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言本在说胤禛的趣事,脸上犹挂着笑意,听宜嫔这样一说,神色一滞,问:“妹妹问这做什么?”
宜嫔虽是性直,为人也是万分灵透,如今见她如此神色,恐怕另有隐情,一笑,岔话道:“我不过随便问问,姐姐氅衣上的狐狸毛,看锋针可是尚品呢。”静言也恢复了神色,道:“我这个哪能比妹妹的这件,素闻盛京产裘皮,看到妹妹身上的用的皮子,我便真的开了眼界。”
正说着,听身后有人唤道:“前面不是宜嫔和德嫔?”二人回头,见不远处一队宫人抬着肩舆,缓缓走了过来。肩舆上抬着坐着一人,穿着红地彩织百蝶的棉袍,外面罩着一件杏色镶滚氅衣,正是安嫔。宜嫔笑道:“安嫔姐姐也去慈宁宫吗?”待至近前,安嫔抬手示意停下,说:“正是往慈宁宫去呢,你们也是去给太皇太后请安?”两人回说“是。”
因安嫔之父李永芳,是前明第一个顺降大清的汉将,努尔哈赤便将饶馀郡王阿巴泰的女儿嫁给了他,李永芳也就成了抚西额附,安嫔便有着皇室血统,宫中册封的七大主位,安嫔自当为首。她看了一眼静言,说:“妹妹好福气,真是母凭子贵。”静言微垂这头,说:“不是静言的福气,而是万岁爷天恩浩荡。”宜嫔在一旁听的真切,知敬嫔这话是在拐着弯说静言出身低微,心中不免愤愤,道:“静言侍奉万岁爷不久,便得了个阿哥,自然是有福之人,恐怕宫中不少人妒忌上犹不及呢。”
敬嫔自然听出她话中带刺,只碍皇帝最近连翻她的牌子,看似圣眷正隆,张了张口终将话咽了回去。抬头看见慈宁门立在前面,想是想起了什么,坐在肩舆上,探了身子,对静言道:“也不知疯了那位,如今在慈宁宫怎么样了?”
宜嫔入宫时日不长,不知她所说的是何人,单听“疯了”二字,心中就是一惊,也转头问静言:“什么人疯了?”静言并且言语,敬嫔却直了身子说:“待会进了慈宁宫,许你就能见着了。”
三人进了慈宁宫,自有宫人近期通传,不多时便叫几人入内。宜嫔见太皇太后正盘膝坐在软榻上,微阖着双目,她手中那一串金刚子的念珠,因用的年久已显出暗暗的猩红之色,随着太皇太后手指的拨动,发出不急不缓的轻响。
听有人进来,太皇太后睁了眼,三人齐低身施礼。太皇太后道:“平身吧。”说着将念珠轻轻放在鼓腿案几上。又赐了座,几人又谢了一遍恩,方坐下。自有宫女为几人奉茶,太皇太后自是认得静言,对她印象颇好,问了几句闲话,又问宜嫔,宜嫔向来话多,太皇太后问一句,她便能答上三四句来,逗的太皇太后仰首笑起来,转头对苏末尔说:“这个孩子还真像阿图①。”苏末尔笑回:“淑慧公主小的时候甚是聪颖。”太皇太后却笑着摆手,道:“还什么聪颖,就是话多,当时觉得烦,现在却叫人挂念。”
太皇太后又传了糖蒸酥酪,要几人尝尝,见她们各自吃了几口,便问:“怎么样?我平日里最爱这一口。”宜嫔口快说:“以前不曾吃过,这边是奶茶?”太皇太后笑说:“在科尔沁,叫它拉颜色黑。”宜嫔又吃了一口,连声说好。
太皇太后颇高兴,转头说:“墨婉你也尝尝。”
宜嫔闻听“墨婉”二字,手一滞,抬头看去,这才见软榻边站着一个女子,穿戴虽素淡,却是异与宫女,微垂双目,那睫毛宛如蝶翼一般纤长浓密。
见她缓缓低了身子,谢了恩,也取了白玉碗,尝了一口。
静言坐在一边,抬头看了一眼墨婉,只觉她比往日消瘦不少,眼底眉梢间挥之不去的淡淡哀伤,叫她看的心中一紧。她莫名的想起了皇上,在他眼中,越来越多的露出这样一种情愫。唯有每日来慈宁宫请安之前,才能从他眼中寻到喜悦。可每一次请安回来,那眼中的忧伤,似乎比请安之前更浓。
静言想了想,道:“糖蒸酥酪是蒙古的传统吃食,以前在宁寿宫,皇太后曾上次过,如今尝了太皇太后的,果然更上更胜一筹,若是皇太后吃了,想必也是喜欢。”
太皇太后道:“酥酪是最普通的,不过味道倒是一个人做一个样?”静言道:“想必每个厨子手艺都是不同的,做出的酥酪必定也不同。”太皇太后点了点头说:“因为是最常吃的,我倒是从来没叫她吃过我这里的,墨婉,一会你去宁寿宫给太后送些咱们的酥酪。”
墨婉应道:“是。”
阿图①:固伦淑慧公主阿图,皇太极第五女。孝庄二十岁生。年十二嫁喀尔喀蒙古额附博尔济吉特氏恩格德里之子索尔哈
☆、九十七、跨过一道门
