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远枫不再说话。
守德终于白着脸,拱手退下。
萧远枫目不转睛地看向艳阳,艳阳心里有些发虚,眼神飘浮:“父王……”
萧远枫一声长叹:“艳阳,守德智勇兼备,是父王留给你的可用心腹。你要施之以恩慧,让他甘心情愿为你赴汤蹈火……万不该捕风捉影,伤他自尊。”
“父王!可是他居然说我母亲有可能让这贱奴隶做出不利于您的事情,这分明就是挑唆我们父子之情!再说他与这该死的贱奴……”艳阳侧目狠狠瞪着一直伏跪一动不在动的雪夜:“他与这该死的贱奴分明……”
“够了!”萧远枫大喝一声,艳阳住了口,一双含了水的眼眸,万分委曲地看着“父亲”。
萧远枫忽然脸色灰白,手想抚上胃,又停了下来。转过身背对着香儿艳阳,背着手叹出一口气:“阳儿,你回去想想父亲今日的话,有什么想法明天再来告诉父亲。父王累了,你们都下去吧!香儿你也早点去睡。告诉外面的人,都不许进来,本王想安静一会!”
香儿疑惑地盯着王爷的背影,秀眉皱起。艳阳赌气地还要说什么,香儿轻轻拉了他的衣袖,摇了摇头。
萧远枫听到两个孩子的脚步声消失在门槛外,大门轻轻关了。手猛然捂了胃,腰弯了下来,口中轻轻发出一声呻吟。
“王爷,您?”惊慌失措的声音,是那个叫雪夜的奴隶。
镣铐声响,离他几步远的雪夜以不思议的速度弹跳起来,一只手伸向他绣了金丝的衮服宽大袍袖。萧远枫眉头轻微一动,心中却未生任何防备嫌恶。那只手就要触到他袖口时忽然僵直,慢慢的缩了回去。萧远枫已经清楚地看到那只手上:五根手指肿胀着渗着血丝,指甲有四只被撬了下来,虽说不是新伤,可新甲未出,指尖仍然看似一团团模糊的血肉。萧远枫心里一抽,连带胸口发闷,汗水淋漓而下。
“咚!”的一声,膝盖跪得山响。雪夜跪在萧远枫膝前,仰着头,清澈的眸子中是至极的关切渴求:“王爷……您……又发了胃疾是吗?下奴会给您止痛好吗。您让下奴给您打通筋脉……”
治病疗伤,悠悠父子情
萧远枫心里一动,这样的眼睛,这样的关切怎么会属于一个奴隶!艳阳……可恶可恨!萧远枫,你怎么可以拿艳阳跟贱奴比!眼前发黑,他缓缓地单膝跪在地上。
“王爷,下奴去叫人来!”雪夜欲伸手去扶,看着自己不堪入目的双手,终于缩了回来,声音里带了哭泣。
萧远枫坚决地摇头,等待剧痛过去。
雪夜一伸手取过散落在地的一件棉衣,铺在萧远枫身旁,急切地恳求:“王爷,您受不得寒气的,地下凉。”
萧远枫没有说话,就势倒在棉衣上,盘膝坐了下来。雪夜心痛地凝视着父亲,忽然下了决心:他一把拽了披风,两把撕成长条,飞速缠了自己的手指头,十个指头成了十个小棒捶。他深深看着父亲,不容置疑道:“王爷,下奴失礼,这就给您止痛,下奴不会……脏了王爷!”
说着,指头隔着衣袖先按上萧远枫垂下手臂的内处关……
源源不断的温暖热流随着穴道的酸麻痛有力地舒展着萧远枫的筋络,萧远枫的脸上渐渐有了血色。他睁开眼睛:奴隶雪夜的缠了布条的手指在他手臂间游走点按,片刻不停。是怕手铐上的铁链触及他的身体,这奴隶将铁链跪压在膝下。会疼吗?膝盖会痛,这带着刑伤的手指按上他每一个穴位都会很疼吧?奴隶额头连同刑伤仍然绽裂的赤、裸身体都流淌着晶莹的汗珠;奴隶的手指每按上一个穴道都轻轻打着抖却还是不管不顾地用力接在他的穴位上……终于,一根手指上血丝浸透了布条渗出,手指移开时才发现皂色的衮服上,可疑地染上了污渍。
萧远枫看到了那污渍,眉头轻轻一跳。雪夜显见也看到了血迹,他猛然直起了腰来,膝下跪着的铁链差点将他拌倒在萧远枫怀中。他惊恐地向侧一滚,手指重重地碰在地下,不知是疼痛还是惶恐,他瑟瑟发抖。镣铐声响,他快速地跪爬起来,以额触地。声音哑涩颤抖:“……下奴……该死,王爷责罚……”
萧远枫无声地注视雪夜。是,这样一个贱奴,污了衮服,是应该生气,重重责罚!可为什么胸口涌动的只是辛酸?萧远枫,你病得晕了头了……
“你是该罚:一个贱奴,竟然引起王府世子、将军嫌隙,成为风暴中心;其罪一!”萧远枫咬了牙,让自己威严冷漠:“不守本份,未经主人许可而接触主人身体,其罪二!还有,污损主人衮服,其罪三……”
奴隶的身体停止的颤动,他微一抬头,眸中的凄伤绝望让萧远枫心中打抖。萧远枫几乎说不下去,只得定了定神,平了一口气:“应该重打五十……不,八十军棍!”
