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嫔也未起身,说:“年年如此倒也惯了。”又似想起了什么,对秀芹说:“把皇太后赏的如意记了档收好。”
清雁说:“皇太后对姐姐向来好,年初一便赏了如意,这一年定能如意了。”
惠嫔却不太欢喜,淡淡道:“有甚如意?”
清雁清楚惠嫔的心思,若这如意是皇帝赏的她定就喜笑颜开了,又想除夕守夜,御前的小安子持了腰牌来,却不进正殿,直去了西堂,想必这惠嫔更加不痛快,闪念一想,道:“皇太后赏的必是上品,拿来我瞧瞧。”
惠嫔吩咐秀芹拿了如意来。
清雁见那如意青碧华润,雕刻精细,果真上品,赞不绝口,笑对惠嫔道:“为何要将这样好的东西存起来?皇太后如此偏爱姐姐,是无上的荣光,依我看要摆出来才好。”
惠嫔只想着这些日子皇帝未曾道过储秀宫,宫里奴才又势力的很,这如意也是皇太后赏赐,摆上也装装门面,便道:“清雁说的有理,去库里取个架子就摆在高桌上吧。”
清雁又陪着说了会话,才道:“姐姐今日也乏了,中午好好歇了午觉,过晌我得空再来陪姐姐说话。”
说完便施礼回了东配殿。
冬日里白昼颇短,落日的余晖照在檐下斗拱上,将那影子投出老长,殿前朱漆大柱被夕阳映的一半成了金黄色,一半成了绛紫色,殿前的青砖地面早被扫的干干净净,只从那砖石的缝隙里仍能见着丝丝白雪的痕迹。
暖阁里早早掌上了灯,皇帝盘膝坐在东面炕上,随手拿了本册子看了起来,却见那一页上写着“兽炉沈水烟,翠沼残花片,一行行写入相思传”耳边是北风凛冽吹着那窗棂发出的鸣响,地炕却发出暖人的热气,不由轻抿嘴角,叫了声:“李德全。”
值房,火盆子里的炭烧得噼啪有声,几个值夜的太监正掷骰子,小安子人小鬼大,转眼便赢了两三串钱,赵宝东伸手在怀里摸了半天,终于摸出半串钱来,狠了狠心,重重往案子上一拍,提声道:“全压上,爷爷我还就不信这邪了。”
小安子瞧着那案子的半串钱,抬手抹了一把秃秃的脑门,说:“压就压,谁怕你。”
话音未落,便觉一阵凉风吹进,众人回头一看竟是李德全,便知是有差事要交代,都住了声,李德全往屋里瞧了瞧,直紧了鼻子,说:“这股子炭气好生呛人。”痰嗽了一声,骂道:“你们这帮猴崽子也太放肆了,仗着年下,敢在值房里赌了?”
众人皆不敢出声,只听李德全教训。
李德全说了两句,再不搭理他们,只说:“小安子出来,叫你去办差。”说完便出了房门,
小安子忙将手里的帽子戴在头上,又顺手将那桌上的本钱一划拉揣进怀里,随着也出去了。
李德全在小安子耳边低语两句,小安子一愣,瞧着李德全,李德全伸手掸着靴子边上沾的雪,说:“叫你去你就去,这御前的规矩还用我教给你?”
小安子自然精灵,躬身打了个千,应了声:“嗻。”便急匆匆往北去了,没走两步便听身后李德全叫道:“回来。”
小安子回身问:“师傅还有什么吩咐?”
李德全一歪嘴,从带子上取了腰牌,扔给他,道:“没脑子的东西!”
小安子伸手接住那牌子,讪讪笑道:“多谢师傅提点。”转身便小跑着出了隆福门。
叫了肩舆,出了隆福门,一路疾走进了储秀宫,这会子便在西堂门前候着。
墨婉站在屋子里,咧着嘴听瑾玉在耳边絮絮叨叨,斜着瞧了瑾玉一眼,道:“我知道了,知道了。”
瑾玉听她应承,才轻轻舒了口气。
墨婉心想:我必须应承,不图别的,只图让你歇会……囧
将至暖阁时,又疏疏落落的飘起雪花,墨婉拢了拢披风,见远远的暖阁烛光通明。
一进暖阁,一股融融的暖气扑面而来,墨婉去了披风,自有宫女接过,瑾玉见那暖阁里的湘竹帘
子已经换成了缎面的团福棉帘,从那帘子边缘的缝隙处隐隐透出丝丝光亮,有人上前掀了帘子,内寝殿里的纱灯比外堂明亮许多,墨婉不禁眯了眼睛。
皇帝坐在炕上,听见帘子响动,抬眼见她一身淡紫妆花的百蝠缎袍,因天冷外面罩了件玫紫二色银鼠比肩褂,头上那海獭卧兔儿的勒子翻出灰白的风毛,轻轻软软的拂在额头上。因外面天冷,那白净净的脸冻得通红,让暖阁里的热气一熏更加红了起来。
皇帝便想起了那块通透的羊脂白玉,嘴角微翘,说:“那玉你见着了。”
墨婉只觉脸面微热,亦不知是方才在路上冻着了,还是泛了羞涩,抿嘴应了声:“见着了。”
皇帝见她只站在那,看不出情绪,便若无其事地哦了一声,伸手端起炕桌上的银錾凤纹托碗,瞧了一眼里面的杏仁汤,也不喝,就轻轻撂下,又顺手拿起案子上那本册子漫不经心的翻着,那书所用的纸皆是宣城特贡而来,故而称为宣纸,这纸用来抄书润墨极佳,经久不脆,纸寿千年,皇帝一页页翻着,直发出哗哗的声响,翻了片刻,轻咳一声,眼睛直瞧着那书,道:“那匣子里还有东西,你也见着了?”
