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在风雪中垂首静立,看主人、小主人在一大帮丫头小厮的服侍下,更了暖暖的衣裳,艳阳还换上了防滑的钉靴。然后众星捧月般地,主人小主人立于廊下,能感到主人的目光在自己脸上略略停留。一帮人走下石阶,走过他的身边远去,雪夜不由地抬起头来,寻找主人的背影。看到了,她似是很疲倦地倚在夏归雁身上。过大院门槛时,艳阳伸出手去,想要扶她一把,她轻轻避开……
艳阳停了一下,微回了下头,半边脸露了出来。他一袭白色绣了五彩流云的大氅,衬着一张如玉般光洁的脸,精致的秀气的五官。在飘飞的大雪中格外空灵飘逸……这就是“玉树临风吧”,父亲见了这样艳阳,定会喜欢的吧?
艳阳,艳阳,赵守义粗豪压抑的声音清晰在脑中浮现:“这艳阳二字还是王爷为你起的名字,……数年前王爷探知你的下落,得之她毕竟给你用了艳阳这个名字,是多么的高兴……”
这个名字原来是父亲为我起的,他是我的啊!雪夜心中一痛后猛然一凛:为什么?如果母亲不欲与父亲有纠缠为什么还要用艳阳这个名字?母亲……其实母亲早就想好要将艳阳送进王府吗?如果是这样,母亲处心积虑是为了什么?暗庄,刘保义,夏归雁……莫非母亲有绝大的阴谋?母亲,儿子为奴任您打骂也化解不了仇恨吗?不行!父亲会有危险!母亲,您真的要玉石俱焚吗?种种险恶的猜测如恶浪翻卷过雪夜的脑海,压迫着他疼痛至极的胸口,胸口的内息再也无法平静,翻江倒海……
陌路故人,话别回思堂
香儿赵守义一行四骑在风雪中快马向七里坊李芳姑夫妻车马大店飞驰。
忽然前面马蹄声响,一人独骑向他们迎面奔驰过来。两个侍卫自然而然调整距离将右手放在腰间。赵守义策马赶了两步,三人已经将燕香围在当中,维持速度向前急驰。
那人看到他们这一行人也丝毫没有放慢马速,反而夹了马肚子,很快靠近。看不清是什么人,风雪帽大披巾几乎遮盖了他整张脸。赵守义目不转睛,近了,擦间而过,并无意外,应该只是一个匆匆赶路的行者……霍然生变!擦肩而过的瞬间,那人身体忽从马鞍上射出,一只手闪电般地抓向燕香的肩膀。
赵守义大喝一声,刀已出鞘,反切那人的手臂,那人长笑一声,身体竟不可思议地在空中折转反回,背对众人坐回他自己的坐骑上。
赵守义刀尖所向,历声问:“尔是何人?”
那人猛然转头:一张金灿灿的鬼脸面具的风雪中发出妖异的光茫。燕香拔过马头,看到那张面具后有些惊异地睁大了眼睛:射鹰堡的“追风”?随不动声色地立马不语。
追风面具后的眼睛死死盯着燕香,忽地仰头长笑,手中剑毫闪过,人已经策马冲了过来。刀剑相交,火花四溅!赵守义的刀没有挡住追风的剑,追风冲至燕香马前,立刻被二位侍卫拼死拦住。赵守义惊怒之下,挥刀加入战团。刀刀如风雷,刀刀攻向追风要害,追风的剑被刀磕飞,人被逼下马,却不见慌张,反而朗声大笑。
赵守义疾如弹丸,飙下坐骑,步步紧逼,刀刀不留情。追风在刀光中躲闪,身法空灵优美,竟然从容至极,人似化成了一片雪花,令堂堂的赵大将军无可奈何。在一次劈砍后,他竟踩上赵守义的刀背从他头顶飞跃而过。赵守义越发恼怒,猛然转身挥刀又要劈过去。
忽听燕香脆声声一声喝止:“且慢!”
赵守义不解回头,燕香有些激动有些委曲地盯着追风背影,双手握了拳,用了力大声喊:“赵守德,你这个混蛋!”
赵守义大吃一惊:“守德?”连忙回过头来。
追风后背僵直后一个大转身,双目已经烁烁地盯上了燕香,接着伸出手来,用力一扯:金色面具被扯了下来:明亮眼睛、高高的鼻梁、向上弯起的嘴角、洁白齐整的牙齿,他虽然只看着燕香,却在瞬间温暖了这个风雪的向晚。
赵守义大叫一声冲了上去,对着赵守德的肩膀就是一拳:“他奶奶的你个混帐小子!竟敢消遣大哥!”
“小弟只是看看大哥能不能护住公主……大哥好重的手,要打死小弟吗?”赵守德手扶上了肩头,身体极度夸张地弯曲,眼睛却仍然只是凝视燕香。
燕香翻身下马,几步奔过去,盯着赵守德看,目光从激动转向冷厉。
赵守德眼睛垂了下来左顾右盼,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我长得又英俊些了吗?”
防不胜防的,燕香咬牙提足狠狠跺上赵守德的脚,赵守德抱脚大叫,燕香转身上马,高昂了头:“赵守义,你最好给我解释你这些天来都做了什么,否则,我治你对本宫失敬之罪!”