雪夜僵直的身体放松,微扬了脸,露出孩子气的欣喜,:“王爷,罚过之后,下奴还可以跟着您吗?还有……您的穴位下奴还未理完。下奴再给您调理一下……下奴这次一定会小心,不会再污了您的衣服……然后,您再处置下奴好吗?”
萧远枫瞪大了眼睛:这奴隶知不知八十军棍意味着什么?一个壮汉有可能被活活打死。他居然还笑得出?是因为比他设想的待遇好了点?如此他还想着为我治病?他还是当我是他的……萧三叔?混帐!可恶!可恨!
握了握拳头,他觉得自己脸上已经带出雷霆之怒,可这奴隶却并不理会,只管开始换自己手指上缠的布条。怎么?当自己的手指是没有感觉的木棍吗?飞速地拉开再重新缠绕……镣铐碍事地响个不停,这可恶奴隶本来有伤的腕子已经被镣铐磨的溃烂……不是让如意打了他的镣铐吗?可恶!
“哼!你内伤颇重,内力不纯。想害死我吗?”萧远枫不知自己怎么脱口说出这话。内伤颇重,而强用内力,受伤害的只是这笨小子自己……这小子怎么如此逞强?哼!可惜了我曾经对他说那么多话,一点用都没有!看着不知所措的雪夜,萧远枫眉毛拧起,吩咐:“你去,将案上放置的刀拿过来!”
雪夜随着萧远枫的目光看,厅堂东边书案上,一只木架上放着一把宝刀。他不敢耽搁,手脚并用向书案爬过去。
“笨!要爬到什么时候?没学过走路?”萧远枫在后面呵斥。雪夜楞住:他可以走?在主人的厅堂中他可以站起来走路?雪夜,你一定是听错了,你是奴隶。在坞堡你不可以在主人的厅堂中站起来,这里……也不可以。
“还让我再说一遍?”萧远枫声音里充斥着不耐。没有听错?!雪夜几是心花怒放,欣喜的眩晕。他起了几次才站了起来,双腿哆嗦差点不能走路。
也不知是怎么走到书案前,怎么拿起的宝刀。他迷迷糊糊地返身走到父亲身边,双手将宝刀高高举起,双膝并拢,山响的膝盖落地声又响了起来。
萧远枫眉毛抖了抖:膝盖不会疼吗?这臭小子做事就是如此莽撞!
一伸手抓过刀柄,宝刀瞬间出鞘压上雪夜的肩头。雪夜仍然高举着刀鞘,睫毛颤动一下,再也不动声色。
“不怕?”萧远枫唇边已经露出笑容。雪夜当然看不到。
“不怕!”雪夜波澜不惊,“此刀要饮的应是名将鲜血!如果,王爷要用此刀斩了下奴,下奴,死得其所!”
“哈哈……”大笑声中,寒毫闪过,雪夜手腕一轻,镣铐落在地下。
“转身!”
宝刀压颈面不改色的雪夜此时开始发抖,他转过身,将脚腕露出。轻轻两下声响,脚镣也除了下来。“诤”的一声,宝刀归入手上高举的刀鞘。
“放下刀,盘膝坐好!”父亲在身后冷声命令。
雪夜孤疑地将宝刀恭敬放在身侧,盘膝坐好。
萧远枫举起双掌,要按上雪夜的背心,后背叠磊的伤痕又刺入他的眼睛。不说旧伤,就是今天的鞭伤还在翻卷着几处隐见白骨,手掌并无可落之处。杀人如麻,斩过多少头颅萧远枫闭上眼睛,一咬牙,双掌结实地按在后心,能感觉到手心凹凸不平与血肉的滑腻;能感觉奴隶肌肉痉挛后绷紧。他凝神输入真气。
疼……是父亲的手掌按在后背?父亲他,竟不嫌弃雪夜恶心?就是要责打雪夜,父亲必竟亲手抚上了雪夜!欣悦溢满全身。紧接着,一股强大的热流从背心传入,沿着经脉迅速游走。雪夜全身禁不住发抖,眼泪夺眶而出:父亲……竟是用真力给……儿子疗伤!父亲!雪夜的父亲!连手指都哆嗦起来,气血开始混乱。
萧远枫感觉自己输入的真气走偏,暗叫一声不好,忙收了功。睁眼看时,雪夜手捂了胸口,发出一声闷哼。
“再糊思乱想,本王一掌毙了你!”萧远枫厉声高呵。
雪夜一激凌,唇边绽放出笑容,他敛目坐好。眼观鼻、鼻观口、口问心。强自万念归一。
父亲输入的真气调动起自己的真力,沿任督两脉流转四十九周天。多日来阻碍的区域开始畅通。
父亲会很累!他还有病在身,不能再这样!雪夜暗暗运了力,萧远枫掌中内力遇阻无法输入。非但如此,柔和温暖的真力又自雪夜的背心传入他的掌心。略一导引,真力自雪夜体内开始源源不断的卸入他体内,向气海汇集。哼!这个笨小子,自己伤成这样,还想投桃报李?可紧接着,他越来越吃惊:这奴隶竟然有如此深厚的内力!他不动声色,细细分辩……而同时分辩出细不可闻的呼吸!
