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从头至尾看了一遍,眉头略舒,忽听李德全低声道:“万岁爷,奴才有一事回奏。”皇帝依旧瞧着阅着折子,随口问:“什么事?”
李德全道:“头午佟贵妃来问安,见万岁爷忙着就回了。”皇帝只点头喔了一声,并未言语。李德全又道:“佟主子回了时,叫奴才禀万岁爷一件事。”皇帝正瞧着折子,听他这样啰嗦,不耐其烦,只道:“什么事,你就说。”
李德全犹豫片刻,道:“云常在已大安。”说到此偷瞧了皇帝一眼,见他依旧未抬头,只那眼睛在折子上一滞,随即又如常,只道:“朕知道了。”
李德全迟疑接着道:“太皇太后的意思,欲把云常在移往长春宫。”
这话说到最后,他的声音越发低了下去,直抬头瞧着端坐的皇帝,见皇帝似是没有听清,眼睛依旧逐行看着折子,半晌才突然抬头道:“移去哪里?”
皇帝向来悲欢不溢于面,李德全见他此刻略带愕然,忙又将身子低了下去,道:“回万岁爷,欲将云常在移至长春宫。”
午后的阳光颇好,从支开的窗子里照射进来,映在暖阁里桐油浸润的金砖上,反射出传色泽美的白光,皇帝瞧着那光,晃得半眯了眼睛,半晌才问:“什么时候的事?”
李德全回道:“是今儿早上的时候,佟贵妃到慈宁宫请安回来,便来给万岁爷问安。”他未敢抬头,只听“啪”的一声轻响,余光看去,皇帝已将折子撂在炕桌上,双手扶着膝盖,脸色并无异常,瞧不出喜怒。
李德全正揣摩着皇帝的心思,却见皇帝已经起身,也未着人更衣,蓦然提步出了暖阁。李德全忙跟在身后,皇帝走的颇急,李德全只得小跑着跟在后面,仗着胆子叫道:“万岁爷,万岁爷。”
皇帝恍若未闻,直过了乾清宫,李德全才气喘吁吁的撵上,见皇帝往月华门去,才明白过来,叫道:“万岁爷,您还未更衣呢。”
皇帝嘎然止住步子,低头见自己穿着暗纹团龙的苏绸中衣,那明黄的颜色,与殿顶的琉璃瓦极为相近。他缓缓回过身来,向回走去。
李德全离皇帝极近,见皇帝神色依旧如常,只极轻微的叹了口气。李德全低声问:“万岁爷,叫人更衣吗?”
皇帝不言不语,只将手一摆。
李德全便会意,不再言语,随着皇帝回到暖阁,皇帝依旧坐在北面大炕上,随手拿起一个折子,定定的看了起来,那一双眸子却动也不动,只那眉心舒而复蹙。
红蔻轻声入殿,依着惯例先侧目瞧了李德全一眼,见李德全回视一眼便低下头去,便知皇帝不悦,只悄然上前,将炕桌上的温茶换下,又将托盘中的茶盏轻轻方在炕桌上,那茶盏上盖着青瓷的盖子,红蔻虽动作轻,却依旧发出碰撞的声响。皇帝似被惊了,恍然回神,问李德全:“如今后宫,哪宫所居嫔妃最少?”
李德全如今虽是太监总管,却只负责御前之事,对后宫不甚了解,慌忙跪了,道:“请万岁爷赎罪,奴才整日随在万岁爷左右,对后宫的事儿真不知道,万岁爷若是要问,我便叫敬事房的小林子来回话。”皇帝也未怪罪,只道:“去吧。”不多时谢长林便至殿中,皇帝又问了他。这谢长林是敬事房的总管,负责东西十二宫妃嫔翻牌记档之事,自然对宫妃所居何宫倒背如流。皇帝听了,只点了点头,叫其退下
皇帝又问“什么时辰了?”
李德全回:“回万岁爷,已是酉时初刻了。”
皇帝起身道:“传人更衣,朕去给太皇太后请安。”
初夏响晴,碧空如洗,皇帝坐在肩舆上,抬头仰望,几缕云彩浮在当空,夏风吹过,那云飘逸起来,似纱似雾,轻柔纯美。远处,那如赤龙般的宫墙之上,黄色琉璃瓦烁石流金,耀人眼目。远眺,宫外却是夏山如碧。这个时节便是如此,骄阳灿灿,把一切都舒展到极致,宛若那雨夜里粲然盈笑的人,少了谨慎,多了恬适。这夏才刚刚开始,他不想就这样结束。
慈宁宫中郁郁葱葱,深深浅浅的绿色铺了满眼,太皇太后正有皇太后和妃嫔陪着在后院赏花,自有宫女引皇帝到了后院子。天气刚一转暖,太皇太后便叫人将暖室里的花木都移到了后面的花园中,此时的庭院中松柏满园又杂以花木,只因初夏,花蕾并未尽数盛开,多半是刚刚打了骨朵儿。皇帝抬眼望去
不见繁花似锦,却是绿肥红瘦。
宫女引着绕过几处柏树远远便见皇太后穿着老绿镶边的金纹大褂,随在太皇太后身边,驻足在一簇月季花前,笑着指点。
不待走近,皇太后便瞧见皇帝,直笑着对皇帝招手。
皇帝到近前,先后给太皇太后,皇太后行了礼,方起身,这才见随在后面的人是储秀宫的清雁。清雁上前施礼,皇帝道:“起来吧。”
皇太后指着那簇月季,笑说:“皇上瞧瞧,这月季开得多好,满院子的花数它最惹人爱。”
皇帝见那月季果然开的正旺,一朵朵娇艳欲滴,一笑,说:“这月季开的确是花团锦簇,皇玛嬷和皇额娘若是喜欢,当着人好生照看着才是。”
太皇太后随手掐下一朵开得正艳的月季花,说:“要我说,这月季是再平常不过了,只因满院子的花,数她先开,自是她最惹眼,若是花都开了,便也显不出它又多好,过不几天也就看的厌了,不值为她费这许多心思。”说着回头问清雁:“你说呢?”
