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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与子同车初次现峥嵘.10

作者:姬晓语 当前章节:1543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1:08

香儿呆呆地看着,大口饮酒旁若无人神态倨傲的雪夜。眼里头闪现出金冠紫衣,威风凛凛、慷慨豪迈的王爷。两个人的头像不断重合在一起,少年时的王爷也是这样吗?这奴隶,他不但长得与王爷相像,那不经意间流露的神态举止更与王爷惊人相像。也就是因为如此,他才成了真正的替罪之人……银月公主,你憎恨王爷,对这与王爷极为相像的他如此刻毒,你打骂污辱雪夜时,心中想得是正在凌虐王爷……可是,这雪夜也是血肉这身,他也有情有义有爱……难道如此一个人物,一辈子便要成为银月公主恨意的牺牲之物?为什么有人会生来为奴?又为什么让他来承担另一个人的仇恨?

心中忽觉一阵痛楚,眼睛酸涩,眼前有些模糊。是要落泪了,泪为谁而落?是为了……为了这一个奴隶?

香儿猛然一惊,醒过神来:香儿,你是什么身份,他再因你至亲至敬的王爷而受苦,也不过是一个下贱的奴隶,这样的人,就是死了又如何值得你为其流泪?你这是怎么了?

哎,一定是今天喝了酒,是酒惹的祸。

香儿背过身去,偷偷试去眼角一滴泪珠。定定神,大步走到雪夜对面。坐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双手抱了膝,看着大口吃肉的雪夜,将脸板了道:“喂,臭奴隶!你还知道不知道自个的身份?你不过是个臭奴隶,居然敢在这里倨案大嚼,我好歹也是主人家请来的,你就不怕我告了你去。”

雪夜眼睛盯着最后一片肉,展颜笑了:“我知你不会说,就如你知我明知你来路不明,也,不会说一样。”

香儿瞪大了眼睛,眼看着雪夜吃了最后一片肉,见他心满意足地伸了懒腰,居然视香儿如无物,仰面朝天,躺倒在地。

香儿霍然站起,怒道:“你……这大胆的奴隶,好生无礼!”

雪夜恍然未闻,只静静注视着阔大的苍穹。“好高阔的天空,真想能化为风……夏……凉王以苍鹰为旗帜,真的想,想成为一只鹰……”语气低沉,如同讫语,唇边起了淡淡的笑容。

化为风变为鹰?这是一个奴隶对自由的渴望吗?一个奴隶也有鹰击长空的喝望?他,其实并不甘心为奴?香儿疑惑而又怜悯地看着雪夜,柔声道:“你想要自由吗?或许我能帮你。”

“你能帮我?”雪夜依然看着着遥远的天空,目光有些迷离,嘲弄的笑了:“你能帮我,真是……真是,好大的本事!能有,如此大的本事的人,来这里,来这里当个厨娘所图……何事?我,虽然贱为奴隶,却没未想过背叛……背叛他们以得到自由。你如果无别的心思也就罢了,如果有,只要我活着,会誓死……誓死护着他们不受一点伤害!”

醉卧荒原,驿路逢老爷

“你,真是死性不改的臭奴隶!”香儿咬着细白的牙:“还真有人天生自甘下贱!那你干嘛想当鹰?我瞧只有狗最适宜你来做!难怪舅……有人说奴隶只是东西不是人,同情他们也没有用……”裙摆一扬,香儿转身就走。走出几步,回头冷声道:“臭奴隶,还不快快起来赶车!”

没有反应,香儿提了裙子,飞奔几步到得雪夜身边,抬起脚来对着雪夜肋下轻轻踢了一下:“臭奴隶,还不赶块起来!”

还是没有反应,耳边却响起“呼呼”的声音。香儿定神一看,那人双目已经闭上,居然睡着了?

香儿皱了眉头,又多用了几分气力,对着他肩头踢去,应该是踢到未愈合伤处,雪夜眉心猛然一锁。十指抓向地下,口中“唔”地呻吟出声,眼皮动了动,却是终未张开。只片刻间,“呼呼”声音又起,但眉心依然深锁。

是睡得沉还是……应是喝得醉了。那酒力甚大,自己只喝了数口,就觉有些昏沉,而这小子喝了多半坛子。就是寻常大汉,喝了这许多也会醉倒在地,况且他像是没喝过酒的样子。这,这么一个醉汉躺在这里,可如何是好。

有风吹过,掀起他破烂的衣服,露出带着伤痕的躯体,那些伤痕将愈未愈,纠结在一起,触目惊心。而那□而出的左臂上,“万”字烙印虽然模糊,仍然清晰可见。香儿知道,那是万夏坞的徽记,万夏坞的牛马身上,多有这烙印。而雪夜却还多出一个右臂的“奴”字,两个烙印在静静的告示着他最为卑贱可以任人欺辱的身份。而唯一没有伤痕的那张极似至亲至尊之人的面容上,眉头依然深锁。那些伤痕一定很痛吧,这个奴隶在睡梦中也不能逃避那种痛楚吗?

