珍也撞倒在地,红珍手中本还握着璎珞,一急也松了手,将那璎珞狠狠的摔在地上。
二人见势不好,皆滚爬起来,跪倒在地连声道:“请主子赎罪。”
墨婉显是发了怒,登时站了起来,指着二人骂道:“你们这些个贱蹄子,什么都做不好,”又伸手抓起梨香的领子道:“你倒瞧瞧,梳个头便梳下这么许多头发,要凭着你,今儿掉一缕,明儿掉一缕,还不把我梳成了秃子尼姑?。”
正说着,门口却响脚步声,正是瑾玉回来了。
她不回来还好,一回来听说这事,难免添油加醋,犹如火上浇油。
墨婉便要罚跪
瑾玉却说:“前儿罚了一夜也不见长了记性,依我看主子就拿那绣花针来,扎一扎她们那双没用的手才好。”
红珍梨香吓的没了血色,只连声求饶,自然没有用处。
瑾玉手里拿着绣花针,扎了红珍,又扎梨香,直扎的两人连哭带嚎。
待墨婉听的她们哭号也够了,便才叫瑾玉至住,打发了她们下去。
红珍又气又委屈,泪眼连连往外走,梨香跟在后头,临出门全却趁着红珍不注意回头朝着瑾玉和墨婉吐了吐舌头,吓得瑾玉忙摆手,生怕被红珍见着露了馅。
这扎针的主意自是墨婉想出来,全得益于还珠的容嬷嬷,再有便是着针眼极细小,扎红珍是动真格,扎梨香却只是做样子,即便是回到下所,红珍也不会发现。
人与人之间,同享福未必就感情深,若是同患难就不一样了,红珍与梨香不仅仅是同患难,还一同受了墨婉和瑾玉的欺负,委屈的很,偏偏那墨婉又抬举一个,打压两个,有了对比,红珍更加委屈。
夜深人静,两人便编排起墨婉的恶毒。
实在是越说越气,正说到气头上,梨香叹气却道:“你我不过是嘴上说说,人家是主子,咱是奴才,她又倍受圣宠,恐怕日后好晋了贵人,有咱们的苦日子哩。”
红珍被针扎的生疼,心里早就恨的痒痒,只啐了一口道:“她是什么主子?还妄想着晋贵人,若是不是太皇太后瞧着还没到时候,留着还有些用处,如今早就没有命了,还当万岁爷是真宠着她?”
这一说便刹不住闸,直把真相全盘托出,惊的梨香目瞪口呆。
作者有话要说: 不好意思,过了12点了……
☆、五十四、再入隆禧馆
雨夜连绵,淅淅沥沥,秋季的雨夜分外的阴冷,寅时初刻那雨渐渐小了起来,这个时辰便是一天中最叫人难熬的时候,张贵倚在楸木长凳上,强睁着眼睛,困意却一波连着一波,困的急了,索性起身推门,一股阴凉扑面而来,让他一个激灵,困意顿消。
再熬上一个时辰就能下值了,走到院子里,见那兵部廊下悬着的纱灯忽明忽暗的晃着,湿风吹起不免觉得凉意袭来,他便将手交叉插到袖子里,却触到一个硬物,拿出来一看是一个榆木的小盒子,不由得露出笑意,这是昨儿在街上买的一对银耳坠子,他想若是翠儿见了定会欢喜,又瞧了瞧,才盖好盖子踹进内怀。
兵部的大门夜里都是关闭的,眼见着东边泛出一丝青白的光,张贵便开了大门,四处都静悄悄的,连雨都息了,只听见那实扇大门的门轴咿呀呀的响,传出去老远。
张贵依在门外的朱漆大柱边,抱着膀瞧着胡同的尽头,月亮下去了,日头还没出来,那里依旧是一片漆黑,静得让人不安,连民宅里的家犬这个时候恐怕都睡下了,没有一点生气。
恍惚有急碎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不待细听,那声音已越来越近,入了胡同口儿銮铃也声音也越发的清晰,那是朝廷驿马特有的銮铃声,张贵不由得打起精神,瞧着胡同口那黑漆漆的一片,隐约有两季驿马飞驰而至。
张贵一看,马上坐着两个不相识的人,并未穿着官家的衣裳,只身着粗布的短衣,脑后的辫子也散乱了,脸上更是渍泥一片透着蜡黄,张贵一愣,心里却觉得奇怪,这二人看穿着并不是官人儿,那一脸的狼狈更像是叫花乞丐,怎么骑着驿马?
