擂台上两人,一黑一白。雪夜黑衣金绣,元天白衣红绣。雪夜执刀,元天执剑,俱小心谨慎。慢慢地围着擂台转圈,都想找出破绽,给对方致命一击。
雪作聚神会神,盯住元天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忽然,鼓声开始急雨般响起,元天不由略一回头,雪夜钢刀惊雷般地劈了过来。
元天回眸叫了一声“好!”,长剑反手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反切雪夜胸腹。雪夜身体如同折断一般地向左折起,钢刀顺势砍向元天双腿……电光石火间,两人在擂台上已经战了数个回合。元天一派名家风范,步法潇洒写意,一招一式无不合乎法度,极尽其妙,。而雪夜看似有些笨拙,招数简单,看来粗糙无甚章法。萧远澜凝神看擂台之上,唇边带了些鄙夷的笑:哼,三哥啊,萧远枫!我这半生被你压得抬不起头来。我的儿子却定能胜过你的儿子!元天他自幼喜武,天生神力,不但尽数传得萧家家传弓马武艺,而且得数位名师指点,内外兼修,武功已经独步武林。这二年,我常常想送儿子与三哥你比试一番,你不是大魏第一勇士吗?虽然我胜不了你,但一旦元天他胜了你……呵呵,看你还如何有脸做这大魏第一勇士!
你这个儿子既然不在你身边长大,未曾传得你的功夫,他那里会是元天的对手?
可是……不对,为何这小子堪堪要落败,他却……偏偏不败?。元天各种精妙招式居然被他拙笨地一一化解,竟然还能……逼得元天手无足措。
萧远澜越看越是心惊:一把普通的钢刀,加上看似普通的招式,他却能够化腐朽为神奇,使得出神入化……如果他能够再学些精妙招式……
心被嫉妒啃噬得隐隐作痛,他不得不咬牙叹息:萧远枫啊,萧远枫!你这个儿子如果回到你身边再被你悉心□,怕……又是一个大魏第一勇士!
萧远枫,凭什么上天如此待你?想当年,天下人以为你存心不留子嗣,天下人以为你一心只为大魏安宁大公无私!你因此公然窃夺朝政九年。如今那黄口小儿亲政未久,你的儿子又冒了出来。哈哈哈,你想做什么?
鼓声陡响,萧远澜,他心里一沉,暗叫:不好!
果然,细看萧元天剑招竟然开始合着鼓点节拍。鼓点快他快,鼓点慢他也慢。
香儿在鼓上起舞,翩然若飞鸿,回旋若彩云。八面战鼓,被十六名壮士抬着,被香儿轮翻击打,击打出不同的节奏。鼓声中,万马飞奔,刀枪闪烁、羽箭飞腾,落日大旗……
声声敲动人心。香儿在鼓上越转越快,最后竟看不清她的身影,只余满天花雨般的曼妙光影,那鼓声却越来越响亮刚劲,竟似一只昂扬的战歌!
鼓声越来越重地响在萧元天心中,侧身腾挪时眼前闪过的依然是香儿飞舞的彩练。
一阵急雷骤雨的战鼓声后,香儿在空中优美地腾空翻转,身体落在大鼓上,咚!她回眸看向擂台中的元天,微微一笑,弯腰转身眼睛仍然盯着元天,双槌加力,重重地击在大鼓上:“咚咚!”
顿时,一只酒樽被萧远澜捏碎:大势已去,天儿已然落败!竟然为女色所迷,为音律所扰!单单这,就被萧远枫之子比了下去!
果然,刀光如雪,雪夜的刀架上了萧远天的脖子:“大哥输了……”
突然,雪夜猛地如受重击,一个踉跄,手中钢刀一抖。瞬时间,萧元天的宝剑也架上了他的脖颈:“哈哈哈……到底是谁输言之太早,本世子只为比武,不能专心看公主妹妹鼓上之舞,实在可惜!”
雪夜只觉得自己的身体似被生生撕成碎片,全身未愈的伤口都在痛苦痉挛惨叫。他知道,之前是守德将军的药效提前发作,现在,又提前引发了强烈的反噬!前胸后背都有温热的液体流出:是前胸剥皮之伤与背后的镖伤连同鞭伤已经绽开……幸亏穿了深色衣服看不出来……一阵阵眩晕,胃部又开始翻江倒海……他闭了闭眼睛:就这样倒在地下,就这样昏死过去……可是不能!他咬牙直立,牢牢稳住执刀的手。
香儿回眸看到雪夜与元天相互牵制,再无行动,竟稍稍松了口气。鼓声咚咚,渐渐舒缓,清泉暖流般从雪夜的耳畔传入心中,抚慰着雪夜无法诉说的伤痛,雪夜在战鼓声中慢慢凝结了气力,抬头与元天一起凝眸,看香儿在鼓上慢慢旋转,奋力击鼓。
雪夜眼前出现了大战后的疆场:流淌的鲜血、满目的苍凉、落日照在铁血大旗之上……惨烈的景象,被战鼓敲了出来,偏偏使人精神一振:保家卫国、开疆拓土、将军马革裹尸、烈士流尽鲜血,男儿当如是!