他眉峰皱起,收了掌。目光扫向西边挡在寝室入口的一面巨大的玉石山水屏风
“香儿,还不滚出来!”
“舅舅……”细碎的脚步声响,屏风后果然走出香儿。
盘膝坐着的雪夜旋风般地自地上抓起一件罩衣,遮了自己近乎□的身体,随即恭敬跪好。
萧远枫深深瞧了眼雪夜。目光责备地转向香儿。香儿一扫雪夜,抬眼见萧远枫目光不善,低头弄自己的衣带,难得的羞怯。“香儿是轻功又退了吗?为什么从前舅舅有未发现的时候,今天才一来就知了?”
“唉……”萧远枫叹口气,口气软了下来:“小时我教元宏在这里习字里你便从寝室的窗口爬进来……大了还是如此,一个公主成什么话!那一院子的侍卫还敢纵容你翻窗?”
香儿撇了撇嘴,“王爷有气冲香儿。香儿可不是要知道有意要知道舅舅什么秘密,只是看舅舅脸色不好,不知是不在有事?舅舅又不肯让香儿瞧。香儿实在不放心,才出些下策,舅舅让香儿瞧了,香儿自然不会再翻窗子。”说着上前来,在萧远枫面前蹲下,手伸过去,要按萧远枫的脉。
渴望至爱,香儿再疗伤
萧远枫知刚才发病的情形她并未看到,这才安了心,手腕轻转,暗暗运转了气血,从容平静地将手腕伸向香儿。
香儿疑神按脉,雪夜低垂的头也抬了起来,关注地看向香儿按向父亲腕脉的手。
香儿紧皱的眉舒展又皱起,皱起又舒展,按完了左腕按右腕。终于放下手,架了萧远枫的胳膊肘儿,将他扶了起来:“您是老毛病有些发了吗?脉上似乎无大碍……”
紧张的雪夜终于放松下来,头重新垂下。
“呵呵,就是说不过是老毛病有些发,你瞧这不好了吗?大惊小怪的。”
“舅舅……”香儿嘟了嘴:“您常常不小心,您这病要注意饮食不能生气不能过于操劳!”
萧远枫呵呵笑着转眸看雪夜:“罢了!先不用管我了。瞧,这奴隶的血都污了我这星月阁!”
雪夜低垂的眼睛向自己身下一扫:光滑如镜的墨玉地上搁着沾了自己血肉的镣铐;几条血迹斑斑的布条,自己身上开裂的伤口也在地下滴了点点血污。住日对他的血脏了地板的回忆如骨附蛆般让他不由的恐惧,他瑟缩一下,头更低地垂下。
“你不是要拿这奴隶试药吗?一会儿带他下去!不要让他死在这儿!”
父亲没有怪雪夜?父亲还要香儿给雪夜疗伤,父亲不让雪夜死!雪夜的胸口涌动着波涛。
香儿目光中闪中惊喜,向雪夜一望,又迅速转开目光:“那香儿就先下去拿他试药了。明天一早香儿就给舅舅送汤水来。舅舅可不要再乱吃东西了。”
“好了,你先去叫外面人进来侍候,我与这奴隶说句话。”
“那舅舅早点休息,香儿告退。”香儿万福退出。
“过来!”看到香儿出了门,萧远枫勾勾手指头,雪夜跪行上前,停于萧远枫膝前。低垂着头不敢抬起。
“本王发病的情形,不许你对任何人泄露一字!”萧远枫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
雪夜猛然抬了眸,眸中满是不解与关切,他嘴唇哆嗦着:“可是,王爷,您……不是像公主说的那样不碍事吗?您……”
“哼!”萧远枫难得的耐心:“本王只是……不愿意公主担心!”
雪夜纯净的眸中现出喜色,嘴角抽搐几下,郑重地点头。萧远枫疲倦地闭了眼睛。
呼啦啦进来一大帮太监仆从侍卫,雪夜恭敬地对着萧远枫叩头,倒退着要跪行出去。看到一地的散乱脱衣服,不管不顾地爬着将散落的衣服捡起抱在怀中。又深深看了王爷一眼,王爷闭着眼睛,任由几个太监给他净手净面。
跪行出门,香儿带着紫烟落霞俏生生立在西边耳房门口。赵如意笑脸上带着不解与嘲讽,“你小子好大的福气:紫烟他们说了,王爷让你为公主试药。这会子就去西耳房吧。以后你就住西耳房。”
转脸对了香儿,恭敬地笑:“公主,这人咱家交给您了。咱家告退侍候王爷。”
香儿含笑点头,对雪夜招了招手。雪夜作梦似地走了过去,垂着眸,中规守矩就要跪下行礼。旁边一披甲侍卫欣喜地低声叫:“世子……可算又见到你!”雪夜全身一震:“小勇子!”