风吹平野,卷动地下落叶,雪夜的身体瑟缩着蜷起,睡得如同一个婴儿。

香儿心中闪过隐痛,想也不想解下自个的披风,轻轻盖在雪夜身上。

待盖了下去,才觉不妥。为何要对一个奴隶如此关心,还将自己的贴身之物给他盖上?大约是因为他长得像王爷?哎,我因他像王爷对他有亲近之感,而银月公主却因他长得像王爷而折磨于他。怕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因何受罚,因何……

想到这儿,心里坦然许多。在雪夜身边抱膝而坐,静静地看着远处山恋。

天高云淡,清风丽日。驿路之旁,水泊如镜、霜林如火。

一个少年静静的睡在地上,身上盖的披风也如火焰,遮蔽了他奴隶的烙印,遮蔽满身的不堪。身边一个少女头伏在膝上,也沉沉睡去,只一头青丝随风轻扬。

不知过了多久,少年雪夜身体微动,慢慢张开眼睛,入眼的依然是高天流云。

雪夜眼神迷惘,不知此身何地。手指微动,触到一角带着体温的披风,微微一惊,清醒过来,猛然坐起。目光就触到了身旁不远处的少女香儿。香儿整张脸都埋在臂挽中,仍然沉睡,风吹过,青色绣花襦衣荡开,一只如雪小臂露了出来。

而原本她身上披的大红披风,此时还斜斜地挂在雪夜颈上,散发着温暖芬芳的气息。

雪夜看看自己身上的披风,又看看风中沉睡的香儿,眸中漫上水雾,他紧紧咬了咬牙,狠命摇了摇头,嘴角颤动着向上扬起。

他站起身来,悄无声息地立于香儿身后,想将披风披在香儿肩上,却犹豫停滞,没有再上前去。

在万夏坞中,别说是主人公子,就是寻常下人也视他为低贱肮脏的东西,他们的衣物他是万万碰不得的,平常就是沾到他们衣衫一角,他们也作出恶心的样子。如果是小主人,他会令人将衣服拿去烧了扔了。而如今,这披风,他不但沾了,而且还……就盖在他满身不堪的身上……这个小姑娘,她会嫌这披风已经污秽肮脏了吗?

手在轻轻打抖,连披风也在微微抖动。

香儿“嗯”了一声,雪夜以为香儿就要醒来,吃了一惊,向后滑出数步。却见香儿只将头侧过,露出半个脸儿,又睡了过去。

雪夜舒了口气,走上几步,绕在香儿身前,看着她那枕在臂上的半张脸,那半张没有疤痕的脸微黑,却安静,祥和。长长的睫毛小蒲扇一般,还轻轻的颤动,如同无数的山间精灵在上面跳舞.

雪夜有些呆痴地看着那长长的睫毛,手不由的想伸出,轻轻抚摸一下那颤动的精灵。刚刚抬起,便又颤抖地放下,并用另一只手狠狠掐住刚才抬起的手。飞快地转过脸去,让自己的眼睛看向不远处的马儿轻云。

听得身后有声音,是她醒了?咬了唇敛了眼帘不让自己回头:雪夜,雪夜,你是怎么了,你不过是个下贱的奴隶,是个物件啊,你怎么能有喜欢看她的想法?你真的该死,真的该死!

“喂,臭奴隶,你什么时候,醒的?拿着,我的披风做什么?”身后清脆柔和的声音再度响起。

雪夜调整了一下表情,淡然转过身来:“是,姑娘的披风……落在地上,我,捡了起来,来没有来及还给姑娘。”

香儿脸上还是染着红晕,看来酒力还未退尽,她迷迷糊糊地伸了伸双臂,缓缓站了起来,伸手接过披风,住自己身上披了:“你的酒醒的倒是很快。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雪夜静静地看着香儿将披风系好,眸中又有雾气升腾。他抬头看了看日影:“现在应该是酉时了。”

香儿大吃一惊,才似彻底清醒过来:“什么,都到这时候了?都怪你这个臭奴隶,不会喝酒就别喝,喝那么多醉在这儿……”

“姑娘如果不赶紧赶路,还要唠叨,那么就真的天黑也回不了万夏坞了。”

“你……”香儿指着雪夜,圆睁了双目,又霍然将手背到身后:“罢了,不与你臭奴隶一般见识,你还不前面带路赶紧的赶路!”

雪夜转过身去,嘴角的笑意立刻漾了出来。他步子轻快地走到车前,亲热地拍了拍马脖子,又解了马缰绳。回头看时,香儿已经自己跳上了车,进了车厢。

雪夜的心境从没有如此愉快过,他眼角眉梢都是柔和的笑意,伸手拉了马辔头,转身就向大路走去。

此时,秋日艳阳已经近西,高天流云,云彩已经现出浓艳的桔色。

空旷的驿路上忽然响起车马声,听来如同闷雷滚过,应该有大队的车马行来。

果然,路的尽头一列马队正前行而来,待雪夜拉马将行至路边时,那马队已经能看到飘舞的五彩旗帜。

香儿看到雪夜居然飞快地理着自己的衣衫,又将头上束发的布条打开,用手指将乱发梳理整齐,再将布条束好。

香儿好奇地看着雪夜,再看看那五彩旗,心中似是明白过来:那马队是万夏坞的,是万夏坞老爷高秀峰回来了!