清雁听太皇太后问自己,先低身施礼,方回道:“纵是姹紫嫣红,也有花开花落,倒不如松柏虽不争艳却能长青。”
太皇太后笑着点头,说:“好孩子,就是这个理儿。”
清雁笑而不语。
太皇太后将月季花随手递给一旁的苏沫尔,道:“眼见着天也要黑了,你们也回去吧。”
待皇太后与清雁离去,皇帝也扶着太皇太后回了慈宁宫。
因天色渐暗,殿内燃起了数盏纱灯,太皇太后亦坐在炕上,接过苏沫尔递过来的水烟袋,吸了两口,抬眼瞧着一旁的皇帝,道:“这些日子也真是难为你,我听那吴三桂占了岳州?”
皇帝回:“正是。”
太皇太后道:“岳州与荆州之一江之隔了。”
皇帝点头道:“孙子料吴贼吴军北上,必走湖南渡江,故已派大军在荆州布防,可在荆州拦腰阻拦贼军,使其不得渡江,而后便可集结大军,渡江反攻。”
太皇太后道:“那个吴应雄呢?”
皇帝回道:“仍在大牢之中。”
太皇太后又道:“只要吴应雄还在,料吴三桂还要有所顾忌的。”
太皇太后又问福建战事此时如何,陕西战事此时如何,皇帝虑太皇太后担忧,只避重就轻,略说一二。她听着点头,又见皇帝今日请安迟迟不走,便料到有事,将手中的烟袋递给苏沫尔,道:“本来南边在打仗,这后宫中的事儿就不当说给你听。”
皇帝略一迟疑,道:“后宫之事便是家事,只是皇玛嬷帮着看顾,孙子也是放心。”
太皇太后抬眼瞧着他,说:“你既说是家事,我也当说给你这个一家之主听听才好。”
皇帝规规矩矩躬身道:“孙子听着便是。”
太皇太后见皇帝如此说,不免有些失望之色,说:“储秀宫的云常在,说是滑了胎,掉了孩子,伤心过度,害了疯癫,如今已经大好。我掂量着她本就是个不清净人,如今又这样不祥,实不好再住在储秀宫里,若是扰了别人可就不好。”
皇帝听她这样一说,心下不由微微一紧,点头道:“皇玛嬷想的周到,只不知皇玛嬷欲将她移至何处?”太皇太后道:“东西十二宫,哪宫我都一视同仁,既然移出了储秀宫也不好移道别的宫去,如今唯有长春宫里关着个敬嫔,也只得移到那了。”
皇帝早想好托词,待太皇太后说完,便道:“敬嫔是虽待罪之人,顾念华善在荆州也算尽力,依孙子看也不要与她移到一处。”
太皇太后却是为往着上头想,怔了一怔,说:“依你当如何是好?”
皇帝道:“不如将东面的景阳宫倒出来,那里本就照其他几宫殿宇少,此时也只住这一个贵人,一个答应,孙子想,不如将那贵人和答应移到储秀宫去,空出了景阳宫叫她搬进去,也免得扰了别人。”
太皇太后听着,不由蹙眉。想皇帝素来对宫中妃嫔所居何宫并不上心,今日却将那景阳宫所居何人,又当移至何处,说的如此就熟,便知他是事先询问好了的,叹气道:“既你已想妥当,便依你的意思办吧。”顿了一顿,又说:“朝堂上的事已经够你受的,我只劝你,莫要太过为了些小事费神。”
阿皇帝听太皇太后如此一说,心下放宽,忙起身道:“孙子省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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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三,皇帝再出手
初夏的夜晚,天际的云在晚霞的映射下,焕出炫丽的光晕,飘忽得让人捉摸不定,却明艳的叫人心动。那银镜似的圆月高悬着,把如水的清辉漫漫倾泻,把那赤色的宫墙和廊柱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幽蓝,习习的凉风拂来,树影婆娑。这夜,把昼日里的烦与忧轻轻的弥散开来。
皇帝扶手立在窗前,看着月下茂密的树冠被风吹动,仿佛吹动了他的心。想到墨婉,如今算是暂时保了她周全,却不是长久之计。本想着借子嗣之名还可拖延一段时日,日后也若真能的诞下子嗣,就算是个格格也好,便可护她无事。可万万没想到,她竟演了这么一出戏,至他与两难。如今太皇太后视墨婉如蛊物,驱之无恐不及,自己越是看重她,越是让她处于不堪的境地。
又想那日她在养心殿甩袖离去,那一份绝情,简直是至自己的赤心一片而不顾。后宫众人哪个如她这般?又有哪个叫他如此拾不起又放不下?心中难免泛起错综复杂的滋味。
李德全见皇帝立在窗前,良久不动,便上前道:“皇上,夜深了。”皇帝唔了一声,道:“更衣吧。”李德全便命人传人来为皇帝更衣。
小安子与小海子站在廊下,这个季节是一年中最享福的时候,不冷亦不热,有风吹起,无限惬意。两人站在离暖阁稍远的地方,眼睛瞧着殿门的动静,闲来无事,便闲话起来。小海子瞧了一眼身边的小安子,道:“前儿你那酒哪来的?”