雪夜在疼痛中渐渐挺直了腰。
眼角扫到萧元天痴痴迷迷的样子,猛然一惊,再看香儿时,可以看到她脸上晶莹的汗珠,可是她还在奋力击鼓。
雪夜心中万分酸涩:香儿……不,公主她是为了扰乱元天的心智助我取胜,才以公主之尊跳这鼓上之舞!我……是我不好!如果我足够的强大,她就不会这样辛苦,这样用心费力……我,功亏一篑。我,实在是对她不起!
元天看着香儿的一滴汗水滑过如白玉雕琢的脖颈……神情越发迷离。
“咚咚!”两下声遏行云的敲击后,香儿收了舞步。她略略喘息着,盈盈含笑的眸光轻轻扫过众人……
燕香公主的笑眸瞥过元天时,元天如受雷击。他死死盯住公主,想用自己含了十分热忱的双目挽住公主的眼睛,可公主的眸光并未在他身上停滞有丝毫停滞,反而转向他身边的-----萧远枫之子,然后停眸微笑!他霍然发觉公主对着那人的笑与刚才对他的笑是不同的。那是一种坦荡纯净带着安抚的真心笑靥,而这笑……只属于那个该死的萧远枫之子!热血一下涌入脑门,元天妒恨难抑、恨不得立时杀了此人。
义薄云天,舍命全信诺
萧元天纵生妒意,压了压手中利剑,高声呼喝:“咱们算是平局,各自撤了兵刃,再来比过!”
雪夜转眸视向元天,握刀的手青筋暴露他眼眸已经有些涣散:不行了吗?雪夜,撑下去!一定要撑下去,死也要撑下去!决不能丢父亲的脸!绝不能丢香儿的脸!绝不能让那些奴隶丢了性命!
雪夜提了一口气,目视元天,不亢不卑道:“好,小弟愿意奉陪。”说着将钢刀一收。
眼前却是一黑,身体软软地伏在擂台之上。
香儿一惊,如凌空仙子般飘飞上了擂台,与此同时,有两人如大鸟般一左一右也飞上擂台。一人紧张地扶起雪夜,声音有些发颤:“怎么样?”是赵守德。
雪夜睁了睁眼睛,虚弱地笑,却动弹不得,冷汗已经浸得重衣湿透!
守义不由分说,两只铁掌就按上雪夜的后背,开始输送内力。
香儿用自己的衣角掩了雪夜带着伤痕的手腕,执了雪夜的手腕为他把脉,忽地瞪大双目,神色大变。她略一思忖,狠狠地盯向守德,守德惭愧地回避了她的眼睛。
元天看着面无人色的雪夜,喃喃道:“妹妹,我可并未伤他啊……”
“甥女,我侄儿是怎么了?舅舅这里有的是名医,要即刻传来看看吗?”萧远澜也离坐走了下来。
香儿定了定神,将雪夜的手套边缘拉起,遮了伤痕,这才站起,对萧远澜躬身施礼:“舅舅见谅,其实今晨在矿区,世子哥哥被奸人毒镖所伤,至今余毒未清……”
“原来如此……甥女不早说,不然何来比武一事?”萧远澜一挑眉毛,转头看元天:“元天,原来你三叔之子是受伤后挑战于你,这赌约之事如何算得?”
香儿目光转向元天:“现在比武已是不成,大哥可否让小妹用灵药换得众奴隶性命?”
元天看着香儿眸中对三叔这个儿子的殷殷关切,内心似被油煎,他握紧宝剑,冷笑一声:“大哥如果这样拿了公主妹妹的灵药,岂不让天下人笑话?我这堂弟既然受伤,就不应该挑战愚兄,他也太小瞧我萧元天了!弟既如此张扬,兄莫非要等这别人来耻笑?既如此,为兄等弟醒后休养再一战决胜!为兄愿堂堂正正地赢得公主妹妹的灵药!”
“元天,不可!”萧远澜跃上擂台,他弯腰伏身看着雪夜,皱了皱眉头,“唉,这孩子也是好生倔强,与三哥一个性子,凡事要强自出头。看这可怜的样儿,定要好生调养才是!”遂直腰背了双手对元天与香儿笑道:“咱们两家就算是平手吧。不过……这样吧:为了贺喜三哥终于寻到儿子,灵药咱们王府不敢要。那造反奴隶中四百人便依艳阳:放他们跟甥女走!”
香儿一愕,笑道:“舅舅错了,那造反奴隶有八百之众,舅舅为何不好事到底,只让香儿带走四百呢?”
“哈哈哈……”萧远澜放声大笑,声音却逐渐冷厉:“甥女啊,舅舅不能要你的药去换那些造反奴隶性命,而贤侄儿挑战在先比武却未胜。舅舅只吊死剩下的四百人,已经网开一面。再则,这就算给我永南王府留一个面子。否则,舅舅将来如何驭下,奴隶们岂不都反了?”
大厅之中,夏凉王府众人都暗暗松了一口气:咱们挑战未胜,好在这永南王还算识相,总算灵药未失,又放了四百个奴隶,也算是给足了咱们面子!
香儿见雪夜伤重,永南王也已经变着法子认输了,不妨见好就收……可是,一半奴隶将被活活吊死,如何忍心?而那雪夜,他又该如何自处?心中起伏不定,从来没有这么拿不定主意……
忽然,擂台边一声低沉的呼喝:“四王叔!”