还未细想,那二人便已翻身下马,显是长途疾驰,用尽了气力,歪歪斜斜的直冲向那对扇大门。张贵忙将二人拦下:“哎!哎!站着,什么人敢闯兵部衙门?”
那二此时只有出的气,没了进的气,他们见说话的张贵身穿官衣,便长长出了口气,一把抱住廊前的朱漆大柱张口急喘。
张贵未见过两人,便上前问:“你们两个,在衙门口来作甚?”
两人却只顾着喘气,并无力气说话,许久,其中一个年岁少长一些的,抬起一手,指着大门,说:“明……明珠……快……”
张贵不解其意,却见两人已没有说话的力气,不免皱了眉头,瞧着两位。
那稍年轻的人此时已经坐在地上,稍稍缓过来,便一把抓住张贵的袍角大叫起来:“快!报与明珠大人,吴三桂反了!”
这人说的极快,张贵尚未听清,那人便一推,大叫道:“快去通禀,吴三桂反了。”
张顺这才回过神来,心下一惊,又问:“什么,什么?你们是些什么人,在这里浑说。”
那年纪稍轻的一下子蹦了起来,一把抓了张顺的脖领子,狠狠道:“你爷爷我是党务礼,”又一指依旧抱着柱子喘息的中年人,“这个是户部主事萨穆哈!”
张贵这才听实,忙扶了党务礼道:“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大人勿怪。”
党务礼摇头道:“还什么怪罪不怪罪,快扶我们进去,明珠可在里面?”
明珠昨儿夜里交值便回了府,此时也已起身,自有丫头伺候舆洗,却听门外有人声,不知何故,便将脸一沉,问:“什么人如此造次?”
门外自有人回禀,明珠听了大惊失色,急匆匆跑出门去,叫道:“快,备马,进宫!”
身后内堂跑出丫头喊道:“老爷,帽子,您的帽子。”
明珠这才反应过来,回身抓了帽子便急匆匆出了门。
待到宫门前,递了牌子,明珠神色已定,对党务礼及萨穆哈道:“二位大人,今日入宫万不可提贵阳兵变之事,如此激变,恐圣上难以接受,祸及你我,待明日再报不迟。”
三人商量好,见宫门处有太监出来,引几人入了宫门。
深夜,议政王大臣皆已退出乾清宫,皇帝回到暖阁,盘膝坐在炕上,怔怔的瞧着棚上的藻井,李德全屏气站在一边,只一天的功夫,皇帝便像是消瘦了许多,连眼窝都塌陷下去。
皇帝禀退了他人,偌大的殿宇便仅剩下他一个,对面窗下紫檀龙纹束腰外翻马蹄腿条桌上摆着的蓝釉出筋橄榄尊在烛光下泛出青黄的光来。
巡抚朱国治被杀,
钦差被扣
贵州提督李本琛从叛,
吴三桂十万余部着孝服发兵北伐,
兵部主事辛珠、萨尔图死
云贵总督甘文焜父子自刎
一夜之间云贵两广尽失
……
消息接踵而至,举朝震惊。
索额图请旨擒主战之臣诛之,朝野上下人心动荡。
京师胄贵纷纷举家迁徙,
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不能慌,不能乱,不能无措,他是皇帝,一国之君。
他的肩上是江山,是祖宗基业,他没有退路。
风刮了一夜,他便端端坐了一夜。他只想歇歇,哪怕只有片刻。
狂风卷着沙土呼呼而来,那刚才还高远蔚蓝的天,顷刻间便成了灰黄的颜色,连太阳都避的一点影子也看不出了,墨婉看着身边那暗红色的宫墙和上头的琉璃瓦好似也失了颜色,像发黄的照片,陈旧不堪。天却越发的阴了,渐渐沉重,压了下来,直要压在人的头上。
墨婉拢着身上披风直朝北去,步子不急不缓,那风甚大,吹动她腰间的玉佩摇动发出的声响。鬓角的碎发亦被风吹起,打在脸上又疼有痒,她便松了拢着披风的手将碎发挽到耳后,刚一松手那披风就被吹起老高,噗呼的飞扬起来。此时耳边却听到敬事房太监“吃——吃——”的喝道之声,墨婉忽的停住脚步,瑾玉跟在身后也听了下来,回头顺着长长的宫墙望去,见一行人前呼后拥着皇帝的明黄软轿。
那风吹得软轿的帘子扑啦啦作响,皇帝见远远的一片猩红,仿佛血色,在这昏暗的天空里红的摄人心魄,抬手示意停轿,李德全躬身上前,皇帝道:“去养心殿。”