小安子一脸得意,也不回他,只问道:“那酒味道怎样?”小海子道:“还用问,味道真是不赖。”咽了口唾沫,又道:“问你呢,这样的好酒,哪弄来的?”
小安子一笑,道:“哪弄来的,能告诉你吗?有酒你就喝,甭管那么多。”
小海子哼他一声,道:“你就在这故弄玄虚吧。”小安子白他一眼,道:“故弄玄虚?什么时候说话也学得文绉绉的哩?”
此时便听有暖阁内传人更衣,两人不再言语,直等静云与鱼吉尔进了暖阁,小海子才道:“那天鱼吉尔穿了和云常在一样的褂子,还随着万岁爷在绛雪轩没出来,咋就没了下文?”
小安子向来机灵,瞧了瞧左右并未有人注意,才道:“想攀龙附凤的人多了去了,可惜没那福气。”
小海子一笑:“现在整个乾清宫可都知道了,看她还有啥脸面。”
小安子眼瞧着暖阁的殿门,说:“你说没脸面,人家可还活的好好的。”
“我瞧她不会善罢甘休,说不上那天还……”小海子话还没说完,却别小安子用胳膊肘碰了一下,抬头一看,竟是静云与鱼吉尔出了殿门,忙止住了话,眼睛转了一圈,瞧着地上的青砖。
鱼吉尔自那夜绛雪轩回来之后,便觉宫中众人眼神不对,懊恼自己捉鸡不成反失把米,招人笑话。随静云从暖阁出来,抬眼见小安子二人正在低声嘀咕着,自己一到近前,小安子却碰了小海子一下,二人便不在说了。鱼吉尔料他二人是在背后议论自己,只觉羞愧难当,不免涨红了脸。因羞生妒,怎样也想不通为何墨婉能得圣宠,自己却落得别人笑柄,鱼吉尔恨恨咬牙,既然如此便一不做二不休,索性豁出去了。
可巧这日静云染病,告了假在耳房休息,皇帝歇了午觉起来便传人更衣,鱼吉尔只得另领宫女为皇帝更衣,皇帝本未注意换人,只又瞧见鱼吉尔穿了那件碧色长褂,便问:“你这袍子是自己做的?”
鱼吉尔略一犹豫,道:“回万岁爷,这袍子是奴才自己做的,只是料子是那年云常在送与奴才的。”
皇帝这才回想起来,鱼吉儿与墨婉曾同在咸福宫应值。又问:“你与云常在本就交好?”
鱼吉尔道:“回皇上,奴才与云常在一直交好。”
皇帝点头不再言语。
鱼吉尔更衣毕,退出殿去。
他看着那碧色的身影渐行渐远,忽然明了,墨婉为何总是麻烦缠身,触禁火令,病不能医,南苑招蛇,甚至是这次小产,还有皇玛嬷对她的不满,皆是因为自己的宠爱。自己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俨然已让她成了众矢之的。
皇帝微翘嘴角,露出不易察觉的笑,转头对李德全道:“传敬事房的人来。”
这些日子,察哈尔部虽大势已去,可南边战事依旧紧张,加之皇后宾天不久,皇帝已连数日叫去,没想今日却叫人传敬事房的人来,李德全忙躬身应“是。”
片刻,谢长林便托着银盘入内,皇帝眼睛一扫,伸手将盘上的绿头牌翻转过来。
皇帝数日未曾翻牌子,谢长林暗暗猜想今日会是谁,托盘出了殿门,便有敬事房的小太监上前接过银盘,谢长林着眼一瞧,亦是一愣,小太监伸手将牌子翻转过来,也仰脸瞧着谢长林,道:“师傅,这个储秀宫的答应可以头一回翻牌子。”
谢长林也是不解,只道:“这么些废话!还不到围房报喜去。”如今中宫没了皇后,也不必去坤宁宫盖印了,谢长林差了小太监去办差,自己便回了敬事房。一边走一边盘算着,这个清雁答应,或许就要得宠了,怪不得全些日子皇帝圣体违和,一直是她陪着左右呢,看来那个云常在已经失宠。不由感叹,花无百日红。
这边皇帝忙着追根求源,那边墨婉忙的不亦乐乎,因为她要搬家啊,从储秀宫搬到景仁宫,乔迁之喜。
宫里的同行们最近不太看好墨婉,大家觉得曾经的宫廷新星就这样完蛋了。墨婉却高兴的不得了。虽然储秀宫和景阳宫都是公产房,对她来说只有居住权,没有买卖权,但是,景阳宫现在独门独院,终于结束了集体群居生活。
墨婉终于可以实现自己的理想了。
吩咐把软榻挪到院子里,抱着一壶凉茶,躺在软榻上晒太阳,然后仰面朝天的看着碧蓝一泓的天空中,云彩不停的变换着形状,不时的和身边的梨香讨论着哪朵云彩像什么东西,这日子,叫一舒坦啊。
与墨婉形成鲜明对比的,要数瑾玉了,见墨婉十分享受这样的禁足生活,瑾玉很懊恼:“怎这般没心没肺?”
