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儿猛然立起身来,惊声道:“好残忍的大夏公主!……赵将军,此奴有恩于我,你先为他点穴止血!”
“是!”身后赵守义就要迈开在步过来。
“慢着!”银月冷冷看着香儿:“奴隶是生是死由主人说了算,姑娘想多生事端吗?”
“公主真的想要这奴隶死吗?”香儿冷静下来,唇上又勾起微笑:“如果只是惩戒,也应该到此为止,否则,他会死的……”
银月愣了一下,沉思片刻,冷声道:“哼!我万夏坞的奴隶何时需要外人救治!秀峰!你给这贱奴止血!”
一边目不转睛盯着香儿呆坐的高秀峰听到叫喊回过神来,起身到了雪夜身边,弯下腰去。正待扶起雪夜的肩膀,雪夜却挣扎着自己跪立起来,伸出一只手,颤抖而倔强地做了个明显的制止动作。吸了口气,自己点了穴道,。高秀峰伸出的手停滞在空中,一时尴尬之极。
香儿轻轻舒了一口气。摇摇头:“小女自打听得当年王爷对公主一见倾心的故事,一直想瞧瞧这美人素手执玉刀是什么样子,今日终见。
银月抬匕看自己所谓素手玉刀,冷哼一声:“小丫头也敢讥讽本宫!休说当年!如果当年我知盯着我双手恋恋不舍的登徒子就是萧远枫,一定就用那把玉刀先结果了他!如是这样,何有本宫亡国之恨……”
“嘿嘿……”香儿冷冷笑起:“如我不见公主今日的手段,还以为公主此言有些道理,今日见了:才明白为何当年大夏皇城有十万铁骑,而萧三皇子只带三万人马却可以长趋直入,一日而破万统城!原来是赏罚不明,荼毒功臣,冷了士卒的心!”
“哼哼,原来是为这贱奴啊,难道他还是功臣,是本宫赏罚不明?”
“如果不是这奴隶拼死守护,小女早就带走了你儿子!就算不赏又岂应受剥皮之酷刑?公主。如此行事,岂不让人寒心?”
银月素手执银刀,刀尖垂下,让沾上的血珠缓缓滴落,忽然一笑:“哼,真没想到,萧远枫的人居然会同情一个下贱的奴隶?在萧远枫眼里再能干的奴隶也比不上一件物书……呵呵,这些个道理原本是本宫跟着萧远枫学的,你竟会不知吗?”
香儿微微一怔,随即展颜笑道:“公主拿自己与王爷相比吗?王爷勇武忠烈,赏罚分明,下贱如奴隶有功也尽有奖赏,如公主这般残忍之事断不可能为之!”
“哼哼,说得好听,你家王爷人面兽心,自以为皇子出身,高不可及,就是他国王子也不放在眼中,将那奴隶……更是肆意践踏!”银月似被触及痛处,声音不觉带了酸涩,她忽地咬牙切齿::“他,萧远枫还自以为人书风流,以为天下的女人都会爱他,就是有灭国杀父兄之恨,也敌不过他无双魅力……”
“尔这妇人!不得辱没王爷!”声音高如同雷声轰轰,众人一震,原来是香儿身后立着的赵守义开了口。“王爷光明磊落,如是属下有错,要杀就杀,要打就打。那似你这妇人这般零碎折磨人,实在狠毒!王爷一生之错,就是喜欢上你这无良妇人!你让王爷半生孤独……你还当你是公主呢,说倒底也不过就是个亡国奴……”
认祖归宗,父爱重如山
“赵将军,不得无礼!”香儿见银月猛然变色,执刀的手霍然抖动,知赵守义已然触到银月痛处,急忙阻止。
“公……未将已经气了十多年,这些话也憋了十多年。你让老赵如何忍得住?……”
“哼哼,亡国奴?说的没错!”银月双眉一跳,瞪目怒视地下挣扎欲起的雪夜,咬牙切齿。
赵守义两道眉一扬,香儿目视着他柔声道:“赵将军,王爷要你来是为了逞口舌之能么?”
赵守义愣了愣,随一跺脚将粗壮的腰对着银月略略一躬。双后一抱拳:“这个,公主,在下是个粗人……”
银月回眸盯着手中利刃,冷冷一笑:“不敢当,我就是一个小小的亡国奴,怎么敢受威武将军赵守义的礼?罢了,赵守义,香儿姑娘,收起了你们这虚情假义!就直说萧远枫派了你们来,想做什么?”
“呵呵,公主快人快语,果是明白人。”香儿凝视银月,缓缓道:“公主既知我们来历、目的。也必知王爷既然已经想着迎回王子,那么,我们就一定要将王子带走!”
“哼哼!一定要要带走?好大的口气!”银月公主冷冷笑了,眼眸中满是讥讽愤怒。执银刀的手用力,指节更加白晰。
香儿目不转睛,盯了银月公主,一字一顿:“是!一定要带走王子,此事绝无通融可能!”
“你……”公主这才转眸,迎上香儿眼睛,微微一愕后,两双凤目相对,各不相让:“如果本宫不让你带走他呢?”
“这点,怕是由不得公主!我看在王爷小王爷面子以礼相见已是对公主尊敬客气!”
