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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与子同车初次现峥嵘.11

作者:姬晓语 当前章节:1539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1:08

高秀峰不动声色,三指拈起一只白棋缓缓压下。棋盘往下微沉,又举了上来,再也纹丝不动。高秀峰嘴角带出一点笑容,又执起一粒黑子,猛然点了下去。棋盘一动没动,如同仍放在坚固的书案之上。高秀峰眼里闪过一丝诧异,又执起一粒白子,一边压下一边冷声道:“这两月未见,你力气倒也长进了不小啊,居然把别人肩上的麻包扛在自己肩上,显摆力气给谁看呢?”

雪夜感到这枚棋子的压力又超出前面两枚,力量贯上双臂才能全力应对,可是,最终那千斤的重压要能能过跪地的膝盖才能传入地下,膝盖到整个腿骨发出咯咯的响声,痛得似是断裂,汗水如雨般的滴落下来,棋盘已经开始颤抖,但老爷的问话不得不答,他拼了力嘶声道:“下奴,不敢,显摆。只是,怕……摔了东西。”

“更怕他摔倒受了伤?”高秀峰冷笑,收了手,:“你还如此仁义?”

雪夜双臂压力减轻,他缓过一口气,声音更加恭谨:“是老爷,曾经教下奴知道‘忠、孝、仁、义、礼、智、信’。”

“你?”高秀峰玩味地看着跪在他脚下的雪夜,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第四粒棋子拈起,猛然压下:“嘿嘿,我也只是要你知道这几个字,你,只是万夏坞最卑贱的奴隶,只是梅花庄培养的一条狗。知道个“忠”字,忠于主人就够了。你如何敢有这么多想头!”

雪夜双臂颤了颤又拼力顶起,他闭了闭被汗水浸湿了的眼睫,痛苦的脸上又现倔强“我,永远记得自己的身份!也会,记得老爷的话……”

高秀峰不再说什么,落子渐渐加快,一粒一粒的棋子夹着风雷,纵横捭阖落在棋盘之上。

雪夜脸色一会苍白一会涨红,双臂几乎顶不住那落子时越来越沉重的压力。膝盖骨顶得膝下青砖“喀喀”作响,使人几疑不是青砖裂开,就是他的骨头裂开。冷汗成珠成线地滴落在地,雪夜已经不能明白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用力太过使他不能支撑。他集中起全部意念,一遍遍对自己呼喊:“不许倒下,不许扔掉;不许倒下,不许扔掉!”

可是,太累太痛。棋盘上传来的压力越来越重,时快时慢,越来越没有规律,雪夜精神体力已经濒于崩溃……

正在此时,门外有人禀报:“老爷,内厨房的管事李香儿问老爷是否需用夜霄?”

棋盘上压力猛然卸去,雪夜能感到一枚棋子轻轻放在棋盘上,再没有用内力压盘的痕迹。胸腹之间一口气总算舒缓一时。

“知会香儿姑娘,要她便宜地做一些吃食,亲来给我送进房中。”高秀峰沉声吩咐。手中又拈起棋子,雪夜臂上肌肉又紧紧绷起。

“这李香儿是什么来历,”高秀峰随意地问。

预想中的压力没有降临,雪夜只听得那棋子一粒粒落在棋盘上的“嗒嗒”声。

雪夜怔了一下,调均了呼吸,恭谨回答:“下奴,只知她是内厨房前任管事李……芳姑的娘家侄女。李芳姑前几日伤了手,这李香儿就进坞堡接了她……姑姑的位子。”

“能够进得坞堡当是有过人之处……她进来几日了?”

“有六七日”

“六七日?倒底是六日还是七日?谁教你用这含糊词回话?”

“是……六日。她是九月十八辛时进入坞堡。”雪夜咬咬唇,微敛了眸,愈加的恭谨。

“今日是……九月二十四。她谈吐不同于寻常女子,你还知她些什么?”

雪夜坚定如磐石的手臂猛然一抖,半晌无言。

高秀峰皱了下眉,不动声色中,将一粒白色棋子压向棋盘。

雪夜双臂猛然阵颤,他双臂奋力向上,口中回话:“下奴……不……知。”

臂上压力又猛然减轻,耳听得老爷冷声道:“也是,也不该问你,你一个下贱奴隶,又知道些什么?”

雪夜眼眸灰暗,双唇抖动几下,更深地垂了眼眸。

“如此说你,你是不服对吗?”

“没有……下奴不敢!”

“哼,还说不敢,分明口是心非!就说今日你以为好心助了那堡丁,他就会感激于你?”高秀峰语气中充满了嘲讽,说着话,棋子还是一粒粒落下,:“告诉你,他会恨你!因为你一个最下贱的奴隶都可以使他面上无光。那么,有机会他就有可能害你……这万夏坞上上下下无一人待见于你,只是坞主不喜欢你吗?”