墨婉提着食匣往慈宁宫去,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不由回头,见是静言三人步行着走近了。她位份低,便轻轻福了福,算是施礼。宜嫔只上下打量着她,静言倒是笑了说:“墨婉,是去宁寿宫?”墨婉回说“是”静言道:“既是顺道,便一起走吧。”
宜嫔一向爱说笑,此时却不言语了,静言似是想起了什么,转头问宜嫔:“如今景阳宫安置哪位住进去?”宜嫔想了想,道:“并没有宫妃住在景阳宫。”静言点了点头,说:“景阳宫便就这样闲置下来?”宜嫔道:“哪里是闲置,万岁爷简直把那当成了书房,每日除了早朝,讲进,便是去景阳宫读书,连昭仁殿也少去了。”墨婉步子一滞,抬头,正迎上静言会意的笑。
安嫔本走在几人前面,听静言问起景阳宫,也未回头,轻哼了一声,道:“那样不吉利的地方,谁会愿意去?依我看,日后那个宫妃若是犯了规矩,才会移到景阳宫。”
宜嫔素来不喜安嫔,听她说的并不中听,抬眼见永和宫门,便道:“安嫔姐姐,你到了。”安嫔这才抬头,惺惺看了墨婉一眼,转身进了永和宫。
宜嫔道:“我也要回去了。”静言点头笑说:“既是不顺路,妹妹便回去吧。”
墨婉依规矩,轻福了一下。宜嫔见她神色倒还淡然,一张脸也并非明艳,虽是微垂双目,却是明眸生辉,有着遮掩不住的光彩,是在这宫里未曾见过的光彩,没有卑微也没有傲慢,清澈分明,但又蒙着似有似无的哀伤。叫她不由的想起了皇上的眼睛,那是一双深邃的不能见底的眼睛,那一份眼底深处透出的哀伤却是与她如出一辙。
宜嫔上了肩舆,走出老远,冷风吹着昭君帽上的貂鼠毛锋扫在脸上,有些痒,手中的手炉已经不像先前那样烫了,只温吞吞的,她恍然明白过来,原来是她,一切都是她。
不由的转头,那个纤纤女子已经消失在暗红的甬道尽头。
将至宁寿宫的时候,静言忽然停了步子,瞧着墨婉说:“皇上…一切安好。”
墨婉一愣,抬头看着她,她淡淡的笑着,重复道:“你放心,万岁爷一切安好。”说完便转身欲走。
没走出两步,却听身后墨婉唤了声:“静言。”她顿驻了,回头看着她,问:“怎么?”墨婉道:“谢谢。”她没有说话,径直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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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论你是不是觉得日子难熬,还是要一天天的过,年关将至,皇帝终究还是回宫了。小宫女跑进来回禀说皇帝来请安。墨婉的心就不由的紧了紧。太皇太后拨动念珠的手也停顿了一下,撩眼看了看一旁的苏末尔,她便会意的把内堂里所有的宫人都打发出去了。
墨婉惴惴不安的回了耳房,夜深的时候,她坐在铜镜前,任凭瑾玉未她打散了头发,却听有人叩门。打发梨香开了门,竟是太皇太后跟前的太监魏庚,墨婉来不及拢头发,迎了出去。太监见了墨婉,先是打了个千,道:“奴才见过常在。”墨婉忙扶起:“不必多礼,魏公公深夜至此有什么要紧的事?”魏庚恭恭敬敬垂手道:“奴才来传太皇太后的话儿,太皇太后说叫常在明日不必去伺候了,也不必出门,若是有事只吩咐奴才们去办就是。”
墨婉一愣,抬头看着,他却只垂着头。墨婉问:“魏公公,太皇太后是什么意思。”魏庚依旧低着头,只恭谨道:“奴才只是来传太皇太后的话,其他便不知了。”墨婉道:“魏公公,墨婉年轻愚钝,实在不明白这‘不必出门’的意思。”
墨婉自来慈宁宫,行事谨慎多礼,对宫女太监也十分客气,魏庚不由对这位小主子多了份赏识,想了想道:“太皇太后的意思,恐怕是…禁足。”
众人一听,皆惊愕不已。墨婉亦是倒吸了口气,愣在当场。
魏庚又道:“常在也不必过滤,老奴想,待太皇太后消了气,也便没有什么事了。”说完便退了出去。
墨婉禁足,好在梨香赵奇等人还能出去。次日清晨,赵奇急匆匆推门跑了进来,连门都没有关上,就喊了起来:“主子,主子。”
墨婉正倚在榻上,见他神色慌张,不知出了什么事,忙问:“怎么了?”
赵奇一手把帽子摘了,喘了口气说:“我刚听人说,万岁爷昨儿在奉先殿跪了一夜。”墨婉听了慌然起身,只觉一阵眩晕,瑾玉见她往一面倒了下去,忙伸手搀扶,道:“主子慢着点,这些日子都没睡好,若是病倒了可怎么办?”
