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似猛然惊醒,逃也似地后退几步,肩膀“腾”的一声,重重撞在墙壁上。应该是撞着了背上伤处,他轻轻呻吟出声,冷汗一下涌了出来。
香儿蹙起了眉头,上前几步,与雪夜相对站着,双目凝视雪夜的眼睛:“怎么了?刚才敢喝我的面汤,这会子偏偏怕了这油饼?你都跑了五十步了,还怕这一百步?”
雪夜低垂慌张的眼眸终于对上香儿那柔和带着调皮笑靥的弯弯向上的温暖眼睛,紧绷的心弦瞬时轻松,他伸出大手自香儿手中一把夺过布包上几个油饼,也不道谢。一个大转身,逃也似地出了门。
这倒出乎香儿的意料,原以为那个倔强死硬的奴隶宁愿挨饿也不会轻易吃她油饼,还正要再想法子说服他呢,这倒好,没费什么力气他就同头饿狼样,抢了饼子便跑了……手还保持着托着油饼的姿态。香儿看着自己平举的手忽然有些愣神:我是怎么了?非但亲手给一个下贱奴隶上药盛汤,还为他下厨烙饼,而且还想尽办法求了那奴隶赏脸吃了……香儿,香儿,你是疯颠了不成?
看着自个的手摇着头,将布包扔在灶台上,狠狠地拍了额头几巴掌,悠然叹出一口气,提了灯笼,走出厨房。
雪夜一边走一边就将油饼紧紧贴在敞开的胸脯上,带着刑伤疤痕的冰冷粗砾的胸膛鲜明地感受着自油饼传出的深深温暖。他嘴角带着笑,眼里却热乎乎地直想落泪。
走进刑房,回到自己用柴草铺成的床铺,他缓缓地跪了去,仍然紧紧捂住胸口的油饼,油饼在他大力的压挤之下,已经破裂,一角饼子落在柴草上,他猛然一惊,放开了手,一只手轻轻的托着油饼,一只手向下摸到那块油饼,连同稻草一同塞入口中。
耳边响起老鼠的“吱吱”声,一只胆大的老鼠甚至于沿着他的背上了他的胳膊,明显的要抢食油饼,雪夜伸手凌空一点,那老鼠受伤,叫着逃了出去。
雪夜双手捧起油饼,慢慢舔食着,那受尽屈辱虐待都没有流出的眼泪,又一次不受控制地要落下。吃进嘴里的油饼已经不知是什么味道。
这是那个姑娘亲手烙的油饼啊,给他,给他这样一个卑微下贱,这样一文不值的奴隶……他何德何能,如何能够承受这般的对待?他不配不该被人如此对待,尤其还是这样一个冰雪聪明多才多艺的小姑娘。她会做饭,她认字,她会说书,她会沏茶,她会下棋……她是多好的姑娘啊,她应该正眼也不看他一眼的。可是,却偏偏是她,在驿路上给他上药;在小溪边给他送点心;在车马大店给他端饭;还有就在这刑房里不顾肮脏给他喂水送来馒头;在刑房门口给他赠药;在茶馆前义愤地大叫“住手!”,在树林边朗声说着……王爷的故事……
王爷……
雪夜的胸口又是一阵巨痛。
不,她,为什么这样一个女孩子会甘为厨娘?她,会武功;她懂医术,她……分明是有心接近万夏坞,她分明是有心接近主人小主人,她是为了什么?
我不能,不能……不能因她失了心智!可是,她是这样的善良,她是这样的……可爱。他已经习惯了被人指使打骂,已经习惯了不被当人看待。可是这个小姑娘,她给了他的以为今生已经不可能尝到的尊敬与温暖。她让他觉得自己是个人,自已是个人啊!而他,也唯有在这个小姑娘面前,才能如一个人一样,轻松自在地放下奴隶身份的束缚,挺直了腰杆说话。这种感觉,真好!
可是,可是,万一她真的有可能对……主人不利呢?应该怎么办?应该怎么办?
雪夜颓然倒在地下,蜷缩成一团,哆嗦成风中树叶。
第二天,香儿起了大早,给老爷煮了香浓玉米粥,烙了薄饼,又整了几个小菜。侍候老爷的护卫用大食盒提了去,不多会儿,食盒送了回来,居然吃了个干净。
快到晌午时有人传了话来:老爹出门去了,要香儿不必准备午饭,只是晚饭要提早准备,老爷申时三刻便要进食。
香儿得了指令,晌午自己这儿整了一些点心,送与回思院小厮丫头婆子们,连同老爷带来留值的护卫也一人备了两块。整个回思院里没人不兴高彩烈。
到了下午,香儿备好了饭,又着护卫提了去。只一会功夫,饭菜便撤了回来,护卫传话说老爷已经用过饭,让香儿用过饭后去见。
香儿疑虑:怎么这老爷对饭菜不感兴趣倒像是急于想见我?是为了与我下棋?还是另有缘故?