李德全应:“嗻。”又轻轻击掌,抬轿的太监便稳稳的调转了方向。
出了这样的大的事,后宫众人也都知道,便猜皇帝这几日定是叫去,连敬事房的谢长林来请示下的时候也抱着应付的心态。
御前的小安子传墨婉去见皇帝的时候,墨婉还是吃了一惊,天黑的透了,风也息了。
墨婉依旧披着那大红羽缎的披风,坐在肩舆上,她想,一个人究竟可以放弃些什么?他有后宫众多的妃嫔,她受了,因为她觉得他对她是不一样的;因为他百般被人算计,她受了,因为她知道幸福需要自己去争取,别人的算计她并不在乎。可若是连他算计自己,那就是万万不能受的了。
入了养心殿便要下了肩舆,养心殿的正殿黑着灯,墨婉便随着小太监绕道后面,隆禧馆里倒是灯火通明。
一步又一步,那花盆底敲打着院子里的青石地面,一下又一下,当当作响,仿佛是敲击在她的心上,她似乎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随着那敲击声一下又一下的起落。
皇帝坐在床上,那是墨婉受伤时住过的,那楠木透雕的花罩,碧色攒花的软帘,甚至这气息里都隐隐透着药香,抬眼之间一对宫灯越来越近,随着脚步声,一席红衣袅袅而至。
从党务礼二人入宫,听见消息的李德全也大惊失色,慌了神,待今日稍有缓和才发现,马庆福就消无声息的消失了,万岁爷不提,他也就不能问,只觉得莫名其妙。见墨婉由小太监引着到了隆禧馆,李德全便一使眼色,殿内的宫人皆退去。
她裹着一席大红的披风,头上的珠簪轻轻的摇晃着,净白的脸沉静到了极致,站在那一动不动,他忽有千千万万个念头一起涌上心头,只觉得心乱如麻,又似有什么东西在那胸口最柔软的地方抓了一把,直叫他有说不出的难过。
他晃了晃头,想把那恼人的思绪抛开,笑着说:“这斗篷极衬你。”又招手让她过去。
墨婉抬眼瞧着他,他就看到她那眼睛里满是冰冷,那种眼神,透着让他窒息的坚硬,他不免一滞,他从未从这双眼睛里见过这样的光,那欢愉的,柔和的,灵动的眸子却不见了踪迹。
她缓缓走了过去,将那披风脱去,也不说话,只静静的坐着。
皇帝本是极精细的人,见她如此,心下微微不安,佯笑问:“怎么?什么又让你不痛快了”
谁知墨婉立眼瞧着他,竟道:“我为什么不痛快皇上全然不知吗?”
皇帝一愣,依旧笑说:“朕不知。”
她不再说话,只看着他,只觉她眸子黑白分明,清冽如水,直如能望见人心底去,他便不忍在看,转过头去。
她看着他肩头那织金妆彩的行龙,密密实实,威严为狰狞,心头浮躁之意竟稍稍平复,轻嘲的笑了一下,好似脱去了厚重的外壳一般,只说:“墨婉并没有什么不痛快。”
他只轻轻握着她的手,那手竟是冰凉的,缓缓攒的紧了,将她拥在怀中,那腰身不盈一握,耳边却是太皇太后的那句“这样不清不楚的人绝不能留在宫里。”
是啊,不能留在宫里。
万万不能留在宫里。
殿内极静,只听见窗外秋风隐约有声,吹动了窗棂,发出那样细小的声音,此时在他听来,却是惊心动魄,那心好似落进了无底的深渊,一路沉了下去。
那风从朱漆窗棂的缝隙吹了进来,鼓动了挂着的月色软帘。
他忽的将她拥紧,心里就只剩下一个念头,要留下她,无论她是什么人他都愿意留住她。
作者有话要说:
☆、五十五、出了好多事
楠木透雕的花罩上垂着藕色的绯绫软帘,绯绫的质地极轻薄,殿内无风却也飘飘轻摇着,在纱灯下泛出细腻柔润的光来。床边案几上放着白釉茶盏,祁门进贡的红茶悠悠散发出醇厚的茶香。
皇帝握着她的手,她只觉那手滚烫发热,耳边只听得窗外风声阵阵,眼前烛光耀耀一片茫然,心中却一层层变得冰凉。他轻轻拥着她,不言不语,她却轻轻将他推开,挪了挪身子坐到一边,说:“茶凉了,我去换茶。”皇帝却未放手:“你今儿怎么了?”
