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他支持‘赦奴令’吗?”雪夜声音越发艰涩。
香儿犹豫片刻,轻声道:“不瞒你说,王爷他,一向支持皇帝,唯有赦奴之事……他反对。他说‘君臣上下应该有别;主奴尊卑应该有别;奴隶就是畜产,如果加以保护,会使他们生出非份之想,奴将不奴,主将不主,到时可能会臣将不臣,君将不君,国将不国……’”
雪夜全身开始颤抖,他闭上眼睛。
“可是,与永南王不同,咱们王爷是一个坦荡宽容之人,他虽重主奴尊卑之分,但绝不会无故虐待打骂他们。若非王爷言传身教,教皇上做人道理,也不会有当今皇帝仁爱天下……所以,夏凉王府的奴隶,日子好过许多……咱们王爷必竟是仁厚无私,心怀天下之人。假以时日,极有可能支持皇帝新政。”
雪夜的眼底霍然闪出一道光彩。
风雪已住,夕阳西下。车马已将临梁州城下。
香儿打开车门上气窗,远远看着梁州城高大的城墙,有点忧心地看着雪夜:“雪夜,就要到梁州了。我猜永南王的人应该已经迎在城门。这永南王名远澜,威猛而残忍暴戾、刚愎自用,与咱们王爷自小不睦。咱们王爷前些年位高权重,他便四处放言王爷有不臣之心,王爷不欲王室纷争,重蹈大晋大燕亡国之祸,才一再忍让……只是,如此一来,使得这永南王更加跋扈。他极有可能会乘机刁难,以消多年嫉恨。你……可知如何应对?”
雪夜抬头直背,眼望高高耸立的城墙:“他也是……王叔,自应该礼敬。如果他真有意为难我,决不辱没夏凉王府的威名!”
香儿点头微笑:“我,就知道你一定可以!”
话音未落,已经有人禀报:“禀公主世子,永南王派人来迎公主世子。”
香儿冷肃了目光,脆声道:“让他车前回话!”
眼见一人一身红衣一步一趋谄媚地走向马车,后面是数十双宫女待从与十余乘华丽马车。
一行人到得永南王府宽大的府门前。
王府台阶七进,朱红的大门钉着七七四下九个铜钉,彰显着尊贵的亲王身份。
马行至王府大门,已有二乘八抬步撵等在门口。香儿在落霞紫烟的搀扶下下了车,雪夜也在王勇的护卫下下了车。分别上了步撵,被抬进了永南王府。
香儿临进门时,回眸给了雪夜一个微笑,雪夜稳了心神,双牢牢抓了扶手,以抑止住自己的紧张。不动声色地眼望前方。
雪夜发现,这永南王府壮丽辉煌已经远远胜于万夏坞。庭台楼阁都是镶金砌玉,奢侈至极。奇木怪石林立,虽说是冬天能见到的树上都点缀了无数彩锦,远看竟似春日百花齐放。
进了二重门,就见一人高大威猛,金冠玉带,面带微笑,迎了出来。
豪宴喋血,激愤唇舌斗
步辇被缓缓地放了下来。
香儿下了辇,等着雪夜靠近,与他并肩而行。
行至王爷打扮的贵人面前,香儿不动声色回望雪夜一眼,盈盈拜倒:“甥女燕香拜见四舅舅!”
那人一把扶起香儿,放声大笑:“乖甥女快快起来,听说我三哥的儿子被你找到了,这是在哪呢?”
雪夜随机在永南王萧远澜膝前跪倒,朗声道:“小侄艳阳拜见四王叔、四王叔金安!”
“哈哈哈……你就是我三哥的儿子,抬起头来!”
雪夜抬头,眼望萧远澜:宽眉环眼,粗壮的腰身,看来高大威猛,十足的强霸之气。他,就是父亲的弟弟,我的的四叔!我终能“名正言顺”地拜见父亲的亲人……
“哈哈哈,是像我三哥的种!起来吧!”
雪夜后退半步,不疾不徐磕了三个头,以五体投地大礼参拜。萧远澜微微一愕,拈须笑道:“小子,你这是何意?”
“艳阳十八年来,从未见过萧氏家族至亲,今日见到叔父,理应大礼参拜!”
“哈哈哈,没想到,我三哥的儿子居然如此懂得规矩……起来吧,让四叔好好看看!”说着一把拉起了雪夜。
雪夜笑着,苍白的脸上微微有些红晕。
萧远澜忽然一掌拍向雪夜后背:“好小子,真跟你父亲一个样子!”