“是吗?”银月霍然抬起头来,手中银刀一闪,指向香儿,眼眸之中满似要喷出血来的仇恨。赵守义冷哼一声,按佩刀的手一挥,一截冷毫已然出鞘。而高秀峰,却恍恍惚惚呆坐一边。只夏归雁,刘堡义各自拿出了兵刃,议事厅内顿时剑拔弩张!
艳阳见状吃了一惊,后退几步,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听得母亲与香儿谈及王爷,王子,说母亲是公主。给王爷生下了儿子,那么,我,是王子?脑中乱做一团,有些瑟瑟发抖。
地下的雪夜也在瑟瑟发抖,他咬着牙,双臂用力支了身子,艰难地抬起头,被汗水浸透的眸子汇聚不了焦距,人影在他眼中只是模糊一片,看不清主人也看不清香儿。他还是将目光凝向香儿:她,香儿,原来是父亲的人!她是,父亲的人……真好。她辛苦扮成厨娘。是为了迎接……小王子回府。父亲,您果真没有忘记儿子,您终于派人来接儿子了……父亲,儿子一直一直都知道您会来找儿子的,一直一直都知道!心中激动,手臂颤动不能支持身体,垂目咬牙提气,目慢慢已能视物。映入眼帘的却是自己胸口下垂阵颤的皮肉……不!他呻吟一声:主人……母亲是不会让儿子认您的。现在,艳阳,他……才是您的儿子……不,不!不能!……可,您信这个满身刑伤、肮脏不堪的下贱的奴隶才是您的儿子吗?你会怨恨母亲因为国恨家仇这样对您的儿子吗?您会气怒间迁怒母亲迁怒整个万夏坞吗?您与母亲的恩怨会越发的纠结吗?……一时间心念万转,人痛苦的要叫出声来。
银月拔刀相向,香儿巍然不动,注视着银月那冒火的眼睛,悠然一笑:“呵呵,公主也会惊慌吗?”
“你住口!”话音未落,银月手中银刀已如雪练,劈向香儿咽喉。香儿不言不动,含了笑看那银光闪来。
“啊!”随着雪夜发出一声惨叫。高秀峰身体自坐榻中翻落地下。
眼见那刀锋就要割上香儿脖颈,却忽然无力垂下。
“叮噹!”一声,银刀坠地。
银月公主恨恨看看地下银刀,又看看香儿:“你,使了毒!”
夏归雁也软软欲倒,被刘保义扶住。
香儿见药性发作,彻底安下心来,环顾四周,嘴角上扬,看着倒在地下正在缓缓起身,脸色苍白的高秀峰,不解地扬了扬眉,随妩媚笑了:“是啊,如果你们不使力,这药性便不会发作,放心!药于身体并无妨碍。所以,公主,您现在还是安生些吧。”
“哼哼,就算是使了毒,你这小丫头就可能带他走吗?”
香儿含笑示意:“赵将军!”
赵守义狠狠挖了银月一眼,起身大步走向大厅中央,粗声大嗓地说:“我的人马就在坞堡外,只要一声令下,就可将你这鸟堡子夷为平地……”
银月公主抬起头来,对着香儿,冷冷一笑:“好大的口气!是要强抢了,可惜这里不是夏州!不是他萧远枫的地盘!”
“你!”赵守义恨恨地盯着银月,右手按向刀柄,朗冷声道:“哼,我赵守义跟着王爷不知破了多少坚城,何况你这小小的万夏坞!如果不是王爷对你留情,你这鸟堡早就不知被灭过多少回了……”
香儿轻轻一叹:“王爷不是不想早些接回王子,只是顾念您的感受。王爷也不是不知您一心想要复国,不是不知您驯了不少死士,不是不知你还要秘密联络夏国四散贵族,如果他要对你下手,以王爷现在实力,您会如何?公主是聪明人,难道真的要玉石俱焚?
银月公主傲冷然一笑:“如果本宫我就是要玉石俱焚也不让他带走我儿子呢?”
香儿含笑凝眸艳阳:“公主为何不问问小王子自己想不想认祖归宗?如果不给小王子自己选择的权力,岂非对小王子不公?”
“母亲?你们在说些什么?是在说我吗?”艳阳觉已然明白大概,大声喝问。
银月抬头看他一眼,却转眸狠狠看着地下蜷缩成一团,不停发抖的雪夜。咬了牙,没有吱声。
“公主,请您细想:王爷除您所生艳阳之外,并无所出。小王子一回府中,就是王世子,将来王爷的爵位、封地都由他来承继……儿子身份尊贵、地位显赫,所拥才华可得尽展,这难道不是为人母亲的心愿?”
“母亲,她说的是真的?,我是夏凉王爷世子!?”艳阳神情激动,全身乱颤,显然喜形于色。
“哼,你是希望你是还是不希望你是呢?”银月公主冷声道。
“我……”艳阳闭了口,却是满眼的焦燥不安。
香儿转眸向艳阳,轻轻笑了:“嘻嘻,艳阳小王子,您在这里只是一介布衣,虽说衣食无忧,可终是富而不贵。见了一个小小里长也要礼敬几分。连车马衣饰都有许多禁忌。就算是风华绝代,可终不能穿织锦带金玉。就是衣色……知道小王子喜欢紫色,而紫只有贵族可着。如果小王子只屈就于此,怕是终身连紫色都不能穿着……而一朝贵为夏凉王世子,其尊贵怕是连皇子也不如呢……”
艳阳与香儿眼波一对,脸色潮红,目光闪闪。
“好恶毒厉害的丫头,是想动之以富贵,而诱使我儿跟你走吗?”