风雪中,雪夜慢慢委靡,抚胸伏倒在冰冷的雪地上。痛楚在脑中剧烈地呼啸,慢慢地要让他拉入黑暗,他奋力汇集真气,用全部的意念告诉自己:不,不能死!
一双手扶上他的双臂,用力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是谁?谁会这样待他,如果需要他起来踢打呼喝也就是了。
“你,怎么样?”
老爷!雪夜猛然站直,老爷的双手仍然扶在他的胳膊上,他下意识地退后一步,挣脱了老爷的扶持。迷茫的目光在风雪中看向老爷。
高秀峰轻叹了口气,尴尬地垂下自己空空的臂膀,看向雪夜胸膛破烂的补丁,微一哆嗦:“就是十月初一了,你,主人或许另有责罚。如果撑不下去……我可以为你求情……”
雪夜身体晃了晃,目光更是迷离。
高秀峰又是一叹,抬眸注视雪夜的眼睛:“我,可以为你求情,保你安然走出万夏坞!”
慢慢的,一抹讥讽的笑浮上雪夜的唇角,:“下奴是,什么身份?怎配劳动老爷?‘生死由命,富贵在天!”这是老爷曾经教过的。老爷如无其它吩咐,下奴告退。”说着,微一躬身,径直向院门走去。
高秀峰愕然注目雪夜脊背挺直乱发飞舞地走进风雪中,身体如受重击地剧烈摇晃。
夏归雁搀扶着银月回到回思堂。莫思莫忘迎了出来,除去厚重的衣衫,净了手。
“坞主,大厨房送来的晚饭,已经有些凉了,您想吃点什么,再让他们去做……”夏归雁轻声请示。银月摇摇头直入内室,侧坐于塌上,轻轻靠在被褥之上,闭上了眼睛。艳阳轻声问:“母亲,您可是累了?不然,儿子先给您去了履,您小睡一会可好?”
银月没睁眼睛,轻声道:“归雁,让丫头们都出去,你在院里守着,我有话要对艳阳说。”
夏归雁点点头,带了丫头们出去,随手带上了门。屋子里一下昏暗了下来,窗外暗弱的光线,被窗棱切割成一片片,斑斑点点的耀在银月的脸上,使她的脸看来阴晴不定。
艳阳有点忐忑地看着银月,慢慢跪下,轻声道:“母亲,儿子要走了。您有什么话,儿子听着呢。”
银月仍旧闭着眼,嘴角却起了一丝嘲弄的冷笑:“要当夏凉王世子了,恭喜啊!”
艳阳吓了一跳,急忙道:“母亲,您何出此言?儿子自是不舍离您而去,可是……”
“呵呵……”银月又是一阵冷笑,这才张开眼睛,“富贵荣华,谁能不爱。就是满腹经伦,武功盖世,也得要去博个功名。时运不济,良璞美玉都可能不及一片破石头。就是天时待我,千辛万苦,封个万户候又怎么比得上现在就是王子皇孙,且是王爵传承之人那般的风光?”
“母亲……”
“罢了,阳儿。我当时让你用了萧远枫为他儿子起的艳阳这个名字,就是为了有这一天,你能以王子之尊到萧远枫身边去,所以……就是萧远枫不来找儿子,我也会想法子让他认了你……”
“母亲……”萧艳阳神情激动,眼睛流了出来,向前一扑,就要扑入银月怀中。
银月却一侧身,将腿搭在榻上,不着痕迹地避过了这一扑。
“好了,阳儿,我这样做也不只是为了你,也是为了我!”
“母亲……”萧艳阳扑在床头,有些尴尬地抬了泪眼,不解地看着银月。
“我也知道,我是夏国公主。可是夏国故都,却成了夏凉王的封邑……”银月眼眸现出怒色。“我如何能够甘心?”
银月注视着艳阳,冷声道:“你记着,我要你能早早的继承王位!你可懂我的意思?”
萧艳阳吓了一跳,“母亲……你让我有机会杀了父……夏凉王吗?”
银月看着脸色发白的艳阳,暗叹一口气:“放心,不会让你杀他。你要做的就是讨他喜欢,他只有一个儿子,为了这个心爱的儿子,他,哈哈……他或许会给他儿子争一个皇位来也未可知……”说到此处,她神色凝重,正色道:“阳儿,记得一定要把世子的位子坐得牢牢的!你可明白?”
“孩儿……明白!”萧艳阳听得母亲说什么世子,皇位,心中有莫名的惊骇,更多是莫名的兴奋。一张脸已经涨的通红。
“我会盯着你,帮你拿到你想要的一切!包括,将来可能拥有的皇帝之位!”银月咬着牙。“阳儿,皇帝之位,你可想不想做?其实只要他喜欢,为你取到那位子,其实很容易!”
“我……永远不会忘记母亲的恩情!”萧艳阳神采飞扬,已然有权倾天下夺得一切的兴奋。
“有事我会告知归雁,让她知会于你……”说话间双眸霍然如电,:“阳儿,我且问你,你可是还听母亲的话?”