皇帝这句说的极快,声音又轻,墨婉初时并未听准,略滞了半刻,才反应过来。
他只一动不动的擎着书,面色淡然的瞧着书页子上的字迹:草际鸣蛩,惊落梧桐,正人间、天上愁浓。云阶月地,关锁千重……
他就那样等着她回话,直觉得把那书页子上的字看了百遍,才听清婉一声:“都见着了。”
皇帝极轻的,长长的将咽嗓处憋着的一口气吐了出来,将书放下,这才瞧见那书页子上是易安居士的一首《行香子》
挪眼看向墨婉,见她那脸也好似红的透了,比肩褂领口处出着两寸来长的银狐毛,毛峰柔软光亮,那是南苑秋围得的狐皮,又叫人用做了比肩褂赏了,那时想她平日总着碧色,月色的衣裳,便特选了那玫紫二色,只觉得着颜色更衬她,今日看来果真如此。
墨婉见他定定的瞧着自己,那一双眸子仿佛深潭般,深遂有神,她脑子里便只剩下那块莹白的玉佩和那凝血般的海红豆子。
皇帝见她面红耳赤,会心笑了,低低的说了声:“原来是成心?你这矫情的东西。”
墨婉转目,微微蹙眉,仿佛被什么东西撕扯着,脑子一片弥乱,分不清,理不顺,只重重的咬着嘴唇,说了声:“不是。”
皇帝一笑,说:“罢了,你来。”说着向她伸出手去。
墨婉抬眼,见皇帝抬手,想挪步过去,又不愿过去,两下只这一犹豫,却听身后帘子外有人轻轻咳嗽一声。皇帝显然也听见了,手便滞在半空,脸色依旧淡淡,眼里却露出一丝不快。
墨婉便站着不动。
门外有人高声道:“皇上,奏事处有贵州驿报承上。”
贵州乃是吴三桂的辖地,皇帝脸色峻然,将手臂撂下,说了声:“传。”
李德全听得皇帝传唤,方挑了帘子进来。
皇帝接过驿报,脸色骤然大变,又将那驿报从头至尾看了一遍,方起身道:“传人,更衣。”李德全不知那驿报的内容,但见皇帝面色不善,也猜到一二,忙去唤人。
墨婉站在一边,皇帝未叫退下,便只好立着不动。
可巧这日伺候皇帝衣着的正是静云和鱼吉儿,皇帝吩咐更衣,鱼吉儿便随着静云挑帘子进了暖阁。二人垂首入内,因静云与鱼吉儿皆与墨婉熟识,只用余光一扫便认出那是墨婉,鱼吉儿不由得微微侧头,墨婉这才见着她,亦是一怔。
二人为皇帝更衣,皇帝道:“传索尔图,明珠,熊赐履,萨穆哈至乾清宫,再诏诸议政王大臣乾清门候旨。”
李德全应了声:“嗻。”便转身出去着人传旨。
待静云二人将朝袍理好,皇帝方转身,见墨婉面色颇为惊异,顺她目光看去才知道她在看鱼吉儿,也不容多想,只吩咐道:“李德全,送云常在回储秀宫。”
李德全躬身道:“嗻。”刚要退出殿去,却听皇帝又道:“外面雪大,朕的御驾太监甚是稳当,叫他们送云常在回去。”李德全一愣,应道:“是。”
皇帝便转身出了暖阁往乾清宫去了。
皇帝一出,随御驾众人皆退了出去,李德全上前道:“云主子,请吧。”
墨婉道:“有劳李谙达了。”
刚一出暖阁的门,便觉一阵寒风呼啸而来,直挂起雪片子搅着那勒子上的獭兔灰毛扑在脸上,冰冷刺骨。她抬手档了那风雪,抬眼见自己的肩舆停在廊下,只那抬肩舆的太监换了一茬。
墨婉心下发暖,坐上肩舆,将要坐稳,却见由乾清宫一柄宫灯在风雪里摇曳而至,再一细看竟是小安子。
小安子来到近前,一手提着宫灯,一手抱着个珐琅铜手炉,也不便打千施礼,只将身子躬下,算是行了礼,才道:“奴才见过云主子,万岁爷说今儿雪大天冷,吩咐给主子送手炉来。”
墨婉一怔,便欲起身谢恩,小安子一笑,说:“主子莫动,万岁爷有旨,天冷风大,主子又不方便,不必谢恩,只快些回去便算是谢了万岁爷了。”
墨婉接过手炉,那炭透过铜胎珐琅的炉壁烫着手心,让人不忍一握,低头看去,那锭蓝的底釉上铜线勾勒的蝙纹向炉身两侧反复排列开去,优美而韵律。雪片子落在釉面上瞬间便化成了水珠,将身侧宫灯的光凝结起来,闪闪烁烁,那珐琅的釉面上红的似焰,绿的似碧,传色泽美,如夺宝珠光。
抬肩舆的太监高声唱道:“起。”那声音清脆圆润,在这风雪夜色中传出老远。
☆、六十一、墨婉学写字