香儿收了笑,注视艳阳,正色沉声道:“传承血脉本就是男儿责任!大丈夫明知宗族何处,岂能不认祖归宗!”
“父亲!”艳阳转眼看着一言不发的高秀峰,凝视着他,大声问:“父亲,您说:我是谁?”
高秀峰受惊似地抬起头,看了一眼艳阳,看了一眼银月,再扫一眼雪夜。最后将目光凝注在燕香身上,直起腰来,叹了口气,缓缓摇头:“阳儿,到如今也瞒不得你了。我,并不是你父亲……我因为先祖受大夏大恩……才,才于刚刚出师之际,救助公主。为,便宜行事,我与公主扮成夫妻。”
说话间,脸上如被针刺,抬眸见赵守义咬牙切齿,一双环眼正恶狠狠地盯着他,似要扑上来与他撕杀一般。他叹了口气,转过头去。
“当年,大魏三皇子攻破万夏坞,赫连银月公主……”银月恨恨地笑着:“就是本宫,被那萧远枫掳了,以后就有了他的孩子……”
一时沉默,只有地下雪夜不知何时起的粗重而又痛苦的喘息声,他全身都在颤抖,低垂的头,没有人看到他的表情。
“可是公主您却在怀胎十月,孩子即将降生之时,离开王爷,隐居于此。这许多年来,王爷竟为此事再未娶亲。从而除了艳阳王子,无其它子嗣。这十多年,可是苦了我家王爷……香儿想到王爷那片心意,给了这个全不知珍惜的女子,不由眼中含泪。
“那个孩子就是我,对不对?”艳阳颤声开口。银月没有看他,既不点头也不摇头。
“小王爷,你是尊贵的夏凉王世子!你是萧艳阳!”赵守义神情激动地望着艳阳,压低了声音:“要知道,这艳阳二字还是王爷为你起的名字,……数年前王爷探知你的下落,得之她毕竟给你用了艳阳这个名字,是多么的高兴……”赵守义铁峥峥一条汉子,说到这里不禁虎目含泪,他扭头转向银月,:“公主,当年你逃离王子府时,王爷明明追到,见你心意已决,将你放走。为此,他受到先帝痛责。虽有盖世之功,却为先帝厌弃。而且还要日日受这思子之苦……”
“思子之苦?”银月悠悠地问,眸光又投向在不住颤抖的雪夜。
“是,思子之苦。当年王爷知道你有了他的孩子,是何等的欣喜,公主自是知道。”
“是,”银月盯着雪夜,声音如梦如幻:“当时,他是欣喜若狂。他亲手雕了孩子玩的木马,亲手啄了一块玉璧。说是孩子出生后要给他带上……而且他……每晚都抚着我的腹部,对他儿子说话,给他儿子说书讲故事……说来也怪。每到那个时候,那孩子似也知父亲要与他说话,在我肚子里不停动作。他讲一会故事就为孩子唱一会歌,……”
“我家王爷精通音律,歌声高亢。王爷亲写战歌,鼓舞多少士气?可我们这些身边之人却不曾听到他唱歌……直到确定怀了小王子,他就……天天唱与王子听,一个大男人竟也唱些柔婉小调,我们这些侍卫每每为了这事打趣于他,他从来不脑,只笑笑说:‘古人伏地为孺子牛,我为子一歌有何不可……’”
“是,”银月公主仍旧盯着雪夜,悠然一笑,“到了七八个月时,那孩子竟然能和着他歌声的音节而蠕动,他试了几回,真是开心极了。说此子出生后定是聪明至极。我却说也许聪明之极会被天妒,他说什么天命在我不在天。他说他会拼死让孩子一生永远是艳阳高照……”
银月声音如同梦幻,香儿听得心头巨震。她注目艳阳,不觉泪水盈睫,:“我听王府的老人说……王爷因为小王子的到来兴高采烈,几乎是转了性情。光是奶妈就备下了十几个,说是怕儿子不够吃,或是吃得不对胃口……”
“啊……唔!”听得两声压抑痛苦的呻吟,一直跪伏于地的雪夜倒在地下,一半苍白如纸的侧脸露了出来,竟在不住的哽咽抽动,顿时吸引了众人目光。
缝皮补肉,母亲手中线
“啊……唔!”一直支撑着直直跪地的雪夜听到这儿终于抑制不住痛苦地叫出声来,身体如同破烂的布袋,颓然倒地:原来,原来……我的父亲!儿子没有出世前曾经承受过这么深的爱!父亲,您竟是如此的疼爱您的儿子?您居然天天抚摸着母亲的肚子给儿子打招呼;给儿子讲话,给儿子唱歌……父亲,您让儿子何以为报?父亲,这个在母亲腹中就曾得到过您千般宠爱的儿子,他是我,他是我啊……
雪夜伏地痛苦的抽搐,他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不知自己已经叫出声来。银月略一诧异后,唇边升起浅淡的笑容;香儿转眸向雪夜,一时无法呼吸,睁大眼睛注目雪夜:他,一定是非常痛苦才会呻吟出声来……这次定是受伤太重,可怎么想个办法……正思量间,艳阳忽然扑了上去。
“贱奴!”艳阳怒不可遏,对着雪夜胸口伤处就是一脚。破损的伤口猛然再次崩裂,鲜血飞溅。雪夜忍不住一声嚎叫,身体猝然翻起直直跪立。
香儿差点惊叫出声,忙用手掩了口。艳阳手指着雪夜:“这个时候,你还敢在这里喊叫……给我滚出去,快滚!”。
雪夜手捂上了胸口,一推血肉在他手心中“突突”乱颤。他猛然醒过神来:是,我是……贱奴,他,才是王子!好痛!已经不知是伤痛还是心痛。母亲,当时知道身世就自愿一生为奴,任您处罚,为父还债。从未想要王子之位……可是,为何还是如此痛苦,如此不甘?