墨婉也不理会,只问赵奇:“究竟怎么回事,你快说。”赵奇见墨婉面无血色,心中忐忑起来,不知该说不该说,瞧了一眼一旁的瑾玉。瑾玉蹙眉道:“还瞧我做什么,快说。”赵奇唉了一声,才道:“今儿一早上,我出去的时候,就觉得慈宁宫的人都不对劲儿,找了茶水房的小宏子问,小宏子说,昨儿万岁爷来请安,他正巧在内堂伺候着,本来太皇太后也没怎么动气,也不知道怎么的,万岁爷就给太皇太后孝敬了一串念珠,太皇太后见了那串念珠就开始全身发抖,那脸色冷的叫人害怕,一句话也没说。”赵奇顿了顿,又说:“然后万岁爷就跪下了,小宏子说,他在慈宁宫也有四五年了,从来没见过太皇太后这般模样,吓得他大气也不敢出,殿里面谁都没说话。过了半晌,苏麻嬷嬷才把他们都打发了出去。他在殿外还听见太皇太后和皇帝的声音,像是生了气,好大的响动。后来皇帝出了慈宁宫,就去了奉先殿了。”赵奇看着墨婉,见她深深皱着眉头,有些后悔说了刚才的话,怯怯道:“再后来,他们就不知道了?”
半晌,墨婉垂了眼睑道:“再后来,太皇太后就下旨把我禁足了。”
梨香过来,扶着墨婉坐在榻上,说:“主子,你怎么就和念珠扯上关系了?”
墨婉堆坐在软榻上,并未接话,脑子里乱嘤嘤一片,皇帝,念珠,禁足,太皇太后。口里反反复复说着:“念珠,念珠。”梨香见她失神,心下一惊,忙摇了摇她的肩膀,道:“主子,什么念珠,你怎么了?”墨婉却是一摆手,忽然间似乎明白了什么,豁的站起身就向外走。
瑾玉也慌了神,忙拦道:“主子,你要去哪?”
墨婉全然没有听见一般,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难道野史上讲的是真的,顺治皇帝并没死,而是出家了?那么他几日未来请安便是微服出了宫,这一串念珠,就是……
想到这儿,她只觉一颗心越跳越快,仿佛一张口便会蹦出来一样。
他知道,太皇太后绝不会放自己出去,他自小就是太皇太后一手抚育,他太了解他的皇玛嬷,在他的皇玛嬷眼中江山社稷比什么都重要,为了这一方江山,她放弃了那么多,她不允许任何一个人来破坏它,哪怕是那么一点点的威胁也不行。
他已经没有法子,他不能悖逆,只盼望见到这串念珠,皇玛嬷会心软。
她再也坐不住了,她想她要做她应该做的事情。
这么多年来,所有的人,所有的事都在告诉她,她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宫妃,在这座红墙黄瓦的宫城里,她并不能改变什么,唯一能做的,就这样坐在这里,等着命运的安排,等着主子们的恩赐。
可是她骨子里有那么一种东西,那是尘封了很久很久的东西,好像是隔世,久远的连她自己都已经忘记,可这东西已经沁入骨髓,从未泯灭。
墨婉沉沉的吸了口气,伸手推开四椀菱花槅扇门,瑾玉和梨香齐声唤了句:“主子。”墨婉倒是换了一副寻常的神色,说:“我要去见太皇太后。”瑾玉道:“主子,万万不可,如今是在禁足,若是踏出这个门槛便是犯下大错,到时候他们想处置就更有话柄了。”
墨婉见门口不远的地方站了两个小太监,知道这两个人便是差来看顾自己的。那两人见墨婉推门欲出,忙跑到门前,倒是规规矩矩的行了礼,说:“常在,可有什么事,吩咐小的去办便可,太皇太后有旨…”还未等他说完,墨婉已经跨出了门槛,说:“我要去见太皇太后,还劳二位公公通禀。”两个小太监互看了一眼,说:“常在不要为难小的,小的也是遵旨办差。”
谁知墨婉却将袍子撩起,屈膝跪倒,唬得两个小太监后退数步,齐跪了下去,将头抵着院子中的青砖,惊道:“小主这是做什么?常在这样,奴才就是有一万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梨香也是一愣,正不知所措,却见身边瑾玉已经随着墨婉跪了下去,她便也毫不犹豫的跪倒。
墨婉似乎什么都没有看见,只道:“若两位公公不帮墨婉,墨婉便一直跪在这里。”
两个太监实在作难,却又不能让她这样跪着,只好答应待她道慈宁宫通传。
瑾玉跪在墨婉身侧,看着墨婉眼中的笃定,她知道此时再劝也没有用了,只低声问了句:“主子,这样值得吗?”
墨婉抿了抿嘴,道:“值得。”
值得,并不是因为奉先殿中的那个人是万金之体,只是因为有那么一个人,曾对她说:“我只想你能信我……我便这一世都护着你。”
从耳房到正殿并不远,墨婉仰头看着殿前月台上陈着的鎏金铜香炉,正缓缓的飘出清烟,那烟袅袅升起,又渐渐弥散在空气中,仿佛整个慈宁宫都弥漫着这么一种素雅的味道。她紧紧攥着手中的绢帕,随着小太监跨过了那道猩红的门槛
☆、九十八、皇帝与墨婉
静言晋了嫔位,每日皆来慈宁宫请安,除非下雨,不然她是极少坐肩舆的。皇帝微服出宫的事她与李德全是知道的,她想,太皇太后心境一定不会好。不过这些日子她并没在太皇太后脸上看到太多的不悦。今日亦是如此,虽皇帝已在奉先殿跪了一夜,她来慈宁宫请安的时候,在太皇太后的脸上丝毫看不出什么。
静言坐在软榻一侧的绣墩上,低头抿了一口茶,看太皇太后脸上依旧是淡然的神色。太皇太后将手中的烟袋交与一旁的苏末尔,说:“小阿哥怎么样?”静言恭敬回:“谢太皇太后关怀,佟贵妃说胤禛一些安好。”太皇太后点了头,道:“做额娘的心我自是知道,孩子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看不见心里不安生。”她稍稍一滞,低眼瞧了一眼摆在炕桌上的一串念珠,嘴角微沉,续说:“当年福临生下来没有两日便被抱走了,我何尝不挂念呢。”静言垂首道:“佟贵妃宅心仁厚,待胤禛甚好,想来也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正说着,一个小宫女从外堂进来,先给太皇太后施了礼,道:“太皇太后,小楠子说有事回禀。”太皇太后眉头一蹙,说:“不是叫他在后面看顾着,怎么跑到这里来?”身边的苏末尔道:“不会是后面…出了什么事?”