高秀峰感觉到棋盘开始轻微的抖动,他轻轻笑了笑:“也不怪坞主要时时提点你不忘自己的身份。你是奴隶,就应该卑下贱,见人奴颜卑恭,这样日子也可好过一些。可你……不只傲慢,身为下贱,居然还想施恩慧于他人!嘿嘿……”

雪夜愣愣地听着,狠命咬着着嘴唇。

过了不多久,门外传来轻盈的脚步声。雪夜听那脚步,便知是香儿到了,胸间升起一片温暖,脸上不觉露出笑意。倏尔想到自己正跪地捧棋,如此不堪,又生出几分羞惭。一时间,不知是想让香儿出现在这房内,还是不想让香儿出现在这房内。忽然间,轻闭上双眼:雪夜,你是怎么了?你有什么权力去管香儿在这房中好是不好?你……主人常常教训提醒你别忘了身份,果然没错!你是会忘了自己的身份,你只是一个奴隶啊!

书房捧饭,棋盘现风流

香儿那脆如黄鹂,柔如春风的声音传了进来:“小女李香儿请老爷用饭!”

“请!”老爷声音清朗,透着喜气。

门外捧着大红托盘的香儿听得门里传来那口气不像是正在虐人,这才从眉梢荡起喜悦,含了笑进了门。

眼前的景象还是让她吃了一惊。

高秀峰手一手捧着书卷,一手执着棋子,正在摆着棋谱,配着儒雅温文的样貌,在加上香鼎内袅袅轻烟,案头一杯清茶,更显得出尘脱俗。可是杀风景的是他的棋盘不是摆在案上,而是被跪地的雪夜举在头顶。

高秀峰见香儿进来,含笑盯了她,初时微一皱眉:原来是个破了相的姑娘,可惜!细看时,温和平静的面容又一次起了些许波澜。

那高挑的身形,那长眉凤目,那总是含着调皮笑靥的朱唇,真的是——似曾相识!

一个名字又针刺般地扎进他的心里,凝烟,凝烟……

“老爷,小女将食物给您放在案头好吗?”那也是似曾相识下午就听到的悦耳之音再次响起。

高秀峰微敛了一下双目,沉静地点点头。

香儿将托盘放在靠近高秀峰的案头上,大红托盘上,有两样小菜,还放着一个青花大碗,上面还盖着碗盖,也不知是什么东西,只听笑道:“万事食为大,小女现在既然主食,那也是大的了,就不与老爷见那些虚礼了。”一边说着,一边双手将青花碗、小菜从托盘中取出。“小女听得老爷喜食汤面,且老爷连日在外操劳,怕是热汤热水上总是不方便,脏腑之内早已经少了津液,所以今日小女特做清汤面一碗,与老爷品尝。”

香儿落落大方,侃侃而谈,不似见了家主,竟如同见了亲近已久的长辈,望之可亲可爱。高秀峰早已经升腾起浓浓亲切之感。碗盖掀开,热腾腾的异香扑鼻而来,让人顿时有了食欲。高秀峰拿起筷子来,:“好香!就只片刻的功夫,怎么可能做得出面来?”

香儿有些得意:“其实这面并不是现做,原是些风干了的面条罢了。”见他先是吃了一口面,脸上忽然现出惊诧之色,又细细尝了一口之后,大口大口地就着小菜,将面连汤带水的倒入口中,连个汤水都没有剩下一滴。眼见这斯文的万夏坞老爷高秀峰如此竟如一只饿极了的狼,全不顾及自己的吃相,香儿眼睛迷到了一起,甚是骄傲。

高秀峰放下碗,脸上见了薄汗,他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姑娘好本事,能把这寻常清汤面做出如此滋味来。哪天教教那些大厨们,省得给下人们做清汤面时,东西倒是放了不少,就是没滋没味。这种面可以让他们天天做。”

“老爷见谅,这清汤面只老爷坞主公子吃,那是不打紧的,如果要整个坞堡的人都天天吃……”香儿顽皮地眨眨眼:“怕就是万夏坞有倾国财力,也是供给不起。”

“怎么,不就是清汤面吗?有什么供给不起?莫不是……”高秀峰又看了看空碗,凝眉思索:“莫不是,你这清汤面本就另有玄机?”

“老爷看来平日对于饮食不大讲究。坞主与公子可是刚闻味儿便知这不是普通的清汤面了。”香儿轻扶着几案,:“这汤仍是用二年的母鸡、秋里的大螃蟹、上好的牛肉捶成肉茸、巴掌大的虾子去了泥肠,再加上口磨、莲藕、上好的党参,放在一起同,将些料用山泉水大火煮沸一个时辰,再小火煲二个时辰……”

高秀峰慢慢瞪大眼睛:“用了这许多的料,那为何在汤里看不到一点油腻?”

“如果到这一步就好了,那汤里自然会有杂物油腥。既然叫清汤面,这清汤一事就彼为重要,所以要将汤用细布过三遍,那些煮汤之物一概不用。待得汤冷之后,再将汤油撇去……今儿给老爷做的汤是昨日煮的,小女封在瓦翁中。好备老爷坞主公子随时取用。”

高秀峰点点头,笑道:“我说这味道怎么如此特别,原来是费这么多的周张才得来的。”

“那个当然,否则就是一碗白水,小女又非神仙,怎么可能有本事点水成靓汤,?”香儿夸张地摊开了手。小脸微微侧着,动作玩皮可爱。

“哈哈哈……姑娘言谈当真有趣,也难怪能讨得坞主喜欢。”

“老爷过奖!”香儿的眼睛瞟到棋盘上,伸出水葱般的一根手指,指指棋盘上纵横交错的黑白棋子:“老爷在摆珍笼吗?”

