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婉直到了储秀宫的垂花门,方下了肩舆,就见瑾玉并未提灯,站在门下翘望,见墨婉回来,忙迎上前去,扶她下来。
墨婉退出殿后,皇帝便叫李德全也退了出去。
李德全站在廊下,靠着柱子,那殿里的灯火直燃了一夜,待天色微明,奏事处的太监又托着奏事匣子小跑着到了近前,李德全知道定是重要的折子,便悄声进了内堂去请圣驾。
屋内纱灯依旧燃着,那烛火因久未剪蕊,显得有些不稳。李德全抬眼见皇帝面东负手而立,因皇帝背对着自己,他也瞧不见皇帝的脸色,直咽了口唾沫,试探的轻声说:“皇上,曹寅曹大人请觐见圣。”
皇帝这才回过头来,李德全偷眼一看,心里一惊,昨夜皇帝虽面色并不红润,却也不似此时如此青白失色,微微害怕起来。
曹寅进殿,先报与皇帝昨夜杨启隆起事已被平息,起事之人多为旗下奴仆,佃户等,皆已经捕诛,而杨启隆却在慌乱中逃脱,曹寅便跪倒在地,“请皇上责臣疏忽之罪。”
皇帝扶起曹寅,道:“你且起来说话,朕知道你行事稳妥,杨启隆逃脱并怨你,你去替朕拟道折子,诏告京师,奸民作乱已平,朕无株连之意,京中子民宜安心守职。”
曹寅磕头谢恩,方退出殿去。
曹寅退出,皇帝便召人进殿舆洗更衣,方至乾清门。
下了早朝,从乾清门回来,便至暖阁换了衣裳又往慈宁宫去了,
一路肩舆不急不缓的走着,皇帝却只觉今日行的颇快,不一会儿的功夫便已经到了慈宁门。
慈宁宫正殿里,太皇太后靠在引枕上歇息,自有宫女来报说皇帝来请安。太皇太后方起身,就见孙子穿了团福袍子进了内堂,一进来便倒身施礼,太皇太后忙扶起,又见孙子脸色青黄,心中一阵心疼,便说:“南边的事儿固然要紧,你的身子也是要紧的,若累垮了自己,才是要乱了阵脚。”
皇帝点头应承。
太皇太后又劝慰:“想那吴应雄还在京中,吴三桂总要有所畏忌。”
皇帝便道:“孙子省得,为防有人与吴贼内外沟通,我已经下旨,将额驸吴应熊暂行拘禁,待事平再作处置,只是屈了姑母。”
太皇太后叹气,道:“此时也顾不得那么许多了。”
太皇太后,又问几处战要之地如何派遣将领。
皇帝脱口而答:“荆州实为吴贼犯北的战略要地,前已派硕岱率精锐防守,孙子犹感不足,今日又派多罗顺承郡王勒尔锦为宁南靖寇大将军,总统满洲八旗和汉将开赴荆州。”
又问八旗军将又如何颁赏。
皇帝回道:“孙子已责令户部尚书米思翰颁赏军士,原定凡出征兵士每人白银十两外,此次再增加十两,委署章京的护军校、骁骑校以下,护军、拨什库、甲兵、弓匠以上,各赏银二十两,铁匠等夫役人员也各给银十两。“
太皇太后听着皇帝条条道来,便连连点头,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如此甚好,重赏八旗将士勇赴前线。”略思片刻,又问:“那个马庆福的尸首如何处置了?”
皇帝心下一紧,回道:“孙子想此时吴贼动乱,恐人心不稳,已将其尸首运出宫中择地深埋。”
太皇太后叹气道:“真真儿的作孽啊,好好的人就投错了主子,我只瞧着那吴三桂一叛乱你也无心顾暇,又怕他在你随在你身边起了歹心,也就不得不除了他去。”
皇帝道:“皇玛嬷想得周全。”
太皇太后点头,又问:“那个云常在呢?”