香儿知雪夜后背旧伤未愈,新添的毒镖之伤清了毒也才包好几个时辰,这般重的‘亲热’,他怕是消受不起,差点叫出声来。
果见雪夜额上见了细细汗珠,却是一动不动,面带恭敬从容的微笑,不动声色地又接收了萧远澜拍在胸腹间的一掌“爱抚”。
永南王府,楠木大厅酒宴,帷幕华丽,海陆杂陈,侍女如云。
萧远澜上首而坐,左边设一步幔,前方垂着珠帘。香儿与紫烟落霞,再加上扮成侍女的艳阳坐在步幔之后。右边是雪夜。赵守义、赵守德及数位随行将领并永南王府手下谋士将领分坐两边,每个座位旁都有数个美貌歌妓斟酒布菜,袅袅低语。大厅一角丝竹鼓乐齐鸣,当中十多名舞妓翩翩起舞。
雪夜不亢不卑,从容举杯抬盏,频频与四座酬答——谁知那挺直的脊背华服遮盖下,新伤旧伤正在搅动发作。他只有提气强压了痛楚,脸上还要镇定微笑。
酒过三巡,萧远澜看着雪夜放声大笑:“哈哈哈,我三哥号称大魏第一勇士,酒量无人能及。记得他如你这般大时,有一回宫里设宴,他一人独与众兄弟斗酒。我等皆醉,他一人独醒。事后,他虽然为我父皇重重斥责,可他酒量如海却传遍京城内外。贤侄子是我三哥的种,让当叔叔的看看你酒量如何,来,上酒!
一个十四五岁的垂髫绿衣侍女手捧一只巨大酒樽,怯生生地跪在雪夜面前。
美酒八分在酒樽中轻轻晃动,雪夜有些眩晕,已知不能再饮。随举起自己案前酒樽,对着萧远澜遥遥举起:“四王叔,小侄酒力如何能与父亲相比?小侄再敬四王叔一怀:祝四王叔福寿永康!”
变生突然!萧远澜将手中酒杯往案上一拍,脸作狰狞之色:“好个三哥之子,连这面子都不肯给四叔吗?”
大厅之中顿时鸦雀无声。赵守义伸手按在佩刀把上,守德轻轻拦了哥哥,唇边勾起微笑,不动声色地静观厅中动静。
那案前敬酒的垂髫少女面如土色,身子顿时瘫软,伏倒在地,酒樽摔落在厚厚的地毯之上,立刻有两个带刀侍卫将她拉了出去,众美人皆噤若寒蝉。偌大的厅堂,一时鸦雀无声。
雪夜微微一愕,眼角瞥处,珠帘掀开一角,香儿一双妙目正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雪夜轻轻笑了,他面色如常地眼抬眼注目萧远澜,更高地举起酒杯:“闻四叔果敢勇猛,爽直痛快,今日一见,果是如此!让小侄感佩!且父亲既然因饮酒之事受皇爷爷责备,小侄更不应该在长辈面前因酒失礼。小侄敬皇叔这杯酒,皇叔随量,小侄先干为敬!”
说着仰头尽饮了杯中之酒。
“哈哈哈,果然是三哥之子,与三哥一样,漂亮话说得滴水不露!”
忽听厅外传来一声惨叫,众人侧目看去,只见一侍卫手中拿着托盘大步踏入,托盘内是一个少女血淋淋的人头!
珠帘后传来两声低低的惊叫,雪夜脸色有些苍白,他回头直视萧远澜,沉声问:“皇叔这是何意?”
“哈哈哈,”萧远澜得意地狂笑:“贤侄在民间长大,怎知我皇家是令出必行!这小女奴奉命上酒,贤侄偏偏不赏脸,她完不成使命就是必死之罪!哈哈,贤侄今日不喝,我这里的劝酒美人可就要因为贤侄而被全部杀光了啊,哈哈哈……”
雪夜全身一震,那托盘中的人头,稚气的发型、清丽的面容、惊恐的表情,不就是刚才给雪夜奉酒的那个垂髫少女吗?那眉目依然如画,却因他未饮她奉上的酒,如花生命便在顷刻间骤然凋零!
雪夜紧握双拳,胸口的愤怒激荡在脸上:何其残忍!我父亲的弟弟……他们就是这样——他们是皇族贵胄,便可如此草菅人命吗?
“啪啪啪……”珠帘后响起来清脆的掌声,随即珠帘轻挑,香儿盈盈走出步幔。身后左右分立着落霞紫烟,艳阳脸色苍白,却挺直了腰护在香儿身后,寸步不离。
香儿移步萧远澜案前,侧目浅笑:“四舅舅好大威风,皇家令出必行原来是这样的啊,我可要给三舅舅说说去,免得三舅舅不懂用宝刀去杀劝酒的女孩子,因而坏了皇家令出必行的规矩,再到打仗时,只怕败得连盔甲都丢了……”
萧远澜面上顿如猪血,明白香儿是讥笑他当年被大夏未代皇帝赫连定击败,丢下数万将士,单枪匹马、丢盔卸甲装成伤兵才逃出重围的糗事。
心中隐隐生出怒意,却无发作理由。且这小丫头牙尖嘴利,被萧远枫带大,又与那元宏那小皇帝交好,极有可能是未来的皇后,目前还真得罪不得。
“哈哈哈,”萧远澜故作豪爽地一掀胡子,用大笑掩饰了尴尬:“我这小甥女,还真护着新认的干哥哥啊!”