风越发的狂了,本已落到青砖上的雪又被卷了起来,发狂的打着旋。风扑在窗上发出呜呜的响声,只叫人心里没了着落。
女人本易生妒,鱼吉尔今夜在暖阁偶遇墨婉,又见皇帝对她如此隆宠,心下便泛出层层妒意,听得同住的金月与芯岚嬉笑之声不绝于耳,只觉心烦气躁,又不好表现出来,只狠狠的用铜火钩子戳那盆子里的炭火,直戳的炭火噼啪作响。
金月二人说的正起兴,却听炕下地上噗的一声响,惊的二人皆住了话,齐齐向地当间看去,见那铜火盆边上竟掉落了数块不大不小的炭,那碳还燃着,通红发亮,显是从那火盆子里挑拨出来的,金月便道:“你个小蹄子作甚?思春哩?”说完与芯岚二人笑做一处。
金月这话本无恶意,闺中无男子,亦无嬷嬷看管,平日里说话常有放肆之处,加之鱼吉尔素来好说笑,金月料其不会在意,才冒出这样一句。
谁想着鱼吉尔今日却一反常态,将手中火钩子一掷,正巧磕到火盆子边上,发出咣当一声响,红着一张脸,道:“你们两个竟好说些没边际的话,不与你们胡闹,明日还有差事,我将歇了。”
二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是怎地了,正此时,门又一响,正是静云进了屋来。
一进来便一边掸雪一边道:“你们猜猜,我今儿在御前见着了谁?”
芯岚探头问:“谁?”
金月却一笑,道:“我知道是谁。”静云不信,问:“你倒说说是谁。”
金月一扬脸,道:“不是墨婉还会是谁?若是见着别的主子也不消与我们提上一提了。”
静云笑戳了金月的眉心,道:“你快要成精了。”这一打岔,金月与芯岚便也将鱼吉尔的不快抛到脑瓜子外面去了,又与静云论起墨婉来。静云道:“去年这个时候还与咱一个炕头说话,谁能想着就飞上枝头变了凤凰……”
“……狐狸皮的比肩夹,那毛翻出来有三四寸长,哪里还是以前的墨婉,脱了胎,换了骨,半点奴才的样子都没了……”
“……头上的勒子还镶了宝珠,哎呦呦,足有茶碗那么大哩……”
静云说得神乎其神,听的金月和芯岚直将她围在当间,只鱼吉尔坐在炕桌边上卸了头发手里握着个簪子,有一下,没一下的划着楸木的炕桌面,听得闹心处不由得手上加了劲。
静云见大伙围着,颇有些洋洋得意,又道:“你们没瞧见,皇上瞧她的时候眼睛里都透着光亮哩……春天的时候她就穿了件碧色的褂子,那时候皇上就赞她那褂子受看呢,后来我说喜欢,墨婉还特意给了我一块那料子。”
鱼吉尔听到此处,眼睛一亮,转头问:“什么褂子?”
静云道:“就是一件碧色的褂子,墨婉给我的那块布料现如今还压在柜子里面呢,万岁爷都说墨婉穿得受看,谁还敢拿它裁衣裳。”
鱼吉尔暗暗记下,不再言语。
静云又将那半真半假的话吹嘘了半晌,只觉得乏累,便吹了蜡,歇了。
因云贵驿报不断,静云与鱼吉尔随驾伺候,这日又至深夜才回,静云只觉得乏累不堪,不愿多动一下,鱼吉尔倒十分精神,一并将静云的热水打来,又吵嚷着给静云量身裁衣,静云推脱不过,只得依她。没几日便收到鱼吉尔做好的衣裳,静云上身一试宽窄肥瘦十分合身,样式花色也极合心意,心下欢喜,又觉欠鱼吉尔情,正不知如何是好,鱼吉尔道:“只要姐姐瞧得上就好。”
静云却说:“好端端的要你的东西,心下不忍哩,不如你自己留着穿”话虽如此,却极不舍得脱下。
鱼吉尔一笑:“有甚不忍?这衣裳便是与你身量裁剪的,我不能穿,你若不忍,就扯块料子与我,我再做便是。”
静云一听,这样倒好,也少欠她人情,随手开了箱子,将那碧色布料给了鱼吉尔。
鱼吉尔接过布料,在手里掂了掂,转身放了起来。
冬日白天还见日头,夜里风便肆虐起来,将那琉璃瓦上积雪刮了下来,不经意瞧去好似又是一场大雪。东暖阁里灯烛通明,炕桌上的地势图还未收起。李德全见皇帝面南负手而立,绡纱上皇帝的影子,被那纱灯拉的颇长。
皇帝吩咐安寝,有宫人入内舆洗更衣,他转头见是鱼吉尔,就想起前几日墨婉看她的眼神颇为惊异,便问道:“你曾在咸福宫当差?”