刚才太皇太后问至马庆福时,皇帝便已料到皇玛嬷必会有此一问,便回道:“当时孙子初知马庆福为贼人,便命曹寅彻查,墨婉确是马庆福一手安置进来,但如今看开她却也安分。”
皇帝乃是太皇太后一手养大,太皇太后深知皇帝秉性,皇帝如此一说,太皇太后便心下明白几分,说:“我晋封她为常在,一是想稳着她,二是想将红珍遣到她身边,也好盯着她,免得出什么乱子,可红珍不几日便来报与我知道,这个云常在竟是刻薄寡恩之人,既然马庆福已死,留着这么个人在宫里只能坏事。”
皇帝一颤,随即定了定神,说:“孙子自有主张。”
太皇太后见皇帝脸色青白,又照前几日消瘦许多,便不忍心再说,只道:“你自己好生注意身子才是。”
李德全跟在皇帝身边,听得太皇太后与皇帝的谈话,才知马庆福竟是反贼,如今已经身首异处,而墨婉竟还搅合进来,猛然明白过来,那日皇帝从慈宁宫出来,便面色不善,所为何事;又有墨婉晋升常在,所起何因,样样想来心里如响起了惊雷般,却也不敢露出声色。
待随皇帝出了慈宁宫,往书房去,一路上还想着墨婉会是个什么结局,越想心里越没底。只暗自叹气,怜那墨婉早前与自己共事,后来晋了主子,只当是她福泽深大,却不想捞得如此下场,心中不免惋惜。
一入书房,皇帝便沉静缜密,召议政王公大臣逐一觐见。
思虑,吴三桂驰骋沙场多年,决不可小觑,江南仕士又有复明之志,若吴三桂获势便不可收拾,万有闪失就是灭顶之灾。而山东兖州地近江南、江西、湖广、山西太原地近陕西、四川,均属吴三桂北犯孔道,为适中之地,应分别集结人马秣马以待,而将士从京师南下,必受长途奔波,鞍马劳顿之苦。
便提笔拟旨,命副都统马哈达领兵驻兖州、扩尔坤领兵驻太原。
略思片刻,又书一旨,命直隶各省巡抚仍管兵务,各设左右两营,归巡抚直接统辖。
又思吴三桂坐镇云南多年,经他提拔,受他恩惠的官员颇多,恐其随吴三桂一道叛反。
再书拟旨,令原三桂属下文武官员,以及现仍在直隶各省,无论是在职的、闲住的,虽有父子兄弟现在云南的,概不株连治罪,自今以后,各宜安心守职。无怀疑虑。
陕西因为该距京师甚近,又控驭西北边疆,其安定与否对京师的安全至关重要,而王辅臣又是吴三桂旧部,不免担心。
皇帝凝神许久,才谕旨与陕西总督哈占、提督张勇、王辅臣,要他们注意发现三桂散布的伪札、伪书,晓谕官兵、百姓,检举揭发,向上报告,称赞哈盏、张勇、王辅臣乃是朝廷攫任的股肱之臣,捍御边疆,绥辑军民,惟三位是赖。
又下诏,诏削除吴三桂的王爵,昭告天下清廷毫不妥协的原则立场。
旨意一道道,一封封发出去,皇帝回了暖阁,只觉得一阵透骨的乏累,晚膳也未用,便沉沉的躺在龙床上,定定的盯着那明黄的幔帐。六天,党务礼返京仅仅六天,自己却像熬过了六年那样久,一匹匹驿马飞骑抵京,一个个消息接踵而至,平息两派官员朝斗,裁定对策,一经确定便付诸实施。
他知道吴三桂是何许人也,那是个驰骋沙场几十年的老手,他不能怠慢,不能轻敌。
吴三桂欺皇帝弱冠之龄,以为一起兵,他定惊慌失措,手忙脚乱。
可皇帝知道自己不能输,也输不起,所以纵有千斤重担也只能扛着,他一遍又一遍的告诉自己,临事不能慌,事态越是紧急就越要有条不紊地进行部署,当机立断,才能应付眼前突然发生的事……
李德全深知皇帝这几日的辛苦,见皇帝终于闭目躺在床上,他便悄悄走到近前,伸手将那幔帐撂下,谁知刚一撂下幔帐,却听皇帝叫他:“李德全。”
李德全吓得手一抖,忙应道:“奴才在。”
皇帝起身,盘膝坐在床上,沉吟片刻,道:“去召欣尚克明来。”
因尚克明是太医院太医,李德全猜想定是皇帝终因劳累过度身体不适,只应道:“嗻。”正欲退去,却被皇帝叫住:“你只召尚克明一人便可,不要节外生枝。”
李德全一怔,瞧着皇帝,皇帝却深深叹了口气,只道:“去吧。”
李德全便也不问,退了出去。
秋天是一日比一日更凉了,后宫虽不问政事,却也对吴三桂起兵反叛之事有所耳闻,妃嫔们虽不甚清楚,却也略知其中利害,不免跟着着急上火,加之秋日风凉,便有为数不少的人染了风寒。
太医院的大臣们此时便忙了起来。
墨婉虽心中烦闷至极,好在有瑾玉梨香等在身边,平日也能将那知心的话说个一二,也算得以排解,再加妃嫔皆知吴三桂反叛,太皇太后,皇帝的心情可想而知,各各也都消停了下来,一时间也没有人找她的麻烦。所以墨婉幸得安康。
但宫中自有把平安脉的习惯,这日便有太医至储秀宫,照例先给惠嫔把脉,得论她并无病患,又欲与位粉稍高的墨婉把脉,却被惠嫔拦下,说:“劳烦几位先去给清雁答应瞧瞧,这些日子她似感了风寒呢。”
几位太医便相互递了眼神,其中数尚克明品级最高,所以其余三人便一起看着他,尚克明躬身对惠嫔道:“下官还要去咸福宫为主子们把脉,眼瞧着时辰不早了,下官思量着,不如分两路,一路两人,分别与另两位主子把脉,这样既不耽误时间又能诊病,不知惠嫔主子意下如何?”