抬头,犹自带着泪痕的痛极、怒极、悲极的目光凝注了艳阳。艳阳一愣,禁不住后退一步。
好个残忍的艳阳!怎么与她母亲一个样儿?香儿圆睁双目,握了握拳头忍了愤怒:“小王子,他受伤不轻,看在他还可堪用的份上,放过了他可好?”艳阳瞧着香儿似怒非怒似笑非笑的似水秋波,脸上腾地一红,垂下手臂,一时竟然说不出话来。
“阳儿,算了,先不用理他。”银月注视着悲愤颤抖的雪夜,注视着他扭曲的面颊上点点泪光,语带嘲弄:“这贱奴,本宫以为他不会哭了呢,今儿是怎么了?莫非如此下贱之人也与那萧远枫有缘?”
香儿扯动嘴角勉强笑道:“公主,他看来疼痛过堪。您不想在今日出人命吧?给他上药止痛可好?”
银月微微颔首,:“唉,也是个可怜的孩子。来,雪夜,到我这儿来。”
香儿大惊:“公主,您现在还有闲情为难一个奴隶么?”
银月回头看了香儿一眼,嘲弄道:“真正是怪了,你是奉命带回王子的,正事都未说完,这奴隶死活又与你有何相干?”
香儿愕然:是啊,正事还未说完,自己却在这里一个劲儿分心去管这奴隶死活。不!似乎自己这样急急地闯了来,一开始就是怕来的晚了这奴隶会受折磨……而且,心心念念地想压了银月公主气势,将这奴隶一并带走……这是怎么了?香儿啊香儿,做事如何能如此不分轻重?是因为这奴隶对她舍命维护?是因为这奴隶忠义双全让她敬重?是因为这奴隶武艺高强胆色过人?……只觉思绪万分,一时理不出头绪,只得勉强扯动嘴角掩饰着尴尬笑道:“这奴隶忠义平生仅见,公主皇室出身,不知惜才吗?”
银月意味深长地瞥了香儿一眼,转眸对雪夜大声呼喝:“雪夜,没听见主子叫你吗?还不快快过来!”
雪夜已经抑制住颤抖的身体猛然绷紧僵直:主人……母亲,您要做什么?您,已经夺了儿子的名字,夺了儿子的身份,这样还不够吗?您还要在她……香儿面前屈辱儿子吗?香儿……不要看,不要听。他咬牙放开捂住胸口的手,径直跪行几步,到了方才被剥皮之位,慢慢抬起头来。渴求痛苦绝望的眼眸视向银月。
银月伸手一只手,轻轻碰了碰那片下垂的皮肉,雪夜抽搐了一下,闭上了眼睛。一滴泪水流出溅上银月的手,她抬起手来,看着光洁的手背上数滴混着血丝的晶莹泪珠。轻轻一叹,回头吩咐:“归雁,你去取些伤药,拿些烈酒,再取了针线来。”夏归雁犹豫地看了众人一眼,应了声是,快速退向屏风后。
“公主是要与这奴隶治伤吗?小女略知一些岐黄之术,且身边还有一些伤药,就让小女先为他上药止痛吧。”香儿跃跃欲试。雪夜开始轻颤,他睁开眼睛向香儿看过去,视线未曾触及香儿,又垂下眼眸,只眼帘在轻轻颤动。
高秀峰盯着香儿,脸上肌肉突突跳动。艳阳看看香儿,看看雪夜,暗暗咬了咬牙。
银月高挑着眉毛若有所思地扫了香儿一眼,淡淡笑了,回眸仍然凝视着那只被溅了泪痕的手,灿烂的秋阳从大开的窗扉射入,耀得素手生出白玉的光茫。她低声一笑:“香儿姑娘,你是萧远枫什么人?”