墨婉不以为然:“这样的田园生活,有多惬意?”
瑾玉瞪圆了双眼:“这是禁足。”蹲监坐狱,还能这样高兴,脑子叫驴踢了吧?
墨婉皱眉:“禁足怎么了?”宫里上下谁不是在被禁足?都被困在宫城里好不好?只是自己如今被禁的范围小了那么一点,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这样反倒比以前更自由了有木有?这种生活叫一清净!再说了,只要不禁饭,禁什么随他们便好了。
瑾玉已经被墨婉折磨的完全没有脾气,叹气不语。
梨香在一旁道:“我也觉得这样好,不用再看惠嫔的脸色,也不用再见那个清雁,消消停停,多好啊。”要么说年纪小,接受能力强呢。墨婉满意的点头,梨香已经被自己同化的差不多了。
瑾玉不再说话,闷闷的回到房中,吩咐着红珍和赵奇等人把正殿收拾出来,一边收拾,一边宽慰自己:以前墨婉住的是配殿,如今住的确是正殿了,而且这个景阳宫里现在只有墨婉一个主子,虽然牵强了点,好歹算是一宫之主。囧
东西其实很好收拾,以前在储秀宫,住的是公产房,用的东西也都是公有制的,搬家的时候只把自己平日得的赏赐和一些衣物笼盖之类挪到景阳宫便可,其他一律不用动。
到了景阳宫,也是一样,应用之物一应俱全,人家原来住在景阳宫的贵人和答应,什么都没有留下。墨婉暗自撇嘴:早知道景阳宫的人这样小气,自己也不用将那手炉留下做纪念了。
天色渐渐黑了下去,墨婉叫人将软榻挪到廊下,自己回到正殿,将窗子大开,趴在窗前看繁星闪烁,回头看看殿内的陈设几乎与储秀宫一模一样,心里嘀咕:看起来做皇帝的老婆待遇不错,有吃有喝,有车有房,而且房子还是精装房,连里面的陈设都给你准备好了。可仔细想想,这一切都是公有制,到头来自己什么都没有,唯一能生几个孩子,所有权还完全属于皇帝,等你一死,房子人家一收回,还可以循环使用,给下一任老婆继续居住,皇帝他们家也真是抠门。
墨婉再次看了一下自己身边这些只有使用权,没有买卖权的财产,下定决心:自己一定要在有生之年物尽其用!
接下来呢?想一想他们能把自己关进景阳宫,还得益于装疯卖傻,看来自己的疯癫毛病还是不要很快康复的好。墨婉摸着下巴:下一步应该把红珍几个后来的清理出去,这样自己的日子就更舒坦了。还有,为了彻底清净,自己不仅要装疯卖傻,还可以干点更大的事业……
墨婉看着黑洞洞的庭院,狞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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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四.景阳宫闹鬼
傍晚时分,夜□临,远处的歇山殿顶也蒙上了一层暗暗的蓝色,暖阁的香炉里飘渺出淡淡的龙涎香,高台案几上的贲巴壶把纱灯的光聚敛成细小而明亮的光点,灼烁刺目。清雁静静的坐在椅上,瞧着远处殿脊上的鸱吻在月光下变成让人骇然的影子。
她不知道等了多久,只听得那案上的自鸣钟滴滴答答的响着,那声音清脆而急促,仿佛敲打在她心上,叫她坐立不安。夜深了,门前终于响起了脚步声,清雁慌忙起身,竹帘一掀,却是剪烛花的宫女入内。清雁不免失望,看着宫女规规矩矩的施了礼,款步行至灯前,轻轻取下那明白色的纱罩,剪去了烛花,那巨烛噗呼了几下,忽得变亮了起来。
乾清宫,十二支童臂粗的蟠龙巨烛将整个宫殿照的亮如白昼,皇帝手里握着黄锦奏折,在御案前踱步,殿下众议政王大臣躬身而立,殿内鸦雀无声,只闻得那黄云缎的朝靴踏在软毯上发出极细微的声音。
许久皇帝站定,面前众臣恭谨的站着,动也不动,他看不到他们的脸,只看到猩红的帽纬和帽上的顶珠。他不由微微蹙眉,沉声问道:“吴三桂已兵至岳州,欲划江而治,你们看当如何?”
半晌无人应对,皇帝以露愠色,纳兰明珠上前一步道:“回皇上,如今北方数省已无兵可调,京师内连善扑营在内,不过五千多兵马,断断不能再调。兵源短缺,连衙门的戈什哈都是临时从民间招募来的。”
皇帝道:“如你所说,现在只得将吴应熊放了,与吴三桂隔江而治?”索额图忙上前几步,道:“臣以为,吴三桂要划江而治,显然胸无大志,皇上只要固受中原,使其不能北犯……”
话未说完,皇帝勃然大怒,将手中奏折砸到索尔额图面前,斥道:“你住口!朕宁愿战死沙场,也不做偏安之君!”