惠嫔只得点头答应。
尚克明便差使其中两个御医去了东配殿,自己则带着另外一个心腹之人去了西配殿。
☆、五十七、庸医也不错
虽是秋季,这日日头却极好,没了夏天的闷热,中午的日头就越发的招人喜欢,三藩叛乱的事情闹得整个皇宫都不得安宁,皇帝不眠不休,赵宝东就得跟着,没办法,工作岗位特殊——唱报御驾。皇帝是一会乾清门,一会南书房,一会昭仁殿……嗓子都快喊哑了。赵宝东自叹命苦,又想到自己那个同乡,还真是不错,多亏他送来的安南子,甭管前一天嗓子累成什么样,将那安南子泡了水晚上喝下去,第二天一早又是一个男高音。
赵宝东这些日子累的直咬牙:我就不信皇上你是铁打的人儿,白天晚上的不睡觉,饭也不怎么吃,我倒看看能熬到什么时候。
这一日终于盼到太皇太后,皇太后都看不下去了,强按着皇帝回暖阁歇息。
这些日子也真是累坏了,皇帝倒在床上便昏昏的睡了过去。
趁着这个空当,赵宝东告了会儿假,去瞧他那同乡刘柱。刘柱在南三所,赵宝东便提了二斤果子,二斤点心用油纸包好了去了南三所。
两人虽同在宫中,平日里却极少见面,又是同乡,分外亲切,说了会子话,赵宝东见时辰不早了,便起身要回,刘柱便起身相送,两人边说边走,直出了南三所的大门,赵宝东便道:“快回了吧,赶明得了空我再来。”
刘柱却说:“左右我也无事,再往前走走。”边说边向前推了一把赵宝东,又说:“走吧,我这不像御前,这里规矩松散些,我还没和你说完呢,后来你进了宫,王家那个二姑娘还向我问起你哩。”
赵宝东叹气:“问我作甚?现如今倒比和尚还清净……”
两人直到了御茶房,还说的火热,却见远远的从左翼门出来几个太监,赵宝东一看,是御前的小安子,手里面托着一个明黄锦缎的大盒,正往北来了。
赵宝东奇怪,那明黄的锦盒是皇帝御赐东西时用的,这个时辰小安子怎么捧了出来?难道是皇帝醒了?
心下暗觉不妙,忙往南迎了过去,还离得老远,小安子便满脸堆笑,高声道:“这不是赵哥儿,怎么到御茶房来了?”
赵宝东老实答:“我向里谙达告了假,到南三所看我同乡。”
小安子抬头见赵宝东身后果真跟着个太监,便又道:“身后那个便是你的同乡?还别说,看着不眼生,赶明儿咱得了空聚聚,不过今儿我还要去办差呢。”
赵宝东说:“那就快去,耽搁了差事可不好了。”
小安子笑说:“赵哥儿说的可是,可还得紧走两步,储秀宫云常在怀了龙种,可了不得,万岁爷特赐了药呢,我得先走了。”
赵宝东一愣,想这小安子向来嘴严,今儿怎么犯起了碎嘴,把这些个本不该说的话倒了出来,只道哦了一声,说:“那便快去,快去。”
小安子也不在啰嗦,带着身后的几个太监直往北去了。
赵宝东转身对刘柱说:“怕是万岁爷醒了,我得快些回去,你也回吧。”
刘柱却瞧着小安子的背影,琢磨了片刻说:“储秀宫?不是在西六宫吗?这人怎么饶了这么个大圈子,跑到东面御茶房来了?”
经他这样一提点,赵宝东也觉得不对劲,不过御前的事情向来如此,眼眉前儿总是让人想不明白,待日子久了才让人琢磨出道理来,赵宝东说:“这不关咱事,不提不提。”便转身往景运门去了。
这小安子一路往北,过了继德堂就见了景仁门,顺着甬道便逐一路过承乾宫,钟粹宫,此时晌午刚过,个宫各院的妃嫔主子们也都刚刚歇过午觉,天气也正不凉不热,正是一天里宫里最热闹的时辰,甬道上宫女太监来来往往。
小安子今年才十五六岁,却已经在御前伴驾,难免眼高,瞧不上其他人,平日里看人都把脸儿上扬45度角,今儿却一反常态,见人就打招呼,离得老远就满脸堆笑,逢人便说自己这是往储秀宫给云常在送御赐的安胎药。
这可倒好,小安子比那广播电视台还管用,药还没送到储秀宫呢,墨婉怀孕的消息就在宫里传开了。
绝对的头版头条。
要不是太突兀,小安子恐怕要撤上面条幅,把墨婉怀孕的消息写在上面,然后在宫里跑上两圈。
不是小安子抽风了,是皇帝让干滴……
墨婉手里拿着明黄的锦盒嘴角抽了又抽。
瑾玉,梨香和赵奇那叫一高兴,简直想买挂鞭炮放一下。要知道自从梨香从红珍口里知道了一切,这主仆四人便没乐过,也难怪,太皇太后要是想ko掉一个小常在,那还不跟拍死一只蚊子似的容易?