“姑娘,马队是老爷带的,是老爷回来了。”雪夜在前面轻声说,手上仍然使劲拍打自己那破衣烂衫,将沾上的一点灰尘拂去;最后又细细地理了理衣上的皱褶

“万夏坞老爷?”香儿伸出头去看了看那边近百人的队伍,还看不清人形。她转头看又蹲在水泊边,掬起一捧水来洗脸的雪夜,好笑道:“喂,看来这老爷是你极为重视之人啊,可是,你再打扮的整齐在他眼里也不过还就是一奴隶吧?难不成还能变成了他弟子?”

雪夜掬水的双手一滞,水漏出来。他缓缓站起来,立于马头,“我,一直知道自己只是个下奴,并不奢望什么。我只是,只是不想惹老爷讨厌。”

香儿心里一阵悲酸,暗暗叹口气,转眸看远处越来越近的马队。

万夏坞老爷高秀峰对她来说一直是个迷。就她掌握的资料,这银月公主,连同她身边夏归雁的来例都是清清楚楚,可是,就是不知这老爷的出身来历是何方神圣?他似乎忽然就出现在当年的“刘家坞堡”,并以一根铁枪退了来袭的众土匪。而李芳姑仅仅知道这高秀峰是银月公主的丈夫,艳阳名义的父亲(这不是废话吗?)且长年行贾在外,在坞堡中的时间极少。就是在坞堡的日子里也大多不是去了暗庄,就是在书房安歇,对坞主是敬多于爱。有人传他是昆仑山无量真人的弟子,学艺出山后就遇到了刘月坞主,一见钟情成亲后,便随着刘月坞主来到此处投奔前任坞主。

但香儿知这传言并不可信。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大夏虽亡,但也不乏忠勇死士。这高秀峰应该就是这忠于大夏的死士之一。

思量间,车队已经近在眼前,看看前队已经将到,香儿将车帘放下,端正地坐在车内。

雪夜在车前恭敬谦卑地垂手而立。

那马队最前方一匹黄膘马上,是一位中年汉子,面如冠玉,脸上带着淡淡的疲倦。穿黑色描金箭袖,罩着宽大黑白双色绣锦袍,脚下是厚底绣了云海波浪的长筒马靴。一件红里黑面氅正迎风飘荡。

威武的打扮,却掩不了他满脸的书卷气,他看来温文尔雅,和善可亲。

不知怎地,香儿看到这温文尔雅的老爷,心里顿时生出亲切。

高秀峰看到雪夜,微微一愣,策马行至路边雪夜马前。

雪夜早早就跪伏了下去:“下奴见过老爷!”

“雪夜?”高秀峰扬了扬眉毛,淡漠地问:“你怎么在这里?”

雪夜恭敬回答:“回老爷,是雁管家今日命下奴给新来的厨娘姑娘驾车去城里采买东西。”

“新来的厨娘?”老爷高秀峰看向低垂的帘幕的车厢。忽地,清脆柔和的声音从中传了出来:“小女李香儿是坞中新任回思堂厨房主事,小女面貌丑陋,不便于人多处给老爷见礼,老爷勿怪!小女在这里给老爷请安!”

车厢内一阵悉悉嗦嗦的声音,似是真的就在车厢之内给老爷见礼请安,却不见高秀峰听到那声音早已经变了脸色。

高秀峰脸色忽然惨白,目视车厢,声音颤抖:“凝烟?”出口的这两个字被风撕成了碎片,除了他自己,谁也不曾听清。

是,这高秀峰正是当年大夏国保国将军皇莆蒿。是慕容凝烟公主的驸马,也是当初带了赫连银月公主远遁的大魏驸马都尉皇莆蒿。

皇莆蒿在大魏军中战报已经战死,朝野上下无人再提。就是在万夏坞,高秀峰也从不提也不许银月提起自己是皇莆蒿往事。所以,皇莆蒿已经消失,此时的高秀峰仅仅只是“万夏坞”地位在坞主之下的高老爷,坞堡暗庄“梅花庄”的高庄主。

隔着帘子,香儿看不到高秀峰那惧怕而又渴望的神色。雪夜跪地垂头,也看不到高秀峰的忽变激动不安的脸,一时寂然,只有辚辚而行的马队声音。

不平则鸣,恍若见故人

车厢内安然静寂,风吹来,车铃响起一片。高秀峰才猛然醒过神来:不是凝烟,怎么会是凝烟?我,是晕了头了,可是这声音,这声音就如凝烟一样……

嘴角勉强扬起温和的笑容:“姑娘不用客气,怎么回思堂厨娘已经换成姑娘了?”

“小女是前任厨娘李芳姑内家侄女,因姑妈伤了手,小女才来厨房暂代姑妈。”

“哦,姑娘能掌管内厨,手艺应该已经得到坞主认可,看来姑娘厨艺已经青出于蓝了?”

“不敢!好与不好,待小女为老爷做了膳食老爷再评价如何?”

“哦……如此说来,我倒非常想品尝姑娘烹制之饭食。”

听得里面轻笑:“为老爷做膳本就是小女份内事,小女晚间便可为老爷备饭!”