“姑娘也懂得棋艺吗?”高秀峰诧异的扬了扬眉毛。

香儿眯了眯眼睛,一手挽了宽大的衣袖,一手已经拈起一粒子:“如果小女没有记错的话,这粒子应该下在这儿。”

“姑娘也知这‘飞淑’珍笼!”高秀峰猛然在坐椅上直起身子,好奇地看着香儿。

“这‘飞淑’珍笼仍当今棋界大师飞龙与他的妻子淑玉两位前辈下得的一盘残棋,飞龙淑玉恩爱夫妻,却在下棋上互不相让。这棋飞龙前辈执黑略占了优势:”香儿说着,手下不停,又接连摆出十余个棋子,待一粒黑子摆罢,才又指着棋盘上纵横黑白棋子:“两位前辈这盘棋就下在这里,下面应该是淑玉前辈落下白子了。”

高秀峰凝神看着早已熟悉的棋局,眼中变幻出千军万马,争斗撕杀,胜负只在一两枚棋子之间。白子虽命命悬一线,但仍有取胜的可能。但是,那枚白子应该下在何处?

高秀峰忽然觉得胸间气血沸腾,连忙移开发眼睛。点头道:“不错,可是这淑玉却因为想不出白子应该落在何处,情急之下,口吐鲜血,晕死过去,这局棋随成残局。”

“是,可惜淑玉前辈最后居然不治身亡。”香儿目光悠远,已觉无限的婉惜:“而飞龙前辈痛不欲生,焚毁棋盘,从此不再动得棋子。”

高秀峰目光视向香儿:“姑娘见闻多矣,大家女也因自叹不如。”

“我父亲自小将小女做男孩子养,家中酒楼专设有茶舍棋舍。邺城又荟萃文人雅士,因此我这对棋技略知一二。”香儿淡淡微笑。

“姑娘所知又何至一二,”高秀峰赞叹道:“我自得了这珍笼,闲来无事时常常思量,却一直没能解得……。”

“这珍笼让淑玉前辈呕血而亡,怎能让人轻易解得?”香儿执起一枚白子,在棋盘上来回比化,缓缓摇头。“有时我想,是否世人想的太多,这一步去想出下面数步,故此患得患失,一步棋终是落下不了。”

高秀峰眼前一亮,低头看了跪地的雪夜一眼:“雪夜,你且将棋盘放在案上。”

“诺!”雪夜答应一声,动了动身体,那棋盘却猛然一晃,眼见棋子就要洒落一地,高秀峰伸手扶住棋盘,看着雪夜,紧紧皱了眉头。

“下奴该死!”雪夜垂头请罪。挣扎着想站起,却膝盖僵直,不听使唤,终是站不起来。

一双素净纤细的手搭在棋盘上,是香儿。她将棋盘从雪夜高举的双臂中取下,不动声色地放在案头之上,笑道:“小女迫不急待地想知老爷破解之法!”

高秀峰有些错愕地看香儿径直从雪夜手中取走棋盘,等听到她清和语音,不觉扬了扬眉毛:“姑娘知我已得破解之法?”

“小女见老爹忽然眉目开阔,想来如此。”

“哈哈……虽是想到一法,也未必能解,不过可以一试!雪夜还不起来!”

雪夜一只手撑了地,这才挣扎着站了起来,他一站起,香儿就看到他原本一直青紫的膝盖几道已呈紫黑的鲜血蜿蜓流下。他躬身站在那儿,双腿瑟瑟打抖。

高秀峰眼睛一直盯着棋盘,他冷声吩咐:“你将白子摆上一粒。”

雪夜抬起冷汗淋淋的脸,惊异地扬了扬眉毛,却很快是垂下眼帘:“诺!”

蹒跚上前一步,伸手拿起一粒白子。看着棋盘想了一想,将白棋轻轻放下。又后退一步,垂手恭立。

香儿笑道:“妙极!”随伸手将死了的白子拿出,棋局顿时开阔。

香儿拈起白棋轻轻落下,高秀峰脸上已经布满了微笑,拿起黑子迎了上去。一来二住,两人过了十几手。高秀峰这才想起香儿还站着。笑道:“我竟是糊涂了,那里有让棋友站着下棋的道理,姑娘请坐!”转眼对雪夜冷了脸:“还不给姑娘看坐!”

雪夜急忙上前将高秀峰下首的高脚凳拉出,躬腰作出请的手势。

香儿大大方方落坐:“老爷棋技高超,小女学习了。小女可是宁愿站立相陪的。”说话间,手中的棋子并不停止,竟是越下越快。

忽听门外有人侍卫叫门:“老爷,刘大总管求见!”

高秀峰头也不抬:“进来!”