香儿出了厨院,转过假山,发现老爹已经假山旁的石径上等着,身后雪夜捧着昨夜那花梨木棋盘垂首站立,身上总算穿了件齐整的单衣,只裤长仍不过膝,仍旧赤着双脚。老爷头带了黑漆细纱笼冠,一件玄色绣金线大氅掩了全身,只露出下面一双黑缎面描金厚底靴,待香儿走近,不待香儿见礼就笑道:“香儿姑娘可用过饭了?昨日未下完的残棋今日应该有个结果了吧。”
香儿已经躬身行礼,笑道:“多谢老爷关心,小女已经用过饭。下女也迫不及待地想知道残棋结局竟会如何。”
高秀峰上下打量香儿,见她一头乌丝挽上头顶又斜斜垂了下来,是个加了改良的“垂马髻”,只用一根银钗松松挽起。两耳上垂着两粒浑圆小巧的珍珠。除此以外,全身上下再无一点环佩。而脸上也是素面朝天,不施粉黛。虽然那小疤痕仍然存在,但在高秀峰眼中却如刚刚出水的清荷,纯净清澈,而又活力十足。
高秀峰看香儿穿了湖绿色襦裙,衣料轻薄,衣裾随风摆动,上面只加了件翠色小袄。眼中现出关切,笑道:“香儿姑娘,我们今日要去地地方是‘听雨轩’,那地方有些湿冷,这天也已经凉的透了,你这般穿着怕是会着凉,好歹的回去再加一件衣裳。”
香儿闻言愣了愣,随即有些感动:自个与这老爷也未有太深接触,老爷对她却是十分关心,就像是对自己的女儿一般。
想到女儿两字,香儿又愣了愣:不知为何,自己头一次见这老爷便有亲近之感,莫不是这就是人们常说的投了缘不成?
抬眼着着老爷,又偷眼瞥了雪夜一眼,她好歹的还穿了夹袄,而雪夜却是单衣赤足,这深秋初冬的天气他会不会冷呢?可是,似乎没有人会关心这个问题。
轩中听雨,往事不可追
高秀峰关心香儿衣服穿得少了,要她去加衣,香儿却无端端地想到雪夜单衣赤足会不会冷。她定定神忍了自己总想这些无关紧要的事,从眼睛先笑了起来:“听得老爷传唤,出来的急了。老爷先行,小女去去就来。”
高秀峰没有先行,含了笑看着香儿的背景消失在假山后。
香儿找出一件枣红滚了黑边的披风,披在身上,匆匆走出。
见高秀峰仍在假山高旁等着,笑道:“让老爷等候,小女实在不好意思。”
高秀峰待香儿来到近前,才走沿着石径慢慢走,侧脸对微微靠后跟在身后的香儿:“今日老夫以棋会友,姑娘昨日大方磊落,今日怎么反如此客气?”
香儿“嗤”的一声轻笑:“老爷定是见得礼数多的人多矣,所以见了小女这样认放肆之人觉得新鲜,说不得过几日便不耐烦,打发了小女也未可知。”
“哈哈……”高秀峰觉得自己有很长时间没有这样轻松地大笑,这个姑娘总能让他觉得轻松开心:“姑娘才艺才得展现,说不得我还未欣赏完姑娘之才,姑娘便不乐意陪老头子了……”
“老头子?这里那里有老头子?”香儿夸张地左顾右盼。高秀峰又是一阵朗声大笑。
转眼门到了后门。高秀峰迈出了门槛,头也不回的吩咐:“你们都各自去吧,今日由雪夜伺候就可!”
身后几个护卫家丁齐齐应声:“是!”
高秀峰打发了身后那堆跟随,觉得清静许多,快步走在青石铺就的小路上,香儿与雪夜紧紧跟在后面。
一路上路过的亭台,回廊,山石花木池水无数。高秀峰缓了脚步,待香儿跟上一步,“姑娘在这坞堡已经住了几天,这里的景致也都看得完了?”
“坞堡阔大,外间都传可比王候,再说小女忙于厨事,这几日怎么可能转得过来。”
“只是可比王候而已,又怎能真得比过了王候。”高秀峰自嘲地笑笑。
“老爷又何必妄自菲薄?这坞堡壁垒,经营的好就是数百年基业,传子传孙,不可断绝,又那里比不上王候之家了?”香儿一边说,一边大大方方凝视高秀峰看他反应。
高秀峰轻轻笑了笑,但笑容已经有了苦涩与疲倦:“数百年基业?传子传孙,不可断绝?这世上风云万变,朝代更替,都如春来秋去。何况一小小坞堡?传子传孙?哎……。”
香儿心中暗忖:这老爷似没有那银月公主那般强烈的复仇意识,且言谈间满心疲倦……听他之言,似心中并未将艳阳当成下一任坞主,莫不是心中也有准备让艳阳离去?
随道:“公子文武双全,自然可以将坞堡发扬光大,老爷又何必如此叹息?”