高秀峰陶醉地听着轻柔而欢快的熟悉声音,表情越发柔和,不觉心境大好,笑道:“呵呵,以后少不得要劳烦姑娘,今日天色已晚就算了,明日再品姑娘厨技。说到晚膳,我倒忘了……”扭头对着雪夜:“雪夜,这马车先由别人来驾,你速速赶回坞中,告知厨房客房中人,这里人困马乏的,让早早备了饭食与热水。好让这些人一回去,便能用到热汤水。”

“诺!下奴告退。”雪夜答应着站起身来,待香儿从气窗缝隙中看去时,他已经飞步跑向远方。

此去万夏坞少说也得一百里多里地,这老爷说他们人困马乏的,也没有问问这雪夜这时候会不会乏了累了,让他就这样跑着去万夏坞,并且一定还要跑得非常快,才能来得及比他们早到坞中,有时间让大厨房在他们回坞堡之前便备好了现成饭菜……这老爷虽然对雪夜还算客气,并无恶语。其实这吩咐却是苛刻至极,这雪夜就算是展了轻功,也得全力才能办到。如果这队人回到坞堡吃不到现成的饭,这雪夜会不会又因此受罚?这老爷看似温文良善,连马力都会珍惜,却偏偏不知珍惜一个奴隶的体力。

高秀峰那里知道车厢中姑娘脑袋里转出这么多的念头,转头叫了一个护丁来,指着香儿的马车吩咐了几句,那护丁当即坐在驾位上,马鞭一扬,甩在马背上:“驾!”

马车开动起来,跟在车队后面。高秀峰却并不策马走在前头,马头紧紧跟在香儿车厢左右。

香儿扬了扬眉毛,脆声声地声音又传入高秀峰耳朵:“小女早就听姑妈说过老爷是个和善体贴下情之人,今日看来姑妈也只说对一半。老爷不但体恤人,连马也十分体恤。”

高秀峰看向车厢,笑道:“哦,何以见得?”

“老爷体贴这一干众人,着人回去要厨房早早备饭,连洗漱热水都替他们想好,不是体贴下情之人万难想得如此周全。嗯,真正是个好主子。”

“这些人跟着我一路上风餐露宿的,十分辛苦。为他们多想着些也是份内事。”

那么为何不替雪夜多想想,真当他不是人?原本对这高秀峰有十分的好感,这下忽地减了几分。

“老爷非但是下属的好上位,也是马儿的好主人,就是连马力也知爱惜,宁愿让奴隶赤脚飞奔,也不愿让马儿受了累……”香儿平心静气,语带笑意,却让高秀峰听出了背后那深刻的嘲讽。他身体僵直,眉梢跳了两下,脸上惊诧却没有丝毫怒意。:“……姑娘原来是怪老夫惜马而不惜人,在为雪夜鸣不平。”

“咯咯,小女可不敢那样想,想来老爷马队中的马儿都是极品,比这奴隶身价贵的多,这奴隶就是累得死了也比不上一匹马值钱,小女为何要鸣不平呢?……原来那奴隶也有名字是叫雪夜啊,小女还以为他贱的连名字都不会有。”

高秀峰眉梢又跳动两下,摇了摇头:不是凝烟,凝烟率真,会逗人笑,可是却不会在谈笑间讥讽于人。

香儿在玄窗缝隙中可见高秀峰脸色忽晴忽阴,转幻不定,暗叫不好:早就知道在万夏坞中雪夜是同情不得的,自己为雪夜讽刺才一见面的老爷爱马还不爱人。香儿,香儿,你是真正晕了头了。

“姑娘不知……”高秀峰柔和宽厚的声音传来:“雪夜他,不是普通奴隶,百十里路的快速奔走,对于我这里的人马来说,的确是累人之事,可是对他确不一定……我曾教过他奔走之术,这门技艺与姑娘厨艺一样,也需经常历炼才能有所长进。这两月未见,我也想试试他这奔走功夫是否落下……”

这回香儿倒是有些发愣,她一小小厨娘,这高秀峰完全可以不理会她,却为何要对她要解释的这般清楚?慢!这高秀峰传给雪夜奔走功夫,也就是轻功了,他还真的算是雪夜师傅?

“老爷原来还亲自教奴隶功夫?”香儿扬了扬眉。

眼见高秀峰面上一僵,尴尬地一笑:“教奴隶技艺只是,更好地用他们……不说这些了,姑娘来时,坞主可好?”

“坞主近日好像十分忙碌,不过今日与公子一同去了白象寺,说是要三日才回。老爷若是早一日回来,便可见到坞主了。”香儿笑道。

“出门在处,就由不得自己,那里能说回便能回来。我倒是忘了,今日是九月二十四了,她每年今日都是要去寺里的。”

“坞主诚心礼佛,也是保祐家族平安,家业兴旺。”

“诚心礼佛,便能家族平安、家业兴旺了吗?”高秀峰忽然有些忧郁伤感。

“坞主是女中英豪,老爷也是人中俊杰。这万夏坞坚坞壁垒,称得上是能代代相传之基业,如何就不能代代兴旺?”