门轴一响,刘大总管刘保义走了进来。

刘保义三十五六岁,虽五短的身材,走起路来却虎虎生风,看来精明干练。他圆脸细眼,薄薄的嘴唇,不言语不笑也让人觉得他带着三分笑,香儿扭头看到的就是他这三分笑颜。

香儿知这刘保义是夏归雁的丈夫,从“刘家坞堡”到“万夏坞”已经三代为这坞堡管家,在坞堡中的权势仅次于主人家。甚至于对这老爷,他也有奴大欺主的可能性。

刘保义是万夏坞大管家,总管坞堡事宜。香儿是独立的内厨房管事,所以两人也只是照过一面,并未打过交道。

刘保义进屋看了一眼垂道恭立的雪夜,又看了一眼香儿,香儿不动声色地侧身微微颔首,刘保义点点头,转眸向高秀峰笑道招呼:“老爷!”

“有什么事待我下完这盘棋再说!”高秀峰含笑专心看着棋盘,看也未看刘保义一眼。

刘保义天生三分笑的脸有了瞬间的阴沉。

香儿已经站了起来,笑道:“刘大总管找老爷当是有要事,老爷先办完了再下棋也不迟,反正棋盘就在这里,又跑他不掉。”

高秀峰这才抬了头,转身看向刘保义:“保义,这么晚了,还来这里,真还有要事不成?”

“想着老爷还未歇着,一来看看这书房还少什么不,属下着人去办。”

高秀峰笑道:“我这里还能短少什么,说说你的二来吧。”

“这二来……”刘保义看了看雪夜,“这二来是关于这雪夜的事。”

何以自处,侠义受刑责

“这二来……”刘保义看了看雪夜,“这二来是关于这雪夜的事。”

原本不经意的香儿立刻竖起耳朵。

“是这雪夜今儿在库房踢坏了堡丁林大柱的脚……”

“什么……”高秀峰从椅上直起身来,直视雪夜,雪夜垂着头,身体僵直,一动未动。香儿也惊异地看向雪夜。

“这林大中已经走不得路,叫人抬了,告到我这里,又哭又闹的。非要我主持公道不可……”

高秀峰眉毛拧起:“林大中?就是那个面黄尖脸瘦小的堡丁吧。哼,他什么时候受的伤,咱们在库房中他不还好好的”

刘保义探究地看了一眼高秀峰,:“是这样的,当时林大中并未觉得什么,可是脚上越来越使不上力,到了最后居然走不得了,被送回居处看痛的不行找了郎中看,说是脚上骨肉折了两根,要修养百日……”

高秀峰直视雪夜:“雪夜,我来问你,你是踢了林大中?”

雪夜原本波澜不惊的脸上闪现了愤怒,他看了一眼刘保义,随对着老爷跪在地上,以手撑了地,回道:“是,他想要拌倒下奴,下奴只是踩了他一脚。”

“嘿嘿,雪夜,那林大中可是说你是显摆你自己力气比他大,他只是走的慢了些,你就故意踩了他的脚。”

雪夜闭了闭眼睛,紧抿了嘴唇不发一言。香儿立在一边,已知今日这刘保义来此,就是为了刑责雪夜。早知他来是这个目的,就应该让他等着去,棋她慢慢地下,让这可恶的笑面虎等到天亮!她担忧地看着雪夜。

高秀峰冷笑一声:“我只问你,你是不是故意踩了林大中的脚”

雪夜抬起头居然笑了一下:“是,下奴是,故意踩了他的脚。”

“混帐!”高秀峰飞起一脚,踹在雪夜胸口,雪夜身体直直地向后飞去,后背重重的砸在门板上,才摔落在地。他用手捂了胸口,艰难地爬起,又恭敬地跪在地下。香儿看到他嘴角已经有一丝血线流出。看来这老爷脚下并未留情。香儿隐在衣袖内的手不由哆嗦起来。

“老爷,此事按坞堡规矩……打架斗殴故意至人伤者,需刑仗四十。何况他还是个贱奴,以下犯上,不管到哪都是大忌讳,更需从重处罚。”刘保义目光闪烁。

“坞堡规矩?”高秀峰冷声道:“这两日还有重要之事要这贱奴去做,难不成要个躺在地下起不来的奴隶替我办事庄中要事?”

“可是,老爷,这么大的坞堡对下人们从来都是以规矩制约的……此事如果独处理不得当,这林大中如果闹到坞主那儿……要不这样,暂且记下来,等过两日他办完了老爷的事,坞主也回来了,再发落也不迟。”

此时香儿已经明白这老爷虽然对雪夜狠,但比起坞堡其它人,居然还算好的。今日分明有回护的意思。可这刘大总管,却分明拿了坞主要挟老爷,非要刑罚雪夜不可。自己此时只是小小厨娘,在这种场合只能禁声。香儿手心已经见了汗,担忧地看向高秀峰,看他如何应对。

“哼,要交待吗?去拿藤条来,我亲自给林大中一个交待!”

