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波有声有色的授课持续进行中,但却没有任何一个人在作笔记。因为事实上,这是一堂光用听的就让人觉得愉快的课程,至少一点也不无聊,但也对考试一点帮助也没有。那种东西只要知道就好了,这就是津波的理论。把上课当成休闲尽情享受即可。这种时候,反正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再理想不过了。
石丸文一郎回来时,已经是第三堂课的下课时间。
「那混帐算什么啊!害我头超痛的。喂!我的好友——巽,那女人呢?」
这时,绫羽正趴在书桌上小睡。这样说也没错啦,不管是谁,只要一整晚没睡站岗把风,都该有白天补眠的权利。而在这种情况下唯一会成为问题的,是绫羽那敏锐的感觉以及强烈的敬业意识。
「起来!喂!你这家伙搞什么!」
所以不幸就降临到这个少年身上。
就在石丸伸出去的手还不知道有没有碰上绫羽肩膀时,绫羽随即跳了起来。
「是夜袭吗?」
瞬间清醒的绫羽连稍微确认一下对方是谁都没有,就使出全力让站得极近的石丸吃了一记重拳。
「咕哇————!」
发出类似这样的惨叫并飞出去的石丸身体精彩地在空中翻转,在做出撞击并陷入教室墙壁中这样不自然的电影效果表现后,接着慢慢地倒在地上,连抽动都没有抽动一下。
「保健组长——石丸同学拜托你了。」
森村千夏立刻用手指着这位可怜的被害者,然后又继续第四堂课的预习。
石丸文一郎,今天第二度退场。
在这当中,巽完全没有说话的机会,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而已,当他终于从出神状态回神之后:
「哪,我说绫羽,教室里完全没有危险人物啊。你这样突然就出手,就算对手是强壮的石丸……」
「你怎么还在说那种话啊。」
边看着由好几个人抬出去、两眼翻白的石丸,绫羽的不悦到了极点:
「会成为我们敌人的家伙,不知道何时会从哪里、会以什么的形式出现,正因为如此我才要熬夜站岗。」
「可是……」巽难以启齿地说:「你刚刚不是在睡吗……」
「我才没有睡。」
绫羽用力地张大眼睛。
「我只是在装睡而已。」
然后,她像是不给巽回话机会般地辩解着:
「要是《魔术师》的星幽体附在那个石丸身上怎么办?如果是稍微可疑的人,还是迟早解决他们比较保险。」
「呃,可是石丸完全不可疑啊,他是和我很要好的朋友……」
「闭嘴。」
绫羽用宛如看着不听话的孩子的目光看着巽:
「我能够察知危险的程度,那个叫石丸的,的确如你所言是一般人,所以我才手下留情,没有杀掉他。」
「我是说,如果你明白没有危险,我希望不要只是手下留情,而是打从一开始就不要对他出手,他是个好人。」
「我是为了以防万一。」
绫羽感觉起来一点反省之意都没有,反而很自豪地说着:
「跨躇在战场上可是会丧命的,误爆是战争的附属物,是一种必须被认同的必要之恶。这是这世界的常识,也是现实。」
「既然如此,那不要有战争就好了啊。」
巽的脸色变得阴暗。报纸跟电视新闻所报导出的令人心痛的人类愚行不知凡几,身为必要之恶的主事者,总会这样以现实之名来自欺欺人。
对低垂着头的巽,绫羽以轻蔑的视线看着他。
「你真是个蠢到不行的人。世界大战早就开始了,而且那绝对不是以人类之力所能加以阻止的。要问为什么的话,那是因为这是世界跟世界的战争,若要袖手旁观,就只有灭亡一途而已,到时你也会死,那样你也会说无所谓吗?」
巽继续保持沉默。他真正的想法是,就算那样死了,至少也会有其意义。就现实的问题来说,战争并不好,而就非现实的问题来说,绫羽、猫子、媛跟堇台的存在,他到现在还是不太明白。为什么他的身边会聚集这些人物呢?
「当然是为了守护你啊!」
绫羽发怒了。
「我说过好多次了,那就是我的任务。真是的,被派来守护这种搞不清楚情况的家伙,就算是以好脾气出名的我都忍不住要抓狂了!你只要乖乖闭嘴接受我的保护就行了!我会以我的生命来保护你。」
「为什么要为我这么做呢?」
「不知道。」
这是绫羽再三回答的相同答案。
「我只是被命令要这么做,不得不遵从命令。我个人的主观跟执行任务没有关联,就算知道也不会影响我该做的事。」
巽宛如垂死的鱼叹着气。尽管他已经明白绫羽跟猫子并非常人,但却一点也不了解这么不寻常的人物来到自己身边的理由。到底有谁可以问、可以告诉他呢?