太皇太后面色微沉,道:“传他进来。”宫个女应声退下,不多时一个小太监走了进来,待他进了内堂,瞧见静言坐在一侧,先是一愣,随即便俯身给太皇太后施了礼。
太皇太后方问:“什么事。”小楠子略一犹豫,说:“回太皇太后,云常在…她…要见您。”
静言微一蹙眉,听太皇太后哼了一声,道:“那就叫她进来。”静言心中不安,却听太皇太后道:“静言,你先退下。”
她只好站起身来,规规矩矩施了礼,才后退数步出了内堂,正欲出殿,抬头见墨婉跨步而入,静言见她面色凝重,心中一紧,此时又不好说些什么,只低了头,匆匆出了慈宁门。
静言坐在肩舆上不停的催促着:“快着点,再快点。”抬肩舆的太监们几乎小跑起来,直累的气喘吁吁。远远的看见黄琉璃瓦重檐庑殿顶的奉先殿,静言才下了肩舆,提袍上了须弥座。因御驾在此,门前守着小太监,见是德嫔,先是一愣,小安子迎上前,打了个千,说:“德主子,这会子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静言虽是心中着急,却也知道御前的规矩,客气道:“请安公公代为通传,就说我刚从慈宁宫请安回来,有要紧的事要回万岁爷。”
小安子万分灵透,听是慈宁宫有事,自然不敢耽搁,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奉先殿。
李德全立在后殿门外眉头紧锁,皇帝已经一夜未出。他抬头看着太阳已经升起老高,檐下彩绘金线大点金旋子彩画被阳光照的有些刺眼,他不由得贴在槛窗上细听,殿内没有丝毫响动,不禁将眉头皱的更深。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而近,李德全转身,见是小安子从前殿匆匆而来,见他一幅焦急神色,心中不免烦躁起来,不待小安子到近前,便低声呵斥道:“稳不下来的猴崽子,这个时候走路这么大动静,你真当自己有免死金牌呢?”
小安子躬了身子,也顾不得解释,只道:“谙达,德主子来了。”李德全一听静言此时竟跑到这里来,便知定是出了要紧的事,忙问:“什么事?”小安子道:“德主子只说,她刚从慈宁宫请安回来,有要紧的事要回万岁爷。”
李德全心中一凛,说:“你去请德主子来,我这就进去回万岁爷。”
虽是白天,但殿里门窗均掩,里面并不明亮,此时依旧燃着灯烛,楠木的雕罩隔间将大殿隔成数个隔间,每一个隔间内都供奉一代帝后的神龛,神龛内各有金漆宝座一个,帝后牌位安置其上。李德全自外面进来,先是眯了眼睛,缓了片刻,才瞧见皇帝一身明黄,端端的跪在蒲团上微闭双目。
他俯身跪爬了几步,到皇帝近前,见皇帝眉目如常,瞧不出端倪,壮了壮胆子,方说:“禀万岁爷,德主子来了。”说着偷眼瞧着皇帝,之间皇帝眉头微微蹙了下,他知这便是皇帝微恼,但此时又不能不说,只好沉了沉气,一咬牙说:“德主子说,她刚从慈宁宫请安回来,这会子有要紧的事要回万岁爷。”
果不其然,皇帝一听慈宁宫三个字,豁的睁了眼睛,问了句:“在哪?”李德全回:“德主子已经候在殿外了。”
皇帝便要起身,那身下的蒲团虽是极软的,可跪得太久,下-身已是酥麻不已,一个没有站稳,趔趄着向一旁倒去,亏得李德全眼急上前扶了一把。皇帝定了定神才出了殿门。
见了静言,皇帝问:“太皇太后安好?”静言回:“太皇太后圣躬安。”,听到此,他才微微松了口气,可又一想,若是太皇太后出了事,此时定是慈宁宫的太监来传,想到此刚刚松了心又提将起来。
静言自是将早上遇见墨婉之事告与皇帝知道,她见皇帝那本就泛白的面色更加阴白起来,心中不免害怕。只听皇帝低呵了声:“胡闹!”话未说完,人已是冲出了奉先殿。
李德全随在皇帝身后,一路小跑着,仍是叫皇帝落下一段路去,口中连连唤着:“皇上,皇上。“皇帝却像没听见一般,直出了奉先门。
李德全知皇帝素来沉稳持重,此刻却是急了性,又惊又怕,回身叫了御驾简从,十几人匆匆追赶,道了隆宗门方赶上了皇帝。
皇帝倒像没有看到他们一般,自顾自的往慈宁宫奔去。
慈宁门前的小太监远远的见青赤双龙扇朝着这边而来,便知是御驾到此,只当是皇帝来问安,转身进去通禀。
至慈宁门,皇帝提袍跨步而入,慈宁宫的总管太监却已经从正殿迎了出来,皇帝理也未理直往正殿去了。正要推门,却见那双交四椀菱花槅扇门咿呀呀敞开,苏末尔从正殿出来,见到皇帝先是矮身施礼:“奴才给皇上请安。”
皇帝素来敬重苏末尔,定了定神,说:“苏嬷嬷,朕来给皇玛嬷请安。”
苏末尔见皇帝鼻洼鬓角已渗细汗,气息未均,显是一路急奔而来,说:“太皇太后在内堂,待奴才去通禀。”皇帝却说:“不必了。”说着已经进了内殿。
墨婉跪在地上,仰面望着太皇太后,见她一双手不由的微颤起来,咬了咬牙,方道:“我从来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自己也有不怕死的时候。\\\\\\\"
太皇太后盘膝坐在炕上,面色冷凝,道:“死很容易,保住这片江山不知死了多少人,你以为因为玄烨对你有心,我真不会赐死?”