“公子他……嚯嚯,生死富贵各由天定,公子的造化或许在这坞堡之外。”
“也是,公子如此人品,自然应该有机会上报朝庭、下安黎庶,坞堡之内或许尚嫌水浅……”香儿眯了眼睛,做了羡慕无比的样子。
“哈哈……姑娘如此看待公子吗?怎么听着有些巧言令色?”高秀峰侧目注视香儿,捻须微笑。
“天下之父母那一个不喜欢听自己儿子的好话呢?怎么小女成心赞叹老爷听来却是故作逢迎?老爷对公子父子之情看来比不得坞主对公子母子情深啊!”香儿眨巴着大眼睛。
如愿以偿地看到高秀峰猛然有些愣神,香儿连忙捂了自己的嘴:“小女口无遮拦,老爷勿怪!”
高秀峰目视远处群山,忽然笑了笑:“无妨,姑娘无需自责。”
香儿一只手扶着鬓间长发,一只手负在身后侧头转身向着高秀峰吐了吐舌头,:“想来老爷也不会怪罪,毕竟公子是老爷亲生儿子,又不是捡了来的……”
高秀峰脸色一变,探究地看向香儿。
香儿大眼睛眨巴着,又慌忙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作出无辜的样子,“老……爷,是小女又说错了话吗?”
这样子,这样子真的好熟悉。凝烟每每调皮惹祸之后就是这个样子……凝烟,心头又范出隐隐伤痛。
高秀峰暗暗叹口气,柔了声道:“你没有说错什么……听说你父母已故,将……我当你家人即可,就是说错的话,也不必多加解释。”
香儿抬起头来,大眼睛里现出惊愕。这老爷是真的对自己另眼相待了,真的是与老爷投了缘份?回头看看一直无声无息跟在身后的雪夜,雪夜似是什么也没有听到,双手捧着棋盘,面无表情,眼睛只看自己脚下一尺的地方。
老爷大步向前行去,香儿只得跟随。
不一会儿,已经到了“听雨轩”。
听雨轩是建在山脚下的一个小院子。用稀疏的竹篱围了墙,院里种的是大叶的芭蕉,一带清泉从竹篱间隙流入后院,后院里一个小池塘,池塘内种着荷花,荷花已尽,唯有残荷在里面留了半塘。里面是三间悬空竹舍,古朴淳厚又典雅精致。
一进小院,一个婆子,一个苍头迎了上来行礼。香儿知是这里看守房子的人。
高秀峰温和地问:“可都收拾干净了?”
那苍头只是“嘿嘿”傻笑,不吭声。婆子笑起来,露出缺了牙齿的牙床。:“今儿晌午听到老爷要来这里,奴才们赶紧的收拾好了,这炉火也点了,水也烧了,香也放了,茶也准备了……”
高秀峰点点头:“好,想得周全!我这里也不用你们服侍了,去帐房说老爷赏给你们五两银子,你们早早散去吧。
婆子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儿,苍头也乐得直搓手,两个人道谢去了。
高秀峰一撩衣摆,上了带了扶手的竹梯,竹梯“吱呀呀”响起。香儿看了雪夜一眼,后者仍是一惯的低眉顺眼,波澜不兴的样子,香儿撇撇嘴,跟在高秀峰后上了竹梯。后面是轻轻的声响,香儿知雪夜也跟了上来。
进了轩室,里面陈设是一色的竹制,竹椅竹桌竹架竹榻,竹屏风内里隔了一间,看不到里面是什么,但香儿猜测应该是主人休息的地方。
高秀峰于窗前站了,香儿进了门也于窗前站了,透过窗口看远外风光。
雪夜将围棋放于桌上,拉出了两把置了锦垫的椅子,检查了一下桌旁燃烧着的小火炉,又加了两块木碳。然后退在桌后,敛目垂手。
高秀峰含笑看了香儿:“姑娘:这‘听雨轩’如何?”
香儿点着头:“这前是芭蕉,后是残荷,真的能好好听雨了,这名字用的倒是贴切。这春来听雨,滋润心田;夏来听雨,豪情万丈。这秋来听雨……”香儿停了口,眼望着窗外巨大芭蕉的残叶。
“叶是残叶,雨是秋雨,听来不免凄切伤感。”高秀峰抚着伸入窗扉的一片芭蕉残叶,悠然叹了口气。
香儿“嗤”的一笑,:“那也未必,俗话说,景为心声。那心里悲伤忧郁之人,就是听那润物无声的春雨,万马奔腾的夏雨也会有凄伤之感,比如说看他会看到千红零落成泥,乱雨折枝。而心内光明欢快之人,就是听到秋雨会当听天地吟唱呢。”
高秀峰看香儿眉眼生动地讲述听雨,扬了扬眉毛,“那姑娘能听到天地吟唱吗?”
香儿眨眨眼,将耳朵侧向窗外,做出一付凝神倾听的样子,“小女听到轻风风过竹舍,芭蕉乱点头。这不也是极美的自然之音。”
“好!”高秀峰眉眼俱舒展开来,“姑娘果是内心光明欢快之人!”
“难道老爷不是?”香儿负手微笑。
“我?”高秀峰神色呆滞了一下,苦笑道:“久历沧桑,岂能如姑娘一样心底无尘……瞧这进来许久,还让姑娘站着说话,姑娘请坐。”
香儿一个优美的转身道:“老爷请先坐!”