巽望着在教室最后方抱着来福枪的猫子。半张着嘴巴睡着的兵器少女,似乎也无法给他正确答案。
那么谁可以?要什么时候才会有人告诉他这一切的答案。
当然迟早有一天会有人告诉他,不然这故事就继续不下去了。但是,唯一能确定的就是不是现在,这一点我可以挂保证。(鬼要你挂!)
到了午休,这情况还是一点也没改变。
总是自己带便当的巽,今天不得不利用学校的餐厅。在通往餐厅的路上,一脸理所当然的绫羽跟刚睡醒的猫子就跟在他身边。猫子手中拿的武器,从长及天花板、战车专用的狙击枪,变成了冲锋枪,而且还是双手各拿一支。虽然那是为了护卫而用的武器,但巽却有种无差别杀戮即将开始的感觉而完全无法冷静。尽管猫子的笑容丝毫不见邪恶,但这点反而令巽感到很不舒服,此外大多数的学生似乎也这么觉得,因此状况就演变成在这诡异的三人组周围完全没有人靠近的情况。
而在餐厅中也是相同情况。从拿着托盘走到座位为止这段期间都还好,但之后周围三公尺内的学生们都被绫羽起手动脚的物理性给排除了。据她所言:「靠近的话或许会被下毒也说不定」,似乎是因为这样的理由。
因为巽才一年级,而被排除的人当中绝大部分是高年级生,当中一个个子高高、看起来有点不良的三年级男孩,愤而转向绫羽挑战比腕力,结果不到一秒就落得撞破窗户跌至中庭的下场。
而对其他像是海潮般退去的多数人低头表示歉意,则是巽的工作。
「抱歉,她没有恶意,只是,那个……」
虽然他想说明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绫羽更接着说道:「说不定这些食物已经被下毒了,我来试毒。」她像是要惹得餐厅欧巴桑不爽般地大声说着,将巽托盘上的炸海鲜荞麦面吃了三口左右,然后沉默地瞪视着厨房方向约三分钟。等碗回到巽手中时,炸的东西已经整个泡烂了,但巽盯着的却是绫羽刚刚用过的食器,感到有些困惑跟不好意思。想来绫羽的国家大概没有间接接吻这种概念吧。
带着理所当然的表情,绫羽跟猫子都点好了自己的食物。先不管绫羽,身为兵器的猫子是否有需要进食,面对这个问题她的回答是:
「是—我即使不经过嘴巴摄取能源也是可以活动的。但是,就算要吃也没有关系喔——啊嗯啊嗯。」
既然她那么开心地吃着鸡肉盖饭,巽也就没什么好说的。绫羽也没坐下,就继续用站着姿势将滑溜的月见乌龙面(注)吸进嘴巴,还一边对以怨恨眼神看着巽的高年级生、尤其是男生投以「想打架吗?」的目光。(注:就是加了鸡蛋的乌龙面。)
觉得无地自容的巽极不自在地吸着面,然后像是逃跑般地迅速从餐厅离开。
但不管跑到哪里状况也都没有改变。
这两个缺乏人类常识的女孩甚至还跟进了男厕中。不光是绫羽,就连猫子也一样完全不顾虑巽的为难之处。由于猫子若是离开巽超过五公尺以上就会进入自爆程序,所以只能屈服在理性之下别无他法,毕竟巽自己也不想到时候又要脱掉猫子的衣服打开她背后的维修舱。但对于有其他的男孩子在还若无其事走进男厕的绫羽,还是非想点办法不可。
「笨蛋。」
绫羽这么说:
「人类在吃饭、睡觉、以及在上厕所时是最没有防备的。胆小的家伙通常都会挑这种时候下手。如果是我负责暗杀的话,一定也会这么做。」
「……可是,你应该不会暗杀人吧?」
「那是因为我没有接到这样的命令。」
绫羽一边答着,一边稍微陷入思考。她在男生厕所里思考的是:
「嗯,假设我奉命进行暗杀任务,我也想从正面挑战,自尊是应该被放在第一顺位的,毕竟事关我们一族的荣誉。我收回前言。」
「谢谢。」
巽松了口气。他可不想看到绫羽这样的女孩变成暗杀者。更正确地说,他不想看到任何人杀人。巽心想能这么大声地说出这样危险的话,正表示她能说到做到。
「干嘛跟我道谢啊。」
绫羽斩钉截铁地说道:
「我没有理由要你道谢,现在是如此,将来也是。」
至于说到石丸文一郎,他一直到下午的课结束、钟声响起为止,都没有再从保健室回来过。这点该说是幸运吗?