萧艳阳一惊,忙低头回道:“母亲但有吩咐,儿子刀山火海……”
“哈哈,也不用你刀山火海。母亲如有吩咐,也都是为了让你好好的继承了王位,最好还是皇位!但如果你不听话,擅自主张……只怕不但那萧远枫让你当不得世子,我也能让你当不得这个世子!”说到此处已是声色俱厉。
萧艳阳额上冷汗一进冒出。一个头叩了下去:“母亲,别说儿子当了世子,就是皇子皇上也是您的儿子。儿子怎会不听母亲的话?如不听您的话,教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银月无言,堂上一时静寂,可以听得沙漏细细沙声如水般流过……
良久,萧艳阳试试额上汗珠,“母亲叮嘱,儿子句句在心……母亲还有什么可以教儿子的吗?”
银月轻轻一声叹息:“是还有一事……就是那雪夜……”
“是,孩儿本来就是想问,母亲为何要让那贱奴跟了我去?母亲平日都是用他出气泄愤的……再说跟了儿子走,儿子还是如以前那般对他吗?他功夫很高,儿子怕制不住他……”
银月冷冷一笑:“你已经习惯折磨□于他,难不成会改了?”
萧艳阳想说什么,又未能说,只又低了头。
“放心,你过去怎么待他,以后还怎么待他。我如今不在身边,他例行的惩罚只能加不能减,总之……”银月咬牙切齿:“要让他屈辱、卑贱的活着!我会让他好好听命于你。只是,有一件:你怎么玩都行,万万不能把他玩坏玩死了,知道不?”
“可是,母亲,不是说他家人曾欠了巨债,才让他偿还。可是为什么又不能让他死?”
流尽鲜血,能否还旧债
艳阳不解地问:“可是,母亲,不是说他家人曾欠了巨债,才让他偿还。可是为什么又不能让他死?”
银月嘴角现出残酷笑意:“这个你无需问,将他带到王府后有机会送到萧远枫身边……我对他另有安排!”
银月又回身靠在锦被上,闭上眼:“娘真的累了,你先退下吧,让雪夜进来。一会儿你自个与他们走就是,娘就不去送你了,免得生离开死别的又加难过。”
“可是,母亲……”银月闭了眼,一动不动,萧艳阳无奈,只得重重地磕了三个头:“孩儿拜别母亲了……”直到最后,银月也没有再睁开眼睛。
萧艳阳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银月仍然一动不动,不觉有些失落,猛然想起,母亲虽然对自己柔和,尽量满足自己要求,但比起别人之母总是少了许多的亲近。比如就不记得她什么时候抱过自己,不记得她对自己有什么亲昵举动,也不记得她打过自己,只是柔和,淡淡的柔和,冷淡的柔和……就是方才,临到离别,也不肯拥抱他一下,这又是为什么?
萧艳阳闷闷地走出大门,立于阶上,抬头看天边流云,飞渡变幻、翻腾肆意,想到自己今后生活要起天翻地覆的变化:我就要是王子,不!我已经是王子了,我是王世子,将来的王爷!天下王孙公子,皆在我脚下!
一时间,胸中块磊已经完消,满面都是未加掩饰的得意。
忽听得一声咳嗽,才回过神来。见是夏归雁正似笑非笑地盯了他,脸上稍稍一红。随见雪夜捧鞭跪于阶下。他知道,满庄之人只有雪夜不可以在回思院思亲堂前堂内站着,这思亲堂前青砖、堂内墨玉地已经不知饮过多少雪夜鲜血,真的是因为他家里曾经欠过巨债吗?
鞭名为鱼鳞,是因为此鞭为牛皮条绞了铜钱编织状似鱼鳞而成,一鞭下去,铜钱会深深切入肉中。记得有一次,母亲发怒,仅仅是二十鞭子,这贱奴便血肉模糊晕死过去,还是千毒手亲自跑来给他缝合了伤口。以后母亲极少用这根鞭子,今天又要用了吗?
艳阳看着鱼鳞鞭,脸上呈现嗜血的兴奋,傲然背着手站在雪夜身前,“夏大姑,你猜猜这贱奴今天能挨得下几鞭子?”
夏归雁笑道:“他是抗打的,那里就是几鞭子就打坏了呢?”
“夏大姑,如果让我用这鞭子,只需十鞭……”
雪夜低垂的头猛然抬起,一双眸子带着鄙夷地看向艳阳,艳阳一愕,初当王子的兴奋不知去了那里。又羞又怒,就想去踹雪夜。
“雪夜!”堂内传出银月的叫声。
艳阳收了脚,“狗东西,还敢在这里摆脸子呢,还不爬了进去,要你好看!”
夏归雁看雪夜跪行进了堂内,随将门带上,回头含笑看了艳阳,低声道:“艳阳……呵呵,是艳阳小王子啦,方才与娘亲话别她一定对你极为不舍吧?”
艳阳闻言愣住,眼前闪过母亲淡淡的笑容——母亲,她微笑的时候眼神遗落在哪里了?母亲除了吩咐他应该如何做外,说的只是雪夜……雪夜!从来,母亲对作贱这贱奴的乐趣,一直超过了关注自己的学业功课……仅仅是因为他家里欠过巨债就值得母亲如此吗?心中忽然一惊:母亲,他是看重这贱奴的!