墨婉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说:“没怎么。”
皇帝柔声道:“这话说的不尽实,打一进门儿你就绷着脸,当朕瞧不出吗?”
墨婉也不看他只瞧着那案几上放着的冬青釉茶盏,汤色红艳,茶盏内茶汤边缘形成淡淡的金黄色的圈儿冷冷道:“墨婉本是包衣,出身卑贱,不配蒙受圣眷。”
皇帝一愣,也未恼,笑着说:“你向来不注重这些,这会子怎么又讲起出身来了?”说着又伸手去拉她,她却将身子一侧,躲了开,说:“皇上若要临幸后宫嫔妃需反牌子才是,这样不合规矩。”
那风越发的小了,吹的外面的草木和隆禧馆的窗子发出极细微的声响,他看见她眼睛如那盏红茶般温凉见底。擎着的手臂一分分滑落,那指尖也渐渐凉了下去,他心中本就有事,经她这样一说只觉得似有什么东西敲打着胸口,许久,无力道:“来人。”
李德全应声而入,皇帝沉沉道:“送云答应回储秀宫。”
墨婉起身,将那大红羽缎的披风系好,盈盈俯身,施礼后退出了隆禧馆。
皇帝看着那两柄宫灯引着她,那融融的月色照在一席红装上宛如一团妖娆的火苗,他的心却似被那火煎般。
墨婉的身影拐过小门,便再也寻不见了,他独自坐在床上,手掌按着那床上轻柔的锦缎被褥,所触之处一片凉滑,心却如麻般凌乱,仿佛被千万条丝线勒着,越勒越紧,越来越透不过气来。
吴三桂起兵北伐的消息如响雷般炸开,康熙虽料到吴三桂会借此机会反抗朝廷,却未料及叛军会有如此破竹之势,偏偏此时朝臣们又发生了新的争论。主张撤藩的人此时并无理可辩,而反对撤藩的大臣们却把吴三桂兵变归咎于主撤者,以索额图为首,要求处死主撤的大臣,将首级献给吴三桂,以平息事端。
皇帝听后怒不可止,拍案而起,道:“朕亦主张撤藩,你们是不是也要将朕的人头拿去献给吴贼?”
众臣极少见皇帝如此,呼啦啦跪倒一片,皆呼:“不敢。”
皇帝复而坐下,道:“此出自朕意,他人何罪?当务之急,是如何应对。”
吴三桂叛乱已成定势,想要平息片叛乱无疑要出兵伐之。
西配殿,巨大的地势图高高的悬在北墙之上,夜深了,廷臣皆退了出去,此时便只有皇帝一人端坐在御案前,御案之侧两盏十六枝蟠龙的烛台点了通臂巨烛,每四五步的距离便又有极大的纱灯置在当地,照得配殿明如白昼。此时极静,他便细细思量着诸般事宜。
荆州,是长江南北咽喉要地,关系最重,而吴三桂北伐必犯湖南,荆州必先设防,想当以何人前往荆州保守……
所谓兵贵神速,为争取时间,又思粮草,当预先在沿途出征将士停留处备下粮饷,确保将士到粮饷亦到……
又想如何遣派大军,后续大队人马如何增调……
又思虑广西与贵州邻境,不得不预先设防,好在四姑姑与孙延龄仍驻广西,责其统兵固守想必并无大碍……
四川又与云南接壤,凡自云南入川的险隘之地,都必须坚守……
一时间事无巨细,样样想来,直至天色微明才反回暖阁。
时值深秋,白昼渐短,皇帝回东暖阁歇了未满三两个时辰,便又起身至乾清门听政。议政王大臣皆已候在乾清门前的广场上,皇帝正襟危坐,下旨召梁清标、陈一炳反回京师,停撤平南王,靖南王两藩,又分派前锋统领硕岱率每佐领前锋兵一名,兼程前往荆州,固军民之心,然后,由荆州再进至常德以遏吴贼之势;再令户部尚书米思翰负责将士沿途粮饷。又立授孙延龄为抚蛮将军,线国安为都统,命其统兵固守……样样安排妥当。