雪夜推开扶着他手臂的赵守德,制止守义为他运功。手握钢刀,刀尖抵地支住了身体,竟然站了起来,还挺直了脊背。他凝视萧远澜,干涩沙哑的声音传遍厅堂:“四王叔……比武未完,小侄并未输掉那四百奴隶性命。请允许小侄继续赌约!”
萧远澜愣住:“可是你,这般样子如何比武?不要命了不成!也不过是一群牲口般的臭奴隶,如何值得……”
“不管他们是不是奴隶……”雪夜微垂眼帘,霍然紧紧握刀,抬眸间坦荡凛然:“我大魏之人最重承诺,何况我……是忠义王爷夏凉王之子,岂能违背誓言?既然答应了那八百人,就定当全力保全他们每一个的性命!”
他双目炯炯视向萧元天,双拳抱胸:“大哥,小弟可以再战,你可愿意再来比过?”
元天微愕,眸中除了妒意外现出几分敬意,他不由地点点头:“好,如果你想再战,兄随时奉陪!你可以吗?刀剑无眼,为兄可能无意间伤了……”
“自古就有舍命全信义之人,”雪夜淡然一笑:“纵死无撼!”
此言一出,厅堂之内鸦雀无声。
守义虎目之中含了热泪,守德怀着愧疚、又满心的疑惑,目光复杂地看着雪夜。香儿用力咬了嘴唇,猛然飘身下了擂台,拿起鼓槌,扭头对雪夜朗声笑道:“二哥放手比来,小妹为二哥擂鼓助阵!”
说着,鼓声响起。
再无华丽的舞蹈,香儿只抡起双臂,奋力击打战鼓。战鼓“咚咚”声声激励着雪夜。
雪夜唇边漾起微笑,他先将钢刀放在地下,然后盘膝而坐,两手捏了剑决指天,缓缓地顺着额头两侧至颈间,然后飞快地点上自己两肩胸前至腹部大穴……
守德猛然失色:原来如此!这像是传说中……解体**!一旦施展,可以释放体内功力的数倍,却极易力竭而死!而且,轻者重伤,重则死亡。他,胆敢挑战,是早就想好了不得已时要施这解体**吗?可是,他受伤就算用了这解体之功功力又能助长多少?他,真的不要命了?又为何要如此?……
思量间,雪夜扶刀站直了身体,直视元天,挽一个刀花,抱拳含笑。威风凛凛、意气风发:“大哥,可以开始了!”
守义叹息一声,欲下台观战,却见守德发愣,忙拉了他一把。两人飞下擂台,立于两头观战。
很快地,一黑一白两个身影战在一起,如两条黑白游龙在擂台上游走。元天施展精妙招术,久攻不下,心浮气燥。机会终于到来,雪夜侧身挥刀,胸口露出一个空门,元天想也不想,宝剑快如闪电,直刺过去。果然剑至胸前,雪夜无法闪避,眼见剑尖就要刺入雪夜的胸口,元天甚至感到自己笑了笑。
又生变故,雪夜竟然伸出一只戴了手套的肉掌来,死死握住元天的剑刃。元天大惊之下,欲要抽出宝剑,却是一动不能动,而同时,雪夜的钢刀又匪夷所思地架在他颈上。
鲜血,浸湿了手套后飞快流出,一滴滴打在擂台地板之上,扑扑有声。而雪夜竟似不知,那只执刀的手稳定如山。他平静地注视着元天:“大哥,你输了!”
元天看着雪夜流血的手惊呆,他失声道:“你,这是什么打法?”
雪夜眼瞳又有些涣散,他不敢放松剑刃,提一口气又道:“大哥,还欲再来比过吗?”
元天惊诧地凝视雪夜,终于叹了口气:“是,兄不会不珍惜自己的身体,用此等方法取胜!兄已经输了,你还不放手,手掌不想要了吗?”
雪夜松了一口气,放开手,元天看着剑尖上仍然滑落的鲜血,眼中又现敬意:“兄已经认输,弟还不收刀吗?”
话音方落,钢刀突然从雪夜手中滑落,掉在擂台上,叮噹作响。守德守义已经一左一右扶了雪夜。
雪夜在两人的搀扶下又艰难地直背抬头,倔强地看向萧远澜。
而鼓声,又响了二下才停了下来,香儿久未回头。
守德目视萧远澜:“王爷,我家世子已胜,您怎么说?”
萧远澜万分惊异地看着雪夜,半晌说不出话来。元天目视雪夜慨然道:“大魏夏凉王之子萧艳阳能拼死全信义,我永南王之子萧元天便是失信小人吗?那八百奴隶,自然都属于公主妹妹!”
香儿后背僵直,猛然一击鼓:“多谢大哥!”
守义守德将越来越虚弱的雪夜架起,飞身下了擂台。香儿这才走近雪夜,雪夜在守德守义的搀扶下,满怀愧疚地看着眼眶已红的香儿,抬起那只滴血的手,盯着手套。喃喃似自语:“对不起,对不起……”香儿不解地瞪大眼睛,待看到那手套割开的横惯手掌,血肉模糊的大口子,才若有所悟:这傻奴隶是为损坏了手套对她说对不起?这个刚才意气风发,威振永南王府的……英豪,竟然以为他的手掌抵不上一只手套?