可不是小勇?甲胄齐全,英姿焕发。
“小勇,紫烟,落霞,将他带进去将他伤口不干净的地方洗洗,可以处理的你们先处理。”香儿眼看着外面飘舞的雪花背着和冷冷的吩咐。
雪夜作梦似地走进西耳房,虽然不大,但有榻有案五脏俱全。这里如此的干净,是给我睡的?雪夜不敢相信。
小勇子苦着脸,一边接了雪夜的衣服,放在案上,一边翻起榻上被褥露出草席,一边唠叨:“世……雪夜。守德将军急急从大牢里将小勇放出来调到捥月宛宿卫,小的禁闭还有三天才到呢……守德将军说了:如果你在这里的日子里王爷碰到什么危险事,就要将小勇连带小勇的全家一个个都千刀万刮……”
“呵呵……”紫烟笑了:“守德将军也真孩子气,非要疑心雪夜对王爷不利。”
“小勇子,这对你不公平啊”落霞笑:“如果别人想对付王爷,守德将军也将这笔帐算你头上,你可怎么办?”
“是啊!我从不疑世子……不,雪夜会对王爷不利,可是……”小勇子快要哭出来。
“那咱们就拼死护着王爷……只要王爷没事,守德将军自不会怪小勇。”雪夜露出了沉静的笑容,竟然开始与他们主动说话。
小勇子的不安在雪夜沉稳的笑容中慢慢消失,脸上也露出笑来,连着点头。紫烟落霞有些发愣地看微笑的雪夜,就是当替身王子时也未见他有如此从容开心的笑。他,遇到了什么好事?
香儿等于一边的花厅中,不安地看着外面的飞雪。到底有多少伤口?这几个人还不出来?忽地脸上一红,恨恨地拍了拍自己的额头:香儿啊香儿,你还真是没有出息!
耳房的门终于开了,小勇子出来,向这边看。香儿起身迎了过去。未等小勇子说话,香儿吩咐:“在门口守着,别让人进来!”
推门进去,两个围在榻边的丫头回过头来:“公主,应该缝合的也缝合了。下肢的伤奴婢们也用过了老药。上体前胸用了一号药,后背用了二号药,手臂用了三号药,手指上用了四号药。咱们也不知这新药是包好还是不包好……”
香儿走向床榻,伏着半盖着被子的雪夜下意识地握紧草席。地下半桶用来清洗的药汁已经成了半桶血水,另处一只盆里装着染了血污的白布。香儿一阵眩晕,闭了闭眼睛。微一摆手,两个丫头收拾了盆桶退了下去。
房门掩起。雪夜挣扎着起身,跪在床榻上,身体低低的伏下,下半身已经穿好裤子。
香儿一提裙摆,坐在一边高脚凳上,盯着雪夜。雪夜的眼睛闭着,睫毛轻颤。豪车内的一幕幕又涌上心头。手不由地伸了去拂试他的睫毛,将要触到时缩回了手,恨恨地:“本公主只是用你来试药,心里不许用别的想头!”
雪夜张开了眼睛,轻轻笑:“下奴明白……”。
“你明白?”明白什么?香儿更是气恼:“坐下!膝上的伤如果好不了人家还当本宫配的药不好呢!”
雪夜身体动了一下,依然跪着,抬眸不解地看香儿。“真是笨!连坐都不会吗?屁股坐榻上,脚垂下来。如果腿上血脉再让你搞得不通耽误了本宫试药……哼!本宫就再在你身上割几十个大口子重新来试!”
雪夜唇角上扬轻笑,移到榻边,垂足坐下。不过,这样一来,与香儿是直面相对。离得如此之近,可以闻得到她身体的幽幽香气。雪夜心里一慌,就要起移开身子。
“还敢乱动?把手腕伸出来!”
雪夜犹豫着将左手伸向香儿,香儿伸出的手哆嗦了一下,平静地按上他的脉,微闭了眼睛,聚精会神地把起来。雪夜这才忍不住偷窥着香儿:天上的仙子也没有这样美丽吧?那个坞堡的小厨娘,脸上有疤面色黝黑的小厨娘,想起来更是亲切可人。眼前闪现着坞堡枫林中丑女香儿第一次将白嫩的小手搭在他刻着刑伤的腕上……厨娘香儿,公主香儿……是一个人,这个人她不在意他的手难看,不嫌他身上的伤口恶心……雪夜,你为什么又要想这些事?雪夜,不许想!
“嗯,”香儿睁开眼睛,雪夜惊慌地垂了眸,将另一只手藏到后背。“王爷的内力真是深厚,只一次你的内伤就好了七七八八。我就奇怪呢,你本事好大。王爷最讨厌的就是奴隶了,如果不是亲眼瞧见,打死我也不信他肯亲自给一个臭奴隶疗伤。”
雪夜微抬了眸,眸中含着万分的感动与崇敬:“雪夜……会万死以报王爷!”