下了早朝便又直去了书房与众臣商事,令派满洲与蒙古八旗每佐领前锋各一名,护军各七名,骁骑各十名、汉军每佐领出骁骑各五名,领兵官员视兵数酌量派出。
至酉时又召近臣拟旨与西安将军瓦尔喀,四川与滇省接壤,今吴三桂已反,命瓦尔喀率副都统一员、全部骑兵,选拔将领,星夜赴四川。凡自云南入川的险隘之地,都必须坚守。大兵不日即进剿云南,待朝廷大军临境,贼势渐分,如有可乘之机,即与提督相机进讨。至于西安等处,朝廷当刻期遣发禁旅,前去驻防。
撤藩本是他的主意,眼下吴三桂兵变,眼见无辜百姓又要饱尝战乱之苦,他事必躬亲,又至深夜方回了暖阁。
李德全见皇帝靠在引枕头之上,微闭双目,便上前道:“万岁爷两天三夜就只歇了不到三个时辰,好歹歪一会儿也好,若太皇太后,皇太后知道了定要挂心。”
皇帝并未睁眼,只挥了一下手,李德全为难的瞧了一眼皇帝,并也不再言语。
再说那马庆福忽然消失,没了半点音讯,宫外与他接应的人便知宫中有变,报与杨启隆。这杨启隆自知自己并无很多本事,只想着吴三桂起兵,定会借着自己朱三太子的旗号,到时便可乘吴三桂之势成就大业,谁料吴三桂竟撇下他,自己号称什么天下都招讨兵马大元帅,拉起大旗发兵北伐。将他处于尴尬境地,现宫中内应又销声匿迹不知生死,这杨启隆便将心一横,召手下千余人夜至亥时聚与德胜门,皆呼“铲除满清,光复大明”,手持利刃兵器直向宫城杀去。
一霎时京师内外,天子脚下,妇人惊呼,幼孺啼哭,人心动荡,凡富硕之家皆动思迁之心。守城御林军飞报与宫内侍卫,侍卫见非同小可,不敢怠慢,又告与奏事处太监,太监便一路小跑着到了东暖阁,叫起了值夜太监开了宫门,一层层报进去,进至内寝殿前,李德全提了灯出来,因连日云南起兵叛反,常夜里有折子递进,他便也几夜未曾睡实,眼圈已青黑微陷,接了折子道:“你切等着,我去请驾。”
皇帝因连日战势紧迫,神情焦虑,又思太皇太后之言及墨婉那日冷态,更是不得安眠,听见外面响动便坐起身来。
本以为又是南边驿递战事的折子,不想却是宫城之内变乱,忽的站起身来,只觉一阵眩晕,身子一歪,手中的折子落到地上。吓得一旁的李德全惊呼:“万岁爷。”忙上前搀扶,又叫人传太医来。
好在皇帝片刻便恢复,拦下传太医之人,只道:“不妨,只是起的急了。”又说,“传朕的旨意,急召曹寅觐见。”
没出半刻的功夫曹寅便到了暖阁,他在宫外早已闻听起事之事,料得皇帝定会差派他协办此事,便早有准备,此时领了旨意便胸有成竹的退下堂去。
李德全见曹寅退下,便躬身道:“万岁爷,夜还深着呢,您再睡会。”
皇帝哦了一声,进了内殿,躺在床上。
李德全吹熄了灯,依在西墙上,正欲闭眼,却听龙床幔帐内悉索的响动,便忙立起身子,只听皇帝道:“李德全。”
李德全忙应道:“奴才在。”
皇帝道:“掌灯。”
李德全一咧嘴,未敢多言,只应了声:“嗻。”便叫人燃了纱灯。皇帝起身,只穿了江绸中衣,在床上坐了片刻才起身向外殿走去。
深秋时节,凉意已深,外殿虽也是地炕,但到底比内殿里冷许多,他不免微微一凛,李德全忙取了缎锦大氅替他披上,说:“奴才狗胆说一句,还请万岁爷赎罪。”
皇帝道:“有什么话就说。”
李德全俯身跪倒,才道:“奴才知道朝堂上的事儿多,可再这样熬下去怕是铜浇铁筑的人儿也要磨亮了,奴才求万岁爷,好歹歇几个时辰。”
皇帝面露烦色,道:“朕睡不着,只坐一会,你起来吧。”
李德全暗自叹气起身,心思一动,偷瞧了一眼皇帝,又道:“万岁爷若是烦躁,召云常在来可好?”