“舅舅哪里话来,我义兄这一路才行二日,就数遇风险。原指望能在舅舅这里休养一时,可舅舅却在盛宴上摆出人头。”香儿说着手抚在胸口之上:“好可怕的人头啊,可是吓死你这个没开过眼界的甥女了……如果舅舅不喜甥女与你这侄儿,我们离去就是,不敢劳动舅舅杀光永南王府的家妓了。来,艳阳哥哥,咱们走!”说着脚步转向雪夜。
“呵呵,没想到当真惊了燕香甥女!?舅舅在这里给你陪个不是。”萧远澜站了起来,向燕香举了举酒樽:“是舅舅思虑不当,不过。听说三哥之子以一人之力勇擒造反奴隶首领,应该胆量过人,他当不会受惊吧?”
话音未落,闻得厅外一阵朗声长笑:“父王是说三叔之子胆量过人吗?”人未到,语先至。话音落时,一个伟岸长身的华服青年手里提着一个包裹进得门来,他习惯性地傲视左右,突然看到香儿,微微一愕,随后眼睛盯向雪夜。
雪夜猜想,这是萧远澜之子萧元天。应该也是我的------亲人!
雪夜双目含着期待迎向来人,却发现那萧远天目光里充满着探究怀疑与轻视敌意。他直觉到,眼前这个哥哥对他并无好感,甚至会生出事端,他想做什么?雪夜的眼睛冷了下来。
萧元天兀自横眉斜睨,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上包裹,一声长笑:“好一个三叔之子,很有胆量是吗?”猛然间包裹一抖,一物直直向雪夜飞去。雪夜一扬手,那东西落入掌中,居然又是一个人头:但见须发皆张,怒目而视,是那个造反的奴隶首领符天意!
雪夜全身热血都涌上头顶,他长提一口气,压制住将要喷涌而出的愤怒,双手将人头放在案几之上。
顷刻间,两个人头出现在华宴厅堂之上,香儿凝了眸子,冷了声音:“元天哥哥好气概!多年未见,是不是与舅舅一样,都怕燕香吃不下饭去,拿了人头给燕香助兴啊?”
“是燕香妹妹啊”元天看着燕香带了薄怒的娇颜,心中一动。“贤妹莫怪,人称三叔是大魏国第一英雄,他的儿子应该不是草包,愚兄便用一个奴隶的头颅用来试试他的胆量!愚兄听说年前有人冒认是我三叔的儿子,这个,又怎知他是真的?愚兄只是为三叔一试而已!呵呵,处变不惊,看来他果然是三叔之子了!”
听到此言,紧紧守护在香儿身后的艳阳本来微微发抖的身子挺直了,他狠狠抿了唇,瞪目怒视元天,脸上泛出鲜艳的红色,那张高挽了盘罗髻,略施了粉黛的俊脸瞬间光彩夺目。
元天心里又是一动:燕香妹妹的这个侍女怪有意思的……
“元天哥哥如此试法真是匪夷所思!如果胆量大者就是夏凉王世子,那我义父的儿子岂不是太多了?燕香此番迎回世子,上遵皇命、中有夏凉王周密安排,下有王府群臣鼎立同心,岂是儿戏?又或者永南王府担心夏凉王府没有谋划之材、识人只能,特意安排故事:欢宴之上,代我义父考校燕香?”
元天再无说辞,尴尬笑道:“久闻燕香妹妹口齿如刀,果然如此啊!”
香儿眼瞧着那须发皆张的奴隶人头,心里焦急:剩下的奴隶不是生是死?当想办法带走为好,否则那雪夜不知会如何痛苦内疚!
“元天哥哥带来的是造反矿奴头领的人头吧,敢问元天哥哥、四舅舅,打算如何处置余下的那些造反奴隶?”
“那些奴隶,本是我王府铜矿采矿之奴隶,却胆敢造起反来!且让甥女侄儿受了惊,本王打算全体吊死,给那些胆敢再造反的奴隶看看!”
静坐的雪夜双拳紧握,猛然站起来,双目凝视萧远枫,沉声道:“王叔不可!”
“哈哈哈……”萧远澜玩味地看着雪夜:“有何不可?就是一帮牛马牲畜,本王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又有何不可?”
豪气干云,带伤定赌约
雪夜听萧远澜说那帮奴隶是牛马畜生,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脸色微变。
香儿不待雪夜再开口,抢前一步,含笑道:“四舅舅说的有理,只是当时形格势禁,甥女与你侄儿为了大局,已经答应了这帮奴隶,只要放下武器便保全他们的性命……”
“可他们是我永南王府的奴隶!”元天似笑非笑地插言。
香儿探究责备的明眸在元天身上滴溜一转,正色直视萧远澜:“事急从权!若非如此,甥女与您侄儿怎能活着来到永南王府!甥女昨日还疑惑,这些奴隶早不反晚不反,怎么就在我们进入永南王府矿区的时候反了?莫非他们造反是假,针对我艳阳哥哥是真!刚才听元天哥哥一说,甥女倒更疑惑了,依元天哥哥的意思:莫非我和艳阳哥哥就该不从权、不自救,任人宰割,死在山谷之中!”