高秀峰大步坐在上首,香儿大大方方坐于另一侧。
高秀峰用手抚摸着棋盘,似有所思:“一直想找一个清静的日子,找一个清静的地方,品着香茗,好好地下一夜的棋。”
“最好是窗外雨声霖叮,屋内炉火正浓。”香儿手托了腮笑着接口。
高秀峰惊异看着香儿,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初次见到凝烟:正是阳春三月,凝烟不带雨具,远远地抛开那帮宫女太监,在雨中轻快地舞蹈。一袭鹅黄轻衣,舞在春日翠烟中,犹如雨中仙子。那欢快的舞蹈舞入春风春雨也舞入高秀峰的内心深处,他从不知一个少女在雨中能有如此阳光明媚的欢笑与快乐。
凝烟是与银月完全不同的女子,她虽然满腹诗书却没有文士的闲愁,她单纯,快乐,满足。她唯一的小小忧伤就是想在寒冷的秋日,与……悦己者同与楼上,品茗、听雨、下棋,而那时炉火通红……
而这香儿,她这样轻松地说出了当时凝烟心中所想,眸中却全是明媚欢快。与……凝烟一样的欢快,是不是自己一真有错觉:以为凝烟秋风听雨下棋便是她想着感受忧伤?其实不是,那时的凝烟想必也如此时的香儿,能在秋风秋雨中听到自然的吟唱……
香儿看着陷入沉思的高秀峰,不解地蹙了蹙眉毛。高秀峰回过神来勉强笑道:“姑娘好雅性!今日有竹舍棋盘,炉火正旺,唯少了香茗与雨。昨日姑娘言善于烹茶,还请姑娘展示,你我好品茶下棋!”
香儿笑吟吟取过案头竹简茶罐,打开盖子。侧过竹简,瞧了一眼:“这是武陵雨前‘叶来香’,看来堡中上品好茶多矣,上回小女给坞主公子用山泉之水沏的是‘不夜候’,也是极品好茶。”
“呵呵,这炉坐着的,就是山泉之水。”高秀峰指着红泥炉上滋滋作响的铜壶。
香儿瞥了铜炉一眼笑道:“怕这壶中未必便是干净的山泉水,山泉流下山来,经过地表腐枝败叶,已经变了滋味,如何能尽显茶之韵味。”
“对了,我倒忘了。坞主常常要……”侧目看了一眼一直立于身后的雪夜:“这奴隶上山取水烹茶,这个好办。”随冷声吩咐:“雪夜,你去打些水来,快去快回!”
一直未出一点声响的雪夜躬身应道:“诺!”
香儿却站了起来:“老爷,小女想与这……奴隶一起去泉边看看。”
“哦?”高秀峰挑了挑眉毛。
密林霜染,荆林通山泉
香儿举起茶罐笑道:“这‘叶来香’是最挑水的茶品,一这要刚从石缝中出来,且那石缝必有钟乳凝结为佳。闻说山上泉有数眼,小女想看看那一眼泉水更适合沏茶。以后这……奴隶取水也方便些。
高秀峰微一蹙眉:莫非这姑娘怕与我单独相处有风言风语?倒是我考虑不周了,人家虽然面有瑕疵,毕竟是个姑娘家……
想到此外,撸须笑道:“也难为姑娘想的周到!既然如此,让雪夜用藤椅背了你去……雪夜,你背了姑娘上山去,小心仔细着!”
雪夜又恭敬应声:“诺!”身子倒退关退出房门。
香儿施礼退出,高秀峰并未起身相送,只是含笑目视香儿离去。
待香儿下了竹楼,雪夜已经从另一间小舍中取出一把竹椅,一个穿了麻绳的两耳黑陶水罐。
他见香儿出来,将竹椅背在背上,缓缓跪下。香儿张了张嘴,又回头看看身后竹舍,什么也未说,提了裙摆坐在椅上,双臂轻轻扶在把上。
雪夜感觉香儿已经坐稳妥了,起了身,一只手拎了水罐,飞快地出了院门。沿着门外碎石铺就的路面,不一会儿就到了上山路上。
竹椅随着雪夜起伏的脚步“咯吱吱”响着,香儿身体也随着椅子的颠簸一摇一晃,甚是惬意。山路崎岖,艳阳高照,密林霜染。香儿赏玩着一路景致,时不时地拉下一片树叶闻闻看看,心境大好。心道:让人背负上山倒真的是一种享受,也难怪小王爷艳阳会乐此不疲。
可是这脚下这奴隶呢?对他而言又有什么感受?香儿不由住脚下看了看:椅上捆绑的绳索深深地勒在他带着伤痕的肩膀上,有些伤痕已经又被擦破,渗出的血丝濡湿了绳索,可他似浑然不觉,只是迈动一双赤脚大步前行。他真的是已经习惯疼痛?
香儿终于不忍,叫道:“停下!”
雪夜立马站住。
“我要下来……你蹲下就好,跪着我别扭!”