种种的迷惑猛然注入心中,艳阳停止了想要离开的脚步,立于廊下
风雪中高秀峰急匆匆地赶了来,看了夏归雁艳阳一眼,微一犹豫,就想进入回思堂。夏归雁挡了,似笑非笑道:“老爷请稍候再进吧,坞主要责罚雪夜呢。吩咐了不叫人进的。”高秀峰欲推门的手,在门环边停滞片刻,终于缩了回来。
回思堂外,三人各怀心思,静立于廊下。听不到堂内动静,只闻风声凄历、落雪沙沙。
回思堂内,雪夜捧鞭直腰,坚难跪行,行至银月榻前,微微喘息着跪好。
“将鞭子放下,再过来些!”
银月侧卧在榻上,头枕上右掌,早就睁开眼睛,若有所思地看着雪夜,眼里满是探究。
忽然就“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都是如此破烂卑贱了,还能如此倔强……倒是像了谁了?”
雪夜浑身一震,意识从混沌中突然惊觉,猛然抬眸,直视公主银月,脱口而道:“我……像谁?”
银月眼睛霍地圆圆瞪起,看雪夜直直地地注视着自己,满眼都是倔强、渴望。心头惊愕:连目光都与那人如此相似!十八年地狱般的奴隶生活居然没有抹去他身上不屈的傲气?十八年的惨虐的时光竟然不能让这个孽种学会奴颜卑恭?眼里那个人那睥睨众生,傲视万物眼眸与此时跪于榻前雪夜这倔强不屈、渴望隐忍的眼眸交织、重叠,一时居然分不清哪是那人哪是雪夜。
一股怒气直冲脑门,银月猛然翻身坐起,抡起了右掌,狠狠向雪夜脸上煽去。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雪夜头如同木雕泥塑,不曾动得一下,结结实实地受了这一掌。仍旧大张着眼睛,眨也不眨地凝视着从记事起就给了他无数凌虐、折辱、苦难;让他一次次频临死亡的……母亲。
银月抡出的右掌生痛,放在唇边,轻轻对着掌心吹了口气。眼睛依然看着似乎从没有挨过这一掌的雪夜。
一条如线的血流在雪夜嘴角流出,顺着下巴,流到敞开的胸脯之上。瞬时就打湿了那方才缝补的破碎胸膛,新旧血痕斑斑狰狞可怖。
雪夜混然不觉,又张开已似血洞的嘴巴,执着地问:“我像谁?”
银月又对着掌心吹了口气,冷声笑了:“你以为你能像谁?你不过是个下贱的奴隶,也只能像你那最下作的家人。你以为你还能像个王公贵族不成?”
雪夜眸光灼灼,却似垂死之人,全无聚焦,沙哑的声音空洞一场,竟不似从喉咙中发出。:“我……我像谁?是像……我的家人吗?”
银月一下坐了起来,胸口起伏,激愤难抑,她冷厉地问:“谁告诉你像你的家人的?你知道些什么?”
雪夜垂头淡淡笑了:“下奴……自小就知道,下奴的家人欠了巨债,下奴是替家人还债才变身为奴。不是吗?”
银月松了一口气,玩味地看着雪夜:“没错,父债子还!你家人欠下巨债,为保他们性命,让你来此抵罪,18年来你既无怨受罚,还有什么想不明白?”
雪夜猛然抬头,渴求地看着银月:“如果……我一直为奴到死,可不可以,可不可以,将那些债务一笔勾销?”
银月用一根指尖勾起了雪夜下巴,唇边起了一丝笑意:“学会与本宫讨价还价了?”说话间声音渐次冷厉:“如果本宫说不放过他们,你是否就不甘心为奴?难道本宫对你而言,就全无恩义可言?”银月盯着雪夜,似笑非笑。
“主人……”雪夜猛然伏身,头已经磕了下去,“咚!咚!咚!”三个响头触地有声。再抬头时,眸中倔光又现,直视他的主子银月:“下奴也是……父母所养,一生为奴,只求消了那些债。”
“哼哼,你知道你家人欠的是什么债吗?”银月咬着细白的牙,手指顺着雪夜的下巴到肩头,猛然抓下,长长的指甲在雪夜肩上留下二道深深抓痕,立刻便有鲜血一滴滴渗出,她凝视着滴出的鲜血,狠狠地说,“有些债,只有鲜血才能偿还!”
雪夜身子剧烈摇动着,半响,从肺腑深处极低而极清晰地发出声音:“下奴愿意流尽鲜血!”
银月微微一愣,深深注视着雪夜,良久才舒了口气,声音轻轻,似是在自言自语:“真没想到,真没想到。怕是……他也想不到,这个孩子居然是如此的……孝义!”思之想之,目光便有些迷离,不由自主的伸出双手抚上雪夜的脸。
雪夜开始一惊,以为又将是一翻折辱。可是,那双手竟然拨开他额上乱发,犹豫地摸了摸他的眉毛。从前雪夜眉毛总是被乱发遮盖,银月注意到的只是与萧远枫极为相似的眼睛、鼻子、嘴巴与脸庞。极少注意过雪夜的眉毛,现在看来,他的眉毛是与萧远枫浓密郁黑的剑眉是不同的。他居然是:一双长眉如漆,秀美而英气逼人,,……这眉毛长在雪夜脸上,让雪夜少了三分萧远枫的豪壮,多了三分俊秀。而眼睛,虽说也像萧远枫,却比萧略大一些,是像……银月如被电击:“冤孽!”