鱼吉尔未曾想过皇帝会问话,只一愣神,回到:“是。”
皇帝哦了一声,知晓墨婉为何有那般神色,又见鱼吉尔显与墨婉年纪相仿,便问:“也是康熙十年入的宫?”
鱼吉尔正为皇帝退衮服袖子,听皇帝这样一说,手一滞,那剑袖上绣纹繁复挺括,便触到了皇帝的手腕,脸一红应了一声:“是。”
皇帝也不再说话,宫人上前,直熄了纱灯,寝殿里便漆黑一片。
龙床上挂着软帘,皇帝闭目,心里一件一件捋着这些日子的事:吴三桂久镇云贵,那里是他巩固之地,如今他兵不血刃便得取云贵两省,已在皇帝意料之中。
皇帝也曾想到吴三桂必定毫不迟疑地率兵力北上。果不其然,吴三桂先遣马宝、吴国柱由贵州进逼湖南,又令王屏藩进川,再逼陕西。
可他没有想到,马宝所部竟然轻而易举的攻下镇远,进入湖南境内,抵清浪卫,逼近沅州。
而沅州乃是贵州进入湖南的要地。
在此之前,湖广总督蔡毓荣曾派彝陵总兵官徐治都、永州总兵李芝兰等率兵应援,但两部兵马却迟迟未到。沅州只有总兵崔世录一人防守。
接到驿报皇帝便连夜下旨,命桑峨领兵疾赴沅州,协同固守。
但吴三桂峥嵘一生,深知兵贵神速之理,没等桑峨援兵到,便挥师攻陷沅州,沅州总兵官崔世录被俘,澧州与辰州之间的所有驿道全部被切断。
次日又有驿报飞至,长沙的偏沅巡抚卢震,被贼军的迅猛攻势,吓得胆战心惊,闻风而逃,为保性命,竟擅自放弃守土之责,弃长沙于不顾,逃往岳州去了。
食朝廷俸禄,却不能为朝廷分忧,此人留其何用?
余怒未消,又有驿马飞至:常德知府翁应兆投降,常州沦陷;澧州城内清兵献城易帜;衡州失守;援军至荆州却迟迟不前,长沙副将倍感守城无望,献城投降……
连日里,驿报纷至沓来。吴军日夜兼程,突逼辰州城下,辰州沦陷;岳州参将私行纳款,将把岳州献与吴军;……
吴三桂挥军长驱直进,所到之地处处无备,千里无只骑拦截,诸府州县将吏非逃即降……
只几日之间,吴三桂便占全楚之势。
他只觉有千斤重担压在肩头,每走一步都十分艰难。
重重的叹气,手却触到锦被边缘,那苏绣的花纹微微起伏,柔软而细腻,让他想起了墨婉的唇,那样柔滑温泽,一颗心就渐渐平息下来。他想,一切皆有安排,定不会输,不会。
混混睡去。
京城的冬天向来很长,出了三月,依旧是银装素裹,储秀宫东配殿里,清雁正立在案边写字。
丹儿与凌香坐在炭火盆便闲聊,宫女的闲话,无非是谁又穿了什么新鲜的衣裳,谁又说了谁的坏话,时而低声说哪个又被主子责罚,哪个又偷闲不做活。
清雁本不愿听她们嚼舌,今日却听的入了神。
丹儿与凌香两人正在说红珍的事儿。想那红珍本是慈宁宫的人,派来伺候墨婉惹得多少人羡慕嫉妒,谁料墨婉却并不领情,对红珍百般刁难。
清雁只觉其中另有隐情,却想不明白,便隔三差五叫丹儿拿了胭脂水粉送与那红珍,又常帮衬着红珍与墨婉处说情,总少不了小恩惠与她,红珍起初留心,觉得清雁定是有什么事要差使她做,才会如此,但清雁却只字未提,日子一久红珍便想,清雁是个和善仁慈的主子,不同于墨婉。
这日清早,清雁便提幅字来找墨婉。
进屋便道:“妹妹可临了帖吗?”
墨婉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师傅来查功课了。”又叫梨香取了临的字来给清雁瞧。
清雁将带来的字放在一边,拿起墨婉的字端详,这几月的功夫,墨婉已经临的有模有样,不免赞许一番,又将自己带来的字摊在桌子上说:“我又写了一幅,妹妹来临。”
墨婉上眼一看,之间那纸上写着“堂前曾山盟海誓,但末曾海枯石烂。自古负情多末报,望卿难得几忆君。”
墨婉不由看了看清雁,却听清雁道:“咱晚些时候再临字也来得急,先去给惠嫔请安才是正事。”
墨婉听清雁这样一说,也点头应是,两人便出了门,直往正殿去了。
☆、六十二、皇帝生病了
自从被诊断身怀有孕,墨婉就深居浅出,不是她诚心想宅,而是不得不宅。因为怀孕了嘛,更要命的是假孕。老话说的好:假的就是假的,永远真不了。
即便姑娘是穿越而来也,上辈子也没怀过孕啊,不禁要仰天长啸:尼玛,怀孕到底是怎么样的啊?
墨婉开始深切怀念度娘,抗议作者为什么不给来个空间或者外挂?