众人见皇帝如此,慌忙跪倒叩头道:“皇上息怒。”
明珠见皇帝恼怒,忙道:“万岁息怒,此等关系社稷安危,容臣等细想。”
皇帝冷冷道:“你们不必再说,传朕的旨意,明日午时,将吴应熊父子押至午门斩首!”众人见皇帝意决,皆不敢言。
皇帝转身坐在龙椅上,道:“吴逆初犯时,蒙古各部王公进京朝觐,曾向朕供马匹和军队助战,朕谢绝了。如今看来不得不征调蒙古各旗部队。”他想了想,续说:“先调尼布尔护军骁骑一半兵力,从蒙古四十九旗中先调距离京师稍近的科尔沁十旗、敖汉一旗、奈曼一旗、克西克腾一旗、归化城十旗,此几旗聚在一起,亦有两万人,再抽科尔沁部辅国公图纳黑六千人和旗下兵的一半,又约万余人,杜尔伯特台吉温布部下也有万余人。”
说到此他顿了顿,说:“你们就继续想吧,朕已经想好了,朕要带兵亲征岳阳!”
众人一听皇帝要亲征岳阳,都大吃一惊,纷纷叩头,熊赐履道:“臣以为万万不可,京师重地,万万不可远离。”
明珠亦道:“吴三桂已是强弯之末,并不需主上亲征。”
皇帝听众人劝阻,更为恼火,拍案而起:“朕意已决!你等不必多言,退下!”
众人面面相觑,只瞧着皇帝拂袖而去。
李德全急步跟在皇帝身后,见皇帝面色沉肃,出了乾清宫,也不上肩舆,直往东去。李德全只料是皇帝欲回东暖阁,却不想皇帝过了暖阁也未停步,待到了景和门李德全才恍然大悟,瞧着皇帝面色不善,又莫知所措,待御驾出了景和门行至甬道,李德全方硬着头皮唤道:“万岁爷,侍寝的宫妃主子还在暖阁候着呢。”
见皇帝也未停步李德全急的冒了汗紧跟在皇帝身后,复复唤着:“万岁爷,万岁爷,您不能这样啊,这叫人知道了,奴才皮就没了。”
见他见皇帝仍旧不理,只得将心一横,道:“万岁爷就算不可怜奴才,也要顾全大局。”
皇帝这才止步,禀退了御驾众人,回身瞧见一旁垂首而立的小安子,说:“你去跑一趟,说朕今儿在书房议政,不回去了。”
小安子应声退下。
李德全见已至此,也不再言语,只得跟在皇帝身后一路往北去了。
暖阁,清雁回身瞧着那悬在空中的明月,几缕淡云遮掩着,却遮掩不住她不安的心。
却在此时,帘子一掀,小安子进了殿,见清雁坐在一边,上前几步,跪倒叩头道:“奴才小安子给主子叩头。”
清雁见他身后并无他人,不免疑惑,只道:“起来说话。”
小安子起身一笑,道:“主子,万岁爷此时在乾清宫与王公大臣议事,晚些时候还要到书房议政,请主子移至围房歇了。”
清雁一愣,随即道:“有劳公公了。”
小安子一恭身,道:“主子,请回吧。”
清雁心中惺惺,却也只得退出暖阁,回了围房。
李德全一路跟着皇帝,直要到了转弯处,他知道转过甬道,便是钟粹宫,再往前走就是景阳宫了,心下更担忧起来。他只虑墨婉那脾气,不知又要闹出什么事端来,二人又要不欢而散,而今儿皇帝在朝堂上已是恼怒万分,若此时再惹恼了他,岂不是火上浇油?到时怎有自己的好果子?如此还不如不见,哪怕是皇帝吃了闭门羹,也好过云墨婉一番狠话伤人。
他撵上皇帝拐过甬道,就远远的看见景仁宫门,偷眼瞧着,见皇帝面色已恢复如常,只步子却渐渐缓了下来,低着头一步一步踱着,仿佛在信步,又像是在想什么事,抬头望了望,不远处便是景阳宫,因景阳宫地处偏僻,平日甚少有人至此,在月下显得有些清冷,竟只叫他不敢上前。
李德全见皇帝望着不远处的垂花门停下脚步,犹豫半晌,止步不前,李德全忙道:“小海子,还不快走几步,去请主子出来接驾。”
小海子躬身应了声:“是。”便转身向景阳门去。
却听皇帝说了声:“回来。”
小海子忙停了步子,李德全眼珠转了转,只觉诧异,又捉摸不透皇帝的心思,只得默不作声。皇帝却忽而加快了步子朝景仁宫走去。李德全也急忙跟上,到得近前,李德全上前正欲叩门,却听门内一声惨叫,那叫声在这的夜里显得分外惊恐瘆人,吓得李德全一个激灵,将要扣到门上的手像是触了烙铁一般,乍然收了回来,身边的几个贴身的下太监亦是吓的缩了脖子,随即又想皇帝就在身边,直挡在皇帝身前。皇帝一愣,瞧着朱色的宫门,不知是否墨婉又出了什么事,直往坏处想,那心也提到了颈嗓,道:“还不快叫开门。”
李德全这才缓过神来,仗着胆子叩起门来。
叩门声一响,景阳宫中便安静下来。片刻响起脚步声,那脚步甚急,几乎是跑着到了近前,慌张开了门,李德全定睛一瞧,竟曾经从慈宁宫中指去伺候墨婉的宫女红珍。
红珍开门,惊悚万分,脸色亦是惨白,见是李德全先是一愣,嘴唇微抖,想欲说话却说不出来。
李德全见她如此,后退半步,问:“怎么回事?”