刘保义愣了愣,脸上泛起的笑意更浓,他退后几步,从书房一角拿过一根藤条。双手捧给高秀峰。

雪夜艰难地将上衣溃下,上前跪行几步,伏于高秀峰脚下。

“侧过身来给我跪直喽!”高秀峰冷声命令。

雪夜直腰侧了身子,还未等他跪稳,藤条已经呼啸着抽了下来。雪夜身体晃了一下,又稳稳跪好。

沉闷的藤条击在肉体上的声音,左一下右又一下,击打在雪夜的前胸后背。没有皮破肉绽,可每一下下去都是高高的一条充血的紫色痕迹,重叠地印在他满身的伤痕之上。从后背到前胸胳膊排列有序,竟如同穿了一件印了紫条的衣衫。

雪夜束发布条被打碎,乌发披散开来,几缕被汗水沾在面颊上,几缕随藤条带起的风舞动。汗水从每一个汗毛孔急奔,已经打湿了身下的青石地。

香儿握紧了拳头,她见雪夜面容已经疼到扭曲,垂放在大腿两侧的双手已经颤抖如叶片,却偏偏挺着背,一动不动。香儿想上前喊:你倒下来啊,看来你的老爷只是做给刘保义看,只要你倒了下来,老爷一定会收手,你倒下来。你这个愚蠢的臭奴隶,就是因为你的老爷要你跪直了,你就不肯倒下来吗?

雪夜的身体虽然摇摇晃晃,却就是不肯倒下。

香儿向后退出一步,脚下被一把椅子拌一下,身体猛然倒向案几,将案几推向一边,案头的茶杯,棋盘哗啦啦响起一片。

这边动静立刻吸引了众目,飞舞的藤条立刻停了下来。

香儿连忙直起腰来,慌乱地收拾倒在案上的茶杯:“对不住!是小女失仪,老爷勿怪!”

高秀峰看着香儿有些苍白的小脸,又看了看手中的藤条,猛然将藤条远远的扔了出去。“保义,你看现在合不合规矩?能不能给那林大中一个交待?”

“这……”刘保义细长的眼睛更是细长,“本来交由奴才们处置就可以了,今天老爷亲自动手教训了这贱奴,他林大中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属下这就去打发了林大中。”

“再在柜上支几两银子让他安心的将养!”高秀峰冷冷吩咐。

刘保义答应着退出。

雪夜跪转过身来,身子一晃,双手撑了地:“下奴,谢老爷……责罚……”高秀峰听而未闻,转眸看着收拾着案机的香儿,目光温暖起来,他关切道:“香儿姑娘,刚才吓着你了吧,对不住,不应该让你看到这些。你伤着了没有?”

香儿已经将案几收拾停当,她静静地拿了茶叶,一边给高秀峰重新沏茶一边抿着嘴轻轻笑笑:“是小女自己不小心碰一下,也不妨事,再如何受伤,也不会有,这奴隶伤的重。”

高秀峰看着眼前跪着的雪夜,他双臂撑了地,在他脚边颤抖。是拼力忍受着一波疼痛。

高秀峰叹了口气,指了指身后博古架吩咐香儿:“姑娘,看到那架上二层黑色瓶子吗,烦你取了来。”

香儿找到瓶子,拿了出来,看到瓶口木塞呈褐色,闻到淡淡的药香,已知是药酒。眉心微微跳了跳:这老爷是要为雪夜疗伤?

香儿双手将瓶子向秀峰递过去,高秀峰摇了摇头,:“雪夜,你去那边竹榻趴着。”

颤抖中的雪夜抬起了头,汗水淋透的脸上带着痛苦与倔强:“老爷,下奴,身子肮脏,不敢脏了老爷的榻。”

“混帐东西!”高秀峰的手高高扬起,雪夜闭了眼睛,直起脖子,等待脸上响起响亮的巴掌声。

“老爷!”忽听香儿匆匆地叫。高秀峰扭过头去。

“老爷是想给这奴隶疗伤不成?”香儿目光中充满了天真烂漫的敬意:“老爷到底心里慈善,需小女帮忙吗?”

高秀峰看了香儿一眼,脸红了一下,手慢慢地放下,情绪温和下来。他轻声道:“这个混帐东西,今儿的这顿打全是他自个找的!居然还这样死硬。”

雪夜张开眼睛,张了张口,什么都没有说,又更深的垂了眸,

“香儿姑娘,我是想给这奴隶上用点药……只是这药性甚烈,一会儿怕这奴隶反应剧烈让姑娘害怕;再则他……”高秀峰看看了地下的雪夜,表情复杂:“姑娘没听说他是坞堡之中最卑贱的奴隶?人人怕沾了秽气避他如瘟疫。姑娘还是先回避为好。”

香儿笑道:“老爷如果是愿意让小女帮忙,便无需顾虑小女感受。老爷忘了小女是厨娘出身,什么没有见过?小女在邺城时有一回捡到过一条受伤半死的狗,当时,可比它可比这奴隶肮脏污秽多了,小女还是将它救了过来。这奴隶至少还是个人吧?”

高秀峰惊异地扬了扬眉毛,看着雪夜摇了摇头,猛然站起身来,转到雪夜身后。略躬了身子,查看着雪夜伤势,指着肩上的一片隆起痕迹:“请姑娘将药酒缓缓倒下。”

香儿拔开瓶盖,刺鼻的酒味扑面而来,知是极为烈性之酒,里面加了活血化淤之名贵药物。按说这老爷舍得给雪夜用这样的药酒对他还算是不错。可是雪夜的伤不仅仅是这些青紫隆起,还有许多未全然愈合皮肉裂伤,再加上昨日,今日两次藤鞭,击在旧伤处的藤痕也将新生的肉芽重新撕裂。那肩背之上的皮破肉裂流血还有多处,如果触到烈酒刺激……

高秀峰已经滩开了手掌等着酒液的滴落,香儿咬咬牙,对着那条藤痕,将酒瓶倾斜下来。

一股酒液洒落在雪夜肩上,在他肩头向背后滑落,高秀峰双掌已经和着药汁在他肩背猛力揉搓。:“再倒!”