墨婉心中一凛,道:“我说了,我不怕死。”说着头垂了下去,声音哽咽道:“初来这个地方的时候,我没有牵挂,……”
“那个时候,宫就是一座城,皇帝就是那个高高坐在龙椅上的人,我就是我,这一切没有一丝联系……”
“如果一开始就有人告诉我,他不能爱我,不允许爱我,我可以选择不去爱上他……”
“如果一切可以重来,我宁愿那天去御花园的不是我,宁愿不去折那些梅花,宁愿一生一世都只是个宫女,像所有人一样,到了年纪放出了宫,静静的过完这一生,或许那个时候我又可以轮回到另一个地方,一个真正属于我的地方……”
大颗的眼泪顺着脸颊流淌下来,在她下颚旋转着滴落到衣襟上,打湿了一大片,声音也跟着颤抖起来:“可你让我拥有这一切,让这一切侵入我的血脉,然后又要将一切都抽走,仿佛被吸干了血一样……”
话未说完,只听“啪”的一声,太皇太后重重的拍着几案,道:“你当这是什么地方,你当你口中的那个是什么人?”
墨婉已将一颗心横了起来,蓦的抬起头来:“他是皇帝又怎么了?我不知道我与这江山之间有什么矛盾?我不过是想看到他,说说话,哪怕不是每天都见得到,但至少我知道他心里是有我的,至少他曾告诉我,若我信他,他便会护着我一世,仅此而已,难道这也有错吗?”她向前跪行了几步,离着太皇太后越发的近了,近得甚至能看清她眼角上的细纹,她摇着头,说:“难道您就没爱过一个人吗?不知道爱一个却不能在一起的感受吗?那是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生不如死。”
太皇太后心狠狠抽动了一下,她仿佛又看到那双明亮的双眸,在一丛牡丹花前望着她,告诉她“你放心,我会护着你母子一世的”
她不敢再听下去,闭着眼睛,手中的念珠紧紧的攥着,几乎是从牙缝里说出的:“来人,给我拖出去……”门外的太监闻听太皇太后发旨,一涌上前,几人还未道墨婉近前,却听有人叫了一声:“皇玛嬷。”众人回头一看竟是皇帝,皆惊的住了手。
皇帝已跨步入门,只听太皇太后这样一句,似是五雷轰顶,抢前一步跪在炕前。
太皇太后睁眼,见皇帝跪在膝下,一双眼睛清冽分明,那是爱新觉罗家男子的眼睛,一代代传承下来,竟是如此的相像,像福临,像皇太极,也像那个她永远都不能说出口的人。
她极力的抑制着自己的情感,这么多年,都这样走过来,一步一步,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为了这片江山放弃了什么,她沉了沉气说:“你来的正好,免得她死的糊涂,我现在就来问你,她何时有过身孕?又是何时滑胎?你幸驾汤泉,她随帝出游,整日不归,竟是调动了丰台大营来寻你,你还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份?”