红珍满眼惊恐,只道:“有鬼,有鬼。”
李德全斥道:“胡说什么,没见万岁爷在此!”红珍这才抬头,见面前竟是皇帝,慌忙跪倒叩头。皇帝向门里张望,只漆黑一片别无他物,又问红珍:“究竟怎么回事?”红珍强定了定神,道:“回,回万岁爷,里面,里面……”李德全见她吞吞吐吐,又怕她出什么忌讳,忙道:“圣上面前不要胡说。”红珍摇头,带着哭腔道:“奴才没有胡说,奴才是亲眼看到的,看到不是一次两次了。”
李德全道:“究竟看到什么了?”
红珍像是回想起了极为可怕的事,说:“前几日夜里,同屋的梨香便说门外有脚步声,奴才没理会,可仔细一听,却也听见了。只想着是谁起夜也说不定,便没往心里去。可前儿晚上,云主子说要歇了,偏偏瑾玉又害了病,便叫奴才守夜,可谁知主子睡到半夜却从炕上坐起来,只瞧着窗外说起话来,奴才本以为是主子梦呓,自言自语,可一细听,却像是在和什么人说话。”
李德全问:“说的什么你可听准了?”
红珍道:“只听云主子说,什么……就死在这景仁宫……还有,溺死在院子里的水井里……又说,是被身边不忠的宫女害死的……”说到此处,红珍已经吓的全身哆嗦起来。
李德全还要问,却见景仁宫正殿已经燃起了灯光,有人撑着一柄羊角灯走到近前,正是瑾玉。
瑾玉见皇帝在此,亦是一愣,忙俯身跪倒,皇帝方才听红珍所说只言片语,并未听明,只问瑾玉:“你家主子呢?”
瑾玉道:“回皇上的话,我家主子不知圣驾至此,已经歇下了,奴才这就去请主子出来迎驾。”
皇帝却道:“不必,朕进去瞧瞧她。”说着便提步入内。
瑾玉见皇帝进了殿,不禁慌了起来,也无他法,只得跟在皇帝身后。
红珍却直挨在李德全身边,不敢向景阳宫里看,只用手指着身后的垂花门低声对李德全说:“谙达,这地方真的有些邪气,我亲眼见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鬼……”
李德全将眼一立,呵斥道:“皇上在这儿,你不想活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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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五、夜访景阳宫
红珍听李德全如此一说,便不敢再说什么,只得随在后面进了景阳宫。
皇帝跨步入内,瞧着正殿内已燃了灯烛,便要入内,李德全忙走了几步,上前打了帘子,自己则侧到一边,随驾之人皆至住了步子。
李德全本欲叫瑾玉也止步,谁知瑾玉只瞧了李德全一眼,点头算是行礼,也不理会他的暗示,直跟着进了正殿。
李德全看着瑾玉撂下帘子进门的背影,心道:人都说什么主子什么奴才,今日一见果不其然,别的宫妃取悦皇帝上犹不及,这位云墨婉是直把皇帝往外推;别的奴才见自己主子与皇帝独处皆避得远远的,免得生厌,这个奴才偏跟着凑热闹。
瑾玉不知李德全想什么,李德全也猜不透瑾玉怎么想。她一是怕装鬼一事败露,这二嘛,实在是怕屋里的那位祖宗又跟皇帝甩脸子。送上门的肉包子,你不吃就算了,也不能上去踩两脚吧?
瑾玉这辈子的心,都操到墨婉身上了。
景阳宫正殿面阔三间,皇帝提步入内,外间无人,只有两盏纱灯静静的燃着,那灯并不很亮,照着朱漆的窗棂显出暗暗的紫红色,皇帝站在殿中间,见那赤色的雕棂隔断门上挂着竹帘,那竹帘甚密,只从缝隙里透出丝丝缕缕的光线,瑾玉瞧着皇帝迟疑了一下,便上前将那帘子一挑,道:“主子,皇上来瞧您来了。”这一句说的响亮清脆。皇帝亦是一愣,顺着掀开的帘子往里瞧,里间亦是只燃了一盏纱灯,昏昏暗暗,直叫人觉得是将那寝殿里的一切都蒙上了皂纱一般,唯有那双清亮的眸子在那烛灯下更显的炯炯生辉。
墨婉本未睡觉,只与瑾玉守在窗边,瞧着赵奇如何装神弄鬼,眼见着红珍被吓的没了魂,却不想这个节骨眼响起叩门声,两人皆是惊诧不已,忙掩了窗子,墨婉回床装睡。瑾玉则提灯出了殿。墨婉只得躺在床上,听有人声,不多时又有脚步声走至门前,料是宫中巡夜听见叫声寻来,心里不免紧张,只怕自己弄巧成拙,没将红珍吓跑,反倒惹祸上身,想至此处,便再也躺不住,翻身下地,却听帘子一响,顺声望去,只见帘下人影挺拔,那身明黄色云龙暗花的衮服再熟悉不过,她就愣在灯下,瞧着衮服上那金丝绣文九龙,那五色彩云,那八宝立水,她未曾想到会是他,心仿佛漏跳了数下。
瑾玉见墨婉只愣呆呆立在地上,直急得咬着牙朝着墨婉挤眉弄眼,偏此时墨婉的精灵劲不知哪里去了,瞧也不瞧自己,直凝眼瞅着皇帝,瑾玉不免又气起来:明明一颗痴心写在脸上,偏偏装的没心没肺,一见面又唇刀舌剑伤人。又看皇帝,亦是双眸灼灼望着墨婉,瑾玉无奈叹气,何苦,何苦……不知这二位要对望到何时?