雪夜在这温柔抚慰中险些流下眼泪,忙自控了一下。生怕那眼泪的冰凉惊动这双干净漂亮的手,如泥塑木雕,任那轻重变幻的手指在脸上滑过
梦终究会碎,银月猝然停止了抚摸,用一只手捏住雪夜的下巴,抬起他的头来:“可惜啊,可惜,实在是可惜,这样一个人竟然是带罪而生,注定要一生偿还……”说着手上力量渐渐加大,只听得雪夜下巴骨骼在“咯咯”作响。一缕鲜血又从雪夜口中流出。
银月看着那似是永无穷尽流淌的鲜血,霍然放开了手,狠狠道:“愿意流尽鲜血?愿意流尽鲜血!真是好生孝敬!好!你自个说的,先立一个誓来!”
被逼立誓,刑责回思堂
立誓?!
雪夜想也不想,举起右手过肩,正要起誓。耳听得母亲又道:“你也不用起你自己不得好死死后入阿鼻地域什么的。一来你这条贱命也不值什么,二来今生既为下贱的奴隶,定是前世所积罪孽现世之报,再加上你今世家人所犯之罪,你不入地域谁入地域?哼哼!虽则你那欠债的家人现时不在我万夏堡中,信不信我动一个引线,就让他生不如死?”
雪夜打了个寒噤,他暗暗握了拳头,让指甲刺入肉中,抬头凝眸静静静地视向主人----母亲:“主人,是否下奴不背誓言,至直死去。您便真的可以放过……我的家人?”
“你,大胆!竟敢不信我?”银月厉声大喝。
雪夜微垂了眸,“下奴,不敢不信。下奴……应该如何发誓?”
银月听到自己咬牙的声音,:“你就说:愿一生为最下贱的奴隶,流尽鲜血,以洗血罪。如违此誓,叫我所爱与爱我之人受天之罚!受尽苦难,生不如死!”
“我所爱与爱我之人?我卑贱为奴隶,怎会有爱我之人?至于我爱之人……”雪夜喃喃自语,霍然神情凛冽,目光寒茫一闪,摄人心魂:“主人,焉知您不是我爱之人?”
银月心神一震,:“你说什么?”
雪夜已经举起右手,神色凝重:“雪夜,愿一生为最下贱的奴隶,流尽鲜血,以洗罪孽,如违些誓:叫我所爱与爱我之人,受天之罚,受尽苦难,生不如死!”
银月有点呆证地望着雪夜,他在说什么?
“主人,可以了吗?”雪夜挺了挺脊背,神色中却带了几分嘲讽与讥峭。
银月怔了怔神:这孩子他在讥嘲什么?他在讥嘲谁?心中竟然有针刺般的惶恐,唇角却起了微笑:“雪夜,虽然你这就要去夏州了,离本宫千里之远的。可是规矩是不能变的,你明白吗?”
雪夜淡淡一笑:“是,下奴明白!”
银月笑道:“你倒是明白,不过……”银月猛然转眸看着那神龛,一时声色俱厉:“明日你就要走了,明日是什么日子你可明白?”
雪夜顺着银月的目光转向神笼,:“是,下奴知道,明日是……是下奴以血还债的日子。”:
“哼哼,明白就好,本宫以你忘记了。”银月悠悠地说。
雪夜神色忽变,脱口而出:“主人,您已命下奴明日陪……少主去夏州,可否,可否待到夏州再补上刑罚?”
“哦,哈哈哈……你,可是从未为自己求过情讨过饶的,今儿怎么啦?怕?为什么怕?怕去不了夏州?你就这样想离开本宫?”
雪夜闭了闭眼睛,复双眸大睁,“主人可是现在就要刑罚下奴?”
“拿鞭子来,就拿那条鱼鳞鞭!”
雪夜神色暗淡,转身取了那条从鱼鳞鞭,双手捧与银月。
银月一把接过鞭子,看了雪夜一眼,咬牙道:“雪夜!本宫成全你。只要你流尽鲜血,就算洗尽一切。前尘往事,一笔勾销!”
雪夜眸中暗淡的眸中光茫一闪,嘴角扬起一缕笑意,注目银月:“主人!下奴愿意流尽鲜血!只望,主人能记得今日诺言!”一个头重重叩下去,随褪下上衣,坦然转身,将光、裸的脊背呈现给银月。
银月审视着雪夜,看着他因经年累月刑伤而残破不堪的后背,那刚强挺直的脊梁,竟如被火烫了似的转过脸去,目光又对上了清冷的神龛,一股怒气又冲了上来。:“好!好好!你自个说的!”