皇帝只觉全身一冷,道:“皇玛嬷,一切都是孙子的错,与墨婉并无相干。”
太皇太后道:“你一向知道分寸,可如今你自己瞧瞧,为了她,你是连我都骗过了,你还要不要你的江山,你还有没有点皇帝的样子,社稷之事哪容得了如此糊涂。”
皇帝仰头看着太皇太后,身子微微一颤,道:“孙子会竭力做好的,皇玛嬷,您相信我,孙子一定做得好的,求皇玛嬷饶了墨婉。”
太皇太后悲切道:“你为何要如此护着她?”皇帝垂了头,双手重重的按在漫铺的锦毯上,说:“以前孙子不明白,以为所有人都敬我,畏我,我高高在上,这就是一辈子,可如今孙儿才知道,不是这样的。”他忽的又扬起头,“皇玛嬷,不是的这样的,我和她可以没有敬畏,我不是高高在上,我和她是可以心挨着心。”
墨婉看着面前的皇帝,那团龙的明黄色袍子衬着乌黑的辫子,直拖到地上,他的手拄在锦毯上,因为用力,手指深深陷在毯中。
有这样一个人,她突然觉得一切都不重要了,甚至是生死,也变得轻飘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改错完毕,欢迎捉虫
☆、九十九、一切皆释然
皇帝仰着头,太皇太后看着他,那一双眸子里仿佛盛着灼灼的火焰,烈烈燃烧着。她不忍再看,颤抖着闭上了眼睛说:“孩子,两个皇后去的时候你都未曾如此,你又为何不能听皇玛嬷一句?”皇帝大恸,举手抓住太皇太后的袍子道:“皇玛嬷,不一样,她们是大清皇后,住在宫里,墨婉不一样,她住在玄烨的心里,她是玄烨的亲人…”
太皇太后分明听出了他的呜咽,眼中涌动的那一股温热,流淌下来,划过她密布细纹的眼角,静静的低落在织金团寿的袍子上。
这一切仿佛梦魇,叫她不能呼吸,终究还是狠了狠心,深深的吸了口气道:“我不能留着她拨乱了一个天子的心,事已至此,你就听我一句劝,叫她去了吧,宫中什么样的女儿没有…”她眼睛望着不远处的紫檀雕夔龙方几,似乎那方几附着什么不可知的东西一般:“时间久了,就会过去了,一切就都过了。”她缓缓的说着,说给跪在地上的玄烨听,更像是说给自己听。
“不,”皇帝抓着太皇太后袍角的手骤然间攥的更紧,“我不会忘,皇玛嬷,孙儿不会忘,她已经在孙儿的心里,就算再也见不到,她依旧在我心里越陷越深……”
也许只是片刻,又像过了几天几年那么久,终有个声音,犹似隔着久远的时空传来,悠咽婉润:“如果一切可以重来,也许我会选择不认识你,如果可以选择,我就不会来这里,我会生活在阳光下,无拘无束,无牵无挂……可无从选择的,我来到这里,好像一切都是注定一般,一点一滴的,把这里的一切融到我的命运里,再也割舍不开……我们都回不到从前,就像一个人走到心里,就永远也抹不掉一样。”
墨婉缓缓站起身来,平视着太皇太后,看着她细纹纵横的眼角,神色渐渐从容起来,说:“也许您是怕失去了儿子,再失去一次孙子,可是他和先帝是不一样的,他的心里有这片江山,他勤慎理政,仁爱庶民,是一个好皇帝,会开创一代盛世。”
“我和您一样,深爱着玄烨的同时也深爱着脚下这片辽阔的土地,爱着波涛滚滚的长江,白雪皑皑的塞外,群山峻岭,无边的森林…”
“我不是董鄂,历史也不会重演,如果您还相信面前的这个人,这个您一手抚育长大的人,请您允许有一个人,可以一起陪他看日出日落,春雨冬雪,允许他做一个皇帝的同时也可以心里挂念着一个人。他在朝堂上叱咤风云,指点江山,下了殿,我陪着他柔和岁月,这一切并不矛盾。”
她说的不急不缓,宛若静静流淌的河水,并不湍急却不无法阻挡。
一切都变的安静下来,能听到有风吹着窗棂上裱糊着的绡纱,发出的极轻的哗哗声,佛堂里有烟徐徐弥散,空气中依然飘散着一股焚香的味道,宁静而安详。
皇帝愣了半晌,方唤了声:“墨婉…”
墨婉似是放下了什么重物一般,脸上现出一丝笑意,道:“我说过,若你心里有我,就是死,我也不会放手。不过若我真的死了,你也要记得,有过这样一个人,曾经爱着你,以后也会一直爱你。”
太皇太后看着墨婉,那一张并不明艳的脸上没有无助和不安,也不见楚楚可怜的姿态,只透着笃定和坦然,这个纤细柔弱的身子里的灵魂,仿佛将她心底的那一抹柔软翻转出来。她想,也许是自己错了,就像多年以后,她会常常失悔,若是那时自己不将那杯毒酒赐给鄂妃,或许福临也会是一个好皇帝,而这一切又会是另外一幅样子。
也许她真的该放手,就像她说的,这一切并不矛盾。
太皇太后伸手抚摸着炕几上的那串念珠,一颗颗的凤眼菩提,芽眼如目,用线串起来,那是菩萨的种种殊胜功德。因为用的久了,现出深深的黄褐色。她触碰着念珠,仿佛是牵起了福临幼年时候的小手,稚嫩柔软。