雪夜嘴角上扬,暗暗笑了。就一回没有双膝着地,将背上的人放了下来。
香儿一跳离开竹椅:“我喜欢自己走,不稀罕你背。你将这烂椅子先找个地方放好,一会儿下山取回就是。”
香儿说着也不理雪夜反应,只管越过了雪夜,走在前头先上了山。
雪夜眸中现出感激,他伸手摸了摸疼痛的肩膀,又抬头看了看天色,快步追了过去。
几步就越追上香儿,他一侧身超过香儿,挡在香儿前面。
“喂,你干吗挡道啊,都说了不要你背,”香儿转了转眼珠,促狭地笑道:“莫非你当奴隶当的惯了,身上不背了主子就上不了山了?”
雪夜抿了抿嘴唇,直视香儿,不卑不亢道:“请姑娘还是让我背了上山。天色不好,一会儿怕是有雨。”
香儿闻言抬头看了看天:万里碧空如洗,只浮着一些轻云,那里会就有雨了?
“有雨?你瞎说什么?”香儿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指了雪夜:“本……姑娘可是上知天文,下晓地理的,我都没瞧出有雨,凭你个大字识不了几个的臭奴隶竟会瞧测出风雨来?”
雪夜猛然抬头,无礼地直视香儿,唇边又是嘲讽笑意:“我倒忘了姑娘不只知天文地理的,还善长轻功。还且,姑娘轻身功夫应该不下于姑娘的厨道、茶道,哦,还有棋道。这小小山头又怎么会难得倒姑娘?怎会因为体力而速度不足?是我多事。”说罢,转身竟自大步离去。
香儿听从未在人前多说一句话的雪夜居然又在她面前口齿伶俐、侃侃而谈,反而有些发愣,愣神间,雪夜已经离了十多步远。
香儿气得跺脚:真是个不知好歹的臭奴隶、死奴隶!我好心不得好报!
思量间,看看树林茂密,如果不是直对,应该不会有人瞧见这小路上状况,香儿提了一口气,追了上去。
雪夜说的对:香儿虽然别的功夫寻常,这轻功可是下了一番功夫的。当年师傅“鬼手药师”结合众家所长,独创了轻功“流云飞渡”,只传与了香儿。见她行动起来真来几乎真是脚不点地,如同一片流云,轻盈地向山上飘去,转眼间就飘过雪夜,脚下并不停留,只是回眸冲着雪夜眨眨眼睛。
雪夜脚步有了一时的慌乱,他惊愕地看着香儿,看香儿翠衫飘飘,如同一片轻云,那回眸一笑,灵动万分,若林中精灵。
转眼间,香儿已经去得远了,雪夜笑了笑,运了几口气后,身子已经腾空而起。
香儿一边走一边看着后面,见雪夜一直没有追上,肚子一阵笑:臭奴隶,死奴隶,总算你有一项功夫不如本……姑娘。不然就你那下贱身份,又要做活,又要受虐又在练功,如果还什么都比不过你去,那我这功夫不是白练了?你一个臭奴隶天赋异禀,我反真成了资质平平愚笨之人?那里有这个道理!
以下正得意着,忽觉身边掠过一阵劲风,那雪夜居然跑前边去了,还不知死活地回头冲着香儿宽厚地笑笑。
香儿看那雪夜用的也不过是寻常的“燕子三抄水”,怎么可能快得过这“流云飞渡”?
可是,这奴隶偏偏就是用寻常习练轻身入门功夫的“燕子三抄水”胜了她的“流云飞渡”。
香儿好胜心大起,眼睛眯起,深吸一口气,卯足了劲要追上去,那雪夜身子却嘎然停住。
香儿差点就撞在他背后的竹椅之上。香儿侧了身,堪堪避过直冲额头的竹椅,一颗心砰砰乱跳,气不打一处来,抢上两步,手指头差点指上雪夜的额头:“你个臭奴隶,怎么说停就停,想害死人啊?”
雪夜眯了眼睛盯着香儿指向他的纤细手指,嘴角上扬,又轻轻笑了,:“姑娘别的本事都展了出来,单单不现武功,是怕别人知你会武不是?”
香儿看雪夜不错眼睛地盯着自己的玉色手指,烫着了似的急忙缩了手,背于于身后,直了直腰背:“那又如何?”
“你看……”雪夜伸手指了指前方一片未生草木的山岗。
香儿好奇地回头看看那山岗,扑闪着大眼睛:“那又如何?”
雪夜不看香儿,只看那片山岗:“那片空地,没有草木遮蔽。如果有人立于山上,或在山下,或在坞堡望楼之上,只消瞥上一眼,就会看到姑娘在这里展示轻功……”“真的?”香儿瞪圆了眼睛,失口问。
雪夜瞧了她一眼,眸中仍是藏不住的笑:“姑娘可相信,也可不信。”
说罢也不理香儿,侧身越过香儿又朝前走去。马上就到了那光秃秃的山岗。
香儿咬咬牙,跟了上去:“喂,你不是怕我对你家主人不利,如果我被发现会武功,被你主人给撵了出去,或者干脆干掉。不是正合你意吗?你又干嘛提醒我不教人发觉呢?”香儿说着,紧着赶了几步,越过雪夜,又立在他面前拦了路。侧着头,似笑非笑地盯着雪夜:“是不是,嘻嘻……是不是你其实并不像口中说的对主人有多么忠义,你心里记恨着你家主人呐,或者在内心深处巴不得我是对你家主人不利的人?”