鱼鳞鞭高高举起,每一张鳞片都闪着嗜血的光茫,空中气流都带上了血腥。雪夜绷紧了肌肉,闭上眼睛。
从肩头到后腰犹如烈火烫过,滚油淋过,只一鞭,雪夜便扑倒在地。鞭痕如刀伤,肌肉绽裂开来,血雾迅速弥漫。
雪夜脸上汗珠,沿着下巴飞溅。他伏地颤抖痉挛。闭着眼睛,缓过一口气,咬着唇,鱼挺般地直了脊背,等着下一鞭的到来。
半晌鞭子再未落下,雪夜眼帘轻颤,抬眸间鞭声又响,雪夜唇边绽出一缕绝望地微笑,静待鱼鳞鞭再次残酷地滑过后背。“啪!”的一声,鱼鳞鞭破空击下,却未抽在雪夜身上,而抽在雪夜膝边墨玉砖上,居然使一块墨玉砖断为两半。紧接着,鞭子狠狠地扔在雪夜后背,滑落在地。
雪夜艰难地扬起眉毛。
“雪夜,今日且放过你!”
雪夜身体猛然一晃,用手撑了地..
“哈哈哈……留你这条贱命,让你这下贱的东西有机会攀龙附凤如何?这样吧,去了夏州,有机会的话送你去侍候夏凉王!”
雪夜双臂猛然巨颤,撑不住身体,他慢慢转身:“主人,您……是说要送下奴……侍候夏凉王吗?”
“哈哈哈……侍候夏凉王,你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雪夜猛然抬起头来,一双带着兴奋,更多怀疑的眼睛凝向银月,全身颤抖着,竟然魂不守舍,一反常态地伸出双手拉了银月的衣摆,:“主人,您放过下奴,还允许下奴服侍夏凉王吗?”
且说鱼鳞鞭抽碎黑玉砖,切金短玉的响声清晰地传出厅堂,传到回思堂廊下一直倾听堂内动静的三人耳中。高秀峰脸色一会红一会白,瞬息万变,犹豫后终于下了决心。跨出几步,不理会夏雪雁的阻拦,伸手推开回思紧闭的门扉,大步迈了进去。艳阳眉心跳动,紧随其后,夏归雁愕然之余也跟了进来。
穿过外堂,进入内室。却被眼前的一幕惊呆:银月手中根本没有鞭子,鱼鳞鞭已经扔在地下,雪夜上身赤、裸,一条清晰的鞭痕从肩膀直到后腰。地下,一快坚硬的墨玉砖明显地裂成二片。银月垂目看着雪夜,而雪夜,居然胆大妄为,双手紧紧地揪着主人的衣襟。
未及想发生了什么事,艳阳大吼一声冲了过去:“贱奴,大胆!”
他一把揪了雪夜的头发,将雪夜仰面拖在地下,接着,一脚踩上雪夜的肩膀。雪夜呻吟一声,痛苦不堪地想蜷缩了身子还未来及,艳阳第二脚又踩踏上雪夜股间□。雪夜凄惨地嚎叫一声,双手捂住□,身体翻转侧过,艳阳以又一脚向雪夜脸上踩去。
高秀峰这才发现艳阳穿的居然是钉靴:为了防滑,靴底上满是细密的铁钉。一旦用了踩踏踹人,后果不堪设想。随一把了艳阳的胳膊,惊声大叫:“慢着!”
银月此时也似猛然惊起,手指向艳阳:“你!”
此时雪夜侧头喷出一口鲜血,身体蜷缩痉挛后,双目紧闭,再也不动一动,双手还紧紧护着□。
银月一时呆滞。
艳阳看看高秀峰,看看银月,咬了牙道:“母亲,这贱奴定是装死,儿子有法子叫他起来!”接着上前又要去踩踏。
“你住手!”银月失声呼喝:“秀峰,你看看他……”
高秀峰有些愕然地看了一眼银月,也不耽搁,抢上前去,拉下雪夜的手,把上他的脉腕。忽地脸色一变。他直起腰来,面色凝重:“公主,这次不比往日:他气血混乱,脉像极弱……怕是,有危险!”
“什么!”银月在雪夜面前伏下身来,一时失了常态:“快救!不能让他死!”
高秀峰抱起雪夜放在小酣的竹榻上,雪夜肩头被艳阳钉靴踩踏的地方密密的血洞流出血来,高秀峰连忙为他点穴止血。一只掌贴雪夜气海输入内气,却如泥牛入海,毫无反应。
高秀峰眉心微跳,注视银月:“公主,怕是需用千毒手留下的‘碧还丹’一粒!”
银月想也不想:“归雁,拿‘碧还丹’来!”
夏归雁有些惊愕地看看银月,却也不说话,从身上摸出一串钥匙,转身将墙上一幅美人图掀开,露出一角暗门,她打开暗门,又打开一个盒子,从中拿出一个小小玉瓶,递给银月。
艳阳目瞪口呆地看着那暗门。
银月接过玉瓶,倒出一粒指头大黑色药丸,递给高秀峰,高秀峰接了过来,将雪夜搬了起来,先将药丸喂进他口中,分次点雪夜嘴角脖颈各处穴道,见他药丸终于入口滑下腹中,高秀峰松了一口气,又将手压上气海穴处。
一会儿,雪夜的头顶有热气腾腾。高秀峰收功又摸了摸雪夜的脉,抬头对银月道:“公主,他性命已经无碍。只是过于虚弱,还在昏迷之中,可需属下将他强行唤醒吗?”