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仿佛陷入了无边的光明里,越来越清晰的是福临的静淡的笑靥。终于她闭了双眼,不愿醒来,沉沉的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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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朦胧,象隔着一层薄雾,内殿里燃着烛灯,并不十分亮,皇帝跪在炕下,看着太皇太后沉沉睡着,安详的面孔是他最熟悉的。跪的久了,整个身子都酸麻起来,可还是一动都不想动。身边苏麻嬷嬷,默默擦着眼泪,四下静悄悄的,殿内氤氲着昏黄的光。
墨婉离开正殿的时候,太医还守在殿外,太皇太后只是心升急火,只待片刻休息便无大碍。回了耳房,她已无心睡眠,合衣歪在软榻上,看着窗子。
这一夜过的如此漫长,就好像过了半世一样。我听见身边瑾玉的呼吸声并不大,两个人相处的久了,就算不用眼看,也知道对方在干什么,墨婉知道她没有睡,便轻唤了声:“瑾玉。”瑾玉果真没睡,应了一声:“主子,要什么?”墨婉躺在床上,说:“没什么,睡不着,就想说说话。”瑾玉起身将幔帐掀开,挂在铜钩上,又燃了一盏灯,方回到炕边。听墨婉道:”你还记不记得,咱们两个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瑾玉一笑说:“怎么不记得,那时候是在隆禧馆呢,主子受了伤,马谙达叫我去伺候着。”墨婉却是半晌没有说话,待瑾玉又叫了她一声,墨婉这才轻轻叹了口气,说:“这些事情就好像昨天一样,可是一晃已经这么多年了。”许是一个姿势躺的太久,叫她觉得有些乏累,翻了身,望着窗上裱糊的绡纱,那上面恍恍惚惚映出了月亮的影子,朱漆的木质窗棂已分辨不出颜色,只将那被月色晃的泛青的窗纱勾勒出规规矩矩的小块又说:“瑾玉,你相信还有另外一个世界吗?和这里一样的世界,”
瑾玉听的心里忽的一沉,道:“主子不要胡想,万岁爷对主子的情谊,就连我们这些做奴才的也看的真切,这么些年,你千难万难都熬过来了,这一次也一定能挺过来。”
墨婉点了点头,说:“或许吧,能说的,能做的,我已经尽力了。”
瑾玉并不知道在慈宁宫正殿里发生了什么,墨婉没说,她便也没问,此时听她这样说,心里也跟着惴惴起来。
两个人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的说着话儿,墨婉心境倒是十分平和,好像又回到了极久远的时候,躺在下铺,和上铺的姐妹私话。
天将放亮的时候,门口响起了叩门的声音。瑾玉惶惶的起身,顺手拢了一把头发就去开门。风顺着开启的门缝窜了进来,不由叫人打了个寒颤,瑾玉抬眼,面前却是苏麻嬷嬷,先是一愣,随即低了身施礼。
苏嬷嬷素来宽和,点了头,算是回礼,道:“太皇太后的旨意,请云常在到正殿。”
瑾玉应了一声,忙回屋为墨婉梳洗,不多时墨婉便出了门。她见墨婉随在苏嬷嬷身后,往正殿去了。远处的殿宇上,日头已经露出了一半,映照得整个宫城都罩上了一层金色。
墨婉进了正殿,穿过花隔栅,就见太皇太后已经醒了,此时正靠在大炕上。皇帝挨着太皇太后,坐在一边。听有脚步声,皇帝抬起头,墨婉行至近前,先是规规矩矩的施了跪礼,听太皇太后说了声:“起来吧,”方起了身子,站在一边。
她咬着嘴唇,那下唇被咬的泛出一溜青白的颜色,手里的丝帕因为攥的久了,一角已经叫汗浸的微微潮湿,她沉了沉气,终究还是抬起头来,迎上了太皇太后的目光。
太皇太后定定的瞧着她,手里捻动着那串凤眼菩提的佛珠,眼睛却没了冷涩,多了份释然和温和,道:“方才你就不怕吗?”
墨婉道:“回太皇太后,墨婉不是不怕,是太害怕了。”
太皇太后不解问:“这话怎么说的。”
墨婉垂了头说:“因为害怕失去,所以才要争取。”
太皇太后点了点头,说:“这宫里,这样的人,怕是只有你一个。”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佛珠,说:“我老了,很多事情都记不清也想不明白了,也许你说的对,该放手的时候我就当放手才对。”
墨婉道:“墨婉不敢叫您放手,墨婉只是请您相信皇上,相信墨婉,一切都会越来越好,江山社稷,万岁爷,和您,都会越来越好。”
太皇太后显得有些疲倦,神色倒十分安适,说:“我自己的孙子,我自然是信的。”顿了顿说:“你…我也信。”
捻动佛珠的手停了下来,轻轻的抚摸着,像是抚摸着一个易碎的珍宝,良久才道:“你回景阳宫吧,过你应该过的日子。”
墨婉一愣,仰头看着太皇太后,见她将手中的念珠一递,说:“这个赏你。”墨婉一动没动,却是皇帝上前跪倒,双手接过了念珠,又重重的磕了头说:“谢皇玛嬷。”
墨婉这才回过神,亦是跪了下去。
皇帝见她挨着自己,也俯身磕了头,那纤柔的肩膀微微颤动着,并未说话。江绸绢帕轻软细腻,从她指间穿过,浮在锦毯上,也跟着颤起来,他便伸了手过去,紧紧的将她的手攥在手心里。
他的手白皙修长,指腹上却带着茧,那是常年骑马射箭留下的痕迹,他握的极用力,叫她微微感到有些疼,那手心传来的温度,直灼热了她的心,只觉得一切都过去了,都释然了。