香儿看着雪夜感激的不得了的样子,“咦?”了一声,秀眉皱起,立了目,伸指在雪夜胸口伤处猛力一击:“好你个臭奴隶,王爷给你输了点内力,你就要万死以报了,我呢?本公主亲手给你治伤不是一次了吧?你在死多少次才能报答本公主?”雪夜呻吟一声,向伤口捂去,指尖触到香儿尚在伤处的手,僵了一下,猛然缩回。脸上见出晕红之色。
香儿楞楞地看着雪夜缩回的那只手,竟然有些失望,她舔了舔嘴唇,手指头又在雪夜肩头一小块没有伤的皮肤上画圈子。开始若有所思。
雪夜开始轻轻打抖,口干舌燥。
“你猜我才想到什么啦?”
雪夜喘口气,努力定下心神:“下奴……不知。”
“知道吗?王爷轻贱奴隶,对待奴隶事上一直是油盐不进的。今儿竟然对你这般……我瞧他也是惜你之才吧,如果你能使得王爷改了对奴隶的厌恶,皇帝便有机会推行赦奴……对大魏所有的奴隶来说都会是幸事……”
“真的吗?”雪夜颤了声音。
“也许可以呢。”香儿笑道:“在你身上已经破天荒了!”香儿平平静静地笑着,随意聊天谈笑。仿佛对着的是一个可以共商大计的朋友而不是……奴隶。雪夜心潮澎湃,真的可以吗?父亲,儿子可以让您改变对奴隶的态度吗?那么儿子就是死了,也没有遗憾!
他直起腰来,沉声:“雪夜会竭尽所能,让王爷知道奴隶也有英雄!”
“好!这才这才是豪气将军英雄本色!不枉我慕容燕香识你,救你!“香儿兴奋地想拍雪夜一下,看找不到可以下手的地方。脸忽然开始烧起,忙垂了头,眼睛扫到一卷白布,忙乱取了,低头道:“这胸前后背的伤口过深,应该包扎一下。你直了腰。”说着,两手展开布条,向雪夜胸前围去。
香儿,她离得这样近……雪夜颤动着,闭上眼睛。用另一只手掐上自己的大腿,大腿与手指一齐开始疼痛。可并未能成功阻止他糊思乱想:雪夜,这样好的一个女孩子她不弃你。父亲……父亲肯亲自给你疗伤……在父亲心里,他也是……喜欢你的吧。雪夜,你真的幸运!如果能与父亲,与香儿在一起……活着……
雪夜从未发现自己这样渴望活着!
素手轻扫过他原本只有冷厉皮鞭拳脚刑器扫过的前胸后背;额头的秀发在雪夜的下巴旁飘拂;口鼻呼出的热气在雪夜胸前轻扫,淡淡的幽香钻入雪夜的鼻子……一股奇异热流从心头散布全身,全身燥热让雪夜无法忍受。而口舌也越来越干燥,他知道自己在渴望,渴望将这个女孩拥入怀中,紧紧地拥入怀中!他低垂的手颤抖地抬了起来。
醋意十足,大闹西耳房
雪夜抬起颤抖地手,想要扶上香儿的肩。从香儿的背后看到自己与香儿衣饰极不搭调的丑陋的手。他猛然清醒:雪夜,你……真是个混蛋!怎么能对这样好的女孩子生出如此不敬的想法!别说她是公主,她就还是厨娘香儿;是个婢女;是个下人奴隶之女,你又如何得配?!雪夜,是因为今日父亲对你……好了,你便以为可以忘了身份?你……是对母亲发过誓一生为奴的啊!再说你命不久矣……你该死,你混蛋,你竟然还公然接受公主好意?人言可畏,你已经领教过,如公主因为救治于你而被人议论,你就是粉身碎骨又如何得报?!
可是,这温暖,这馨香……雪夜,不能!雪夜猛然侧身避开香儿又环向他后背的手,从榻上直直摔在地下跪下来:“公主……下奴肮脏,不配让您亲手疗伤。”
香儿手中的布带被雪夜跪得紧紧拉起,她秀眉一立:“好你个臭奴隶……”
忽然听到门口传来喧哗:“世子,请你留步!”是小勇子的声音。接着竟然传来打斗声。
艳阳!雪夜大吃一惊:今日真的要连累香儿!
香儿的手微微停滞一下,禁自冷笑一声,弯下腰将布带向雪夜后背绕去快速打结:“今日不能善了,是我思虑不周。”
雪夜伏地向一边闪去。“下奴的错。连累公主……”
大门忽然被踹开,棉帘翻起,艳阳直直立在门外。香儿手指一僵,不动声色地从容打着结。
“二哥何事?”香儿平静扭头,脸上波澜不惊。可是分明脸上还有未完全消退的……羞红?
艳阳看到香儿如此不在乎地给雪夜那贱奴隶包扎打结,而贱奴隶规矩地跪在地下。心下一松又气得全身发抖。而此时雪夜下意识地微一抬眸,艳阳明显地看到他眸中的惊惧除了惊惧之外还有……那眸中脸上与香儿相似的红晕分明未退!这个贱奴,这个打小就熟悉的让自己当玩物一样作贱使唤的东西,他脸上能有什么表情那个比他更清楚?他什么时候看到过这头畜牲有如此在意惊慌而又烁烁放光的眼神?什么时候脸上会有如此奇怪的红晕?公主与奴隶!怎么会?怎么可能?可是……在路上豪车中,以保护自己为名,他们单独坐在车内,干过什么?这些就不说了,方才明明公主已经同自己出了挽月宛,他还送了公主到羲和殿门口,本看天色尝早,想与她再下盘棋,她竟然推说累了……幸而刘保义提醒他才觉得不对,让人打问,才知她返回了捥月宛……原来是为了这个可恶的该死的奴隶!为了这贱畜牲他居然拒绝与我……在一起……他脸色阴沉,声音冰冷:“妹妹在做什么?”