眼泪将要涌出,可是这里不能哭,香儿强笑视向啊远澜:“舅舅,您不想让您这侄儿有个暂时养伤之处?”
萧远澜如梦初醒,他大声喝道:“来人,带公主、世子去宁馨园。”
未等来人,守义、守德已架着雪夜大步向外走去,永南王府中众人,虽噤若寒蝉,不敢出声,但很多侍女的眼里竟泛出泪花,饱含敬意地看着他们走近又远去,永南王府一众侍卫情不自禁默默让开一条道。
而这华丽的大厅,腥红的地毯在雪夜的眼中越来越模糊,他头一垂,彻底地昏死过去。
疗伤喂药,此情不敢受
“今天就教教你什么叫沐猴而冠!……像你这样下贱的东西就是穿了王子的衣服又怎么样?骨子里包的还不就是那块贱骨头!
沐猴而冠?不,我的父亲他是大英雄夏凉王啊!艳阳,艳阳,这是父亲给我的名字,我是真的萧艳阳!我,不是奴隶雪夜……不,不,雪夜是母亲赐给我的名字……母亲……
“你发誓:愿一生为最下贱的奴隶,流尽鲜血,以洗血罪。如违此誓,叫我所爱与爱我之人受天之罚!受尽苦难,生不如死!”
母亲,雪夜许了誓言,我是奴隶,我将终身为奴、为最下贱的奴隶,流尽鲜血赎我出生时带来的罪……
痉挛、疼痛,冷汗从每一个毛孔中奔涌而出,感觉有轻软柔和的东西轻轻擦试着额头脸颊。又在作梦了?是谁……
晕晕沉沉的,雪夜睁开眼睛,一个带着淡黄色光晕的模糊身影在眼前晃动……是香儿……燕香公主。
合了目,轻颤地感觉着面颊上的汗水被丝帕温柔地吸干。
“呯!”额头被重重地弹了一下,耳边是略带薄怒的娇叱:“臭奴隶,已经醒过来了还不睁开眼睛!”
雪夜一下大睁了眼睛。香儿圆睁双目,一手插在腰上,一根手指指在他的鼻尖,“你这混帐臭奴隶,是什么时候醒的?醒了还装死?竟敢害我担心!”
她在,担心我?暖流排山倒海地注入雪夜心底,热泪要禁不住夺眶而出。他慌忙翻身而起,一下从榻下摔落在地毯上,又马上以伏跪的姿态将头深深埋于地毯长长的皮毛中。抑制住身体的颤抖,任泪水消无声息的滑落。
“你……”香儿柔和地叹了口气,伸手扶住他的肩:“就剩下半条命了,好好的养着吧,不要动不动就下跪。起来!”
雪夜将脸埋进地毯长长的皮毛里地缓慢而滞重蹭了蹭,确定已经擦开了泪水,才提了一口气,头略略抬起,依旧垂着眼眸:“下奴实在不该生病……是下奴的错。”
“死性不改的臭奴隶!有病也是你的错?再说你……也不只是生了病。起来躺着吧,再这样影响了身体恢复,你可就真的有错了。”
雪夜伸手扶了锦榻,半个身子倚在上面,虚弱地笑:“下奴已经能动了,如何还能再躺下?……”
“哎,你的手……”香儿惊叫拉雪夜的软垂着的另一只手,雪夜不解地看向那只手,原来是曾握住剑刃的左手,那只残破的手套还挂在手上,刚才一挣扎间,又有鲜血滴了出来。滴在雪白的皮毛之上,滴滴刺目的殷红。
雪夜惶恐地看着自己的血污了地毯,环视左右:雪白的地毯,自己衣上着的也是雪白的丝锦里衫,那里有放置流血手掌的地方?一阵眩晕,恍惚间不同的声音在高声厉喝:该死的贱奴,又脏了爷的衣服……该死的贱奴,又脏了地板……快把你的脏血清洗干净,真是恶心……
肮脏下贱,连刑伤流出的血都令人恶心……这就是你吗,雪夜。
与以住全然不同,没有怒喝与拳脚,有人将他的手捧起。他痉挛一下,努力睁开眼睛。香儿,一只手捧着他的手,一只手中雪白的丝帕按住了他流血的伤口。她抬眸间突然开始低声呵斥:“臭奴隶,你是个猪啊!昨日竟然用肉掌去抓他宝剑?手掌不想要了不成?这还不说,人都死过去了,还把个拳头握得死紧,手套也取不下来。那李医官实在没有法子给你处理这手掌上的伤痕抌。好在看你手上有力气的样子,不似伤了筋骨……”
香儿埋怨着,一头从案上拿了早已经备好的药箱,利索地打开,从里面取出托盘药酒来。将托盘垫在雪夜手底下,用小夹子夹了棉花沾了药酒,向雪夜伤口擦过去。临到伤口处停下,抬眼看雪夜:“会有些疼,你忍忍……”说完将药酒擦向雪夜伤口。
轻微的刺痛,雪夜眉锋一蹙嘴角却向上弯起。香儿先细细将破裂的手套边缘与伤口血肉相连的地方沾了药酒浸湿剥离,然后又拿出了一个小剪刀,看那意思是想将手套剪开取下。雪夜惊叫一声:“不要!”不待香儿反应,他右手伸出,已经飞快地将手套拔了下来。
香儿皱着眉摇了摇头:“手套已经不能用,落霞与紫烟昨日连夜一人给你缝了一双呢……”香儿朝案几上抬抬下巴,雪夜看到:一黑一白两付手套齐整地叠放着。