谁知前几日太医院的太医来诊平安脉,却诊出墨婉有孕。
瑾玉差一点蹦起来:哎呀呀,老天爷开眼了,多亏怀孕了,要不然说不上什么时候这一窝子人就玩完了,如今怀了孕,那就是龙种,就算看在孩子的面上,不能升级,也不能被KO了。
然后瑾玉祈祷:阿米豆腐,最好是个阿哥。
梨香和赵奇想法同上。
唯独墨婉傻眼了:怀孕?次哦……康熙的孩子是随便生的吗!?自从尚明科告诉她怀孕了开始,墨婉就把一切悲伤都放下了——因为没有比怀了康熙的孩子更让人悲伤的了。
见天的掰手指头:大阿哥已经出生了,倒霉蛋二阿哥也已经在他娘的肚子里了,也不知道别的嫔妃有没有怀孕的,是谁先生啊?自己生不出四,最起码生个十三,再不济也得是个没参与九子争嫡的阿哥,想想办法,做做手脚,还是可以的,又一想,就算统计出来也不行,康熙的儿子幼年夭折的多了去了,现在的排行还不准确……
唉……完全是碰运气啊。
要是生个四四,十三,也就罢了,尼玛要是运气不好生个三三,八八,九九,十十,十四啥的哪可不是闹着玩的啊。
要是生个女儿呢?好像还安全点,最多嫁到边远地区,最起码不会被他的猛虎儿子干掉,祈祷,祈祷,最好是个女儿。
正想着,却觉得下,身一紧,一股热热的暖流淌了出来。
墨婉愣了:怎么回事?
忙回房查看——来月事了……
墨婉:(⊙_⊙)?
瑾玉:(⊙_⊙)?
梨香:(⊙_⊙)?
赵奇:男士止步……门外守候ing……
墨婉、瑾玉、梨香:哇靠!庸医啊!
瑾玉:老天爷,您老人家不是开眼了吗?
老天爷:嗯,我那是眨眼……
就这水平还御医呢?滥竽充数吧?要不然……尚克明是男科的?那天是临时替班,干了妇科的工作?再不就是自己没给红包?这年头医生就开始收红包了?
胡思联想,胡思乱想。
瑾玉和梨香要崩溃了。
墨婉突然蹦起来,噢耶!再也不用给康熙的儿子们摆列顺序了!
而且现在都知道自己怀孕了,生命安全有了保证,也不用连累瑾玉等人。
庸医啊庸医,有时候医术低劣一点还是有好处滴,不是吗?
墨婉忽然想绣个锦旗送给尚克明,正面写上:悬壶济世、妙手回春,背面再书四个大字——妇女之友!!
再说妇女之友尚克明同志,说他是庸医,着实是被冤枉了,虽然算不上悬壶济世、妙手回春,但也称的上医术高明。工作态度也很严谨,之所以这次会误诊,那完全是事出有因啊。
尚克明是医生,但他是个身份比较特殊的医生——御医。
也就是说,他不但是个治病救人的医生,还是个朝廷臣子。以效命皇帝为切入点,通过自己的医学知识,立足于太医院,放眼于未来仕途之路。说白了,尚克明很清楚,要上向上爬,单单是专业知识过硬也没用,所谓干活不由东,累死也无功,皇上要自己干什么,自己就干什么呗。
所以这次误诊墨婉怀孕,不是医疗事故,而是上级领导的意思。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呃……不对,应该是欲加之孕何患无辞啊~!
尚克明回去复命不提
墨婉来了月事,心情有所好转,又从内堂里出来,见小安子还在,便打开御赐的锦盒一看,里面有一个瓷瓶,再打开瓷瓶,竟是一粒粒红豆大小的药丸,而且上面均有的裹着糖。
墨婉愣住了。
小安子一笑:“这是万岁爷特意吩咐太医院的人为主子做的药,万岁爷还说主子向来怕苦,叫太医们将药丸子用糖裹了做好了先送皇上瞧,前儿送的时候万岁爷见药丸子大了些,便叫他们拿回去重新做了小的来,太医还写了单子,上面写着一次吃多少,一天吃几次,什么时候吃合适。”说着便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来。
墨婉想,定是自己上次发烧药太医做糖衣药丸的事情皇帝还记得,这次才叫人做了裹糖的药丸来,心里自然小有感动。
接过单子,心里犯了琢磨:自己也没怀孕啊,这安胎的药还吃个什么劲啊。展开一看却见上面书着清丽洒脱的小字:勿恼。
下角落款玄烨二字。
☆、五十八、真心伤不起
清晨清爽恬淡,云淡风清,淡青色的天空还镶着几颗稀落的残星。那黄色琉璃瓦庑殿蒙上了薄薄的清露,在晨曦中闪射着迷蒙的光泽。太阳初升,淡淡的雾气好似轻纱萦绕着整个紫禁城,寅时初刻,宫妃们大多还未起身,便显得十分宁静,揭去了夜的幽暗,真个宫城吐出灿烂的朝霞。
慈宁宫的耳房里苏沫儿刚刚起身,洗了脸,又用桃木梳子拢了头发,打了头油往铜镜里瞧了瞧自己的倒影,十分整洁,方换上了老褐色的长褂出了门。
苏沫儿在紫禁城里身份颇为特殊,既不是主子,身边也没有宫人伺候,可是她却是随太皇太后从科尔沁草原随嫁来的丫鬟,历经四朝,又甚受太皇太后信赖,虽然只是个奴仆,却比一般的庶妃地位要高。
苏沫儿年岁大了,身子也不甚好,太皇太后便另择其他的宫女守夜,苏沫儿进了内堂的时候,太皇太后已经起身更衣了。因苏沫儿每日随太皇太后左右,便也不行大礼,只施了双福便起了身,上前帮着宫女为太皇太后理着袍子。
待理好了袍子,苏沫儿抬眼看着太皇太后,道:“主子,云常在有孕了。”
太皇太后眉头一蹙,问道:“有孕?什么时候的事儿?”