皇帝一愣,将手抚上眉心道:“去吧。”
李德全听皇帝这样说,便是允了,才吐了口气,着人取了腰牌,往储秀宫传人。
秋夜风凉,瑾玉将翡色镶滚的披风为墨婉系好,又将她扶上肩舆,才目送一行人顺着宫墙往南去了。
夜色已深,个宫各院皆熄了灯,一片静谧,只留着银白的月光洒在红墙黄瓦上,那月色仿佛轻柔的纱罩,任是一草一木都被这纱罩住,模糊而朦胧。
下肩舆,至暖阁,有宫女引着到了内寝殿,见皇帝斜靠在炕上,墨婉便俯身施礼。
众宫人便退了出去。
皇帝见她罩着翡色镶滚的披风,眼角还留有一丝睡意,好似半醒,便心中一暖,嘴角一抿,含笑道:“深更半夜,你定是睡的香甜,叫你来,你没恼朕吧。”
墨婉却未抬眼,神色淡漠,道:“臣妾不敢。”
皇帝心下一紧,强笑道:“瞧你这样子,便是恼朕扰了你的好梦。”
墨婉依旧冷淡,只道:“臣妾不敢。”
皇帝本欲起身去揽她,却又觉得一阵眩晕,只好作罢,只伸出手臂道:“你不要这样,这几日举朝不安,朕夜里睡不安稳,只想瞧瞧你,你坐到朕身边来。”
墨婉抬眼,只三两日未见,烛灯下的皇帝却面庞消瘦,心中不免一阵怜惜,旋而又忆起梨香学与她红珍说的那番话,又恨自己情深心软,一时间万般滋味涌上心头,整个人好似被那杂乱的思绪涨得裂开一般,将牙一咬,恨恨道:“皇上本待我不是真心,后宫女子众多,你又何苦在我面前惺惺作态,我以赤诚心对你……”话未说完,眼泪却险些淌了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不好意思,又过12点了……╮(╯_╰)╭
☆、五十六、操劳的皇帝
话未说完,便已满目泪凝,只强忍着没有流下来,墨婉转过头去,瞧着紫檀高桌上的金丝珐琅的熏炉,那靛蓝色的釉料上个用扁金丝勾勒出番莲饕餮之形,那表面被黄石及木炭逐次打磨的极为光滑,在烛光下显得肥厚莹润,此时看来却一片模糊。她狠狠的咬着嘴唇,眼泪终究忍了回去,目光幽暗的看着他,说:“墨婉不过是个奴才,不值得皇上动如此心思,既是如此,一切不提也罢。”说完便也不再望他。
皇帝只觉她身上有隐约的森森寒意,心下明白过来,她竟已经知晓了一切,却怎么也想不通她是怎样知道的,想自己八岁御极,十六岁铲除权臣,即便是吴三桂叛也未让他如此无措,心中茫然一片,纠葛如乱麻般,理也理不清,只怔怔的瞧着她,见她眼里一层雾气,却有说不出的坚毅冰冷,他便缓缓将目光垂了下去,目光只停留在她那碧色滚边的披风下摆上,那披风直垂至脚面,露出蜜色缎绣的花盆底,那鞋上密绣着的莲纹一条条一带带盘旋纠结在一起,直叫他觉得眼花起来,连着心口也好似有一股灼热直向上涌动,不能再看,不能再看,他只闭了眼睛,遮住了那满眼的哀伤。
墨婉也低下头不再看他,说:“若无他事,还请皇上允我回去。”
许久,皇帝深深吸气:“去吧。”那声音缺如梦呓一般黯哑。
她也不抬头,匆匆低了身子,施了礼,退出殿去。
月光也水,无处不可照及,那翘角的殿顶在月色下变成一片黑色,漫天的星星密密茫茫,又声息全无,月亮的轮廓却清晰刻露,那几丝墨云漂浮在月亮周围,好似浓稠的墨砚,深深浓浓的,化也化不开。
墨婉无力的坐在肩舆上,任凭抬肩舆的太监抬着向前行走,来时想好的话儿却只说了一半,又生生憋了回去,她心似江水翻滚,可以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自己的悲怜,却不愿在他面前露出一分半毫来,只坐在肩舆上微微叹气。又想今日见他,虽在灯烛之下,他脸色姜黄,眼底泛青却看得分明,心中又禁不住的抽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