雪夜嘴角的笑一下凝固,面貌瞬间狠戾。恶狠狠地注视香儿。
真的开不得一点玩笑,翻脸比翻书还快!香儿直着腰一点也不退缩地盯着雪夜。
雪夜狠狠发话:“记得姑娘说过不会对我家主人不利。如果姑娘只是哄骗于我……”
香儿看着那目光居然不由的瑟缩了一下。怎么了,香儿怕过何人?就是当今皇上也时时处处谦让香儿,可为何在这奴隶面前竟不止一次的胆怯?香儿愣神间,雪夜已经又越过了她,大步向前。
香儿大声喊:“喂,你站住!”
雪夜犹豫一下,身子一晃,站了。
香儿气鼓鼓走到前面:“好没意思的臭奴隶,如果我欲对你家主人不利,会见天的将把柄交于你这低三下四的奴隶手中?你是猪啊?”
雪夜脸色稍晴,沉默不语。
“我不想走了,你背我!”香儿赌气道。
雪夜深深看了香儿一眼,眸中又起了阳光般温暖的笑意,他先将竹椅从肩头取下,然后飞快地脱过上衣,紧紧系于腰上。香儿还未明白他想做什么时,他已经将竹椅绑好,蹲在香儿面前,陶罐又拎在手中。
香儿故意重重地坐在椅上,将椅蹬踩得乱响。
雪夜听着身后剧烈的响动,脸上的笑更是明亮灿烂,可惜香儿没有看到。
雪夜又迈开大步走上山岗,一刻不停留地穿过山岗,又走向山路。路上路过了前日去的“观夏亭”。
香儿想起在这“观夏亭”外,雪夜取水脱了力,随问:“喂,臭奴隶,那泉水还有多远?”
“姑娘不是要去源头吗?这走的路三分有一。”
“喂,你就哄人吧,这“观夏亭”已经算是此山高处,就是山顶,又那里有三分之二的数程?”
“山泉源头并不在这山顶,要翻了山去对面山腰处。”雪夜淡淡地说。
翻了山去对面山腰?香儿一听头大,这还要翻山越岭不成?
说话间,前面已经没有了路,山石嶙峋陡峭,低矮的灌木密密地挡了去路。雪夜已经将竹筐在颈上取下,提在手上,一只手攀着山石,拨开拦路树枝,双只赤脚紧紧扣着石壁,艰难向上攀登。
香儿紧紧地抓了竹椅,直觉得自己也快要从椅上摔出来。“你放了我下来!”她急急喊。
“如果姑娘不怕身上衣衫被这些荆棘划破,只管下来走……这片林子阔大,姑娘就是有绝顶轻功,怕也飞不过去。”雪夜依旧冷淡的声音。
香儿这才细看那灌木丛,果然长了密密荆刺:坚硬、冰冷、锋利,这如果扎在身上……香儿不由地打了个寒战。可是,雪夜呢,这些荆刺怕他不成?
香儿低下头,雪夜赤手斩荆棘,虽说看来已用内功护了体,可身体上还有留下斑斑划痕。怪不得他脱了脱衣服,是怕自己的衣服被荆棘划破了。心里暗叹一声:在他心里,他的肌肤,远没有这衣服值得保护吗?
见他行时中伸手折断一根高出头顶的树杈,要知树杈其实并未挡住他。眼见自己的衣袖堪堪扫过那断枝,香儿忽然明白那只树杈雪夜是为她而折。
心里一阵莫明感动:这臭奴隶毕竟对我不错,虽然我常常使小性害他,可他并未记恨于我……
轻功山路,清潭戏水来
“雪夜,你将水罐给了我抱着!”香儿终于发了话。
雪夜身子一僵,站住,随后右手向后扬起,香儿赶忙接了水罐抱入怀中。
雪夜的脚步顿时轻快许多,他披荆斩棘,奋力向前,不大的功夫,就过了那灌木林。
这时,已到一侧山脊。他停了下来,轻声道:“姑娘坐稳了,现在应该下山了。”
香儿看看那下山还是无路,基本上都是峥嵘的怪石。她两手一拍扶手借了力,人已经离了竹椅凌空飞起,在空中优雅地转了个身,轻飘飘落在雪夜面前,那水罐还紧紧抱在怀中。
雪夜不解地看向香儿。
香儿将怀中水罐往雪夜怀中一送,“刚才我大意,才让你那破烂‘燕子三抄水’侥幸赢了我……赢了我当世第一轻身功夫,咱们再来比过!”
雪夜伸手接了水罐,诧异地扬扬眉毛。
香儿挺腰直背,眉屿间尽现飒爽英姿:“本姑娘只想与你作个公平比拼。所以,一,你可以就地休息一时,二,你可以放下这个破椅子。”
雪夜不错眼珠地盯着香儿,口中喃喃重复道:“公平比拼?!”