香儿一愕,还未回答,银月公主忽然哈哈大笑:“这赵守义是萧远枫的一条狗,也只认得萧远枫一个主子而已,而今日从头到尾,却听命于姑娘。可知姑娘身份一定是非同寻常……”
“公主聪慧,不妨猜猜小女的身份。”香儿蹙眉轻笑。
此时夏归雁取了东西回来,手里托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壶酒,一小瓶药,还有缝补的针线。她立于公主身边,轻轻唤一声:“公主……”
银月眼皮稍稍一抬,示意她将东西放在案上,夏归雁上前几步,将托盘放下,回身立在银月身后。
银月伸手就取了酒壶,拔开壶塞,议事厅中顿时酒气四溢。
好烈的酒!香儿瞧着这烈酒针线猛然意识到了这是要与雪夜缝合伤口,脸色有此发白,从心底涌上寒意。
银月一边用银刀拨开抚平雪夜胸膛垂下的那片皮肉,一边柔声笑了:“小丫头明朗活泼,跟我年青时倒有几分相似。”说话间提起酒壶,壶中烈酒倾泄而出,尽洒在雪夜伤处。雪夜双臂猛然撑在地下,额上颈上筋脉高高鼓胀,全身肌肉剧烈痉挛,流淌在地下的,已经不知是酒水还是汗水。他撑地的手指抠进石缝中,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片刻间,他又挺直了腰,抬起冷汗淋漓的脸,坦然倔强地抬头注目银月。
香儿大睁着双眼看着雪夜,嘴唇已经咬紧:“与银月公主相像?那可不敢当。比起残忍来万万比不上大夏银月公主!”
银月已经拈起一根针来,抬头一笑:“小丫头又要拿来贱奴来说事?这贱奴有何德能,能让你这小丫头不提正事,哓哓不休。”
“哼!小女是不明白,到了母子话别之时,银月公主却心情折磨这个奴隶?”香儿心惊胆战的看着银月将银针刺入雪夜胸膛,然后再穿出。虽然知她正在将雪夜被剥下的那块皮肉再缝合回去,也不禁口中酸水直冒,看她飞针走线缝合皮肉竟如一个母亲为儿子缝合衣服一般……为儿子缝合衣服?香儿为自己居然想到这个情境不由一愣,可是她缝的是皮肉!香儿脸色一白,侧过脸去,想要呕吐。
银月混然不觉,一边将银针狠狠穿入雪夜皮肉,一边用力拉出。“小丫头还说什么懂得岐黄之术,你看不明白本宫是为他治伤吗?”
“治伤吗?非要受如此痛苦才可治伤?如果公主之子受伤,公主也忍如此救治吗?”
“哈哈哈……”银月大笑着将一针穿出:“我的儿子吗?哈哈哈……”
雪夜在银月的笑声中眼睛涣散,他提一口真气强忍着不让自己倒下,一便一便对自己说:不许倒下!不许嚎叫!父债子还,子应无悔!可是……可是,好痛!……香儿,她在看着……坚持住,不要让她担心!
“看来这个贱奴当真是与众不同哦,竟然能让高贵的当朝公主也能另眼相看……”说到此处,银月一针狠狠刺缝下,直至没尾,雪夜又是一下剧颤。
“当朝公主……”高秀峰喃喃自语,关切的目光牢牢盯了香儿。
“赫连公主果然聪慧,小女正是长平公主慕容燕香!”
“呵呵,果然是当今大魏殊荣无双的长平公主!”银月说着不动声色地瞥了高秀峰一眼:“听说燕香公主与当今小皇帝一同长大。初被先魏皇封为长平郡主,后这小皇帝续位,改封为长平长公主。呵呵,但是万万没有想到,尊贵的公主居然扮丑,且事下贱之役……”
银月说着,手下也已经缝补完毕,猛然一揪,线头断开。她又打开药盒,将“雪蟾生肌粉”尽数倒在雪夜胸口缝合处,然后低声喝道:“现在给我滚开些,没得见你叫人恶心!”
叫人恶心?母亲,您对儿子的感觉只有恶心吗?雪夜身体痛苦的抽搐,摇晃着想要倒在地下,已经感到一双眼睛含着关切,向他流转过来……他强提一口气,直背退后。
公主相争,话说家国事
香儿强打精神笑笑:“小女与魏皇室并无血亲,不过是承蒙王爷皇上抬爱……”
“哈哈哈……”银月忽然大笑,直视香儿,语带嘲讽:“长平公主何必自轻?闻说不但那萧子枫对你视为已出,就是你们那个小皇帝也对你十分喜爱,中宫之位因你虚位以待……你如今所得尊荣怕是那正牌嫡出公主都万万不及。”
香儿听出银月语中嘲讽,直了直背,注目银月轻轻笑道:“可富贵尊荣却非银月公主心中所愿,否则,您何必要离开我家王爷?银月公主心中所愿又是什么?复国吗?”
银月收了笑,注视着香儿:“你外祖父大燕皇帝病重将死之前,竟举国归附魏国。如果不是他,大魏怎会刀不血刃而得大燕天下?你母亲身为大燕公主,竟然不思亡国之恨,认了魏皇道武为父。而你长平公主,居然为那灭国仇人不惜抛头露面,成了一条走狗……长平公主,你就是有多么的荣耀,也不过是踏着族人的鲜血而成就的,真正让本宫鄙夷……”
赵守义听得气恼欲狂,那香儿却掩了口,咯咯笑起,整个议事厅都回荡着她清脆的笑声。
银月皱了眉头,:“长平公主,本宫所言,真的让你感到好笑至此吗?”