苏沫儿答道:“有几日了,是太医院的御医诊平安脉的时候诊出来的。”
太皇太后转身坐在炕上,手搭在炕桌沿上,瞧着腕子上的金錾团寿镯,说:“这事儿还真是巧 ,皇上怎么说?”
苏沫儿道:“万岁爷显是十分高兴的,叫太医院的人特意制了安胎的药,又着御前的人赏了去,如今整个宫里怕是没人不知道云常在有孕的事儿了。”
太皇太后思量片刻,只觉事情来的太巧,面色越发的肃然,道:“把红珍叫来,我有事问她。”
不多时,红珍便到了慈宁宫,进了正堂就见太皇太后盘膝坐在东面大炕上,红珍屈身施了大礼,方起身,头眼见太皇太后面色不善,也未敢多言,只立在一旁等着问话。
太皇太后也不绕圈子,直问墨婉何时诊出有孕,又问有孕几月,平日里有没有害口,有没有嗜睡,
红珍略思片刻,答道:“前几日太医院的尚克明大人来储秀宫给主子们诊脉,便说云常在有孕,御医说已经有一个多月身孕了,常在平日里并没有什么害口,也并不嗜睡。”
太皇太后又问:“皇上没去瞧她?”
红珍回:“万岁爷没来储秀宫,不过倒是赏了安胎的药来。”
太皇太后听后,只点头不语,禀退了红珍,对身边的苏沫儿道:“你瞧瞧,有多巧,这边发了事儿,那边就有了孕,肚子里揣了龙子龙孙,便凭了谁也动她不得了。”
苏沫儿道:“想这云常在也是个有福的人,不然怎么就偏偏这个时候有了身子。”
太皇太后轻哼一声:“我瞧着这里面定有咱们不知道的事儿,我这个孙子,怕也是犯了糊涂,即便宠着她,也大不必如此,他真真儿的不懂这后宫。”
苏沫儿轻轻点头,道:“主子说的极是。”
太皇太后叹气道:“还记得福临要立董鄂为后的时候,董鄂怎么说?”苏沫儿道:“奴才怎会忘了,孝献皇后说‘皇上欲置臣妾炭火其上乎?’”太皇太后嘴角一滞,像是失了神,许久才道:“我这个孙子要是明白这个道理,便不会把她捧的高高的,我总觉得这事儿与我那痴孙儿脱不了关系。”
苏沫儿道:“想万岁爷身边有个可心的人儿也未尝不可。”
太皇太后眉头一皱,沉着脸道:“浑话!若是其他的嫔妃,任他愿意捧上天去,我这老婆子也不会去问上一句,可这是个什么人?不清不楚,不明不白的,他自当明白,就算这个云墨婉和那些个叛党没有瓜葛,也不该留下。”太皇太后瞧了一眼苏沫儿,续说:“皇上自来不上心后宫的事儿,偏偏上次敬嫔的事儿还要巴巴来问我为什么处罚的轻了,还不是因为敬嫔是朝着那个云墨婉去的?”
苏沫儿点了烟袋,递了过去,道:“敬嫔放蛇伤人本应处罪的,万岁爷问问也不为过,主子未免错怪了万岁爷。”
太皇太后听她这样说,接过烟袋,嗔道:“你倒替他说话,想那敬嫔纵有千般罪过,她阿玛哥哥还在朝廷为官,皇上自己撤了藩,是个什么局势他自己最清楚,这一打起仗来,要依仗谁?还不是八旗的将士?为了一个不清不楚的庶妃,便要得罪华善,要知道一个人做,百个人瞧,他若重处敬嫔,就是伤了臣子的心。”太皇太后深深的吸了一口烟,复而将那烟从口里吐了出来,才道:“若不是见了他来问敬嫔的事儿,我这老婆子也就不会参合这些个事儿,我是怕他审问那个马庆福要给这个墨婉寻开脱,想着先下了手,那个云墨婉也就没了清白,就算是堵了皇上的嘴,再说那个奴才本也该死,如今倒好,他这是不管不顾,真真忘了自己的身份了……”
苏沫儿站在一边不再说话。
那边慈宁宫正殿里是主子说,奴才听;这边储秀宫西配殿里却恰恰相反。
秋日的阳光斜斜的射进储秀宫西配殿的内堂里,像一束一束亮闪闪的金线。
墨婉歪歪斜斜的靠在大迎枕头上,手里一边搓着绢丝的手帕,一边听着瑾玉的“教诲”
只见瑾玉站在炕边上,那表情叫一苦口婆心:“主子也不想想,就算是这样又能怎地?你不看那马庆福就这么没了?万岁爷不还是一样对主子?哪样亏待了主子……”
墨婉:搓手绢……
瑾玉语重心长:“若是万岁爷心里没有主子,何苦巴巴的差了太医来,这样瞒天过海的事儿都做的出来,不过是为了留住主子……”
墨婉:搓手绢……
瑾玉言近旨远:“就算主子铁了心,也当为自己想想退路,这皇宫里谁不想得宠?有哪个要把皇上往外推的?”