情急之下便又道:“主子,万岁爷来瞧您来了。”这一叫,墨婉与皇帝才回过神来。再瞧墨婉脸色已变,清冷之意显见,规规矩矩俯身施礼。
要说这墨婉甩脸,瑾玉还是头一槽见着,心里急成油锅,入宫多年,谁见有人这般对皇帝?
皇帝自听红珍惨叫,早将一颗心提了起来,此刻见墨婉安然无恙,才又将心放回肚腹,微微吐了口气:只求神明庇佑,这位祖宗莫要再生事端才好。
皇帝道:“起来吧,你刚刚大好,不必行这些虚礼。”说着侧目瞧了一眼瑾玉。
瑾玉领会,正想转身退出,却听墨婉道:“瑾玉,把椅子给皇上搬来。”瑾玉为难,却只得应了一声。余光偷瞧,皇帝面色依旧淡然,才微微放下心来。
搬了椅子,皇帝也不坐下,瑾玉尴尬站在一边,顿觉自己变成了那月色柔柳下的巨大灯笼——甚煞风景。正在懊恼,又见皇帝飞了眼神,便低身施礼,后退数步挑帘而出。
见瑾玉退出,皇帝转身坐到椅子上问道:“景阳宫可住的惯?”
墨婉回:“还好。”一句话,两个字,说的不温不热,不咸不淡,直将皇帝卡在那半悬空中,上不去亦下不来,不免难堪,心中暗想:亏得那宫女出去的早……
皇帝轻咳一声,又问:“适才听你宫里有宫女惊叫,说是见着……”话到此处又停了下了来,他虽不信鬼神之说,却又恐墨婉听了害怕,自己此时又无力将她挪到其他宫去,想到此,话一转,说道:“不知何事这样惊慌?”
墨婉自知其中详情,暗自咧嘴:蒙骗红珍倒不打紧,若是蒙骗皇帝可就大大的不好了;再有这个皇帝可不是什么好骗的主儿,只说:“没什么事儿,想是宫女胆子小,自己吓唬自己呢。”
这一犹豫,正叫皇帝看各真切,便也猜个八-九不离十,枉自己刚才还为她担心,看来又是她在捣鬼,又叫他想起滑胎一事,不禁微恼,便道:“没事最好,此时切莫再胡闹,不然无法收拾。”
墨婉心虚,听他教训,心下又不服,下巴一扬:“哪个胡闹?”
皇帝本就因滑胎一事懊恼,愤愤道:“骗人小产便是胡闹,你可知欺君是什么罪过?”
墨婉将眼睛瞪成铜环大小:“小产是欺君?那怀孕赐药就是自欺欺人,皇上自个儿骗自个儿,又是什么罪过?”
一句话将皇帝噎得喘不过气来,心想,若是拿面西洋镜子来照,此时自己脸面定同那瓜皮一样颜色,又觉头顶生烟,咬牙运气,良久方透过气来,说:“朕今夜要在景阳宫安置。”
墨婉仍在气头,心中恨恨:若不是谎称有孕在先,哪有后来的滑胎小产?现在倒怪起自己来?岂有此理!铁青一张脸道:“墨婉仍在病中,不能侍奉皇上,还请皇上移到别宫安置。”
后宫众人,各各皆是拉皇帝都拉不到,哪个像她这般往外推的?皇帝登时恼怒,愤然起身,道:“你可知自己的处境,若无子嗣便不能护你周全。”
墨婉道:“生孩子是为了爱孩子才生,不是为了保全自己才生,在万岁爷眼里宫妃只是为了传宗接代,皇子只是为了继承大统,皇女就是为了笼络王亲贵胄,皇上难道只想得自己的江山社稷?”
“你,你,你,这般……纵是朕也护不得你周全!”皇帝点指着她,手臂不可抑制的抖起来,怒道:“你就这样,便要一辈子圈禁于此!”
墨婉一愣,随即竟冷笑起来,哼了一声,道:“若真能一辈子这样清净,墨婉倒要谢谢皇上。”
皇帝双唇颤抖,伸手在怀里取出一方绢帕重重拍于高桌案几上,愤然离去。
墨婉见面前竹帘晃动,一道道细密的冬竹条子密密实实的编在一起,因那一掀一落左右摇摆,碰撞着雕花的门檐,一下又一下,一下比一下轻,一下比一下缓,终究停在那,一动也不动了。
她转头看着案几上的绢帕,净白柔滑,上面暗红的血迹仍在,朱砂绘制的花瓣依旧猩红。他只留下此物,是何用意意断情绝?直觉胸中热浪翻涌,连瑾玉梨香进屋都未听见。
瑾玉见墨婉面色惨淡,双目凝泪,直盯着案几,随目光看去,便瞧着了那一方绢帕,道:“主子,这是什么?往日并没见过。”
梨香亦道:“可是呢,是什么?我瞧瞧。”说着便伸手去取。
墨婉回神,一把抓过绢帕,攒在手中,道:“什么也不是,不过是块手绢,有什么可看的。”
梨香道:“一块手绢?那主子哭什么?”