“二哥不是看到了燕香在做什么吗?”香儿打好了结子,直腰凛然视着艳阳:“燕香只是不明白二哥这般声势想做什么?”
“妹妹……你。你怎么会……”艳阳怒火上涌,放下棉帘,大步从香儿身边穿过,走到雪夜面前。抬腿就是一脚。雪夜翻滚在地,刚刚包裹的白布快速渗出血色。门外又匆匆进来四个人:紫烟落霞在前面,小勇子狠狠地瞪着刘保义跟在后面,两个还相互扣住了手腕。
小勇子见到艳阳又抬起的脚,神色一变,放了刘保义的手,闪身站在雪夜面前,对着艳阳抱了拳:“世子熄怒!”艳阳一巴掌打下去,小勇子不敢躲开,脸上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巴掌。雪夜身体猛然一抖。
香儿未料想艳阳竟是如此疯狂,一惊之下挺身挡了上去:“小王爷是在打给燕香看吗?”
艳阳看香儿竟然挡在雪夜面前,更是红了眼睛。竟然握紧了拳头,紫烟见势不好,挡在香儿面前:“世子,您误会了。咱们拿这奴隶试药,是为了将来大魏疆场战事,王爷是赞同的……”
“啪!”话音未落,艳阳一个巴掌打在她的脸上:“贱婢,小王与你主子说话,那个要你插嘴!”
紫烟捂着脸楞住,香儿也楞住,“哇!”的一声却是落霞先哭了出来。
“这里鸡飞狗跳的是在做什么?”一声厉呵,是王爷到了!
一屋子人愕然回头:萧远枫光脚踩在一双棉屐上,只着了雪白里衣披了大氅一手掀了帘子站在门口,分明是听到这儿的喧哗脱了衣的人匆匆起了身子。他威严地一扫众人,眼波在刘保义身上略一停顿,刘保义哆嗦一下,垂下了头。
被踹翻在地的雪夜急忙爬了起来,额头触地规矩跪好,身体随即僵直不动。
“舅舅,”香儿迎上来拉了萧远枫的衣袖泪如雨下:“二哥欺负香儿!他无故骂香儿,打香儿的人……呜呜……紫烟从小跟着我,我从未碰过她一指头。这哪里是打紫烟,分明是打香儿的脸……呜呜……”
萧远枫叹了口气,挥袖为香儿试了试眼泪。狠狠的扫向艳阳。:“紫烟,本王知道你受委曲了……你们都先下去。”
落霞扶了紫烟含着担心忧虑地看着香儿,并着小勇子施礼退出,刘保义脸上闪出幸灾乐祸的笑来,意味深长地扫了雪夜一眼。跟在后面出了门,将大门掩上。
“说!是怎么回事?在这里争吵也不怕被人笑话吗?”萧远枫正襟坐在榻上,一双眼睛扫视着香儿、艳阳。
“舅舅……”香儿哽咽着,用丝帕擦着眼泪:“香儿拿这奴隶试药,想顺便问些事情。倒是二哥奇怪的很,在门口吵着要进来不说,一进来不由香儿分说就打人……呜……”
“公主!”艳阳激愤转身:“你……我与公主同时出门,本来看天色还早,想到公主殿中,再与公主下盘棋,可是公主却说……疲倦欲睡。我体谅公主,也就罢了。可现在公主却出现在这里,给这贱奴……”手指着雪夜说不下去。
原来阳儿是为了这奴隶生出醋意?!一个奴隶,竟让阳儿如此失态?萧远枫垂头看看伏地不动的雪夜,暗暗咬了咬牙。
“唔……”香儿大哭出声:“舅舅,您听听他说什么……什么香儿刚才拒了他下棋,却来这里是为了给这奴隶……他的意思是说香儿不顾他要顾这贱奴隶?!”
“香儿!”艳阳红了脸:“这奴隶肮脏污秽,如何值得你自来王府路上起便……照顾于他……再说男女有别……”
萧远枫眼角肌肉抽搐,一双眼睛更是冷厉地盯着雪夜。
“舅舅!”香儿擦干眼泪,眼睛瞧向雪夜,咬了牙正色道:“您瞧瞧二哥说些什么混帐话?他如何能,如何能将香儿与贱奴隶在一起?奴隶不过是供人使用的物件畜类,香儿用个物件还要想他是公是母吗?二哥他非要将香儿与这猪狗不如的奴隶畜牲连在一起,二哥他,怎么能够这样污辱香儿!与这贱奴隶相提并论,让香儿怎么做人?”说话间见雪夜低伏的脊背轻轻抽动。雪夜,他在乎这些话?香儿是为了你能活命啊!“哇!”的一声,香儿终于真的哭了起来。
见香儿哭的风云变色,一万分的伤心委屈。艳阳有些迷惑有些心疼地看着香儿,不知所措:“我……”
萧远枫脸色稍稍霁了些,对艳阳冷声道:“艳阳,真是糊闹!香儿只疑为父身子不好,才转回了瞧父王。给这奴隶治伤是父王许可的,怎么可能是为了这奴隶?”