墨婉抬头看了看急得满脸通红的瑾玉,低下头继续搓手绢……
瑾玉咬了咬牙,终于泄气,幽魂一样的飘到一边,喝水润喉去了。
墨婉觉得瑾玉说的也不无道理,他对自己真的不错,当然前提是没有红珍说的那番话,或许自己真的应该向前一步,或许就是个不一样的境遇了。低头看着差不多被自己拧成花卷的手绢,墨婉又想:若不是自己想的那样呢?受了一次伤还嫌不够?还要把自己的心血淋淋的摆在桌面上去赌一把?
她承受不了,那样的不堪有一次便足够了,她可以不在乎一切,却唯独不能不在乎他。因为太在意,所以她不敢向前迈出那一步,哪怕只是一步,对她来说却是极为艰难的。
她想,她的心输不起,因为怕受伤,所以才把那心藏在深深的地方。
刚刚鼓起来的勇气的就一下子泄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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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这几天心情还是不错的,虽然吴三桂反了,但是自己一样样都安排妥当了,想着也不会出什么太大的乱子,驿报也很及时,虽然李本琛随着吴三桂一起反了,而李本琛又是贵州的军事长官,他投向三桂,清朝在贵州的军事即告瓦解,但这在皇帝的预料之中,因为他知道这个李本琛最初是洪承畴的部下,后来洪承畴推荐他做了授贵州提督,吴三到云贵后,两人关系密切起来,而且撤藩旨意传下去之后,这个李本琛还曾向朝廷上疏吴三桂的功绩,请求朝廷继续留任吴三桂,由此可见他们的关系非同一般,所以李本琛随了吴贼一同反了,皇帝完全没感到意外。
而且贵州,四川,湖南,甚至陕西都做了全面的部署,可以微微喘口气了。
朝堂上的事情样样梳理清晰了,又想如今整个后宫都知道了墨婉怀孕的消息,想必皇玛麽也知道了,这样一来无论按着什么规矩也的等墨婉诞下子嗣再行定夺,有了空挡再从长计议也好。
想着墨婉听到怀孕的消息,再见到“勿恼”的信笺,脸上定是惊羞不已的样子,心中不免一荡,不由勾起嘴角,闭了眼睛,那久日未曾有过的困意便不能阻挡的袭了上来。
睡了一夜的好觉,早膳时进了两碗老米饭,下了早朝皇帝便去了慈宁宫请安。
慈宁宫里多松柏,比其他各宫宽敞僻静,进了正堂,见太皇太后正在拾掇那些花花草草,皇帝便上前施了礼,才道:“皇玛嬷又在看花,这里的花好些孙子都叫不上名字来。”
太皇太后见皇帝今日精神颇好,心里暗自叹气,心想,他不仅仅是因为平乱之事应对的稳妥,恐怕还因为那个常在有孕处置不了而高兴吧,心下便不微微不痛快起来,可又见孙子这些日子着实清减了不少,到了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只吩咐苏沫儿道:“这时候正闹秋燥,去把那熬好的百合燕窝上来与皇上用,那东西润燥是极好的。”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小玄子,真是皇帝做派,以为用点心思,传个纸条就能把墨婉摆平了?嗯……也难怪,人家是皇帝嘛,向来是别人向他示好,如今自己放下身段去示好别人,那就必须成功啊。
这么容易成功才怪,成功才怪,功才怪,才怪,怪……
我睡觉去了
哦,再说一个事儿,一到五月末,娱乐活动就多了,所以更新时间不确定,我会尽量坚持日更,如有断更会提前在“文章简介”里通知大家。
☆、五十九、除夕夜守岁
苏沫儿应声退下,待在回到内堂时间见太皇太后正坐在软榻上听皇帝说话,因皇帝每日必来慈宁宫请安,也就每日都将朝堂大事说与太皇太后知道,今日便只说早朝上分派何人至何地镇守;库银,库粮如何分配,并说一切皆安排稳妥,只请太皇太后安心便是。
皇帝接过苏沫儿手中的青玉莲纹碗,吃了两口便笑说:“皇玛嬷这儿的东西就是比别处的适口许多。”
太皇太后见皇帝喜欢,心下也高兴,便道:“你若觉得好,我便叫小膳房的人做给你吃去。”
皇帝点头应好,又说:“眼见着就到冬月,皇玛嬷要小心身子,孙子特命太医院的人去蒙古寻了治骨疼的方子,前儿回来复命,过了晌午便叫他们将药送进来。”
太皇太后瞧着皇帝,道:“这些太医院的人倒是听话的很。”
皇帝心虚,闻听此言心下微微一跳,没有接话。
太皇太后又说:“年关也近了,虽要打仗,这年却也还要过,我瞧着就照常例,也不必减免,也不必大办。”
皇帝应道:“一切听皇玛嬷安排。”
太皇太后点头,略顿了片刻,又说:“人的精神头总是有限,你纵是仗着年轻,也当心累垮了身子,你只专心朝堂上的事便好,其他事不要分神,一切依你的意思便是了。”
皇帝心下觉得太皇太后话里有话,又觉不好挑明,又不好不回,只含糊应了声:“是。”
年关将至,虽南边战事连连,却因太皇太后有话,一切照旧,诸般事宜未见减免。储秀宫里,惠嫔也带着众宫人接了宫训图,领了过年的应用之物,各宫各院都挂上了喜气的红灯,虽忙碌却是一派祥和之意。
这日,梨香刚推门,便见清雁穿着碧色的薄棉袍往西配殿过来,梨香便施礼道:“见过答应。”
清雁问:“你家主子可在里面?”