到这时候为止,已经有总数二十个人因为绫羽的关系被送到保健室去了。光是走在走廊上碰到巽的肩膀而被打飞的有八名,从后面突然接近而被踢飞出去的有四名;以绫羽为对象接近搭讪的有六名;而剩下的两名只是因为说了句「真奇怪」,被绫羽以说话惹人厌的理由打昏的。
「抱歉,真对不起。」
尽管巽不停地在道歉,但因为他不敢直视对方眼睛,因此也说不上有没有用。身为元凶的绫羽皱眉看着道歉的巽,而猫子则是天真烂漫地笑着,抱住巽的手臂。
在这种情况下的巽,不管说什么都没有说服力,而最主要的结论,则是因为没有人会听到他说的话。毕竟那些对象当时都已经晕过去了。
一般来说,要是让这样的暴力女任性妄为,就算不在学校也会成为问题。但是,包括老师在内,却没有任何人来遣责绫羽这种过度神经质的行为。
不管怎么想都很不自然。巽这么想着,而用一副深知原因何在的神情说出口的森村千夏。
「反正一定是朝巽老师做了些什么吧!」
「若觉得这种情况是个问题,朝巽老师就一定会不择手段地解决,就算是带一队外国部队来她也会做。如果她不行动的话,就表示这件事不是什么问题。喂,朝巽同学,这一定不是什么大事吧?嗯,我是这么想的唷。」
千夏露出身为班长爱管闲事的笑容,一边拉开跟巽的距离这么说着。那是已经明白接近就会有危险的表情。
巽的心情十分黯然。再这样下去,自己在班上很快就会被孤立了。猫子也就算了,但是只要有绫羽两眼发光地站在自己的身边,他觉得自己可能很快就要失去所有的朋友了。
正因为如此,放学铃声对巽来说,就像是天堂响来的天使钟声一般。
这样就可以回家了,不会再给任何人带来麻烦。
为了能尽快回家,巽忙乱地将笔记塞进书包中,就在这时。
「巽,等一下。」
刚结束班会的导师,身为姐姐的津波跟绫羽以及猫子,一块朝巽走了过来。
津波把拿在手中的影印纸晃啊晃的,以平易近人的神情说道:
「我已经帮你们找好打工的地方了,在你们回家前先去那里,马上开始工作吧,这样多少能赚点重建房子的钱。」
巽接过递过来的影印纸,然后说道:
「这个……是我们家附近的书店吧?我不知道那里有在征人耶。」
「怎么可能征人啊。」
津波以平板的声音答着:
「那只不过是身为土财主的店长为了打发时间的避税方法,是一间万年亏本书店,是我强行拜托的。虽然时薪只有六百五十日圆,不过我可是硬把你跟绫羽都推销给老板了喔。猫子的话就在那边闲晃吧,要老板付三人份的钱可能有点勉强。」
用时薪六百五十元来重建全毁的房子,那要作上几万个小时啊!巽叹了口气,将姐姐给的影印纸丢进书包内。
既然姐姐叫他这么做,那就只有遵从一途了。打从出生以来,身为弟弟的巽还没有过违逆津波的意思而成功的例子。津波在和绫羽以及猫子不同层面的意义上,也是个不寻常的怪人。感觉上,现在巽已经可以把绫羽跟猫子当成一般人来相处了。要怎样才能像姐姐一样,对巽来说是个永远想不出答案的无解难题。
想到被炸光的自己家、想到不知要持续到何时的露宿生活,巽啪哒啪哒地快步走出校门。和上学时候一样,绫羽目光如电地监视着他、猫子抱着他,三人就在这种状态下穿过了校门。
然后遵照姐姐的指示,朝着书店走着的巽一行人,在此终于遭遇了危急的状况。
至此为止,让巽感到半信半疑有人要自己的命的那些话。
原来都是真的,巽总算体悟到了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