“坚坞壁垒?那又如何,在坚固的壁垒也可能在旦夕间灰飞烟灭……”高秀峰似在自言自语,神情更加忧伤,风扬起他宽衣广袖,更显得他形消骨立。

他,这个银月公主的现在的夫君,这个应该是王爷情敌的人,其实并不快乐。香儿不禁生出几分同情。而高秀峰似意识到自己失态间多说了话,不再说什么,双腿一夹马肚子,黄膘马飞快冲到队前。

一路上香儿郁闷无聊之极,万分想念在来路上与那臭奴隶在一起着气斗嘴,放肆地靠在车辕上大声吟诗唱歌。这会子只能老老实实地靠在放了一大堆东西乱七八糟的车坐上,无聊的直发困,还真的睡着了。

马车一个急停将香儿差点甩到坐位下面,香儿睁开眼睛就要掀开帘子骂那臭奴隶是怎么驾车的,刚将帘子掀开一条缝,就见驾位上是一个陌生汉子。一惊之后,猛然放下车帘才想起雪夜已经被派了先回坞堡,这汉子是高秀峰临时派了驾车的。

乖乖地坐在位上,想到自己刚才差点莽撞,笑出声来。猛又止住:香儿呀香儿,你也瞧着那雪夜好欺负吗?为什么他颠一下你就得挨骂?

从帘缝中看出去,知已经到了万夏坞正门之前。正门大开,门前已经迎出了一堆人,正在那儿与老爷见礼,寒喧着什么。看来雪夜是早早到了坞堡之中了,可是,他在那里呢?将车帘拔开一条缝,又向外看,左瞧右瞧瞧不见他半个人影。车队前方已经开始徐徐进入坞堡。

刚刚入下帘子坐下,听得外面熟悉的沙哑声音响了起来:“这位大爷,您入堡休息,这辆车还是让小的来驾。”

不知怎地,这时听到这声音心底不来由的涌上来了心安喜乐。笑容不由自主的浮上香儿的脸颊。她轻轻地骂一句:“这该死的臭奴隶……”

那些车队马车都停在了大门后的操练场上,即刻有许多的家丁奴仆拥了上来,替换下高秀峰带来的护丁。

那些护丁前呼后拥地往二门走,香儿知道大约是去大堂那儿用饭。

雪夜驾着香儿的马车没有停下来,沿着头一次来的路,径直向里走。

香儿忍不住掀了车帘,上上下下瞅着牵马快步行走的雪夜,从步伐上看不出他是否疲惫:“喂,臭奴隶,你跑的速度不慢呀,是什么时候回的?”

“半个时辰之前。”雪夜淡淡地。

香儿却大吃一惊:“半个时辰前?你,还是人不是?怎么可能这么快?马队算是快马加鞭了,也走了一个时辰,你能快得出一倍去?对了,看来还是你家老爷了解你,知道你能快出这么多,正好让他们吃上热乎饭。你真的比你们这万夏坞中的马儿们强得多了。可你那主人还知怜惜马力,怕马儿累着了,你呢,狂奔至此,真的不累吗?有没有人问及你呢?”香儿语气中不无讥讽。

“奴隶贱人等同畜类,而一匹马儿,好些的能价值千金……姑娘常常拿我与马儿相比,实在抬举我了。”雪夜淡然道,波澜不惊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香儿看着雪夜僵直的背影,心里无来由的一软,柔声道:“其实,你才智武功都不弱于许多正牌的将军!又何必因自己是奴隶而看轻自己?奴隶也是人啊,且有许多可能成为英雄:汉大将军卫青是也是奴隶出身,却为武帝开疆拓土;那膘骑将军霍去病也是人奴所出,却少年成名,号称‘战神’;那商汤名相伊尹也是奴隶出身……”

雪夜静静地听身后舒缓轻柔的声音,眼眸忽而光彩忽而暗淡,他嘴角颤动,寂然无语。

香儿听不到他任何反应,轻轻摇头道:“虽说现大魏律法中奴隶等同畜类,可是当今皇上却是个仁爱之君主,他常常说:‘天生万物以人为贵’,只要他在位,奴隶处境终会改变。只要你自强不息,焉知自己将来不可以被君王所用,成为一个令人敬重的‘奴隶将军’?”

“奴隶将军?”雪夜握紧了缰绳,双眸大放光华,又猛然黯然,他垂了眼眸,近乎自语:“如果,如果有人甘心为奴呢?”

“你说什么?”香儿侧了耳朵。

“没什么,”雪夜加快了脚步:“我,命中注定是个下奴,武艺是主人栽培的,能护卫主人就够了。什么‘奴隶将军’,不是下奴应该想的事……”

“你,真是够自轻自贱的,本姑娘真是高看你了……”香儿赌气嘲讽,却不知雪夜脸上呈现痛苦之色,他重重地咬了嘴唇。

一会儿,马到内院偏门,门前几个值日的小厮平日里受过香儿不少好处,见了香儿的马车都颠颠的迎了上来,七嘴八舌地笑:“香儿姑娘,你可是回来了,给小的们带好吃的回来没有?”

香儿笑逐颜开地瞄了一眼雪夜已经伏地的雪夜,赌气想将脚重重踏上去,待足底触到雪夜脊背,又不由得轻轻一点,几乎飘了下来。

下得车来,也不看雪夜,一手插了腰,一手指着那帮小厮笑道:“你们这些坏小子,都是馋嘴猫啊?就知道吃!还不快快给我将东西搬回厨房去!”