梨香道:“我家常在正在里面呢,我去通禀。”说完便转身进了内堂。
所谓入乡随俗,纵使墨婉不愿与这些脂粉宫嫔为伍却也免不得日日相见,这便是人情世故。又因这清雁读书识字,在这宫中也算是个有才情的人,墨婉便也不由多与她走动起来。
听闻清雁到,墨婉起身迎了出去。
清雁到此也颇为熟络,坐了下来与墨婉闲话。
她自知墨婉不喜论些家长里短,谁是谁非,便只捡那诗词歌赋说来。墨婉虽对此知之不多,好在清雁对这些颇有造诣,捡那名句说来,墨婉也都能大致听懂。那墨婉只当清雁是半个老师。
清雁说到兴致上,便说:“我昨儿写了幅字,叫人取来给妹妹瞧。”
墨婉应说好。
便有宫女从东配殿取了字来,二人展开了看,墨婉见是李商隐的《锦瑟》
只见那纸上字迹清丽,墨婉虽对书法没有研究,却也觉得这字平正而不呆,齐整而不拘,想必是多年习练而成。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墨婉本有心事,见这一幅字不禁恍然出神,清雁瞧着也不言语,不易察觉的轻笑,才道:“妹妹觉得怎样?”
墨婉方回过神,强笑说:“我不懂写字的功夫,不过清雁姐姐的字看着叫人舒坦。”
清雁笑说:“不如得空我教妹妹写字如何?”
墨婉应好。
清雁又说:“这字未免悲切了些,妹妹有身子,实不该拿来你瞧。”
墨婉道:“无妨,‘此情可待成追忆’ 悲欢离合之情,岂待今日来追忆?惘然而已。”
清雁瞧着墨婉,道:“妹妹圣宠正隆,何出此言,待诞下小阿哥,便是一宫主位也指日可待。”
墨婉叹气,只说了句:“富贵荣华亦抵不过连枝共冢。”
清雁听她如此一说,心思一动,只道:“妹妹说的极是,不过在这世间万不敢奢望至死靡他,只求不要暮翠朝红罢了。”
墨婉怔神不语。
清雁却一笑说:“你瞧瞧,说这些做什么,待我回去把纸砚备齐了,明日咱就习字吧。”
墨婉还在思量那至死靡它,暮翠朝红之语,恍惚间回神,并未听实清雁的话,只问:“姐姐说什么?”
清雁见墨婉出神,笑说:“我说,待回去把纸砚备齐了,明儿教妹妹习字可好?”墨婉自然欢喜。
自从诊出有孕,墨婉便甚少出门走动,一是怕被人发现端倪,二是本意也不愿出去。恰有清雁说要教写字,墨婉便想也算有个营生干,总好过整日在房里无所事事,要说这写字也不难,虽她以往使用全是硬笔,如今改用毛笔,但也强过那从未握过笔的人,清雁赞不绝口,每日写字让墨婉临摹,清雁只说:“我的字并不好,只妹妹不要嫌弃。”
墨婉道:“我瞧着你的字很好啊,若能写出这样的字我便心满意足了。”
墨婉便每日寻来笔墨练字,那字写的也初见清雁笔体,直至年关并无他话。
自入冬以来天气日日晴好,唯到了除夕这天,过了晌午,便天色晦暗,入了夜便下起雪来,起初那雪还只是零零散散的飘着,到入了夜大雪便纷纷扬扬的落了下来,那密密实实的雪花像从天上扬撒下来似的,铺落到琉璃瓦上,无声无息,直将那明黄色的屋顶和青石砖的地面遮了个严实。瑾玉推门进来,因是新年,穿了件玫色长袄,身后跟着一身青衣袍子的赵奇,外面雪下的正旺,屋子里却暖融融的。
一进屋便听墨婉问:“都送回去了?”