“真的很万幸啊,伤口并不很深。不过,需要缝上几针,你……再忍忍啊”香儿不再提手套等的事,看着雪夜,安慰似的笑:“我会很快地。”
雪夜松了口气,默默地将手套在右掌心中纂紧。
香儿取了细细一根银针,在一个药罐中又取出一截半透明的线来穿进银针中,放在雪夜掌边,又犹豫:“我……不然给你用些麻药?不过,不上麻药会好的快。”
“不要紧……我,从前伤口需要缝合时从未用过麻药,没关系。”雪夜淡淡笑着。
香儿想起亲眼看到银月的那次缝合,垂头叹了口气。定定神,稳住微颤的手,开始缝合。
又见飞针走线,有些痛,但跟以住将他当没有生命没有疼感的物件缝合疗伤来说,真的不算什么。可是她却怕他痛……眼中要涌出泪来,又拼命忍住。香儿的头低垂着,几丝秀发拂上雪夜的脖颈,轻微的刺痒。鼻端是她身体的幽幽香气,她冒着细细汗珠的娇翘的鼻子在他眼帘下闪动……雪夜只觉得自己突然间心跳加速,血液似在瞬间沸腾,连呼吸也急促起来……
“好了!”香儿放了针,坦然大方的看着雪夜笑,还俏皮地眨巴了一下大眼睛:“呵呵,臭奴隶,你还是挺有福气呐,碰上闻名天下的‘鬼手药师’的徒弟,本姑娘出马,你这伤连个疤都不会留下!”
雪夜,你在想什么?你怎么配,你怎么敢!雪夜死死地将另一只拳头在袖中握紧,让指甲掐入肉中,紧紧闭上眼睛。冷静地感觉到手心又上了清凉的药膏,然后有柔软的布一层层地缠了上去。
香儿为他裹好了伤,放下他的手掌,居然又轻轻叹了一口气:“好了,你好好躺下休息。”
雪夜想起了什么似的抬头睁开眼睛:“咱们这是离开永南王府了吗?”
“是,”香儿将车门打开一条缝,雪夜看到夏凉王府的亲卫在马车前后,而大队之前,有无数衣甲鲜明的永南王府亲兵。
香儿又将门关好,回眸道:“永南王派了亲卫送咱们直至黄河渡口,哼,他也怕万一咱们有事他脱不了干系。所以,你这几日可以好好歇着了。”
“那些奴隶……都无事吗?”雪夜急急地问。
“你,就只是关心他们!”香儿眼睛一瞪:“我让永南王将他们全都吊死了!”
“……咳咳!”雪夜猛然咳嗽,手捂了胸。抬眸笑了:“是,下奴原不应该问。有公主在,他们都无事才对。”
“唉……他们是无事,可是你,大大的有事了。”香儿又是一声叹息,眉尖眼角是深深的忧色,伸手从高腰暖炉之上拿出一只加了盖的铜碗,打开盖子,车厢内立刻充盈了浓浓的药香。她将铜碗双手捧与雪夜。
“臭奴隶,先将这药喝了吧。”
雪夜伸出双手来,却根本无法拿稳药碗。香儿将药碗撒了回去。雪夜双眸一暗,挣扎着又要改成跪姿。
“你……真是个不知好坏的臭奴隶,那个让你跪了?”香儿眉毛竖了起来。
雪夜伏在榻上轻轻喘息,无力地闭上眼睛。
又听到一声叹息。
都是我不好,香儿……她是公主啊,集万千宠爱的公主。初见她时,她是多么开心快乐啊。可是现在,就这样片刻间,她一直在叹气。都是我不好……
唇边有些微烫,雪夜受惊般地张开眼睛,一只银勺放在他唇边,勺中是浓黑的药汁。香儿正一手拿着碗,一手执着勺子。见他不张口,她皱了眉:“臭奴隶,连张口都不会?要我捏了你的鼻子给你灌进去不成?”
雪夜嘴唇抽搐颤抖二下终于张开,温热的药汁入口入喉,瞬间温暖了全身。
不是没有吃过药,有很多次受了重刑垂死之际都会被送到“千毒手”药芦之中救治。多时需要大碗大碗的喝药,应该是“千毒手”和那药童都嫌他肮脏吧,他晕迷连动都不能动时,喂药也只是拿了长长的漏斗,漏斗尖粗暴地从口中塞进他的食管,然后飞快地将滚烫的药汁倒入,以至于清醒后每一次吃药对他都是一次可怕的酷刑……
而现在……眼前闪过母亲喂艳阳吃药的情景……多少次渴望过、又多少次绝望过,自己告诉自己永远不会得到这种温暖!但眼前,一位尊贵的公主,她这般待我!
她如此待我,我便……敢糊思乱想吗?……我怎么敢、怎么配,她怎么会……是了,她现在定然是想让我当自己是……王子,她,也是一时错觉,真的以为我就是王子了吗?再过几日,我又是奴隶了,就跟那八百奴隶一样——不,还不如那些奴隶,我是身负着母亲的仇恨,许下了誓言,要以血洗罪的最下贱的奴隶!到那时候,她……我现在怎么敢如此心安理得地被她当做王子照料?不,不是,她一直待我极好!她一直没有当我是个贱奴,弟一次见面她明知我疑她,还为敷药,为了捧饭……她,让我第一次有了当人的感觉啊!送水、赠药……如此多情的恩义……如此多的恩义,让我如何回报?