小厮们乐赫赫地抢着搬东西,簇拥着香儿进了门。

血性又现,老爷暗维护

雪夜听得热热闹闹的声音已经消失在二门里,才慢慢爬了起来。脚下一个踉跄,手扶住了车辕,缓缓地深吸一口气。他毕竟不是钢筋铁骨,那半个多时辰的狂奔已经让他很是疲累,回来这半个时辰管家也没少支使他,厨房里搬运重累之活都是他做。而他一口水都未喝上,没有人再意卑贱如他用过饭没有?累是不累?只有,那个小姑娘问他狂奔大半个时辰,真的不累吗?

想到小姑娘故意做出的凶狠样子,他不禁轻轻笑了一下。如何能够不累,幸亏今天只是给香儿驾车,并没做费力的活,且那时候吃了许多牛肉,不然,自己不知有没有力气支撑到现在。

可是,还有许多事情等着他去做,现在一点都不能歇息。心里思量着今日还要做的事:安置好轻云后,要赶紧去前院,将老爷带回的东西帮着卸了。如果去的晚了,少不得又要挨一顿鞭子。他闭上眼睛,缓过一口气,打起精神,拉了轻云,几乎小跑地向马房走去。

雪夜赶到坞堡中库房时,那里已经在热火朝天地卸货。库房管事刘义果然嫌雪夜来的晚了,上前就是两脚,披头盖脸地骂:“你这臭奴隶,狗东西!还知不知这的规矩?给老子躲什么地方偷懒去了,好大的胆子!”

雪夜紧抿了嘴唇,一言不发。将上衣脱下,系在腰间,直接走到马车旁,将光裸的脊背对向车子,高高的货物上,两个堡丁正站在车上往下面人肩上堆放麻包,那些高高大大的壮汉们也就一人一只。那两堡丁看到雪夜,相视恶意地使了个眼色。一只麻包重重地砸在雪夜肩头,雪夜皱了皱眉头,伸手扶住麻包,稳住身形。第二个麻包又紧接着落了下来。雪夜瞪大眼睛,,扶住麻包又稳了稳身子,第三只又落上了他另一只肩膀。雪夜摇摇晃晃地走了开来,咬了牙忍住翻腾的气血,径直走向库房。到了库房门口,冷不妨有一条腿猛然伸出,眼见雪夜就要一交摔倒。

雪夜苦苦一笑,这是他经常会碰到的对待,作贱他,取笑他,真的就这样有趣吗?心头升起一股悲愤,他不再回避,装作没有看到,一只脚有力的落了下去。

“哎哟!”一声惨叫,雪夜没有摔倒,那个使绊子的瘦小堡丁却捂着脚大跳。

雪夜理也不理,径直走入库房。那堡丁恼怒至极,跳上前就欲踢打雪夜。

没等触及雪夜身体,雪夜猛然转身,倒让那堡丁吓了一跳。

“林大爷,我是贱奴,一条命远比不上这麻包值钱。摔坏了里面的东西,大不了赔了这条烂命。而你,就一定逃得了主人的责罚吗?”

那堡丁眼见快要让麻包压的趴下的雪夜猛然间挺直腰杆,迸发出凛人气势,心内一惊,不由的后退一步,与后来抗着麻包的堡丁重重地撞在一起。那人哎哟一声,脚下不稳,晃荡两下,终摔倒在地。却是个胖大的堡丁,他勃然大怒,一个鱼跃跳了起来,上前一把拎住了那瘦小堡丁的衣领:“他妈的,没拿眼睛啊,你找死!”

雪夜淡然看他们一眼,转了身向里走去。

库房管事刘忠正在那儿呼喝时见进来了一大帮人,为首的是万夏坞总管刘保义,身后的正是老爷高秀峰。

刘义忙上前见了礼,细细分说那些货物已经分装完毕。

高秀峰一边走,一边看到雪夜□着上身从库房里面走了出来,转眼间肩上已经摞了两个麻包,眼见第三个又要摞上去,忍不住喝道:“两个已经足够!慢些不要紧,要紧的是别摔了这包里的东西!”

那两个堡丁面面相觑,对麻包摞在另一个堡丁肩上,那个堡丁肩膀一晃,差点摔倒,雪夜腾出手来,扶住了那只麻包。麻包后露出一张脸来,正是刚才欺负自己的瘦小堡丁。

“这里面东西贵重,大家小心点,如果一个人扛不动就两个人抬,千万别逞强,如果摔了东西要你们的狗命。”一边的刘保义也接着喊。

雪夜见瘦小堡丁身力不支,麻包有落地的可能。略一思忖,胳膊上一用力,那只麻包稳稳落在自己空着的左肩。然后他转身就住库房内走,脚底下略有几分踉跄。

瘦小的堡丁抚着自己的肩头,另一个堡丁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怎么样,林老大,人家虽然是个贱奴,可这一下子就把你给比没了,在他面前你还人模狗样的瞧不起他,哈哈……”

瘦小堡丁林大听罢面带怨愤地看向雪夜背影。

另一个人也看着雪夜背影,他就是高秀峰。高秀峰看着雪夜下盘略有不稳,皱了眉头,:“保义!”