银月还愣愣地看着雪夜。艳阳终于按耐不住,委屈地拉了拉银月的袖子:“母亲,只是一个贱奴,如何劳您这般费力?待孩儿……”
银月猛然挣了衣袖,凌厉的目光瞬时盯上艳阳,艳阳周身猝然寒冷。
“你,差点坏了我谋划十八年的大事!”银月高昂起头,环顾四周:“告诉你……你们都听着:这贱奴的命本宫留着自有用处!你们可以打,可以骂,但是,谁都不得私自处死了他!否则……本宫,绝不宽恕!”
高秀峰脸色微变,艳阳更是惊讶回不过神来,只夏归雁面露嘲讽,眯了眼睛。
回思堂一时静寂,只有艳阳渐渐粗重的喘息声。
银月眼眸转向艳阳,稍缓了语气:“阳儿,你吃些东西早睡,明日还要早起……归雁,秀峰,你们也早去休息。我,想静一静……”说完,疲倦万分地靠坐在榻上。
艳阳眼圈发红,待要分说,夏归雁拉了他的衣袖,高秀峰已经领头退出。
外面天色已暮,风雪依然。三人回望回思堂紧闭的大门,慢慢退后,谁也不知里面将会发生何事。
母爱如梦,别了万夏坞
黑暗,痛觉的碎片漂浮的黑暗,血液渐渐冰冷的黑暗……“儿子,活下去!儿子,活下去!”是父亲在呼唤着自己吗?父亲,儿子就要见到您了呀!可是,儿子要如何见您?
可是,要活下去!父亲要儿子活下去!不知在黑暗中沉沦多久,雪夜模糊地意识到身体气海中慢慢流出红色气流,沿百脉飞速游动。有火在胸口气海开始燃烧。灼热!似要被化为灰烬,想要挣扎,想要叫出声来,可是,却是不动不能动,一声不能喊。霍然,有一双温暖的手抚上着他的额,轻柔地将他的头发簏向脑后……这分明是母亲的手!是母亲的手吗?他心房颤动,立刻安静下来。又在做梦了吧?在很久很久前常常梦见主人,这样的梦,为什么在长大以后越来越少……很多很多遥远的梦,梦见母亲温暖的手轻柔地抚摸着他的发、他的额、他的脸…还有,母亲会用他从来未用过的柔软布巾汲了温热的水为他擦脸、擦身,那布巾擦过他伤口时,虽然那么疼,但是,心脏感觉到的一缩一缩想要哭出来的甜蜜的悸动,就是幸福吗……每次做梦时——做梦的时候他虽然知道这只是个梦,却不愿意醒来……醒来后,还是盼着带着伤痛赶快睡着,也许母亲会又一次进入他的梦中。有多少年?……今天,雪夜,你怎么又做这样的梦了?母亲她不会的——不,还是让那梦就再长一些,不要醒来!母亲,您能像给他擦脸一样给我擦一下吗?……儿子也会痛,也会难受啊……似在回应雪夜的模糊的渴望,他听到了水的声音,脸上一热,已经有东西在他脸上来回抹擦。这就是汲了温水的布巾擦拭脸庞的感觉吗?原来,从前的梦都是错的!原来,这擦拭的是这样的感觉,这是温暖这是轻柔吧,……不要醒来,不要醒来!
接着是脖颈。再擦下去是他受伤的胸膛,雪夜感觉着自己眉心的抽动:会痛吧,但是不要醒来!布巾在他的伤口上方停了一会,他能感觉布巾在伤口边缘轻轻沾拭着。怕会弄疼了他吗?不要紧,下奴……儿子不怕疼,真的不疼,您不要离开好吗?布巾还是离开身体,雪夜心脏纽结,结束了吗?这梦结束了吗?要醒来了吗?水响的声音,布巾拧水的声音……这声音真好听,清泉在阳光下流过草地,就是这种声音……可是,我的身子,这么肮脏,母亲她不喜欢,她会嫌弃吧?她常常说:“滚远些,叫人恶心!”……
心痛到抽搐,为何在梦中也会心痛?雪夜,不要再做这种梦,梦醒了会更痛!醒过来!
可是,一只胳膊又感到布巾的湿热,接着是手,是在一根根擦拭着五根手指头。接着是另一只胳膊……这梦为何如此清晰?不要呼吸,不要醒!水声又响起,待再有感觉时,布巾已经抹上自己软垂下的羞处。雪夜手指不由动了一下,听到自己的躯壳在惊叫出声,痛,无法言说的惨痛……在疼痛中,感到自己的软垂的□忽然令人羞耻的开始跳动。布巾停留了一下,似有手指翻上去,在查看什么。雪夜清楚地记起,自己曾被艳阳踹了这里……会怎么样,是母亲吗?在看他的伤势?
雪夜听到一声轻轻的叹息:“还好……”是……母亲的声音!雪夜无法呼吸,布巾此时再无一点停滞,有点重地抹过他男儿根,从□处又抹上他遮蔽羞处浓密的毛发……雪夜羞赧地想要呜咽,母亲?真的是您吗?