“父王……”艳阳想伸手去拉拉香儿的衣角安慰香儿,却又不敢。他不甘心地看着雪夜:“这个奴隶无耻下贱,枉顾身份,他会……迷惑人心。父王……香儿……”
萧远枫看到艳阳看香儿那双有些胆怯的眼睛,心里一疼:这孩子是真心喜欢香儿!本来应该满心的高兴,可是,却为何如此心酸?是香儿待他并不上心?萧远枫暗自摇头。香儿抛头露面,千里迎艳阳回来,按说这两个孩子应该亲密无间才是。为什么却成了现在这个别扭样子?目光转向雪夜,心里一抖:真的与这个奴隶有关?香儿对这个奴隶生出了……怜惜?
艳阳任性,如此糊闹,让香儿脸面何在?让香儿如何喜欢得了他?可是……他有一句话说得没错:这个奴隶,他会迷惑人心!萧远枫目光霍地阴冷。
“他迷惑人心?难不成我堂堂大魏长平公主会让一个奴隶迷惑了去……唔……二哥这么侮辱香儿,让香儿如何活得下去……”香儿哭得伤心。
“艳阳,给公主道歉!”萧远枫冷声呵令。
艳阳见香儿如此伤心,脸上生出些许愧意,咬了咬唇,拱手对香儿一礼到地:“公主妹妹,其实二哥并没有辱及公主的意思……只是气这个猪狗不如肮脏下贱的奴隶,恨他污了妹妹的手……”
香儿擦了一把眼泪,也无意纠缠,见好就收,伸手扶了艳阳:“罢了,只是……二哥以后再要说这些话,香儿一辈子不理你!还有,你打了紫烟,她不生你气我才原谅你!”
艳阳抬头见香儿脸上犹带泪痕,含了娇羞,真如一只梨花带雨,心里暗自后悔:艳阳啊艳阳,你是谁?是香儿公主的养父夏凉王唯一的儿子是堂堂正正的小王子啊。而雪夜他永远只是一个下贱的奴隶!你为了他而恼了香儿实在是不明智。再说父王明明已经要临幸这贱奴,只要父王……哈哈……
艳阳想到这儿,脸上露出邪气的笑:“香儿妹妹,二哥这去给紫烟道歉。”
“那,舅舅可作个证明,二哥以后不许再这样轻视香儿。”香儿破涕为笑,一双眼睛盯向萧远枫。
萧远枫看着一双小儿女,怎么看怎么像不过闹了点小别扭。心中却生出极大不安。他摆了摆手:“艳阳,送妹妹回羲和殿,好好地道歉!你今日做得太过,不得不罚,给我在你绍华殿闭门读书三日!父王也累了,需早点休息,都别没事又半道回来!”
看艳阳,香儿双双拜别,并肩而去,临转身时,两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扫向雪夜,竟似各含了心思。萧远枫的脸立刻沉了下来,他明白了自己的不安的原由:还是为了这个奴隶!他凭什么让人艳阳如此失态?凭什么让本王两个最亲近的人心生嫌隙?他又凭什么让人心中会有怜惜?本王,又凭什么任由这个奴隶存在继续迷惑人心?就凭他让艳阳介意失态他就该死!
雪夜感知父亲投注在他身上的目光如茫刺背:雪夜你该死!今日一已之私,让香儿难做,连累小勇紫烟他们。风波……会这样过去了吗?父亲他……会责打雪夜吗?
父亲大氅无风自动,一角襟摆在雪夜额角拂来,雪夜每个毛孔都在感知父亲的杀气而紧紧收缩。雪夜颤抖着微抬了眸:父亲踩在绵屐上一双赤足猛然刺入眼睛,他的双眸猛然大睁:父亲的脚指!父亲,真正是……雪夜的父亲!父亲左右两个小脚指节比旁人多出一个指节不说,而且在第二个指节外侧,又多生出一节如指盖大小的脚指……这样的脚指,除非遗传,是不可能完全一样。而雪夜九岁就被斩去的小脚指,与父亲的小指是一模一样的啊。如果母亲不肯承认,雪夜如何能的确自己就是父亲的儿子?可这脚指,它在无声地证实他们……的确就是一对父子!雪夜不由的开始剧烈颤抖。曾经以为主人母亲是因为嫌弃他脚指长的丑才让逼他斩去……雪夜赤、裸着脚指不由的抽搐。父亲不要……亲手杀了儿子!
杀意骤起,纠结父子情
艳阳气极怒极,:“你这奴畜非但对公主无礼,还敢对本世子无礼!”抬脚又要踹。
“够了,艳阳!”
艳阳停了脚。
父亲,他说够了!他不再让艳阳踢打雪夜……他与母亲不一样,他在怜惜雪夜!雪夜胸口暖流涌动,感激地笑了一下。悲愤撤尽,周身的疼痛疲倦波涛一般席卷而来,将他淹没让他窒息,他慢慢蜷缩在地。
“父王!”艳阳委屈的跺脚:“您没看见这奴隶如此张狂?父王,您应该将他正法以敬孝尤!”