一旁的总管刘保义略弯了腰:“老爷!”

“这个贱奴的饭食可曾再有过苛扣?”

刘保义一愣神,神情间有些尴尬,忙掩饰了,笑道:“这个小的多次吩咐过厨房管事,他要吃多少都尽管饱,如果有肉的话也尽管给他吃。老爷亲自叮嘱过的事,小的再忙也会记在心上。咱们在这贱奴身上也算花了大本钱,总不至于在几顿饭上让他没了力气。”

高秀峰点点头,:“你明白这道理就好,他犯了错有坞主亲自惩罚,还有例行刑责,你们切不可再动私刑。免得,免得坏了坞主安排。”“这个,老爷也叮嘱过小的多次,小的记得呢。怕是没人再敢与他私自打斗了。”

刘保义嘴上恭敬答应,眼睛中却露出几分不耐。

高秀峰瞧着又从库房走出的雪夜赤膊雪夜,眉头皱了皱:“保义,上回不是吩咐过你给他备两身衣服,做两双鞋子吗?你是不是没有吩咐下去?”

刘保义目光闪烁,:“回老爷,是坞主给拦了下来。她老人家说这奴隶是坞堡中最下贱的东西,应该与一般下人不同,才能使他不至忘了自己的身份,至少在堡中不许他穿鞋子。至于衣服,她老人家说能够遮蔽羞处也就是了。他是贱奴,需要时时提点他一些,穿的再好几鞭子下去也就抽的稀烂,也还是浪费……”

高秀峰猛然转身,直视刘保义,刘保义瑟缩一下,垂了眼睛。

“万夏坞在这方圆百里是何等威风!岂能为一点布料让人说咱们苛待奴隶下人?他年纪小时衣不蔽体倒也罢了,如今已经长大,坞堡中还有女眷,再这样穿行坞堡中成何体统!坞主就是一时不查,你也糊涂了不成?你只管去做,坞主那儿我去分说!”

刘保义张了张口想反驳几句,终被高秀峰凌厉的眼神逼得后退一步,躬身答道:“是,属下这就吩咐制衣处为他量制衣服。”

高秀峰脸色少稍晴,“好,就按近身奴仆的定例来做……这天也凉了,应该发的冬衣夹衣也一同给他发放了!”

“是!属下这就吩咐下去。”刘保义勉强陪笑。

高秀峰冷笑一声:“这回再给我打马虎眼,我可放不过你!”

“是,属下不敢,属下不敢……”刘保义连连点头,高秀峰转身大步离去。

香儿这里与丫头小厮们热热闹闹地分食了一大包麻糖,夸张地讲了这次去永宁城看到的新鲜东西。说得那些没见过事面的小子姑娘们一愣一愣的,闹了小半个时辰才散了去。

人去室静,月已上柳梢,平时这个时候就已经闭门落锁了。今日老爷还未回,回思院的大门,角门上都立着人,后院书房也点了灯燃着香。

香儿也已经吩咐了红霞小云将厨房的火点着了,烧了水备着,如果老爷回来歇息时想吃夜宵,可以随时使用。待厨房收拾利索,估摸着就是老爷要吃夜宵,香儿自己也足可应付,也就打发了红霞她们去睡。自己无聊间滩了几个油饼,待滩好后才想起其实自己并不爱吃这个东西,老爷也没有说要吃,那么是滩给谁的?脑里出现雪夜略带疲惫的脸……忽然愣住:这真是给他吃的?不,他是什么身份?怎么可能亲手给他做吃的东西?呸!

可是,那又能给谁吃?这回思院的丫头们都用过了晚餐,而这饼子要吃得趁执热,到了明日味道可就大打折扣。平日香儿可是宁愿扔了也不坏了自己的名声。

而那个奴隶回到坞堡时早就过了用饭时间,那坞堡中人有没有人想到给他一碗饭吃?这个,恐怕有点可能性不大,这会子人又不在回思院,一定又去做事了。他这样常常饿着肚子,透支体力,到底能坚持多久?可惜了……

看着案台发了一会儿呆,慢慢踱出了厨房,居然不由的又转到了刑堂门口。刑堂门开着,漆黑一片,住回面看了看,阴森恐怖,一点声音没有,看来雪夜并没回来。

香儿叹了口气,往回走,刚走了几步听到有轻微的喘息声响起。是那奴隶回来了?香儿身形隐在那棵歪脖树之后。来的人果然是雪夜。

借着初上下弦月之光可以清楚地看到他脚步蹒跚,看来是疲倦已及。他到得刑房门口,伸手扶了墙,身体慢慢地倒下,侧身躺在已经上了霜的冰冷泥地上,蜷缩了躯体,然后不再动得一动。

夜间风冷刺骨,香儿打了个寒战,皱眉看着地下缩成一团的人影,刚要走出,又听到门洞那儿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这时候有谁会来这里?借着树干的掩蔽,向门洞看去,一个堡中护卫提着一盏灯笼大步走了进来,一转过门洞,便大声喊:“雪夜,雪夜!”