萧远澜变了脸色,只一霎,便大笑着站起:“三哥世子与长平公主如果死在咱们这儿,对永南王府有什么好处?三哥能放过我这个四弟吗?哈哈哈……三哥就是出兵讨伐也算是出师有名了……你四舅舅会是如此愚笨之人吗?问题是:是谁欲我们兄弟相残?”说到这儿声音骤然冷厉。
香儿脸色变了变,秀眉微微皱起。大厅中众人个个心思急转,霎时间,偌大的华宴之上,鸦雀无声。
元天微笑扭头看着香儿,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贤妹不知,方才愚兄细细问了造反原由,原来他们竟是在前一天被人挑唆,并由人提供了兵备,里应外和才一举杀了我守矿兵将。哼哼!谁能有如此本事精心布署?借刀杀人,好毒的连环计!一箭双雕,要害两位亲王!是谁?
香儿身子有些轻轻晃动,她定神展颜:,目光烁烁,寸步不让:”哥哥欲疑何人?又焉知世人不以为是永南王府的连环之计,欲再起风波?”
元天愣了愣,冷笑道:“我永南王府决无伤害亲人之意!此心天地可鉴!
话音落时,雪夜大步离坐上前,他脸色苍白,对萧远澜拱手行礼,沉声道:“四王叔,既然不是您欲对小侄等不利,可否将这一干奴隶交于公主处置?一来成全小侄与公主之信诺,二来堵天下悠悠之口?”
香儿没有回头,只感觉到裙带被雪夜的衣角轻轻覆盖了,不知怎的,心下顿时宁静。
谁也没有注意到,香儿背后那个侍女,一张粉面竟然因为扭曲而狰狞了。
大厅之中,每一双眼睛的焦点都是这位看来沉稳坚毅的夏凉王世子。
萧远澜双目黯然:儿子元天高大魁梧,神采飞扬。三哥这儿子似带疾患,面色苍白、长身瘦削,衣服穿在身上有些肥大,按理说就该被儿子比了下去,可他脊背挺直、刀削般的脸上沉稳果决竟然像极了三哥。相比之下,本来天神般的儿子倒显出了些许庸常。
萧远澜暗自叹气:我这一生处处被三哥抢了风头……莫非我的儿子也要被他的儿子比了下去?
暗暗咬牙握拳,片刻后摆摆手:“四叔老了,这些年已经不理府中之事,全交于了你元天大哥,此事如何处理,你元天大哥说了算。”
雪夜侧身目视元天,急急问:“大哥如何说法?”
“呵呵呵……”元天看看与他身高相仿却小了他几岁的这个堂弟:“这些奴隶有现有八百余众,莫不成要白白送与了你?”
雪夜略略垂了眸,一排睫毛轻颤,他拳头在袖中忽然握紧,忽觉靠近香儿的一侧拳头隔着衣袖被轻轻握住,鼓励似地摇了两下,又迅速放开:是香儿!她不但不怪他,还在支持他说下去?热血沸腾,雪夜猛然抬了头:
“听说元天大哥喜与人打赌,不如咱们兄弟以这八百奴隶来赌一把。”
“哦?”元浩注目雪夜,摸了摸下巴:“没想到三叔之子也是好赌之人啊!好吧,你说如何赌法,愚兄逢陪到底!”
雪夜疑视了元浩沉声道。“我们父辈,马上得天下,我父王破万统,四叔平南凉,都是威镇四方的盖世英雄!我辈虽无机会与父辈横刀立马,但岂可堕了父辈英名?今日愿与大哥较量武艺!如小弟侥幸得胜,请大哥答应将那些造反奴隶赐与……公主,由公主带走!”
元天听得血脉膨胀:“好!本世子这才相信你应该是我三叔的儿子!我应了!”
香儿呆住,瞪大双目,失口道:“不可!”
一时众人的目光全部聚在香儿身上,香儿也知失态,悠然一笑,也掩饰不了眸中的担忧,:“两个王府世子比武,如果谁有损伤,终是不好。今日正好夏凉王府也精英尽出,不如两个王府各出几人相比,岂不是好?”
雪夜注视香儿投向他的忧心忡忡的眼眸,知她担心他的伤势,心中感动。可是香儿不知,带伤比拼对于雪夜来说不算什么。在暗庄之时,雪夜往往刚刚受过刑责便要与受训影卫比武。如果行动因受伤而稍有缓慢事后便会受到更严酷的惩罚。所以他已经习惯在比武中忽略自己受伤的身体撕裂般的疼痛,让武功体能发挥到极致,即使事后他会痛极晕死,他也不会因为身体受伤而使武力大打折扣。
赵守德已经站起离坐,立于案前,气迂轩昂,双手抱拳:“未将赵守德愿代世子打赌,以武会王爷府中精英!”
元天冷冷瞥了一眼守德,“本世子可并未以大欺小,原本是你家世子挑战在先。这会子偏又生出这么多事来,是欺我永南王府吗?”
“哈哈哈……”雪夜豪气纵生,朗声长笑,回荡在厅堂之上,他眼眸在香儿脸上一转,轻轻点了点头,回眸元天:“大哥何出此言?咱们这就比过!”
“好!只是……”元天但笑不语。
“何事?”
“哈哈……我有那八百奴隶做赌注,你呢?可能拿出相应筹码来?”元天目光如炬,视向雪夜。
雪夜愣住:是呀,筹码,雪夜,你自己其实只是……一个奴隶,就跟那八百奴隶一样的草芥,连生命都不属于自己,你有什么筹码?