不行!我注定是奴隶啊。我不能因为她心地善良,让她为我如此费心,让她将来受到责备……
雪夜紧抿了唇,凝神提气,慢慢直起腰来,低头垂眸:“不,下奴肮脏……主奴有别!下奴不敢劳动公主……”
香儿瞪着眼睛看着雪夜,执着银勺的手指礓住。她重重地将药碗礅在案上,眼里怒火直冒:“怎么就跟在万夏坞中一个臭脾气?你知道不知道自己内外伤都已经很重了,如果不好好调养你活不了多久了……”突然意识到自己失口,香儿猛地掩了自己的嘴唇。
雪夜却抬起头来,淡淡笑了:“下奴自知身体已经残破,原不放在心上。公主为夏凉王义女,当今皇上义妹,可以做许多别人不能做的事。下奴生如蝼蚁,不配让公主分半点心……”
“你,是知道的?”香儿惊异地盯着雪夜平静的眼眸,忽然间愤怒起来:“你这个笨蛋!昨天为什么要吃那该死的赵守德给你的药?那药有多霸道你知道吗?如果是寻常的习武之人偶尔用上一次,最多也只是事后大病一场,于身体没有太大的伤害,可是你,身体其实已经千疮百孔了,这药无异于雪上加霜。那混帐赵守德还不承认,说你是因为又用了解体**……哼,本来我还有六成把握救得你的性命,可是现在……赵守德!嫉贤妒能,心怀叵测!回了夏州,我饶不了他!”
恍然一梦,此情难自禁
雪夜听香儿指责守德,惊讶地扬了扬眉毛。眸中出现至极的感动与痛楚:“可是,赵将军对王爷忠心耿耿,他是为了助我取胜才好心让给我服药。如果不是赵将军的药,我昨日第一场就可能落败,不是吗?赵将军又不知我……身体这般不济事。再说,大病一场,对于一个奴隶来说是好事,可以休养几天,少挨打……将军他并无过错。请公主不要因为微不足道的下奴而怪他。”
香儿的眼睛慢慢湿润,她垂了头,声音低微:“你,就只会为别人想吗?你的命本来可以救的,但现在,我都没有把握了……不过,你要好好休养,事在人为!还有有我师傅呢,只他行踪不定……总之,我一定一定会想办法医好你!”
雪夜硬起心肠,咬了咬唇,“下奴只愿公主为更多的苍生谋福祉,下奴不敢劳公主分心!”
香儿面色凝重:“本宫答应你!”
“谢公主!”雪夜重重地叩在地毯上。
香儿急了:“你还不快快躺下休息!”
“公主面前,下奴,如何能躺下?”
“你,如此不听吩咐是吗?”香儿咬着牙:“我马上令人打那赵守德一百,不八百军棍……”
雪夜全身一震,抬起头来。
香儿忍了笑接着说:“我再令人给那些跟在后面的奴隶带上重铐!嗯,永南王想得周到,三人一付的枷锁,他为我备下不少呐……”
“公主,下奴,这就……躺下休息。”雪夜急急地说,唇边却轻颤地,露出一个微笑。
眼看雪夜服药后昏昏睡去,香儿坐在榻边,眼里又泛起了忧愁:这臭奴隶若是知道昨日昏迷之时,我偷偷喂了他一颗灵药,还不知会啰嗦多少次“下奴不敢”!只是,臭奴隶:你经年累月,旧伤重重,如今更是伤上加伤。这灵药在你身上还能够起死回生吗?我,实在是没有把握。
这样的一个人会死吗?会死吗?眼前闪过以雪夜相识的过往种种。眼泪无声地从香儿眼角滑落,缓缓地滴落在身下那张苍白的脸上……
霍地,雪夜紧紧皱了双眉,长长的睫毛轻轻地颤动,一滴滴冷汗在他光洁苍白的额上快速汇集,连呼吸也沉重起来。
香儿的心头猛地揪紧:他这是怎么了?他梦见了什么?是什么让他这么紧张、这么颤抖、……在坞堡的时候,你被毒打成血人,昏迷了又被用更惨烈的法子折磨得醒过来,也不见你挣扎畏惧。傻奴隶,不管主人对你好对你坏,你都只会说下奴遵命!我差点以为你是块麻木不仁的臭石头呢。可是你在睡梦中,为何会如此痛苦?你生来为奴,受尽凌虐,身上的伤看来从未全然好过,其实并没有一天不痛的日子……谁能想到昨日乱军中生擒叛奴主帅、威镇永南王府的人,居然是一个奴隶?可纵是如此,你也只能是卑微的下奴吗?你也只能任人践踏吗?你昨日那样的威风凛凛,意气风发,以后怎堪再忍受□?可怜的臭奴隶……