赵奇边取了帽子,一面掸着帽子上的雪,一面回道:“送回去了,他们巴不得回去歇了呢。”
瑾玉也道:“红珍也回了房。”
因除夕这日皇帝按例要同皇后一同守夜,宫妃们便不用待寝。
墨婉笑说:“不相干的人都打发了,剩下咱们几个便松松快快过个好年。”又叫梨香将备下的吃食,茶点,酒水,一一摆上,招呼了瑾玉几人围坐在炕桌旁。
一时间却无人言语,只坐在炕桌边瞧着桌上的吃食。
外面渐渐起了风,那风吹过紧闭的窗子,发出呼呼的响声,屋子中央一盆银碳燃得红彤彤的,发出暖人的热气。
几人虽不是第一次在宫中过年,但像这样与主子同坐一桌,还是头一回,不免有些拘谨。
墨婉却也猜到一二,只想着勾起大家的话,说:“原来在老家,每年过年都看戏呢,家家户户,热闹的很。”
梨香年纪最小,一提看戏便来了兴致,问道:“大年夜的,有人唱戏?”
墨婉道:“自然有啊,还都是名角呢。”
赵奇也觉得不可思议,道:“大年夜不与家里人聚,倒跑出去唱戏?”
墨婉仰头,道:“你们不信吧,要知道大年夜唱这么一出可就有了名气,日后的好处多着哩,在我们老家,想大年夜唱戏的多了去了,普通人想唱还轮不上呢。”
瑾玉却道:“主子家不是盛京的?”
墨婉抽了抽嘴角,闷声应了句:“嗯。”忙岔开话题,说:“瑾玉你们老家过年啥样子?”
瑾玉家本在广西,如今云贵叛反,广西又邻近,免不了为家人担忧,这一过年挂念之心更甚,听墨婉问起老家过年的事,便忆起入宫前与家人守岁,一一讲来。
四人各自说起家乡,这话便止不住,你一句,我一句说起没完。
正说的热火朝天,却听门外有叩门之声,四人不免一愣,这般时候,会有谁来?
瑾玉下炕,开门,却见门前站着个小太监,竟是那日来赐药的小安子。这大年夜,正是守岁的时候,小安子一来让瑾玉不由一怔,却见小安子笑嘻嘻道:“还没过子时,小安子给姐姐问安,也算是拜个早年。”说完便一躬身。
瑾玉忙避开,道:“哪敢受礼。”又问:“这时候公公来是……?”
小安子笑着说:“这大雪天,姐姐怎不回了云常在,叫我进屋说话?”
瑾玉这才恍悟,道:“我去通禀。”
小安子是御前的太监,他来必是皇帝所差,岂有不让之理。
墨婉迎了出来,小安子见墨婉便倒身施礼,乐滋滋道:“奴才小安子给云常在问安,常在吉祥。”墨婉叫他起身,他却跪了下去,说:“奴才刚才是请安,这会子是拜年。”说完,便磕了个头,高声唱道:“小安子给主子拜年,主子天天吉祥,日日如意,时时顺心。”
直说的墨婉掩嘴笑了,叫瑾玉取了一锭赏,小安子推说不要,墨婉只道:“大年夜拜年的都要给串钱,以彩绳穿钱编为龙形,我这没有,拿着银子你只当是串钱,图个吉利罢。”
小安子这才又谢了恩,美滋滋的将那银子揣了起来。而后端正了面色,掏出一个锦盒双手托过头顶,与墨婉,才道:“万岁爷吩咐我送东西与常在。”
皇帝赏赐,必要行跪拜大礼,墨婉刚要跪下,便被小安子止住,道:“万岁爷交代,不用拘节,常在只收了便是。”
小安子见墨婉接过锦盒,便施礼告退,回去复命不提。
瑾玉将门掩好,转身随墨婉进内堂。见墨婉将那锦盒左右端详,半晌才轻轻打开。瑾玉亦是好奇,抻头一瞧,里面摆着一块羊脂白玉,通透润泽,成色极佳,下面却坠着一条络子,那络子打得扭扭歪歪,极不规整,心下不解,抬眼再看墨婉,却见她定定的瞧着那白玉,面色一片绯红。
梨香也瞧见了那玉,只说:“这玉真好,只这络子打的这样难看。”
瑾玉猜想这里面定有故事,便轻轻拉了梨香的衣角,梨香没理会,又道:“主子,你看那盒子下面还有东西呢。”
墨婉这才回过神,见盒地果有一丝绫,轻轻取出,只觉里面有一小巧硬物,展开却见里面包裹着一颗半黑半红的海红豆。
那净白的丝绫衬上,海红豆一半晶莹朱红,如凝结了的鲜血一般,一半乌黑锃亮,仿佛施了水的砚墨,地上立着的纱灯,映照着,在那如血的海红豆上汇聚出一点极亮的光点,耀人眼目。
窗外,雪越下越大,将整个宫城都笼罩在这白蒙蒙的大雪之中。
☆、六十、一夜的风雪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墨婉端详良久,复而将那海红豆用丝绫抱起来,放回匣子里。
年下初一,各宫主位均要给太皇太后,皇太后请安,行三叩九拜大礼,礼仪繁复,惠嫔从宁寿宫回来已近中午,觉得疲乏不堪,直进了内堂歇息。
清雁见惠嫔请安回来,便到了正堂,见惠嫔歪在榻上歇息,就坐在榻边轻轻给她捏腿道:“看姐姐这是乏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