香儿一声娇笑:“可巧了,小妹这里有一物,或许能值这八百奴隶。”
一只精巧的瓷瓶托在玉雕般的素手中。
元天双目微缩:“此是何物?”
“元天哥哥可听说过‘千转百还丹’?这有二粒。”
元天心头大震,萧远澜也直起腰来,失声惊呼:“是‘毒手药师’的‘千转百还丹’?”
元天目光烁烁盯着药瓶不放:“听说‘千转百还丹’有起死回生的功效,一颗万金难求。莫说800奴隶,就是一千,一千五,你这筹码也足够了!”
雪夜看着熟悉的药瓶猛然清醒:灵药,灵药!那日刑房门前她给我服下的药丸是‘千转百还丹’?她曾说这药药效有一月之久……梅花庄“千毒手”把了我的脉意味不名地诧异?昨日赵守德又说公主将灵药给了我;这些日子来伤势的确愈合神速……我那日服下的竟然是这令王孙公子垂涎,价值上千个奴隶的‘千转百还丹’!而我,也只是一奴隶,最下贱的奴隶!多少年来,我纵然不肯轻贱自己,可除了偶尔见到的梅三,哪一个曾当我当人看待……可这天地间,竟然有香儿这样的女子如此对我……她拿了如此贵重之药给为贱奴的我服下,她不曾让我知道,她不曾要我回报!我,雪夜何德何能,承此恩义?而如今,她又为了我不知天高地厚的打赌,又拿出这灵药来为我做赌注……如此高义,叫雪夜如何能报?
我,就是一死,也不能让她输掉灵药!
雪夜双目一凛,视向元天。
燕香嫣然一笑:“今日便以灵药为注,赌800奴隶的性命!小妹有幸看到两府世子演示武艺,愿以擂鼓之舞为两位哥哥助威!”
“公主妹妹还会舞蹈吗?”
“请为小妹准备府中最大皮鼓,再另备八面战鼓!”香儿颔首微笑,英姿飒爽。
“哈哈哈……愚兄可是迫不及看妹妹是如何惊采绝艳了,来人!备鼓!”
“待小妹暂且换了舞衣!元天艳阳二位哥哥,你们也更衣换了武服才好!”
永南王府前厅贵客更衣堂共有两处,男东女西分列,位于庭院两侧,从外看来就富丽堂皇。里面设有换衣、灌洗、入厕三间相连房屋,门口俱有十数艳丽服装的婢女准备好了甲煎粉、沉香汁、新衣服等站在门口迎候。香儿却以世子不喜喧扰为由,遣散了男客更衣室的侍女,令小勇子服侍世子入厕更衣换服。
自已由落霞紫烟陪着自去换更舞服。
雪夜进了更衣堂,以不习惯让人服侍入厕为由将小勇子谴了出来。小勇子立于更衣堂外,百无聊赖地数一棵树上点缀的锦花数目。
前面过来两个人,一男一女,近了才看清女的原来是真的王世子艳阳。小勇子不敢怠慢,急忙迎了上去。情急间不知应该如何称呼,脸上有些羞红,“这……两位要解手吗?世子……不,那,唉!”他跺了跺脚:“现在的世子殿下正在里面。”
艳阳冷眼看着他,收缩了一下眸子,刘保义似笑非笑:“小兄弟,我家主人与……世子有机密话话,你在前面路口守着,切记:不可让人进来!”
小勇子大睁了眼睛,想了想,终是不敢得罪真的世子。只得侧身行礼让他们过去。自己一步一回头有些不解地走向前方月洞门处。
刘保义见小勇子走远,看着更衣堂微微冷笑:“好个豪华富丽之处!王候之家风范果然非同寻常。竟给那肮脏的贱奴用了去。小王爷,一会见了那贱奴万万不可手软!”
艳阳冷笑咬牙,一张粉面狰狞:“这贱奴竟然不知天高地厚处处表现。引得众人注目,引得公主注意,想做什么?其心可诛!”
二人说着一同迈进更衣堂。
不识大体,入厕起风波
艳阳、刘保义进了更衣堂,这头一间是换衣处,雕梁画柱,涂着红色的朱砂、雕花的衣架、沉香木的床榻。
而衣架上除了整齐地垂挂着雪夜刚才装的华丽的紫色外袍外,还有一件黑色镶了织锦金边绣了金色麒麟的配着金色腰带的箭袖武服。应是雪夜将要更换的武服,一瞧便王孙公子的穿戴。艳阳瞧着那衣物,再看看自己婢女装扮,脸色越发阴沉。
刘保义看着艳阳阴沉的脸色,带着笑的圆脸上眼睛眯的更细,不动声色地跟着艳阳进了第二间屋子。
第二间是盥洗之处,内设有妆台、锦凳、巨大的铜镜,靠里处一条金龙口中不断喷出活水来,滴在下面玉盆之中,又不断地顺着倾斜的玉盆流出。
雪夜着里衣背着身子,将头伏在华贵的翠玉盆之上,掬水洗脸。
他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脸上挂着莹晶的水珠。
一时四目相对。艳阳咬牙切齿地瞪着雪夜,雪夜神色微愕,注目艳阳,转过身来,却不知行礼,一时似不知身在何处。
刘保义笑了起来,他走到玉盆前,伸手接着金龙口中流出的涓滴清流,回头对艳阳笑道:“我说主子,永南王这更衣堂设计如此高贵精妙,如果他知道这么个下贱肮脏的奴隶用了他的便桶,还在他这金龙玉盆下洗了脸,啧啧……”
雪夜身体陡然僵直。
艳阳恨恨地盯着不知向他行礼的雪夜:“哈哈哈……贱奴,好大的胆子!这才两天的功夫,见了主人连规矩都不懂了吗?还知道不知道谁是你的主人?”