香儿的手指不由怜惜地抚向他的脸:没有伤痕的脸,手指的感觉如同滑过一块冷玉。香儿没来由地一惊,心咚咚跳了起来,急忙缩了手。雪夜的眼睫仍在颤动,大多女孩子都没有的浓密的眼睫啊,颤动时让人觉得他还是个没有长大的毛孩子,渴望着有人将他抱在怀中好好疼爱……香儿又不由自主地伸出手,临碰到雪夜眼睫时做贼似的左右看了看:密闭的车厢,并没有人能看到她在做什么。她吐了吐舌头,手指随弹琴般顽皮在雪夜的眼睫上拂了过去。感受着眼睫在手指尖上的颤栗,长长的卷卷的密密的,轻触着,风过松林一般神秘的颤动……面这颤动透过手指,让香儿的指尖也微微轻颤。香儿指尖微滞,又抚上了他的如漆长眉:你知道不知道,你长得很……真是英俊。像王爷,不全然像王爷。王爷永远是威风凛凛,泰然自若,目下无尘。而你总是伏在地下,卑微、忧伤、小心……可是,抬起头来,你的眼睛里会有藏不住的倔强骄傲、凛然正气……臭奴隶,你这般卑下,你的笑,却会云开雾散……那日雨夜崖下,你说,有你在,就不许我死,你用脊背为我挡住风雨,你用胸膛给我温暖;那日,我们一起看了日出……那初升的旭日多像你一闪而过的笑容。
手指划过眉毛、拂过挺直的鼻梁,拂过嘴唇……这嘴唇棱角分明,如雕似琢,但……却这么柔软,那气息,仿佛清晨树林的气息……不,树林中哪有这般炽热的……香儿猛然紧张起来,面红耳赤,手指不听话地停滞在那片炽热里,竟不能移开,她暗暗咬了牙:臭奴隶,你如果这时候醒了,我会……杀了你!
雪夜的嘴唇动了,是……露出了笑意。他住香儿的身边拱了拱,却并没有醒来的意思。香儿松口气,对了:那汤药中本来就含了镇痛安神之物,他就是没有受伤,这会子也会熟睡,打也不醒,何况他身体虚弱至此。但不知怎么的,心中竟然又隐隐生出失望。
猛然间,车子一个颠簸,香儿在榻上弹了起来,又重重落下,她唯恐摔着了雪夜,想也不想,连忙抱住了他,不想马车又是一个颠簸,香儿竟然伏在了雪夜身上!
就在这刹那间,香儿闻到了浓浓的药味下,那沁入肌肤的……雪夜的味道真的就像是清晨树林苏醒的味道;马车窗纱如晨雾轻飏,朦胧中,那衣领下年轻的胸膛上,有斑驳的伤痕、还有……淡棕色的光晕,蕴藏着年轻野马般的骠捷……而他此时居然像是在做好梦,眼角都含了笑,整张脸都生动起来。他的嘴唇开始一张一合,轻轻嘟起,如同一个婴儿……呵呵,如同正在吃她喂的药一般……
香儿下意识地闭了闭眼睛,鬼使神差般,嘴唇代替了手指,拂过了雪夜的唇……一个漩涡般甜美的微颤突然在香儿心中绽放……香儿陡然一惊,我都干了些什么?是在作梦吧!她愕然抬头伸手掐了掐自己的脸,生疼!不是在作梦,这个男人居然还被她抱在怀中。天那!香儿心脏开始狂跳:我做了什么事?从小到大,除了元宏大哥,与男人连手都未摸过。今天却中了邪似的!他,还是个奴隶!香儿,香儿……你,晕了头不成!
香儿慌慌张张站了起来,差点将雪夜的脑袋连同身子带下榻来。她又紧紧张张地将雪夜的身子扶住,在榻上安置好。为他盖好被子,又将旁边围屏拉了起来,才逃也似地出了车厢。
处面正刮着大风,风吹在发烫的脸庞上,香儿慢慢清醒过来。几双眼睛向她盯了过来,香儿不动声色地垂头将斗篷上风帽戴好。马车停下,守德策马过来:“公主,您怎么了?”
香儿不敢让守德看到自己滚烫的脸,她侧了头看着小勇子:“小勇子,进去侍候世子!记得第半个时辰给他喂一次水!”
五日后,车到黄河渡口。
这些日子,车队中的临时厨房真正乱成了一团。香儿是美食高手,眼高嘴刁,别的倒也罢了,每顿得吃鲜粥靓汤,原料要极洁净极新鲜,烹饪要极精细极入味。而且,说一大堆大多人听不懂的冬季养生滋补的道理,又让搞一大堆药入了粥去,……落霞紫烟年轻好事,香儿咳嗽一声就肯赴汤蹈火的,哪有不多事之理?成天不是盯着厨房不许半点马虎,就是催着采办逢集过市搜罗山珍海味,凡是贵的稀罕的,一律拉回来做了汤粥再说!往往做了两三锅,香儿也不过喝一小碗,艳阳吃不惯那药味,也就勉强一碗了事。其它的人,对着浓郁药声的汤粥也都大大皱眉头,所以那些汤水,大多进了“世子”肚子。把个本来重伤,半死不活的“世子”养得精神渐渐大好,脸上气色显见红润,身上脸上都见了肉。
旁人倒也不说什么,只夏归雁每每脸色发青,每每担心艳阳吃不到可口的东西,入住时总是要自己亲自下厨给艳阳单独备些食物。次次都看到满厨房的人包括落霞紫烟围在那儿尽心心力地煮那些汤水。心里明白这些东西大多是那贱奴吃的,将案板剁得咚咚响,心中暗骂:“可怜艳阳的膳食没人上心,可恨这两个有眼无珠的小蹄子,不知谁是真正的主子!那个贱贷也配吃鹿茸熊掌?也配吃香喷喷的绿畦糯米!好,你吃!我叫你吃!等到了王府,有的是火辣辣的果子给你吃!”