香儿伸出衣袖试了试笑出的眼泪,一双明眸盯上了银月:“您还如住常,叫我香儿也就是了,我的名字是燕香,我舅舅夏凉王和当今皇上也都是叫我香儿的。”
银月公主双眸瞪向香儿,冷哼一声:“还真是不知羞耻的丫头。”
当今的长平公主燕香平静地与银月公主对视,“银月公主,您以为只有为复国而战才是对得起故国族人吗?”
“当年燕国因与你们大夏年年佂战,白骨横驿路,千里无人烟。如果我外祖不选择依附魏国,燕国也会被你大夏吞并,到时百姓定是百不存一,就是宗族又有几人能免于战祸?”燕香一字一句,在她深沉舒缓的叙述中,厅内众人感同战乱之苦,脸上都起了凝重之色。
“而今经过十余年生息,燕、夏、魏百姓俱安居乐业……”燕香话锋一转,对向银月:“如今皇上仁政,黎庶安居,就是夏地人口也在短短十多年间新增三倍……本来百姓已然修复创伤,而公主却偏要为复仇而战,敢问公主究竟是复国还是复一家一姓之仇?”话说到这儿,燕香已经满目激愤。
银月全身一震,厉声道:“王族自有王族自己的责任,岂能等同于百姓!”
“公主此言差矣!国之根基就是百姓,皮之不存,毛将附焉?王族责任应该是保一方百姓平安!公主一心复国,百姓岂不又被拖入战火之中?一已之私,万人枯骨!”
银月冷冷地盯着燕香,燕香静静的凝注银月,两代公主,目光碰撞,似在叮叮做响,各不相让。
雪夜静静地听着,停止了颤抖,忍痛直了腰背。抬眸想看向香儿,眼眸扫到香儿一截衣摆,又慌忙垂眸:她,是公主,她是跟着父亲长大的公主!她,说的真好!她,如此聪慧,如此有见识,如此多才多艺……父亲,定是十分喜欢!父亲身边长大的一个是皇上,听说是一个博学多才,勤政爱民的好皇帝。一个是如此夺目出众的公主……雪夜着着自己的胸前的补丁,破烂不堪的身体。轻轻闭上眼睛:我,如此的肮脏,如此的丑陋……除了会些武功,我,什么都不会……我没看过书,我,连字都认不全……这样的儿子,这样的儿子……父亲,他会失望吧?
大厅之中,一时静默。
良久,银月公主才一声长叹。强自一笑:“看来本宫真的老去……”
燕香也轻轻一笑,柔声道:“公主不老,依然玉貌花容,更是一位令人景仰的母亲,孤身生下艳阳哥哥,悉心教导爱护,事事为他着想。让燕香感佩……公主,咱们这会子算是离题万里了。咱们说说正事吧——您打算让我带走小王子吗?”
银月悠然一叹眼睛看了看雪夜,才转向艳阳:“你方才还道我事事为艳阳着想,那么,我放不放艳阳走,已经不取决于我,而取决于艳阳了。”
燕香眼睛一闪,激动不安地注目艳阳:“艳阳小王子,你已经知道你是夏凉王唯一子嗣、是将来夏凉王位传承之人、你是大魏萧氏皇族子孙。你……会不想认祖归宗吗?”
艳阳脸色已然胀红,双眸转瞬含了泪水。上前几步,跪倒在银月膝前,一个头叩了下去。:“母亲,孩儿如真是……真是夏凉王之后,理当认祖归宗。只是,孩儿实是不舍离开母亲……母亲,孩儿想与您同去。”
银月眸光缓缓从雪夜身上转向艳阳,冷冷一硒:“如果我想与那萧远枫共处一屋檐,当初又何必离他而去!也罢,富贵尊荣之诱惑何人能挡?艳阳,你好生去吧!”
“母亲,您如不走……”艳阳又一个头叩了下去。
银月嘴角上扬,嘲讽一笑:“你待如何?是也不去当你的小王子了么?”
“母亲……”艳阳一时无语。
燕香见此,知尘埃落定,本应该欣喜,注目激动不安的艳阳,心里却是说不出的失落:富贵尊荣之诱惑何人能挡?是真的吗?自己对艳阳诱之于富贵尊荣便知他无法抗拒而割舍母亲吗?不自觉看了看挺直而跪的雪夜:富贵尊容也能动得了他吗?暗叹一口气,转身银月拜了下去:“小女代夏凉王谢谢公主成全!”
银月一愣,身体却是非常疲惫地靠向榻背。微微闭上眼睛:“罢了,你贵为当今公主,这个礼怎么敢当……”
燕香又一躬身,正色道:“公主能忍骨肉分离之苦,信守十八年前的诺言,将王子还于夏凉王。小女真是十分感佩!”说完又深深一躬后站起。“其实也非是生离死别,公主如想见王子,可去夏州相见,如不欲去夏州,王爷也会让王子过来给母亲请安问好……”
银月目视艳阳,轻叹一口气,低声道:“阳儿,你收拾一下……哼哼,其实也无可收拾之物,那萧远枫想来一切都为你准备妥当。你今日再在坞堡一晚,明日一早,就可与你这公主妹妹走了。”
“母亲,您让儿子明日就走?”艳阳似是惊喜交加。
银月眸光又转向雪夜,:“长平公主,阳儿一人走我不放心,还得带几个随身侍候的。”
香儿急忙点头:“请公主放心,带多少人都可以。”眸子也不由转向在地上挣扎欲起的雪夜:一定要想法子把他也带走!