只见那边蜷成一团的雪夜忽然就站了起来,身体标枪一般的挺直,刚才的疲倦已经找不到踪迹。

这个奴隶的疲倦从不示于人前吗?

那护卫手中的灯笼一下照到了雪夜,:“他妈的,狗崽子,怎么悄无声的,想吓死个人啊!明知道老爷随时可能见你,还跑在窝里歇息,还得让大爷亲自来请,呸!真他妈的秽气。”

雪夜打断了护卫的骂骂咧咧,淡然道:“是老爷要传见下奴吗?”

“你他妈的……算了,老爷在后院书房等你呢,赶紧的去!”

雪夜立即快速地闪过那护卫身旁,转眼间身影已经消失在门洞里。

跪地举棋,何敢忘身份

雪夜快速地闪过,待那护卫转了身,已经不见雪夜的身影,他愣了愣,使劲揉了揉自己的鼻子,朝雪夜去的地方吐了口唾沫:“他妈的,这狗奴隶是天生学武的料子吗?也没见他有空去练功啊。老子学了一辈子,见天的练,怎么瞧着与他还是差上一大截?奶奶的,幸亏是个下贱的奴隶,否则这风头不是全让他一个人出了……”

眼里语气里全是浓的化不开的妒忌与不屑。

香儿猛然想到:是啊,他只是一个下贱奴隶,却有这些高高在上的侍卫们都无法近身的武功,想来也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吧。奴隶天生应该粗鲁愚钝,可他却是显见的天赋过人,这也应该是他被人挤兑的原因之一……

见那护卫快步离开,香儿也跟在后面,转眼间到了假山旁,看着斜对面明晃晃的灯影烛光,那是老爷后院书房所在的位置:这高秀峰这么晚了还找雪夜是为了什么?不会也如银月一样无聊想以折磨雪夜打发时间吧?

雪夜听到老爷传唤,一点不敢怠慢,撑着疲倦的身体,快速来到书房门口。理了理发丝,整了整衣衫,上下看看自己全身并无邋遢懈怠的痕迹,这才深深地吸了口气,恭敬地报门:“下奴雪夜给老爷请安!”

“进来!”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的声音。

雪夜又深深吸了口气,才推了门进去。

阔大的书房之内虽然燃着两根儿臂粗的巨烛,还是显得有些灰暗冷清,对门巨大乌木案几旁,老爷正坐在那儿,手执着一本书卷在那儿看着,连眼珠也没有动得一下。

雪夜反手掩了门,走上前去,恭敬地跪拜:“下奴请老爷安好!”

高秀峰在眼眸在书中移开注视的直直跪着的雪夜,眸中有了一丝怜惜,却又摇了摇头。那刚刚有了一丝表情的眸子又冷了下去。他猛然将书拍在案上:“雪夜,二个月没有见你,你是长大了,还要我派人请你你才肯来见我吗?”

“……”雪夜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又一个头叩在地下,以额触地,伏地不起高秀峰脸色稍霁:“我且问你:教你的习练臂力之法,你可天天练习?”

雪夜抬起头来:“只要,没有受伤,下奴不敢偷懒。”

“没有受伤?这么说你只要受点伤就没有练习了?”

雪夜更深的垂了眸,长长的眼睫在下眼帘处形成浓重的阴影,他没有回答。

高秀峰拿起案几上一把铁镇尺狠狠地击向雪夜肩头,铁尺重重地打在肩上,“呯!”地一声闷响。雪夜的身体微微一晃,又直直挺起。

“在做什么?为什么不还招?教你的功夫都忘了不成?”高秀峰冷着脸叫骂。

雪夜微微愣神间,第二铁尺已经又要落在肩头。几乎电光火石间,雪夜右手两指伸出,后发先至,指向高秀峰腕间阳溪穴。高秀峰变招手腕一闪铁尺变击为刺,点向雪夜咽喉云门,雪夜变指为掌,横切高秀峰腕上内关。高秀峰猛然高抬起手臂,雪夜的手已经抓住高秀峰手中铁尺,一横一带,铁尺已经在雪夜手中。

高秀峰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神色忽变,雪夜更是惊恐,他双手将铁尺举过头顶,颤声道:“下奴该死,请老爷重罚!”

高秀峰面色复杂地看向雪夜,良久才微微晗首,将铁尺接过放在案上,“算了,原本是我不许你在我面前隐藏实力,为此还责罚过你……好,很好!认穴本领倒是没有忘记,可那只是小技。真正搏杀时还要靠的是你比你的对手有力量、有毅力,所以我才要你练那臂上之力、练毅力。只有臂力强劲,才能开得了强弓、使得动威猛兵刃……才能将来上战场后所向披靡!你可明白?”

“下奴……明白!”雪夜其实不明白,将来上战场后所向披靡?自己从生下来就被当成奴隶对待,如何能够在战场展示自己所向披靡?可他还是笔直地跪着,用力回答。

“真的明白,好!看看你臂力长进多少……”高秀峰冷冷指指书案上一架花梨木棋盘:“你还将这棋盘举了起来!”

雪夜的眼中闪出一丝惊恐,还是手撑着身体站起,移到书案边,将那沉重的棋盘双手捧起,复又后退两步跪在高秀峰膝前,深深吸气,坚定地将棋盘举过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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