雪夜双拳握紧,又缓缓松开,平视艳阳的眸子终于垂了下来,他缓缓下跪。
立刻后背挨了一脚,他身体向前扑倒,用手臂支了身体。
“主子,这贱奴太过大胆!自以为穿了您的衣服自己就变成世子了,您瞧瞧他那张狂样:‘我是夏凉王世子萧艳阳’‘我们父辈,马上得天下,我父王破万统……’啊呸!什么东西!”
立刻小腿处挨了一脚,他身体向前扑倒,用手臂支了身体。
“主子,这贱奴太过大胆!自以为穿了您的衣服自己就变成世子了,您瞧瞧他那张狂样:‘我是夏凉王世子萧艳阳’‘我们父辈,马上得天下,我父王破万统……’啊呸!什么东西!”
艳阳一脚踩上雪夜的脊背,雪夜剧烈痉挛一下,手指用力撑了地。
“哼哼……”艳阳冷笑着,“贱奴,你不是喜欢读书吗?爷读书时当不知道你偷着听?说实话,爷还真想有空教教你。今天爷就教教你什么叫沐猴而冠!就你这个样子,穿了王子的衣服还不得乖乖地跪在地下给我垫脚?你个贱奴隶,穿上爷的衣服,骨子里包的还不就是那块贱骨头!”他俯身将衣裙下摆向上撩起,跨在雪夜背上,一把抓住雪夜束发金冠:“贱奴,服侍爷入厕!”
雪夜身体震颤,他闭了闭眼睛,艰难地开始跪行。
进了第三间屋子,是入厕间,里面放了数个蒙着锦秀,置着靠背的便桶。
“哈哈哈……”刘保义看着这精致的便桶,再看看雪夜,咧了嘴笑:“我说主子,这么个干净的地方,可惜被这个肮东西给腌臜了。您还怎么用啊?”
艳阳一下站了起来,一只脚跨下雪夜的背,一只脚却狠狠踩上了雪夜的头上金冠,雪夜的脸不由的贴在地下,:“贱东西,你也配使这地方的物件?”
“主子就将就些,一会再收拾他,先让这贱东西服侍您入厕吧!”
艳阳收了脚,冷冷道:“贱奴,还不给我解了衣带?”
雪夜缓缓抬起头来,目光迷茫地看着艳阳。
“贱东西,怎么服侍主人入厕都不会吗?解了主人衣服后,拿好这个给主人擦便的厕筹,用你的脏脸试试有没有毛刺!”(厕筹:打磨过的薄竹片,轻而软,元代之前,贵族用这个做“厕纸”)
话音未落,雪夜脸色陡变,屈辱,竟然已经变得陌生的屈辱冲击着被烈酒蹂躏的胃部,他猛然跪行几步,伏倒在一个马桶上,开始呕吐。
他翻江倒海地呕吐,似要将五脏六腑全都呕了出来。
艳阳一阵恶心,几步退到入厕间门口,大怒:“这个下作的东西,好大的狗胆!竟敢做出这等样子恶心于我,刘总管,应该如何处置?”
刘保义上前一脚踹上雪夜,雪夜侧身伏倒在地,怕吐在干净的地下,忙用手捂了口。只胃部还在上下剧烈地起伏。
刘保义坏笑着,慢慢靠近雪刘保义坏笑着,慢慢靠近雪夜吗,猛然抬脚,对这雪夜正在抽搐起伏的胃部就是一脚!雪夜轻轻“呜”了一声,将拳头塞入口中,淡绿色的胆汁却从指缝间流了出来。他躬起了身子,在不断地痉挛……
看着强忍痛苦的雪夜,刘保义脸上带着满足的笑退到入厕间门口,与艳阳并肩而立。
“我说主子,这永南王可真有享受啊!也不知咱们王府的更衣处是什么样的?赶明到了咱们王府,这更衣房倒可以省一件屋子,让你这肮脏东西当个尿壶便桶岂不妥当……”
“呵呵呵……”艳阳冷冷地笑,:“总管说的对极!不过这么个东西,爷爷用他还嫌污秽,就赏给王府的侍卫们使用,还能物尽其用!真是肮脏死了,怪不得母亲常常说他令人恶心!”