抗议无效
只好自力更生。
努力回忆上辈子单位同事怀孕时候的样子:孕吐?嗜睡?这些倒好办,关键是肚子会大,听说胸也会大啊。
墨婉低头看了看自己,肚子平平。至于胸,她也想变大啊……无力望天。
墨婉很正常的就想到此阴谋的谋划者——康熙先生。
不带这么玩滴,也不问问当事者的想法和意见,很强势的开始执行起来。大哥,好歹我也是整个事件的直接参与者,中心人物好不好?最起码事先商量一下吧?
现在倒好,你把假孕的消息传遍全宫,然后呢?然后呢?话说康熙先生你也是几个孩儿的爹了,难道不知道怀孕这事是有时效滴,你的这个计划是有保质期滴~
而且这是个储存条件很苛刻的阴谋,需要阴谋的执行者随着月份的递增,外观形象也跟着变化。
怎么办?啊?你让墨婉怎么办?
康熙先生,你到底是怎么计划的啊?不能玩到一半把当事人扔在这里不管不问了吧?是个爷们就出来把事情圆了啊。
康熙:朕当然会圆了。
墨婉警惕的瞪着眼睛:你要怎么圆?
康熙斜挑眼角:这还用问吗?
墨婉:-_-|||
无论如何,日子要过,怀孕要装,墨婉要去请安,纵使你是孕妇也不例外,再说从院子西面走到正堂,实在不算是激烈运动,墨婉买着方步(装滴~)随在清雁身后去给惠嫔请安。
一进内堂,屈膝施礼之后,墨婉就开始站在原地把脑袋转360度,四处查看。查看什么呢?看看储秀宫是不是年久失修,正堂哪里漏风了吧?如果不是漏风,为什么最近看到惠嫔的脸总是歪的?
又仔细一观察,不对,惠嫔的中风脸是有针对性的,每当她看着自己的时候就歪歪,看着清雁的时候又正过来了。
好吧,现在墨婉摸着下巴想 :威廉·格林写白雪公主她后妈被气的眼珠子爆裂,或许用的不是夸张手法,而是写实的呢?
各自赏了座,墨婉,清雁二人坐下。
墨婉满脑子只在想孕妇应该是个什么状态,在她看来,清雁好对付,毕竟没有经验,但是惠嫔就不好糊弄了,人家是过来人哎。
精神颇为紧张,主要是怕惠嫔会“关心”她,问一些问题什么的。墨婉觉得这里的出版业实在太不发达了,要不然自己一定不惜重金置办一套孕期大百科,以备不时之需。
事实证明,她多虑了,惠嫔没心情“关心”她。亦如她不愿见到惠嫔一样,惠嫔也不愿见到她。
倒是清雁一切如常,与惠嫔说话。
转而看到高桌上的玉如意,起身道:“这不是那天的如意,摆在架子上就更好看了。”
惠嫔心情不舒畅,尤其是这么个碍眼的人在跟前,就更加不舒畅了。只用鼻子嗯了一声。
清雁伸手抚上那如意,回身问:“姐姐可知这是什么玉吗?”
惠嫔出身大户,对这些个珍玩玉器见的多了,便道:“西域的金丝玉。”
清雁点头,端详着如意,笑道:“金如意,银如意都不如这玉如意呢。”
惠嫔对这赏赐并不上心,便道:“都是如意,有甚不同。”
清雁转身,道:“这玉非同一般,玉者,意在美好而尊贵。”
惠嫔摆手:“只你讲究这些。”脸上却露了笑意。
清雁又道:“可不是我讲究,许慎有云,玉乃石之美者,有五德,润泽以温,仁之方也,又有‘君子比德如玉’,主子赏赐玉如意可不就是赞誉惠嫔姐姐呢?”
马屁拍的恰到好处,惠嫔还是很愿意听的。墨婉就纳闷了,难道听不出来是奉承?