“他那里也定安排了服侍之人,只怕他们不知阳儿的喜好。只让他带走三人吧。”银月轻描淡写,指指地下僵直跪立的雪夜:“这个贱奴从小就侍候阳儿,且有一些功夫,阳儿也习惯于他的侍候。就让他还跟在阳儿身边侍候保护阳儿……”
雪夜僵直的身体瞬间开始摇晃,他双臂扶地支了在倒下的身体:父亲,儿子以为母亲不会让儿子见到您……儿子以为一辈子也许见不到您。父亲,儿子可以见到您……
燕香双眉一跳,竟是喜出望外。连连点着头:“是了,但凭公主,还要带什么人吗?”
银月玩味探究地看着燕香那一抹忽如其来的喜色,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浮上嘴角。她又指指夏归雁:“你也知道,这夏归雁也跟我多年,算是我的左膀右臂,一直看着阳儿长大,我想让他也跟了去。只她已经成了家,夫是这里的管家刘保义,也是忠心能干之人,就让他们夫妻两人也跟去侍候。”
“公主……”夏归雁已经咚的一声跪下,哭倒在地。刘保义不动声色跪在一旁。
银月双手扶起,双眸也渗出泪痕,:“好了,归雁,你是最知我心意的。你去,好好的照顾他,一切,都拜托了!”
回头对燕香说,“长平公主,我也累了。你使命已经完成,可以去了!明天一早,我将艳阳送出坞堡,。”
“如此甚好!明日卯辰相交之时,我将请赵将军迎候小王爷于坞堡门外!”
“好!本宫不会食言!秀峰,送慕容燕香公主出堡!”银月意味深长地看了高秀峰一眼。高秀峰面无血色,他忙站起身来,对做了请的手势:“公……主,在下……我送你回堡!”
银月注意到燕香路过雪夜时,有了片刻的停顿,似在观看雪夜伤势。她目送燕香远去,玩味地注目雪夜。雪夜不再痉挛颤抖,身体却在燕香远去之时慢慢委靡蜷缩,他双目紧闭,额头紧紧贴在地下
“娘亲,孩儿……”艳阳见母亲的目光不是注视着将在离开的他而是一只注视着雪夜,竟似对雪夜十分关注,不解地开了口。“娘亲,府中这么多人,比这贱奴伶俐的多了去,为何要这贱奴去服侍我?明儿就是十月初一了,他不用受刑了吗?”
受刑!雪夜身体一抽搐猛然抬起头来,失神恳求的目光看向银月,心底在疯狂在叫嚣:不!我好容易才能见到父亲了啊,如果受刑太重,怎么能够走出万夏坞?母亲……能不能,见到父亲再加倍刑责……母亲
银月凝眸雪夜,见雪夜眸中含着她无法理解的东西,在直直地注视着她,心中竟然一慌转过了头,随冷笑一声:“十月初一,大刑岂可废!狗东西,手脚还动吧?能动的话取了鱼鳞鞭在回思堂门口候着!”
雪夜渴求的眼眸瞬间暗淡,艳阳嘴角露出冷酷的笑意。
出得议事厅门来,才知道外面风雪漫天。
风雪漫天,谁知寸草心
高秀峰送得香儿赵守义走出议事厅,漫天风雪扑面而来。香儿立于廊下,回望议事厅,又看向苍茫天地,回头向高秀峰笑道:“真是风云万变,谁能想得到?”
高秀峰愕然地看着香儿,无法开口,香儿一声轻笑,大步走下台阶,直向院门走去。赵守义看着高秀峰冷哼一声,紧紧跟在香儿身后。
走到驰路旁,就看到有两个汉子,手中分别牵着两匹马,风雪中犹如两尊雕像,屹然不动,一看便练家子,且不是万夏坞的人。果然,两个汉子见到燕香赵守义躬下身来,行的是标准的军礼。
燕香注目高秀峰,见他大氅宽大,在风中飘荡,显得他更加消瘦落寞,他的腰背不再如见到他时那标枪般的挺直,竟然躬了下来,让他一下苍老许多。燕香不知为何有些鼻酸,:“高老爷!小女此次坞堡之行,承蒙老爷关照。多谢!”
高秀峰后背一僵,目视香儿,涩声道:“不敢……长平公主仍当今一书公主,草民应当礼相见才是!”
“高老爷还当燕香是那个香儿姑娘好了,当时高老爷未因我是小小厨娘而轻贱于我,就还当我是棋友香儿也就是了。”燕香抿唇轻笑。
高秀峰双目烁烁后又是一暗:“可惜那珍笼棋局未能与……公主解完,怕是此生憾事了。”
“高老爷将艳阳王子当做亲子般教导,这般情义如何能忘?他日如能莅临夏州,我自当自手烹茶捧棋以陪高老爷尽兴!”