香儿看雪夜身体开始剧烈痉孪,各处青筋鼓暴,支撑身体的双掌手指死死地扣住青砖,胸口猛烈地起伏,头猛然向上抬起,嘴唇已经被咬破,眼睛大大睁着,目光涣散。

香儿的手不禁轻轻打抖,高秀峰抬了抬头。香儿定定神,将酒液向高秀峰手掌揉搓处缓缓倒下。以后高秀峰不再吩咐,手掌去处,就有药酒倾下。两人一个揉搓,一个倒酒,配合默契。不一会儿,雪夜青紫处都上了药,可那皮破处经过揉搓碰触,已经有鲜血和着汗液酒液蜿蜒流下,他终于瘫倒在地上,哆嗦成一团。

高秀峰在炉上铜盆中温着的水中净了手,疲倦地坐在椅上,微微阖了目。香儿将药酒放回原处,见旁边有一药盒,上写着“雪蟾生肌粉”,便得寸进尺地拿了起来,回身笑道:“老爷,这个是治外伤的药吧,要不然小女再与他上一点?”

高秀峰眼眸睁大,看看香儿,又看看雪夜,终是点了点头。

香儿欢欣鼓舞,拿了药轻快地走向雪夜。却不料雪夜爬起来跪直,抬起头来,举手做了个坚决的制止动作。“老爷,这伤并不,妨事。这药,不需要浪费在下奴,身上……”

香儿愣住,狠狠瞪向雪夜。

兰心慧质,妙手上药来

且说雪夜阻止香儿给他上药,香儿愣住,向雪夜狠狠瞪眼。

“哼!你又想到什么啦?”高秀峰冷笑道:“刚才不肯上榻,这回不肯用药……嘿嘿,究竟怎么教训你才能让你明白:你只是下贱奴隶,是个物件,是具行尸走肉,不需要有什么想法。要你做什么就做什么,要把你怎样就怎样……用什么药,需不需要治伤,还用你教与主人家吗?”

雪夜神色暗淡,慢慢伏下身子。

香儿听高秀峰说话虽然刺心,但这死硬臭奴隶终于肯伏身受药,也算松了口气。

她打开药盒,见里面有一个小药匙,用药匙将药粉挖出,对着伤处慢慢倒了下去。药粉与血液混和,很快凝滞,血不再流。

香儿感叹一声:果是灵药。随不客气地上完后背,上完后背看看胳膊上手腕上血迹糟痕,蹙眉道:“喂,你抬抬胳膊!”

雪夜似是如梦初醒,他抬起头看向老爷,老爷若有所思地看着香儿,不发一言。

雪夜犹豫地想举起胳膊,撑地的双手一松,受伤的膝盖不能支持,身体差点倒下,他连忙用一只手撑地,一只手举了起来。

香儿紧蹙的眉心跳了二下:“你那膝盖上更应该上上药,”她转身向高秀峰:“老爷,可否让他坐下,小女好上药。”

高秀峰迷迷糊糊地点头。

香儿得胜似地抿着嘴笑,转身从案下抽出一个矮凳,不由分说地往雪夜屁股下塞去。雪夜忘了疼痛,吃惊地看着老爷,老爷仍然点着头。雪夜转眸看香儿天真明媚的笑靥,苍白的发青的脸起了红晕,他垂眸轻声道:“多谢姑娘。”然后挣起爬起,半坐在矮凳上。

香儿弯了腰,审视地看着他的膝盖:雪夜的膝盖已呈无法改变的黑紫色,上面刻满了新旧伤痕,血污还在渗出。香儿仔细瞧了一下,这次是原本结了疤的斑痕又深深地割入他的肌肉中,隐约可见白骨。香儿倒抽一口冷气:这需要多大的力量才能使斑痕倒割入骨?这伤应该先将斑痕割去缝合肌肉再行上药包扎,且伤愈合前不能再跪下……可这奴隶,就是只剩一口气,怕也是要跪的。

“香儿姑娘,”听得身后高秀峰的声音。香儿转过头,高秀峰温和地看着香儿,他竟是知道香儿在想什么:“你只管先用药止血就是了,费事的伤处还另有人给他诊疗……这奴隶的伤,比你想像的容易愈合。”

还另外有人为这臭奴隶疗伤?也是,刚才上药酒时有老爷的揉搓中观雪夜骨骼走向,应该有多处断裂重新愈合。而雪夜身上肌肉裂伤,也有数不清的缝合痕迹,,且不管接骨处还是缝合处都应该可以说是天衣无缝、无懈可击。如此说来这万夏坞……不,或者说在万夏坞暗庄梅花庄内应该存在一个手段高超的疗伤治病高手。这人的手段甚至于可以与她的师傅“鬼手药师”一较长短。如果不是他,这奴隶应该不会活到现在。

他是谁?