安也请了,马屁也拍了,起身回家。
回家咱还有功课没做呢,开始临字。叫梨香把学习用品准备好,开始写作业。
拿着毛笔墨婉深感书法的博大精深,上学的时候美术老师老师说:书法是无言的诗,无行的舞;无图的画,无声的乐。于是墨婉脑补成:写好了书法便是能歌善舞,能书会画。
于是把今天清雁带来的字临了一遍又一遍。而且现在墨婉已经不能满足于单纯的临帖了,她开始琢磨哪一笔清雁写的不妥,在她看来,清雁的字规整有余,洒脱不足,有些地方还需改进的。
正想着清雁来了。
见墨婉在练字,不由笑了起来,说:“还真是用功。”
墨婉撂下笔让清雁看她的字,清雁看了看道:“颇有进益。”
两人又到绣墩坐下,瑾玉上茶,清雁浅抿一口道:“今儿见着的那如意真真招人爱,成色也好雕工也好,年初一便赏下这样一个物件,万岁爷对惠嫔主子真是长情呢。”说着瞧了一眼墨婉,见她托着宣窑瓷盏的手停在胸前,又道:“宫里宫妃这样多,要说万岁爷常情与哪一个,那就要数中宫的皇后和惠嫔姐姐了,其他人不过是过眼烟云。”说完将手中茶盏放下,一笑说:“瞧瞧我这没遮拦的嘴,说这些做什么,妹妹……”
话未说完,却见墨婉面色微变,眉头紧蹙,便将到嘴边的话又停了下来,轻唤了声:“妹妹……”
墨婉方回过神来,脸上却略失血色,道:“惠嫔主子果真圣宠,我忽然有些乏了。”
清雁见她神色不好,忙起身低眉顺目,道:“是不是我说了什么惹得妹妹不痛快,我向来口无遮拦,妹妹万万不要记在心上。”
墨婉将茶盏放在案子上,说:“姐姐多虑了,我今儿是真的乏了。”
清雁带着丹儿告辞退出,一进东配殿将身上的比肩夹退了下去递给丹儿。丹儿接过衣裳,见她嘴角渐渐浮起笑意。
墨婉看着清雁转身出了殿门,才缓缓转身,正瞧见案子上摊开的字“自古负情多末报,望卿难得几忆君。”耳边确是那句“其他人不过是过眼烟云。”
是啊,万花时节,花攒锦簇,自己不过是他片刻停留的其中一朵而已。
如此而已
梨香见清雁出门,此时虽无风雪,外面却也寒冷,便上前将欲掩门,只听身后墨婉轻轻道:“别关门,这屋子叫人透不过气来。”
瑾玉见墨婉如此,只恨恨道:“日后这个清雁答应若是再来就说主子歇下来了。”
梨香不解,墨婉却已经往内堂走去似乎有气无力,只说:“听瑾玉的,往后再来便说我不舒服,不见人。”
丑时将过,李德全只觉得困意止也止不住,暖阁的地火龙此时正放了新炭,热气正旺,他便再也支持不住沉沉的闭上眼睛。
虽是睡着,却也提着五分的精神,锦帐里有轻轻咳嗽的声响,在李德全听来却十分震耳,惶的直起身来,再一细听,果真是帐内传出来的声音,心下暗觉不妙。
平日里,皇帝起身极有规律,这日却等到寅时三刻还未见皇帝起身,李德全站在幔帐边,瞧着那明黄的幔帐将里面遮了严严实实,又不能掀开拆看,心便焦急万分。
皇帝强撑着上了早朝,方回到暖阁一边阅着折子,一边由御医诊脉。
李德全垂首而立,直瞧着太医说了病情,他虽不懂医理,却也知道不过是感了风寒,并不严重,心才微微放下。
连日里皇帝不眠不休,御前随驾众人也都疲倦万分,这日又是深夜,奉茶的红蔻托着银盘,站在书房后堂,隐隐听得前堂上有说话声,却分不清说的什么,偶尔闻听咳嗽之声,便知是皇帝,伸手摸了一下银盘上的药碗,已经温凉,不由向前走了几步,从屏风边探头,这里正能瞧见李德全,又不至让前堂的人看到。
李德全斜眼看见红蔻一手托着银盘,一手指了指那盘上的白瓷药碗,便朝着红蔻微微晃头。
红蔻会意,退了回去。
出了三月,驿报不分昼夜,一封封递进宫来,皇帝夜以继日,席不暇暖,就是服药也不按着御医嘱咐,一时在堂上议事过了服药的时间,便索性不吃,也是常有的事情,直拖了数日这病也未见大好。李德全急的团团转,三番五次的请了御医来,御医却只说一句:“凡是病者,三分治,七分养。”
配殿里灯火通明,李德全瞧着红蔻的背影叹了口气,小安子自是机灵,见师傅如此便上前道:“谙达,万岁爷洪福齐天,这点小病,料也无碍,谙达还请放宽心吧。”
虽已出了冬月,风却依旧刺骨,李德全搓手,说:“这样不成,药是端上来又撤下去,再端上来又撤下去,一天也没吃一口,再拖下去怕是瞒不住太皇太后。”说道这又伸手搓了搓耳朵,说:“莫不如我先回了太皇太后,皇太后知道。”
小安子却道:“不成,不成,若是万岁爷知道了,还不扒了咱的皮?”
李德全啐了一口,道:“这也不成,那也不成,真真难为死人。”
小安子一笑,说:“谙达,我倒有个主意。”
李德全不耐烦道:“有屁就快放,兜什么圈子。”
小安子涎笑着贴在李德全耳边低语了几句,李德全重重拍了一下小安子的帽子,那帽子便向前一倒,遮住了他的半张脸,小安子哎呦一声,匆忙将帽子扶正,苦着脸道:“谙达,您干嘛打我。”
李德全却一笑说:“怎不早说,这就去请云主子来。”
小安子打了千,脆声应道:“嗻。
☆、六十三、病的挺严重
梨香捧着锦盒,瞧了瞧一边的瑾玉,面露难色,墨婉却只伸出手来,梨香叹气,也别无他法,只得将锦盒递给她。墨婉接过匣子,瞧了半晌,方缓缓将盖子掀开,便见那巴掌大的羊脂白玉静静躺在丝绫上,这玉本是御用之物,温润坚密、如同凝脂,映在纱灯下更显得莹透纯净、洁白无瑕,与下面坠着的络子极不相称,如今看来更显得突兀万分。盒底的丝绫亦有小小的凸起,那丝绫轻薄如纸,隐约透出一抹嫣红,沁血一般,她定定的瞧着那小小的凸起,好似那豆子镶进了眼里,只觉一双眼睛生疼,视线也跟着模糊起来,仿佛是自己极小的时候,沙粒刮进眼里,睁也睁不开,闭也闭不上,惶恐又无助,急的团团转。
瑾玉见她双目含泪,低声道:“主子,您这是怎么了?”