雪夜的身体多种多样停止了痉挛抽搐,他紧紧闭上眼睛。
艳阳又厌恶地看了雪夜一眼,将入厕间门口珠帘一甩,退到盥洗室。
一进盥洗室,艳阳俊秀的眉毛有些担忧地蔟了起来:“刘管家,一会儿他要出去比武,这样子……”
刘保义微微含笑,对着艳阳耳语几句。然后正色道:“事关主子日后为人行事,主子要小心行事!”艳阳眉毛高挑,重重点了点头。
过不多久,珠帘一动,雪夜从里面跪行出来。直艳阳脚边,垂头不语。
艳阳俯视他冷冷地笑:“贱奴,知道自己错在何处?”
雪夜身体僵直片刻,缓缓抬头:“下奴奉假扮主人,只是尽了……王世子本分。”
“让你假扮世子?是为了让你出风头吗?今日你可威风的很呢。又是擒了造反奴隶头领,又在酒宴上与那永南王世子针锋相对。是不是定要如此表现,才能保证咱们小主子的安全呢?”刘保义阴阳怪气地笑。
雪夜垂了头,一言不发。
艳阳暴跳:“好威风的夏凉王世子啊!谁叫你如此鱼目混珠!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贱奴!”
说着,他凝视了雪夜,一字一顿地说:“我要你输掉今天的比武!”
雪夜身体猛然一抖,随挺直了腰,抬起头,直视艳阳,他惊讶地听到一个坚决得不像是他自己的声音:“主人,下奴不能遵命!日后下奴任凭主人处置!”
艳阳从未想到这贱奴竟然敢如此忤逆于他,直气得浑身发抖,他怒目圆睁,抡圆了巴掌就想给雪夜一个耳光。
正在此时,听得外面有人高声问:“小王爷,您还在里面吗?”
分明是赵守德的声音。
艳阳恨恨地收了巴掌,在胸前握紧拳头。刘保义拉了艳阳的手,咬了咬牙,对着外面道:“是赵将军吗?小王爷入厕尚未完毕,请将军在门外候着。
说着,他蹲下来,对着雪夜的头,耳语道:“雪夜,你如此抢主子的风头,是为了什么你心里头明白。不过,再怎么表现,你也不过就是一贱奴隶,一头畜牲,将来公主也不会为了你个下贱坯子去得罪小王爷。你今日胆敢忤逆你主人,呵呵……”他长笑着起身扶了艳阳走出更衣堂。
听到他们走出更衣堂,又听到他们与门口的赵守德说着什么,雪夜踉跄地站了起来,冲到玉盆那儿,将脸深深埋了进去
金龙滴水,溅在他脖颈头发之上,他浑然未觉。不知过了多久,他将脸抬了起来。玉盆对面有一个巨大的铜镜,雪夜可以看到自己痛苦脆弱到失魂的脸。
守德进来时就从这铜镜里看到雪夜的失魂落魄,他大步向前:“发生了何事?”
雪夜一惊,抬眼看镜中向他靠近的守德,他挺了挺腰,唇边努力扬起微笑:“无事!”
守德打量着着镜中的雪夜:“哼,一付丧家之犬的样子竟说无事?”
雪夜愣了愣,狠狠打量镜中的自己。他提一口气,含胸拔背。:“将军此来是为取笑在下吗?”
守德冷声笑道:“本将军还没那闲功夫!你可知那萧元天自幼内外兼修?自十八岁后与他比武之人再无胜出。你,凭什么认定能赢得了他?”
雪夜淡淡笑了一下:“在下,会尽全力!不过,将军此来不是为了说萧元天不可战胜,让在下放弃比武吧?”
守德有些愕然,他猛然转身,凝视雪夜:“是,本将军此来是为了告诉你:我们夏凉王府的人都会誓死捍卫王爷的尊严!你当全力比拼,好自为之!”
雪夜精神一振,脸上一片肃然:“将军放心,在下定不会辱没王府威名!”
守德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盒,打开来,却是一粒黑色药丸:“这药可以使你暂时感觉不到身上伤口的疼痛,并且使你精神大振,使武功发挥到极致。”
“是要我服下?”雪夜伸手去接。
守德将药住旁边闪了闪,目光闪烁:“只有一样:此药药性极为霸道,用过之后,极有可能大病一场。”
“只是大病一场?”雪夜淡淡笑着,伸后接了过来,放入口中,用手掬了水,咽了下去。
守德看着雪夜咽了药,有些微微的羞愧,他低了头:“那灵药你却是白服了……”
却听雪夜从容道:“将军可会束发?”那声音语气分明是对一个十分亲密熟悉的挚友。守德几疑自己听错,他诧异地抬了头。
雪夜已经坐在一旁锦凳之上,铜镜中可以看到,他束发的金冠已经半松,乌黑的头发有几丝露了出来。
守德愣了愣,堂堂的夏凉王府侍卫统领兼夏州守备,他什么时候给别人束过发?不这……这金冠玉簪丝绦,这奴隶怕是见都没见过,如何会束?
无奈何,只好咬着牙,站在雪夜身后,将玉簪拔下,金冠摘下。并拿了梳子,将他的头发梳理整齐,才重新用锦帛裹了发髻,戴上金冠,又后玉簪横穿发髻我金冠,最后将金冠两侧的丝绦在雪夜下颌处打了个漂亮的结。
雪夜一直看着镜中的守德,慢慢的脸上漾起笑容,他轻声道:“将军,如果我不是奴隶,我们会不会成为朋友?”