墨婉恼怒,用手一抹眼泪,道:“谁哭?是这纱灯晃眼睛。”
瑾玉摇头,道:“好好,是纱灯晃眼睛。”
墨婉道:“我今晚上要自己睡,你们都各自歇了吧。”
瑾玉不放心,道:“主子,还是叫个人守夜才好,主子要歇便歇着,我只在一旁。”
墨婉皱眉:“没人守夜,我还能飞了不成?”
梨香嘟囔:“别人不能飞,您可没准。”
墨婉不理会,只道:“你们都去歇了吧。”
瑾玉梨香只得退出,临出门,瑾玉又问:“主子,还是叫一个人守夜……”话没说完就见墨婉已经躺在床上,将被蒙过头顶。
瑾玉只得住嘴,只觉那床上已不是俊秀美女,活脱脱一个头大耳长,蹄小腿细的倔驴一头。
墨婉且听竹帘响动,知是瑾玉等人退去,才缓缓起身,那一方绢帕仍攒在手心,仿佛那血迹带着温度,灼烧着她的掌心,心如万道丝线缠绕,却是越勒越紧,直叫一颗心生疼。清泪满眼,只看着那纱罩里的烛火也跟着模糊起来,那火苗稳稳的燃着,焰红夺目,仿佛染血一般,久久凝结在眼里。便又想起那首清平乐来:眼中前事分明,可怜如梦难凭。都把旧时薄幸,只消今日无情。何必,何必……
只伸手出去,将绢帕置与火上,帕子本是棉丝纺制,遇火便燃,那雪白的帕子噗的黑了一角,她却像被烫着一般,收回了手。
只当是自己也绝情,到此时才知不忍。
作者有话要说:家里的网线好了,哇咔咔
☆、七十六、皇帝有新宠
盛夏时节,瓦蓝瓦蓝的天空没有一丝云彩,太阳烤着乾清宫殿前汉白玉石台基,泛出白花花的光,明黄色的重檐庑殿顶隔不住热度,仿佛殿内的朱漆大柱也被烤的发起了烧。
皇帝看着索尔图递上来的地势图,眉头紧锁,道:“如今吴三桂兵抵岳州,耿精忠占据福建,王辅臣又叛于宁羌,以致陕甘两省纷纷叛离,而陕甘为西北门户,又绾毂中原,实为重中之重。”
他顿了顿又说:“朕思虑再三,若吴逆既灭,则所在贼党,不攻自息,生民得安。今日召你们来,就是要商议此事,朕欲亲至荆州,相机调遣,速灭贼渠。”
熊赐履听至此,道:“臣以为,亲征一事此事关系重大,圣上离京,京师为根本重地,唯圣上坐镇方可。”
皇帝道:“朕亦知亲征并非小事,只是如今战事紧急,朕以为当亲临前线督战。”
明珠上前叩头道:“圣上,今日兵部接到宁南靖寇大将军勒尔锦,前锋统领硕岱折子,大军正在休整,进取云贵之期,不过八月。”
皇帝摇头,道:“朕思云贵,尚未可轻进。”
刚刚平复察哈尔叛乱归来的图海亦道:“臣也以为,若进云贵,必俟四川全定,方图进取。”皇帝听了点头,又问明珠:“等到八月,若其他地方再有叛乱,又当如何?你们分兵征讨吗?分兵则势单,以次剿取,马匹疲劳,不堪驰使,岂能胜利?如今之计,只有先取常德、长沙,以寒贼胆,方为制胜之策。”
众人见皇帝直意亲征,皆不敢言。沉默良久的熊赐履却上前几步道:“圣上万万不可离京。”
皇帝听他如此说,颇有些恼怒,却也忍着性子,问道:“为何?”
熊赐履跪倒叩头方道:“万岁亲征乃万万不得已之举,既然亲征要有必胜的把握,否则,倘若发生意外便是动摇根基。”
皇帝道:“你们以为朕是贪生怕死之辈?!”
众人皆跪倒,连说“不敢。”
正在此时,李德全却见殿外奏事处的太监火急火燎跑来,便知有急情禀报,急步出了殿,捧进一封火漆文书递给皇帝,说:“皇上,两广总督金光祖递进来的紧急军情,因有特旨随到随送,所以不敢耽搁。”
两广之地,已有孙延龄叛逆,如今急报不知何事,皇帝心中不由紧绷,蹙眉拆封,将文书看了一边不由倒吸了口气。众人窥视皇帝,见他虽面色依旧,眼里却显出不安来。乾清宫内登时安静下来,静得仿佛听得到殿外毒日灼烧树叶卷曲的声音。
索尔图终于忍不住问:“皇上,金光祖所报何事?”
皇帝将手中文书撂在御案上,道:“交趾①知孙延龄叛逆,乘机蠢动,陈兵边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