“对,公平比拼!”香儿认真地点点头。
雪夜转目视向远处苍茫:“姑娘对一个奴隶也谈公平吗?”
“什么?”香儿愣了神:“你好没趣,奴隶也是人啊!自古奴隶英雄也没有少出,哦,不是对你说过卫青大将军吗?他不也是一个奴隶?”
雪夜深深凝视香儿,温暖笑意由眉梢眼角到唇边,慢慢激荡。他的整张脸都生动鲜明起来,他飞快地解下竹椅,放于荆棘林中,又将水罐提在手中。他立在那儿挺胸抬头拨背,顿时豪情万丈。:“好,今日就与姑娘公平比拼轻功!现在就可以开始了。”
香儿目不转睛地看着变化中的雪夜,心里喝声彩:好一个英武少年!这就是他剥了奴才表皮的本来面目!王爷年少时,也当如此。
香儿眯起眼睛上上下下打量雪夜,点点头笑道:“看来这两日不曾受大刑你便生龙活虎了?连休息也不要。”
雪夜的眸中猛然闪过伤痛。
香儿暗暗后悔:这是越来越不会说话了。连忙转了身笑道:“你要与我比拼,至少要告诉我那山泉在那里,否则如果我领先,走错了道怎办”
感觉身边风起,雪夜已经到了身边,与香儿并肩而立,他指指对面山腰处:“山泉就在那里。咱们需要下到山谷,再从右侧上山。那里有溪流流下,沿着溪流,就可到达源头。”
香儿侧头看着他:“说得挺精准,没有让人听不清楚地地方……好吧,虽然你刚才走了些路,但是胜在路径熟悉。所以……”
“所以,我们还算是公平比拼。”雪夜展眉笑了。
香儿心境大好:“不错,大有进步都会抢白人了!好,现在开始!”口中说着,已经展开身形,向山下飘飞而去。
雪夜看着她翠衫飞舞,从背景看来美如仙子。又环顾四周群山,仰天发出一声清啸,和着山鸣谷应。他提气间,身子腾空而起。
香儿听得那啸声愣了愣:这啸声如此清越,激昂,带着悲愤、载着豪情,这,绝不不应该发自一个居于人下的奴隶口中。他,其实也不甘心为奴,也有万丈雄心吗?思量间,身法一滞,雪夜已经赶了上来,与她只错一步之远。
香儿好生胜心已起,只得凝神,心念身法口决,全力向前。
不一会儿已经下到山谷,香儿回头看,雪夜仍然在她身后数步之内,莫不是师傅穷尽心力创的这“流云飞渡”还真的比不上他那粗浅入门的轻功身法?这是绝不可能之事!如果让师傅知他老人家的“流云飞渡”居然败给了“燕子三抄水”他会不会气死?
心里着急,这会子尽了全力。沿着山谷右行,果然见到溪水从山下奔涌而下。也不敢休息,直沿着溪水上山。
自觉自已这回已经用尽了“流云飞渡”的精华,应该不差了,回头偷看,那雪夜还是在她身后数步。
香儿又怒又气,再落下脚时想借力再飞起时,谁知那脚下石块一滑,香儿脚下不稳,眼见便摔入溪水中。
电光火石间,一只手已经拽住香儿的手,猛然一拉,香儿稳稳地站在溪水中一块巨石上。
香儿有些愕然地看着雪夜拉着她的那只手,那雪夜如火烧了似的放开香儿的手,后退出几步,又是一付低头垂眸,毕恭毕敬的样子。
香儿皱了眉,冷了脸:“胜负又未分,你自管走你的,就是我摔倒了也可以追上你。你干嘛又作出这好心来?”
雪夜听香儿冷脸说出这番话来,不由看看自己刚才握了香儿手的那只胆大包天的手,惊愕地抬起眼睛。云淡风清地笑了:“其实如论身法来说,姑娘的轻身功夫应该远远胜过我……姑娘学的轻功身法从未见过,却是集各家所长,应该是当世一流身法。”
香儿好了奇:“看不出,你倒是识货之人!那为什么你的破身法却能赢……呸!什么赢了。我是说却没有把你落下很远?”
雪夜笑了笑,一边继续向山上走,一边说:“我看姑娘身法应该如天上的流云一般,自在轻盈……”
“什么?”香儿大睁了双眼,师傅身法并未外传,这雪夜不可能知道这身法就以流云命名。他,居然一语道破,师傅见他,一定会欢喜。
雪夜并不回头,“可是姑娘好胜心重,失了流云的心态,故此……”
香儿紧跟了上去,与雪夜并肩而行,她撇撇嘴:“哼,还不是故弄玄虚!我的心态不好,你一个下贱奴隶倒有好的心态了?”
雪夜张了张嘴,再没说什么,只是脸上又恢复了波澜不兴的表情。
不一会儿,就来到山腰一处平台之上。
香儿看着那平台,眼睛一亮。
这平台位于半山腰,一股清泉从石缝流出,再向上又是石缝中清泉流出,再侧上也是,清泉共有五道,上下错落,形成五道飞瀑,飞瀑散金碎玉地流入平台,又在平台上汇集成一池水塘,水塘清澈见底,水下石分五彩,清晰可见,美丽动人。水塘边草木虽已枯萎,但霜色倒印水中,也有一翻动人之处。
香儿欢快地在水塘凸起的石头上来回跳跃,雪夜看着兴高采烈的香儿,唇边也含了笑,他取下竹筐,将陶罐拿在手里,走到石壁下,回头问:“姑娘,要取那一眼水?”