这几日大家相安无事,行路时小勇子服侍雪夜在豪车上,平日就是打尖吃饭都以他伤重待养为由,是送进马车里去,就是住客栈也不想人同吃同住。
这几日香儿再也不曾单独去雪夜乘的大车上,只与艳阳落霞紫烟他们一道坐了自己的香车,没事时与艳阳说说笑笑,香车中常常会出美妙的丝竹之声,惹得众人侧耳细听。
而雪夜平日也就在车里待着,听不到什么响动,只在打尖休息的时候才偶尔由小勇子扶了出来,也并不远去,只在马车边随便转转,倒是个省心的人。永南王府的人都只道他伤重在养伤。就香儿听小勇子说他身上的外伤竟是大好了,就连疤痕在小勇子日日涂抹“冰玉膏”的调理下,也淡下去不少。而且,他是在车里看书呢,几乎是一上了车就拿着本书,也不知道饿了渴了冷了热了。下车到客栈休息时怀里还揣着一本书,如果没人管他摧着他睡,他也不知道睡觉。小勇子问他话时,他才会想起来说话,否则,一天半天连一句话都不说的。
香儿听了愣了半晌,悠然叹出一口气来。
河中生险,殷勤教识字
黄河渡口,永南王府五百铁甲辞行。香儿未下车子,雪夜出面送行,不卑不亢,几句场面话也是滴水不露。那些兵甲,对这个夏凉王世子存着十二分的景仰。毕恭毕敬地辞行而去。
香儿在车窗中打量拔背直腰的雪夜:几日不见,他的确长得壮实许多,就连身量似也又长高了些。他独立风中,不苟言笑,举手投足,冷静威严。谁能想到,他会是个卑贱的奴隶呢?见雪夜转过身,似向这边车窗瞧来,香儿下意识将身子向后靠去,眼眸紧张地转向别处。
这时眼角瞥到艳阳,心里吃了一惊:艳阳也透过车窗瞧着雪夜,可那双眼睛里是极至的愤怒。香儿暗自叹气:这也难怪,他一向轻贱雪夜,当他是猪狗物件,如今雪夜扮成他的样子,受人尊敬出尽了风头。而他却要扮成女人,躲躲闪闪不能见人,心里怎能自在?这口气怕是一定要在雪夜身上出了,会是怎样残酷的惩罚?那臭奴隶破烂的身体如何能再受□?香儿打了一个冷战。暗暗下了决心,看来那计划是一定要进行的了!
大队渡河,香儿与雪夜数天未在一起后,又并肩而立。
香儿不看雪夜,就是不得已要与雪夜说话时,也是目视雪夜身侧。不知道雪夜有什么反应,只觉得他靠近自己的衣袖无风而轻轻摆动。
大队过黄河时又陡生变故。
那渡船摆渡的梢工竟然不知被何处刺客换了下来。幸而是除了几个羊皮筏子外,只一艘大些的渡船,只能分别渡河。待渡过了艳阳紫烟守德他们,香儿雪夜守义携几个侍卫渡河时险相才生。先是两个梢工跳入河中,然后渡船进水。就连船顶上都设了暗孥机关,一时间乱孥齐飞,也幸得雪夜机警,在第一时间内用一把匕首破了机关。在渡船沉没前守德已经飞快地划了原来渡车马的羊皮筏子过来。将一根大绳远远地抛了过来,被守义接到,一行人安然转移到羊皮筏子上。虽说中间又与几个梢工有番打斗,可有惊无险,一行人总算是渡了河。
渡河后清点伤亡,知那些刺客又已经全部身死,自己这边侍卫们轻伤几个。香儿刚欲松口气时,却见身边雪夜的手臂上有鲜血流了出来。
不由惊叫出声,一直不言不语、平平静静杵在香儿身边的雪夜听到她惊叫才似明白自己受了伤。他也只是抬了抬胳膊,浅淡地笑了一下。
香儿命徐医官给雪夜检查包扎,自己匆忙地回到香车之中。含了笑问艳阳可否受惊?艳阳脸上带着傲气同时也有忧色,称都是自己连累妹妹频频涉险。可否不要那贱奴再扮自己?再生变故可以与妹妹共同担当。
一边落霞快人快语,直言幸亏那奴隶扮了王子,否则这一路步步惊心,咱们也不用迎活着的王子回府了……
艳阳脸上变色,香儿安抚地笑。说艳阳是一根头发丝都是伤不得的。让那------奴隶当个盾牌也是物有所用,……一番话香儿觉得自己说得要多干巴有多干巴。
眼睛不觉透过车窗看向前面的豪车,也不知那臭奴隶伤的如何?眼见徐医官背着药箱出了马车,脸上也看不出忧喜来。而赵守德又来请示是否可以上路,香儿点点头。车行辚辚,香儿肚子暗骂:该死的徐医官连个回报都不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