心里闪过万般惊异,脸上却未起一点波澜,只含笑扬了扬眉毛,点着头,:“是,小女明白……小女就是想给他诊疗也没那本事。”

说着,转过脸来,半蹲了身子,将药粉一点点地糊向雪夜膝盖,并从怀中取出一只丝帕来慢慢拼压。雪夜身体猛然僵直,高秀峰眉稍也轻轻跳动。

好容易上好了膝盖的药,又细细找了胳膊连同胸口伤处来上药,不一会儿,满满一盒药已经被她用去了大半盒。

高秀峰在一边默默看着香儿专心上药,默默看她伸出小手用丝帕在伤处拔一拔压上一压,她竟然一点也不嫌弃这伏跪地下的是最肮脏卑贱的奴隶。她的专注细心体贴竟似乎是对最亲近的人……高秀峰眼睛里全是凝烟:心地善良的凝烟、通晓医术的凝烟,她也会不顾身份、不避亲疏、不怕肮脏,偷偷地跑去为卑贱下人奴隶诊疗用药,有一回他追到低矮破旧,散发着腐臭气味的奴隶屋中,看到她正挽了袖子露出一节皓臂为一个得了疮毒的肮脏老朽奴隶敷药……

凝烟,凝烟……香儿直起腰来,用手背试了试额上汗珠,扭头看向他,顽皮地笑着:“老爷,大功告成!”

“篙,大功告成!”凝烟不理不顾地为那奴隶敷了药试了试额上的汗珠,对他回眸一笑这样说。

“凝烟!”高秀峰差点脱口叫出。胸口猛地一痛,他伸出手捂住左胸,注视香儿,那是一张与凝烟相似的脸,可是,不是凝烟!凝烟脸型是的可爱圆脸,而这丫头是秀美鸭蛋形;且为了配合那脸型,这丫头的眉眼比凝烟略长一些。凝烟肤如凝脂,没有一点暇疵,而这姑娘,肤色略为粗黑,左眼下的疤痕虽小但醒目……与貌美如花的凝烟不可同日而语。可那神态,那身条,那语气,那表情,居然又神似凝烟。

“臭奴隶,你不许动,等一会儿药全部凝结了你才能活动!”香儿看雪夜那样子又想起来跪下谢恩,干脆利索地制止了他。轻盈地走到架前将剩下的药放好,回身看着案上棋盘笑道:“老爷一路劳顿,理当早日歇息,今日天色已晚,这盘棋看来只得改日再下了。”

高秀峰闻言若有所失地扭头了眼一角沙漏,又看看案上的棋盘,随起身站起笑道:“是我失礼居然忘了时间,就不打扰姑娘了。明日可否再与姑娘探究这“珍笼”之事?”

香儿笑道:“老爷瞧得起小女,小女敢不遵命!”

“哈哈……好,如此说来,一言为定!雪夜,你将香儿姑娘好生送了回去……我也乏了,就不必来回话了。”

雪夜:“诺!”了一声,将挎在臂上的衣衫带了上来,掩了斑驳的身体,挣扎着站了起来,踉跄几步才勉强站稳,向后退出数步,将门打开。

香儿施礼告退,高秀峰一直送出了房门,犹自立于门口,看着香儿背影,直至消失不见。

雪夜挑了一杆羊皮灯笼,尽力走在前边,给香儿照着道,香儿一边走一边打量着雪夜。

被汗水打湿的头发未干,一缕缕的沾在面颊额头,□的脚踩在青石路上,声音显得沉重,他很吃力地移动每一个脚步,却依然腰背挺直。面上虽然平静无波,但香儿却看出了深深的疲倦与痛楚。

香儿紧走了几步与雪夜并肩而行,侧脸转向雪夜,笑道:“喂,臭奴隶,这万夏坞中怎么从主人总管堡丁下人人人都不待见你?你怎么混成这样了?你说你家老爷是最好的老爷,他还不是没能护着你,反而对你又踹又打的?说对你好,也不过没有你家主人对你那样狠罢了。”

雪夜脸上现出痛苦之色,他眉毛跳了跳,涩声道:“是,我命该如此,姑娘不必拿话来激我。老爷……主人们对我好是不好,是主人的家事……”

“嘻嘻,”香儿不怒反笑:“意思是说我不应该多问更不全多管你主人家事?你这臭奴隶说起话来言辞居然比主子犀利,你还像个奴隶吗?”

雪夜脸上显出痛苦,他脚下踉跄一下,膝下一软,连忙扶了树边一棵树。

“是不是还是痛的厉害?”香儿跟了过来,一张小脸皱了起,伸手大大方方的去取雪夜手里的灯笼:“来,把灯笼给我,我扶你回去!”

雪夜的手执着灯笼的手剧烈抖动着移了开,香儿的手扑了个空,抬起头来不解地看向雪夜。雪夜脸转向树杆,看不到他面上表情,只看到他暴起颤动的颈上血管。

“这……坞堡中,每,一棵树下、每,一片石后,都可能,可能有堡卫存在,”雪夜慢慢转过头来,眸中已经含了讥笑,他声音轻得只有香儿能听得到:“姑娘如果不怕扶了,扶了我这贱奴沾了……秽气被撵出去,而坏了姑娘……所谋之事,尽管来扶!”