香儿扭头看了一下:“随便啦!”
雪夜犹豫:“姑娘不是说要看看泉口的形状吗?”
香儿转过身来,看着雪夜直叹气:“我说你真是榆木脑袋啊:这五泉离这么近,定是同一个水脉分出。到底取那个又有什么区别?”
雪夜愣愣,随既摇头笑了笑,飘身上去,自取了最上面一眼泉之水,又飘身飞下。
“姑娘,我们是不是可以走了?”
正在伸手嬉水的香儿诧异地抬眼看了看雪夜:“回去?你可真没趣!我巴巴的来不过就是为了玩一会儿,要回你自己回。”说着解了披风远远地抛掷到一旁草地上,脱了鞋袜,将一双如雪似霜的玉足踩入水中。
雪夜看看天色:“姑娘,我看今天真的有雨,如果下起来,这地方连个避雨处都没有……还是……”
香儿理也不理,赤脚在水潭中走了几步,不知被什么挠了脚底,“咯咯”笑了起来,索性双脚在水中踩了节拍,在飞溅的水花中提了裙裾,旋转,舞蹈。青春、无邪、灿烂的笑靥在她脸上欢快地绽放。
雪夜渐渐地有些发呆。
香儿眸光扫过雪夜,停了下来,四溅水花中几步来到雪夜身边,将他怀抱着的陶灌夺过放在地上,一把拉起了他,将雪夜也拉入水中。
雪夜两只长年□又带着新旧伤痕不堪入目的赤脚,与香儿那两只纤巧玉足立在一起,形成鲜明对比,显得更加丑陋。雪夜有些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脚。
香儿低头看着他的脚,也感到了这种对比,她后退半步,居然细细看起雪夜的脚来:两只赤足硕大,应该比常人大出许多,这样的脚除非自家亲人缝制,否则就是有钱去买也买不到这样大号的鞋子。
这双脚虽然硕大,布满伤痕不说,而且还残破不全:两脚小指俱被齐根而斩,香儿倒抽一口冷气,眸中充盈着同情:“你这脚……好可怕,你穿过鞋没有?”
雪夜看了香儿一眼,反倒静了下来,坦然地看着自己的脚:在万夏坞他是贱奴雪夜,是不被准许穿鞋的。在梅花庄,他也有两个身份:做影十九的时候,因为不能以真面目示人,他可以穿影子的从头武装到脚的特定服饰。他,是梅花庄侍候师付们的贱奴的时候,他仍然没有穿过鞋。可是,这些如何能告诉香儿?
雨骤风狂,危崖共冷暖
他犹豫片刻,轻笑道“我……这双脚上刀山也不会伤着半分,穿不穿鞋也没什么要紧。”
“那你……这脚指头是被斩断的吗?是……已经断了很久?当时,很疼吧?”香儿指着雪夜被斩落的小脚指边残根,微微哆嗦了一下。
雪夜又看了香儿一眼,随着香儿的手指头,低头看自己小脚指残缺处,眉心不易觉察地跳了两下,轻轻的阖了双目,似乎又回到了九年前那个春日,他跪在暴怒的……主人面前,颤抖地小手伸向主人扔给他的七彩宝匕,犹犹豫豫地比划在自己的小脚指上……
很疼吗?雪夜瑟缩了一下,只知道自己当时是晕了过去。是很疼很疼,可是那天的折磨远远没有结束……可是,最终疼的却已经不是肉体……
雪夜闭了闭眼睛:很疼,也是自己命中注定要经受的痛苦,既然命中注定又何必怨恨、何需自怜?
他的嘴角慢慢向上弯起,清和地笑了:“是,九年前没有的……是我……自己斩断。”
“是你自己斩断的!?”香儿大呼小叫:“九年前?天哪,你才八九岁啊!竟能狠心斩了自己的脚指头。哦!我明白了,定是你家主人逼你!”
雪夜仍旧笑着,似乎说着别人的事:“身为奴隶,身体本就是主人的……再说,我那脚指本也生的丑,斩了也是应该。”雪夜知道,他的小脚指长的与众不同:别人的脚指只有一节指节,而他的小脚指不但生有三个指节,还在第二节处分叉多生出一个小小的指尖。主人,她是嫌弃他的脚指长的丑陋才让他斩去的吗?……
香儿抬起头来叹了口气,“生的丑断的就应该?!这是什么狗屁道理!真的不明白……”香儿想说真的不明白你主人对你这么残忍你还对她忠心耿耿。话到口边又收了回去。这雪夜奴性已经根深蒂固,说那些子又有什么用。银月公主,你也真够狠心的,一个八九岁的孩子居然忍心要他自己将自己的脚指斩断。可惜了这雪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