她便又重重的磕了头,说了句:“谢太皇太后。”
作者有话要说:改错完毕
☆、一百、重返景阳宫
景阳宫内,依旧是原来的样子,一切撒扫的极干净,只那西面书屋里的书更多了。因为未过二月二,宫里的火龙依旧燃着,挑帘入内,温吞的热气扑来,瑾玉上前,去了墨婉身上披着的羽缎大氅,殿内并未焚香,却依旧能闻到一股龙涎香的问道,不是很浓,却弥散了整个宫殿。
寝宫的大炕上,杏色散花的幔帐被铜钩束起,明黄色的被褥铺着,墨婉猜他许是常在此留宿,心中渐暖。下晚用了晚膳,外面稀稀疏疏的飘起了雪,日头落下去的时候,天空也是灰白灰白的,墨婉倚在西屋的软榻上,瑾玉将书案上的东西一样样摆放规矩,软榻上的鼓腿矮桌依旧是她前些年选的,上面摆着皇帝方才差人送来的杏仁露,翠玉雕花的盖碗里冉冉冒出热气,盖碗翠玉质地,粉白色地子中有绺绺绿色,淡淡奶色的杏仁露与碗壁上雕的缠枝莲纹极相衬。墨婉低声道:“好像是做了一场梦一样。”瑾玉抬头看了看她,走过来,将她鬓角的碎发抿都耳后,说:“我就说主子是个有福泽的,这些个沟沟坎坎的,咱总算走过来,这往后就是享福的日子了。”墨婉笑着点了点头。
此时,梨香却喜滋滋的跑进来,道:“主子,万岁爷来了。”
瑾玉也笑了,伸手将墨婉发髻上的步摇正了正,说:“我扶主子去接圣驾。”墨婉竟是有些怵,坐在榻上一动没动。梨香上前拉她,说:“瑾玉姐姐说的是,万岁爷都快道门口了,主子快出去接驾吧。”墨婉这才唔了一声,正要起身,院外却已经响起了击掌声。墨婉微微愣了一愣,这是御驾将至的讯号,那样熟悉,又有些陌生。
梨香嚷道:“来了,来了,主子快些去吧。”边说着,边拉起她,低身为她整理着袍角。
只听帘子一响,皇帝已经进了西屋。因着天冷,他秋香色白狐腋箭袖外面罩了件云龙貂镶海龙皮的比肩夹,头上的紫貂家常小帽上犹有几片清雪,看上起精神的很。
见了墨婉,先是温和的一笑,待瑾玉、梨香两人齐施礼退了出去,才到墨婉近前,道:“我怕你回来时住不惯,这里就一直留着你走时候的样子,你还喜欢吗?”
墨婉莫名的有些紧张,点了点头。
皇帝见她如此,轻环了她的肩膀低声问:“怎么了?”
他身长鹤立,墨婉踩着花盆底方至他下颚,此时离得极近,她仰头看着眼睛,清冽如水,她没有说话,只伸手掸落了他帽子上的雪片。他一笑,将帽子摘下来,撂在软榻上,俯首亲吻了她的眉心,说:“一切都过去了,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你不是说要建一个院子,冬天暖和,夏天凉快,没有规矩,没有人束着你,待这仗打完了,咱们就选个地方,建个院子,不要这些个规矩,好不好?”
她伸手回抱着皇帝,说:“我只当这是在做梦呢。”皇帝想起往日种种,不免心中一涩,将她拥的更紧,轻声道:“怎么是在做梦,往后我天天陪着你,你喜欢清静,我就下道旨,这景阳宫里就只你一个人住着。”墨婉将头倚在他颈下,轻柔摩蹭着他领口上翻出的紫貂毛,说:“你别哄我,你怎么能天天到景阳宫来,全然没了规矩。”皇帝一笑,下颚抵着她的额头,说:“我何时诳过你,这里已经是御用的书房,不再安住妃嫔,朕每日来温书,有何不可?你只安心就好。”
墨婉有些惊讶,仰头瞧着他,问:“真的?”
皇帝抿嘴笑着,道:“这里总是闹鬼,真真没有那个妃嫔敢住进来,朕便只好将这里改成御书房了。”
墨婉忆起过往之事,亦觉好笑,低头笑起来。
却觉一支手将她抱紧,下颚亦被钳住,他低下头,一下子吻住了她娇嫩的嘴唇。一切来的有些突然,她下意识的将手抵在胸口,他明显感觉到了她的动作,停了下来,炙热的嘴唇却已经滑到她耳边,声音有些低沉沙哑:“你不想?”
殿外的雪越发大了起来,书案旁燃着的巨烛上,亮红色的蜡油静静的流淌下来,越淌越缓,终究凝成了一颗晶莹圆圆润的珠子,书房里弥漫着暧昧的氤氲之气,迷幻而柔情。
墨婉想,她不是不想,就像小的时候,一件期盼太久的礼物,忽然出现在自己面前,却鼓不起勇气去拆开。
她慢慢的将手移开,划过他的胸口,抚上那比肩夹领口上的扣绊,芊指轻翻,他只觉脖颈处顿然松了开去,越来越热的身体,似乎找到了一个发散的出口,蓦地将她抱的更紧,隔着柔滑的锦缎长袍,摩挲着她的身体,纤细的腰肢,平滑的脊背,柔嫩的粉颈……他似乎等这一刻等的太久,叫他觉得这一切有些陌生,却又极其熟悉。
天阴到了极致,像是罩了一块皂纱,将这个天遮的严严实实,连月亮也不见了踪影。大片大片的雪无声无息的下着,仿佛要将整个宫城都染成洁净的白色,洗尽铅华,一切又回到了初始的样子。
云龙貂镶海龙皮的比肩夹随着她的手臂落到了青砖上,他沉重的呼吸铺洒在她耳轮上,叫她全身的血脉奔流起来,压抑了许久的情愫像是沁泡了桐油的火把,被他点燃,再也无法抑制的颤栗侵袭着她,几乎是撕扯着那腰间明黄的锦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