香儿愕然,霍然挺了背,插了腰,手指指向雪夜,想大声骂几句,猛然想起雪夜方才说到这每一棵树下、每一片石后都可能藏有堡丁。香儿知此言不虚:夏凉王府到了晚间虽然也是表面上风平浪静,看不到几个侍卫,其实,死士密布了整个王府要道。而这万夏坞,拥有神密的暗庄隐卫死士,真的有在各处隐匿的可能性。

香儿将一声叫骂压在舌下,烫着了似地将手指收回,她的眼睛,不由自主的向四处溜了溜,回过目光对向雪夜时,却见他脸上是幽深玩味的笑。

所谋之事?这奴隶居然吃定了她不敢把他怎么样。

香儿的眼珠转了转,反而悠然笑了,她又站得近了些,小脸几乎顶在雪夜的下巴上,一股幽香的气息向雪夜迎面袭来,雪夜嘲弄的笑瞬间收敛,他吃惊地后退一步,脚下不稳,差点跌坐在地。狼狈地紧紧扣住了树干,再抬头时,就看到了香儿在朦胧灯光辉映下含着调皮笑意的狡黠双眸,她声音压的极低,声声清脆入耳:“你这好坏不分的死奴隶,臭奴隶!也不见你敢对谁如对本……姑娘一样无礼啊!是以为拿了本姑娘的把柄,本姑娘不敢拿你怎么样吗?哼,如果本姑娘有心害你伤你,再不济,还不会玩借刀杀人啊?你以为你一个人人讨厌,人人都可以贱踏的臭奴隶能把我怎么样吗?”

如愿以偿地看到雪夜不仅将眼睛闭起,面部肌肉还痛苦地抽搐两下,香儿裙摆一翻,得胜地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发觉雪夜并没有跟了来,回头放大了声音喝斥道:“臭奴隶,还不快走,想拌倒本姑娘吗?”

温馨厨房,情义怎堪受

香儿堵气走出几步,发觉雪夜没有跟了来,回头放大了声音喝斥道:“臭奴隶,还不快走,想拌倒本姑娘吗?”

看到树下的黑影脚下踉跄地赶了过来,低头垂眸地走在她侧前方,尽力地将灯举向她脚下,吃力地迈开每一个脚步。香儿的心猛然揪起,方才斗嘴胜利的喜气消失的没有一点踪影。她轻轻咬了咬自己的唇,一言不发地跟在雪夜身后。

一路再无话,雪夜将香儿送进厨院之内,香儿却不进屋子,转身进了厨房,点着了厨房儿臂粗的蜡烛。雪夜在外面立在门口,不知应该走还是应该等,听得香儿在里边叫:“你也进来!”

雪夜犹豫片刻,迈进厨房。香儿将灯笼接了来,插在灯架上。立在灶头,上上下下打量雪夜,雪夜不明所以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垂了眸。

听到锅灶响起的声音,鼻端吸入饭食的特异香气,一只冒着热气的青花碗已经举在他的胸前:“臭奴隶,流了那么多臭汗,一定渴极了吧?”

雪夜吃惊地抬眸看向香儿,香儿嘴角勾起,眯了眼睛,挑畔地看着雪夜:“这不过是给老爷下了面的汤,本来也是要倒掉的,你喝是不喝?”

雪夜的眼睛慢慢起了薄雾,他嘴唇哆嗦几下,慢慢地抬起双手,有些颤抖地将碗举了起来,仰了脖子,一饮而尽。

碗刚刚离了唇,便看到香儿手里执着的长柄铁勺中又盛满了面汤,雪夜犹豫着端着碗。

“臭奴隶,不将碗递了来,还要本姑娘盛好了递给你吗?”香儿含笑侧目注视着他。

雪夜脸一红,急忙又将碗递了过去。一口气喝了三碗,已经喝干了锅里的面汤。

雪夜拿着那只碗,目光现了为难之色,不知应该放下还是不放下。

香儿笑着将碗取了过来,随手放在灶台上。“这是我姑妈用的碗,你不用担心是你用的别人嫌弃……”

雪夜心里想的事被她一语道破,脸上更红。他抬眼看了看香儿,恢复了几分血色的嘴唇向上扬起,温暖柔和地笑了:“多谢!姑娘如果再没有别的事,我,先告退……”

香儿看着那笑容又有些发愣,:“不急,还有最后一事。你,饿了没有?”

雪夜嘴巴微微张开,双眸凝向香儿,却不知应该回答自己是饿还是不饿。

香儿眨眼笑了:“你做了半天的事,又挨了这顿打,应该是又渴又饿才对,刚才给你解了渴,我索性就好事做到底……”说着也不管雪夜反应,只管伸手在一个瓦瓮中取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哈哈,果然还有热乎气,我的保温术可是又上一层楼。”

布包一打开,那浓郁的香味就扑鼻而来,雪夜不由得咽了口口水。

香儿转过身来,将那布包就向雪夜怀里塞:“赶快吃,凉了就不好了!”

雪夜瞪大了眼睛,手却一动未动。

“咦,你不饿还是怕我这饼里有毒?哦,明白了,是怕我要拉拢腐蚀你,好对你主人不利?”香儿歪了头,转着眼珠猜测,脸上却没有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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