燕香在风雨中笑着,飞雪很快沾上了她的额发,高秀峰见燕香一袭普通的绣了傲雪红梅的皂色披风,也不知能不能挡了这寒冷,心念动间,手指就到了衣领处,想扯了自己的大氅,给燕香披上。
“公主,您戴好了风帽……这天太冷,咱们还是快快动身走吧。”赵守义忽然插了进来,眼睛死死盯了高秀峰。“高家大老爷,大家都行个方便,您也不必远送,请回吧。”
高秀峰手指涩在领口处,尴尬的放了下来。
燕香悠然一笑,伸手将风帽拉起,接过一大汉递过来的马缰绳。就要翻身上马,高秀峰不管赵守义如何看他,眼睛死死盯着燕香,满眼的凄凉绝别。
燕香一只脚已经踏上马登又缩回脚来。回眸视向高秀峰,温婉低声道:“高老爷,小女有一事可相托否?”
高秀峰脸上肌肉都在欢喜的跳动,他拼力压下心头激动,正色道:“公主但有所托,我,万死不辞!”
燕香面现惊异,“扑哧!”笑出声来:“高老爷说的过了。其实小女只是想请老爷……看顾雪夜一下。”
“雪夜?”高秀峰觉得胸口被生生塞进一块东西,喘不过气来。
燕香坦然看着高秀峰:“是托付老爷看顾那个叫雪夜的奴隶!他是个忠义之人,以后或者有会他之处。还请老爷看顾使他明日能安然走出万夏坞……老爷可允?”
高秀峰瞳孔收缩,心中波翻浪涌。他吸了口气,让自己平静一些:“我答应公主,一定让雪夜明天安然走出万夏坞!”
燕香脸上霎时露出小女儿天真活泼满足笑靥,她立刻登鞍上马。英姿飒爽地抱拳:“如此多谢高老爷。小女告辞,后会有期!”
赵守义却不上马,对着燕香施礼道:“公主,未将还想与这高老爷说几句话,公主可否在前面略候片刻?”
燕香挑了挑眉毛,不说什么,轻轻点头后,拔转马头,两个侍卫与她一同策马而去。
高秀峰一直到香儿的身影在弛道了弯再也看不到,才叹了口气,闭上眼睛。
赵守义早就气得发抖,看不到燕香才发做起来,他环顾左右压低了声音怒吼:“皇莆蒿,你这个王八蛋!你算什么男人?”抡起巴掌一掌煽在高秀峰脸上。高秀峰立足不稳跌在地上。赵守义上前撕住他的衣领,又是一拳打在他肚子上,高秀峰捂着肚子,口中已经流出血来。他抬头淡然看着赵守义:“你喜欢她是吗?”
赵守义愕然,又抡起的拳头停滞空中。
“你爱她爱凝烟公主爱的要死,可是你不敢说!”高秀峰咬牙站起,用手背擦嘴角血迹。“我是对不起她,罪该万死!但,我是大夏臣子,就如你效忠夏凉王一样,大夏公主殿下之命如何能够不尊?可你呢?你一直不敢,我不在她一人生下孩子你还是不敢表明心迹吧?听说你一直未婚?如此情深都不敢表明,你又算什么男人?”
赵守义颓然后退。
高秀峰直了背,冷声道:“赵守义,记住:世界上已经没有皇莆蒿!他已经为大魏战死!现在我是高秀峰!”
赵守义被积雪绊了一下,心里猛然清醒,他怒目视向高秀峰:“你好不要脸!做了如此伤天害理之事还能振振有词!我,真想挖出你的心肝,看看如此长法!”
“如果有机缘,高秀峰当为阁下献出心肝!”高秀峰咬牙大声说。
“你!对,你这一辈子只能是高秀峰!那皇莆蒿在燕香公主出世前就已经死去!在燕香公主心中,他的父亲一直就只有夏凉王一个人!如果再敢叫别的名字,打扰到燕香公主,我老赵就是拼死也会挖出你的心肝来!”
高秀峰闭了眼睛,不发一言,听得马蹄声响,赵守义已策马而去
。
风雪,又是风雪。雪夜立在风雪中。任凭雪粒子贴上他赤、裸的胸膛,感受浸入骨隋的寒冷。他抬头看着一片片洁白的雪花:是,明天是十月初一,这雪会下到明天吧,如果明天不能离开万夏坞,所受的刑罚……雪夜不禁打了个寒战。会死吗?或者又会将他送到梅花庄药庐让“千毒手”费心劳神地救命吗?“千毒手”早就赚他是个大麻烦,应该又是不甘不愿,牢骚满腹吧。
脑海里闪出去年的十月初一晕死过去,在药芦中醒来。听千毒手一边给他缝合伤口一边嘀咕,说这么破烂的身体,就是劳心费力救活了,再不受刑罚,好好调养。就是大力神仙来了,也不能保他活过五年……活不过五年吗?雪夜闭了闭眼睛,苦苦一笑。如此又是一年过去了,还有四年好活……不,没有四年吧,再不受刑罚能活五年,还需好好调养……可,这一年的伤也从未好过。还能活多长时间?几个月还可活吧,只要能见到父亲!见到父亲就可以死而无撼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