墨婉定了定神,那眼里的雾气渐渐退去,道:“我没事。”又说:“梨香把剪刀给我。”梨香便从转身取了剪刀来,墨婉伸手接过,一手拿起那白玉,便欲将那络子剪下,瑾玉一见,忙抢前一步,钳住墨婉的手腕,道:“主子这是要做什么?御赐之物,万万毁不得,您今儿明明听出这清雁答应是有意气您,您若将这玉佩络子剪下,岂不是正称了她的意?”
墨婉却道:“清雁纵然可恶,可她说的难道不是实话?”
瑾玉却说:“就算是万岁爷赏了惠嫔主子,又是什么大事?这后宫妃嫔众多……”
话未说完,墨婉却将那白玉重重扔在匣子里,极不耐烦道:“够了,我不剪它便是。”又将手中的剪刀一掷,落到榻上的软绸垫子上,那剪刀极锋利,直将那软缎垫子划出二寸来长口子来,垫子本被涨的满满,忽而开了口子,那棉絮便从口子处“噗”的翻滚出来。软缎的垫子光滑柔亮,此时破了一处,翻出的棉胎便极显眼,在微黄的烛灯下好似伤疤,丑陋而狰狞。
墨婉抬眼瞧着窗棂外糊着的白色绵纸,这纸是由高丽进贡而来,用绵茧桑皮搅制而成,不仅透明白净,而且质地坚韧,经久耐用,风刮在上面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瑾玉见她脸色已经晦暗到极点。正想如何劝慰,却听门上响起叩门之声。
虽过了冬月,风依旧透骨,刮在人脸上仿佛刀割一般,李德全随皇帝回了暖阁,只觉得一路上手被冻得僵硬,一进内堂皇帝便又将那地势图铺展在桌上看了起来。李德全犹豫半晌,到底还是向前半步,躬身轻道:“万岁爷,该喝药了。”
皇帝并未抬头,说了句:“朕无大碍,不喝。”
李德全面露难色,只说:“皇上虽不是什么大病,却也拖不得,这些日子不见大好,奴才是怕哪一天叫太皇太后知道又叫她老人家挂心。”
皇帝只道:“朕自己有数,不碍的。”
李德全也不好再说,只应了声:“是。”便站在一旁不再言语,巴巴的盼着小安子早些回来,不由得朝窗上望去,透过绡纱影绰绰有四柄宫灯摇曳而至,料是小安子接了墨婉到,心下自觉轻松。
果然,不一时,便听见轻微的脚步声。小安子打了帘子进来,先瞧了一眼李德全,才屈身道:“万岁爷,云常在到了。”
皇帝这才抬头,恍有笑意,道:“叫她进来。”
李德全只听见脚步声由远而近,帘子被轻轻挑开,见墨婉已经进门,手里托着银盘药碗,便一仰头,左右宫人皆退了下去,自己则站在暖阁廊下,细细听着里面的动静,只闻得暖阁里断断续续的说话声,那声音时大时小,听不真切,心下正犯嘀咕,殿内却冷不防传出“嘡啷”一声,好似瓷器破裂之音,惊得李德全僵在当场,还未回过神,只闻得皇帝的声音“……你……枉费朕心!”那声音已是怒到至极,心下暗叫不好,此时又不能进去,一颗心已经提到嗓子,几乎一张口便会蹦出来一样。就在此时,却听见门帘响动,李德全急忙进了外堂,墨婉已挑帘出来,偷眼看去,只见她一手紧紧握着,咬着嘴唇,眼里一层水汽,外堂的纱灯在她眼睛里凝成闪亮。
李德全只叫了声:“云主子。”
墨婉深吸了口气,将那握着的手一松,李德全只听极小的一声脆响,顺声寻去却只见一块一尺见方的丝绫,兀自缓缓飘落,不见它物。墨婉也未搭话,径直出了门。
李德全不明所以,瞧着那地上落着的丝绫,犹豫片刻,只好硬着头皮掀了帘子进去,却见寝殿里的金砖地面上白瓷药碗摔得粉碎,支离破碎的瓷片浸在黑漆漆的药汤中。见得情形不好,咕咚一声跪在地上动也不敢动一下,他虽随御驾不少时日,却未曾见过此般情景,心下不免惶恐至极,又猜不透其中缘由,只觉身后帘子的缝隙处仿佛透进风来,直吹到脊梁上,叫他不由打了个寒颤。
他就这样跪着,也不敢瞧皇帝一眼,半晌才听皇帝道:“叫人收拾了,朕要安寝。”
李德全磕了头,道:“遵命。”
自有宫人进来将那碎片收起,又拭干了药汤,方欲退了出去。
李德全站在一旁,心里七上八下,却见那收拾碎片的宫女侧头看了一眼自己,便知是有什么事要问,此时却不好出去,只得耐着性子等着。
好在今日皇帝安寝颇早,李德全才有机会出了寝殿,那收拾碎片的宫女果真等在门外,见李德全出来,便迎了上去。
李德全问:“什么事儿?”