然而水声突然停住了,母亲,您——走了吗?不,不可能是真的,这仅仅是个梦,是个梦啊!分明有人在他耳边叹息,是主人……母亲的声音?母亲真的在身边?梦是真的?“娘亲、娘亲”,雪夜身体里发出无声的呼喊,眼泪从眼眶飞奔而出……
立刻,脸上似被煽了一个耳光,听到熟悉的怒喝:“下贱的东西!”
紧接着自己似乎在什么高处被生生拽下,重重落在地下,又有什么东西踩上了他的胸口,前胸后背一起疯狂地呼痛,他听到自己一声凄惨的嚎叫,随又沉入了黑暗。
无边的黑暗,冰冷的黑暗。如果沉沦下去永远不要醒来就不会痛苦了吧!真想这样沉沦下去……
““儿子,好好活着,好好做人!……儿子,好好活着,好好做人!……儿子,好好活着……”又听到父亲的呼唤了吗?有多少次了,在沉沦中,父亲总是坚决地将他唤醒。
父亲,儿子想见到您!醒过来!
果然,他睁开了眼睛,窗处一株杏花彩霞般的映入了他的眼睛,入鼻的是浓浓的药香……不对,又回到九年前了吗?他晕迷了四日后那个春日的午后?冰冷的匕首,断裂的脚指,高高垂吊的小小身体,带着血雾的皮鞭又痛苦地出现的回忆中……迷茫中听到主人歇斯底里的叫喊:不行!我不能放过他!想想我们大夏国,想想我的父皇母后,想想我的二哥,想想我们大夏皇族上上下下数百条人命,想想我受的痛苦!这都是拜他父亲萧远枫所赐!你知道眼睁睁的看着国破家亡却要在仇人面前承欢是什么滋味,你知道不能复仇是什么滋味?我就是要让他受折磨,我就是要让他替他那该死的父亲慢慢偿还这血债!
痛苦,纽结,这梦为何一次次地出现?
梦中,母亲还是那样愤怒的吼叫:是,他是我儿子,可是我愿意生下他的吗?他是我的屈辱,我的奇耻大辱!你不知吗?那狗贼萧远枫仗着他魏皇三子的身份,求亲不成,恼羞之际,居然在我父王母后惨死的当夜□于我!我……看到他我就想起自己的所受的侮辱……可我不能让他死,我不能够把萧远枫怎么样,我让他的儿子替他还债有什么错?!
为什么那天要在这个时候醒来?如果什么都不知道应该有多好?应该可以好好的安生做自己的奴隶吧……不,不要!我要知道自己是谁!我要知道自己是堂堂夏凉王之子!我是……主人的儿子……
没有母亲……雪夜你没有母亲,只有主人!这是你早就知道的事,为何还要渴望母爱?你活着就是为了让母亲发泄仇恨!父债之还,无怨无悔……可是,鲜血流尽,一生为奴,能够洗尽母亲的仇恨吗?
身体又沉入了无边的黑暗……“儿子,活下去!儿子,活下去!”父亲又在一遍遍地呼唤着……雪夜不能死,现在不能死!父亲他有危险!不管要面对什么都不要死!醒来!
真的猛然睁开眼睛,神志霍然清醒,果然是梦!雪夜发现自己躺在冰冷的地下,脸侧是一只精美的竹榻榻脚,地是墨玉地……是在回思堂!雪夜猛地跳了起来。
猛然想起发誓、想起皮鳞鞭、想起艳阳暴怒的脸……原来果然是梦!不,不是梦,梦里如何会这样清晰?
“真是好大的命啊,怎么都死不了!”是……母亲的声音,虽然冰冷依旧。
雪夜寻声看去,看到了,母亲一身白衣,在佛龛前背对着他静静跪着。一如从记事起每年的十月初一。
每年看到白衣跪向佛龛的母亲,他都会恐惧的发抖,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忍受住那永无止境的疼痛,他会不会看不到明天的太阳……还未亮,不知是什么时辰,昏黄的烛光将母亲的白衣染上温暖的黄色。母亲,昨天的一切都不是梦,您照顾过……您的儿子吧?!
眩晕,脚下立足不稳。“咚!”的一声,雪夜静静地跪在母亲身后,他知道那佛龛里供着的其实是大夏国十多位皇族灵牌!他们是母亲仇恨父亲的源泉。也是他十月初一必需流血祭奠原因。以血还血,以消父债,真的可以吗?雪夜微颤着以额触地。
银月身体微微一动,并未回头,片刻后,“你这肮脏下贱的东西,别在这里玷污了这神龛。给我滚出去!天亮后好好地侍候你小主了上路!”
雪夜身体猛然僵硬,一动不能动。
“哼,怎么?舍不得走?”银月声音徒然高亢:“是想留下来让本宫例行刑责吗?”
雪夜抬起头来,眸中闪着泪光。他嘴唇颤抖,涩声道:“下奴……拜别……主人!”随五体投地,对着主人-----母亲,重重地三个头!
跪行出内堂,一步三回头,可是,主人-------终是一动末动……
跪出回思院内堂,才发现外面厅堂中。已经坐着三个人,三人六双眼睛各怀心思地盯着雪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