守德似未听清,微皱眉头,:“你说什么?”
雪夜已经笑着站起了身,:“将军,公主那边应该已经准备好,咱们快走!”说着大步向外走去。
守德看着雪夜挺直的背影,知道这个假王子真奴隶已经抛弃了应该属于他的卑微与哀伤,找到了本不应该属于他的豪情与自信。
擂鼓助阵,一舞摄魂魄
赵守德看到雪夜抛开了卑微与哀伤,找到豪情与自信。心中忽然涌上莫名的哀伤,他扬起手来重重地拍了拍额头。
到了第一间换衣处,又不得已帮雪夜着了外袍,系好了腰带,戴上手套……守德觉得自己脾气简直好的匪夷所思,太不象话。
出得门来,小勇子有些惭愧地看着雪夜,低着头,半天才道:“世子您……没事吧?”守德一瞪眼,小勇子吓得退了一步。雪夜笑着拍了拍小勇子的胳膊:“我好好的还能有什么事?公主那儿有消息吗?”
“我差点忘了……”小勇子抓了抓头皮:“紫烟姐姐传话来,公主在偏厅等您。好与您一起回大厅里呐。”
赵守德、雪夜大步到了偏厅,燕香正焦急地等在门口,见了雪夜振作的样子,一颗悬着的心放了下来,笑道:“怎么这么久?没什么事吧?”
雪夜微一低头:“回公主,无事!”
香儿一只素手隔着衣袖自然而然握了雪夜的手,:“无事就好,咱们这就去吧,元天大哥怕是已经等得急了。”
雪夜手臂陡然僵直,香儿收了急急向外走的脚步,感觉到雪夜的不自在,竟然也红了一下脸,舌头悄悄伸出来,吐了一下,不动声色松了手,沿着回廊向大厅走去。
雪夜发愣地站立未动,忽然觉得有目光如刀似剑盯在他脸上,他略一抬眸,艳阳极为妒恨的脸近在咫尺。
“小王爷,您可要记着!好生比武啊!别伤了自己哦……”刘保义一脸圆脸带着令人起腻的笑,意味深长。
雪夜下意思瑟缩了一下,然后拳头在袖中握紧……他决然扭头,跟随香儿走向大厅。
两人并肩向大厅走,香儿侧头低声问:“你懂不懂音律?”
雪夜脸有点微微发红,他惭愧地摇摇头。
香儿却是一付放下心来的样子,轻抚了胸:“还好,我还担心你若是懂音律,我的鼓声对你也会有骚扰呢……一会儿你不用理会我的鼓声,安生与他对阵……尽力就是。”
雪夜没有血色的嘴唇泛出了笑意。
踏入大厅,众人的眼眸齐齐向雪夜扫了过来。雪夜遥遥看着萧远澜,感受着他尊贵与残暴的凝聚而成的巨大威势。脑海中忽然闪出更衣堂内刘保义的话……在四王叔他们眼里,身为奴隶的自己,就是比厕筹更污贱、更微不足道之物吗?回头看香儿,妙目之中殷殷期待……雪夜血气上涌:今儿拼了一死,也不能输了此阵!
厅堂之中,原本有一个演武台,就在这更衣时间内,已经改装成了威风八面的擂台,一面大鼓平摆在擂台东边锦毡之上,八面战鼓分八个方位被十六个壮士抬着,置于大鼓八方。
元天白衣红绣,早已经等在大厅之中,雪夜一行人进来。他的眼眸就直直盯在雪夜身后,只等香儿舞衣亮相。
落霞紫烟先至,俱翠绿箭衫小袖。到得厅中,两人左右一分,迎出一个翩然若仙的香儿。见她身着银红色窄身舞衣,广袖翩跹,彩披垂落,灿若云霞;脚蹬俏皮的刺绣小靴,四肢腰间额上都饰了璎珞一般的银铃,当真明媚如春水,清朗若秋月,英姿飒爽、美艳慑人并无半点脂粉俗媚。元天何尝见过这等气质的女子?心中轰然一震,却说不出话来,只得一味睁着大眼,唯恐眨一眨,漏看了这绝代风华。
耳边听得香儿吹气如兰:“元天哥哥,小妹给你擂鼓助阵,你们可以开始比武了。”那元天刹那间脸红心跳,哪里答得上话来?不过他终究是将门之子,又深深凝视了香儿片刻,忽地哈哈大笑飘身上了擂台。
雪夜看着香儿,只觉全身充满力量,背上的伤痛,胃壁的痉挛都已经感觉不到……心中思忖:赵守德将军之药,果然有效!他紧随元天,脚下梯云纵,上了擂台。
香儿双手执了鼓槌,将彩练两头分握手中,飞身跃上大鼓,大鼓咚的一声响。香儿扬起双臂,弯下纤腰,击出双鲤竞浪之式:“咚!咚!”。同时,落霞紫烟击出“小鸟穿林”,小号的鼓槌鼓槌穿行于八面大鼓之间。鼓声开始时颇为缓慢,如同两军对垒,双方战阵一触既发,谁都小心谨慎,不敢妄动。大战将至的沉静,让人紧张窒息的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