那宫女却从那堆碎片中取出两块白玉,递给李德全,说:“方才在寝殿里收拾的时候,地上却有两瓣玉佩,又不好扔掉,又不知如何处置,便只得交给谙达。”
李德全从宫女手中接过一瞧,那两瓣白玉显是一块玉佩破裂而成,便将那两块玉对在一起,才辨出这竟是皇帝除夕夜里赐与墨婉的那块,心里一沉,暗自后悔起来:早知墨婉与马庆福搅在一处,今日万不该再提将她接来。然悔之晚矣。
瑾玉见墨婉自那夜返回,神色并无异常之处,带去的玉佩却没有带回来,心里不免疑惑,每每想问,墨婉便显得极烦躁,瑾玉也就住口不提。
这日红珍告了假,从慈宁宫回来,神气不同往日,瑾玉便对墨婉道:“我瞧着红珍似乎与往日不同,想必太皇太后那里又什么事情?”
墨婉只道:“什么事也与咱们无关,随他们去吧。”众人便不再提起。
谁知晚上赵奇带人从四执库领了银碳回来,却急匆匆进了屋,说:“主子可知道,万岁爷圣体违和。”
墨婉歪在软榻上愣神,听赵奇如此一说,先是一动不动,而后才回过神来,随即又淡淡道:“他有太医,料也无妨。”
赵奇却道:“听四执库的人说,前几日还只是咳嗽、咯痰,太医们开了方子煎了药,万岁爷说并无大碍,也不喝,许是这几日南边军事吃紧,累着了,从昨儿开始便壮热不已,还说什么喉鸣痰壅,其他的奴才也记不清了,反正现下宫门口的邸报上已经昭告各阁大臣了。”
墨婉动也未动,闭了眼睛。她这幅摸样,众人也便不好再说,瑾玉扬手,几人悄悄退了出去。
红珍自打晌午从慈宁宫回来,脸上便一副厌恶的神色,此时瑾玉叫退下,她巴不得这一声,转身回了下房。一进门便坐在炕上,对身后的梨香道:“亏得万岁爷如此宠她,听见万岁爷病了竟没半点动心,可见她的心是叫狼给掏了去。”
梨香自知里面隐情,又不好说明,只道:“主子前几日不还被接去瞧了万岁爷吗。”
红珍一撇嘴,道:“她不去瞧还好好的,她一回来,万岁爷便病倒了,谁知道她在万岁爷面前耍了什么门道。”
梨香自然为墨婉不公,便又道:“想来万岁爷万乘之尊,自有神明保佑,估计并不要紧罢。”
红珍眼睛一立,说:“你不知道,万岁爷这回可……”只说了半截,却话锋一转,道:“估计是病的不轻,要么那宫门抄上也就不用提了。”
入夜,吹了灯,四下里便一片漆黑,墨婉默然躺在幔帐里,只觉得空气都被僵住了一样,床边不远处有人轻浅的呼吸声,便知那是瑾玉在守夜。
这样冷清的夜里,知道有这么个人在自己身边守着,她的心踏实了许多。
夜静谧,思绪便不可控制的纷杂起来,“圣躬违和”“前几日还只是咳嗽、咯痰”,“许是这几日南边军事吃紧” “壮热不已”,“喉鸣痰壅”, “已昭告各阁大臣”
墨婉紧锁眉头,昭告了各阁大臣,已经是病到不能理政了?想到此处只觉得心里烦乱到了极点,忽而坐起身来。
惊动了一旁的瑾玉,忙低声问:“主子,怎么了?”掀了幔帐,见墨婉一双眸子怔仲出神,便伸手抚上她额头,竟是微凉。
墨婉回神,转头看着瑾玉,那眼神却又好似不是在看她,直透过她瞧着什么东西,唬得瑾玉一颤,说:“主子,您这是怎么了?”
墨婉却缓缓道:“我没事,睡吧。”
将欲躺下,瑾玉犹豫片刻,道:“若是主子挂念万岁爷,奴才便叫赵奇去敬事房打听一下,御前的人总能知道一二。”
谁知墨婉却道:“打听什么,他与我何干。”说罢便又躺在床上,将锦被蒙过头顶。
瑾玉轻轻摇头,却也无奈,只好回到毡垫上,听着帐内的墨婉辗转反侧直至天明。
天刚放亮,那灰蒙蒙的殿宇,便像裹了一层层赤金,晨光从窗照进来,被镂空的朱漆窗棂筛成了斑驳的淡黄色光点,落在小安子那青灰色的葛衣上,就好像葛衣被照着的地方失了颜色一般。
他趴在柳木案子上打盹,恍惚觉得有人叫他,激灵的睁了眼,见敬事房的小太监果真在叫他,便站起身来,从桌上取了帽子,一边捋着帽上的红缨,一边问:“什么时辰了?”
小太监回:“已过丑时了。”
他便将帽子扣在头上,出了门。
这个时辰,日头初生,地上没有一丝暖气,他不禁打了个寒战,用手拢了拢领子便往暖阁走去。刚走到交泰殿边上,便见张三禄急匆匆的往南边跑来。
小安子不禁犯了嘀咕,这个张三禄平日里不温不火,李谙达常骂他是火上了房都不着急的主儿,今儿这是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