“艳阳,他说得没错,你也记住——公主出塞是为了,大魏江山!”萧远枫疾声厉色。
“父王!”
“你也累了,先下去歇息!”
“父王,您……在责怪儿子吗?”艳阳委屈地看着萧远枫。
萧远枫叹息一声,走过来,慈爱地伸手将艳阳一缕散发给他理在脑后,将声音凝成一线,单单传入艳阳的耳朵:“阳儿,父王知道你心忧香儿。但是,记住:他现在还是征北将军,不要在以贱奴称他。如果当着众人,为父,无法不责罚你!明白吗?”
“父王。您偏向他!您没看到他对儿子无礼吗?”
“傻话,你是父王的儿子!父王会告诫他……先下去休息,为父也累了。”
艳阳怨怼地瞪了眼雪夜,无奈地离开大帐。
萧远枫目送艳阳离开大帐,疲倦地叹出一口气,倨高临下看侧伏地上,蜷成一团的雪夜:战袍虽然看不出颜色,但新鲜血液的可疑湿迹还是可以分辨出来,刚刚那顿军棍打得可真狠!五日四千里虽说严苛但以轻云脚力并非不能办到,你竟然迟归……不能怪本王心狠!就算你能如期赶到,燕香之事岂能能饶于你!
雪夜似感觉到他的愤怒,肿胀不堪污渍不堪脸在抽搐,眉头紧蹙在一起,双拳在体侧攥紧,他用力向后仰,口中发出低低痛苦的呻吟,双目仍然紧闭。人,是晕死了过去。否则,萧远枫坚信,他再疼也会毕恭毕敬地跪着,不敢有一丝的含糊。
心头又开始涩涩地疼,他,真的在怜惜这个孩子。与艳阳一样大的孩子,才舍生忘死立过战功的孩子……心中有了些许愧疚,他伏下高大的身躯,蹲了下来。
他的骨架可真大,将战袍撑得饱满欲裂。他也可真瘦,比在思过室中见到他又瘦了许多,衣领下的锁骨高高的突出,被带着几块深刻旧伤痕的皮肤紧紧包裹。这样瘦的身体带了黑鹰面具横槊弯弓就可以代替我萧远枫吗?但,他不但替了我,箭射柔然大将槊挑王弟,扬了我大魏赫赫威名。还牵制了柔然十多万主力!就是我萧远枫在,也未必有他做得这样好!胸中涌动热血,手抚上雪夜的脸,竟然神使鬼差地抚过他长长的睫毛,挺秀的鼻梁,就算是被打得面目不清,仍然是个俊秀和孩子……破裂嘴唇坚毅地抿成一条弧线,让人心疼……轻轻试擦着他嘴角的血痕。雪夜的睫毛开始剧烈颤抖,他的脸竟然向萧远枫的手掌贴了过来。萧远枫一愣之下,猝然抽出了手。
萧远枫,你怎么了?你,是生出了英雄相惜之心了吗?你忘了吗?即使功高盖世,他也——只是奴隶!
随着抽出的手,雪夜瑟缩了一下,睁开眼睛。蹲在雪夜面前,第一次离他这样近,萧远枫看到他眼睛中从茫然到瞬间的喜悦、感激、羞怯,他竟然一动不动。他……知道我刚才在做什么?萧远枫冷笑一声,站了起来。:“没出息的东西!二十军棍就成了这个样子?”
雪夜如梦初醒,脸上的激动徒然消失,代之是自责、恐惧,他挣扎着爬起,两条腿不听他的使唤,他用手搬了腿跪倒。手撑了地伏在地下:“王爷,雪夜没事……只要三天……不,一天,就可以……打仗,王爷,雪夜可以给您分忧,雪夜可以……”
分忧?为了什么?为功?好迎娶燕香?胸口又被恼怒填满。
“分忧?凭你一个奴隶?”萧远枫森然咬牙:“不记得自己的身份,妄图得到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雪夜伏地颤栗:不属于自己的东西?香儿吗?父亲,如果雪夜的身份是您儿子,您会让雪夜得到……香儿吗?雪夜从九岁就知道自己的身份其实——是您的儿子!雪夜一直努力想成为让您骄傲的儿子!儿子不应该让您生气忧心……儿子不会忘了自己的父亲是盖世英雄,儿子不想给您丢脸!
他恭恭敬敬地磕头,上身几乎贴在地面上:“是,王爷,雪夜决不会,忘了自己的身份!”
如此的恭敬卑微,他真的不敢有非份之想吗?……不,就是这个样子迷惑燕香?让燕香千里涉险!
“公主,一个女孩子亲临前线,你不知保护她的安全,竟然由她追击柔然。你心里倒是想些什么?如此的急功近利!你不想想,如果柔然阵角不乱,全力反扑。你能保证公主全身而退?分忧,你凭什么为本王分忧?”萧远枫气怒交加,抬脚狠狠踩上雪夜的脊背。
疼痛入骨!不知是心疼还是身体的疼痛:是,父亲说的对,如果不是他们自乱阵角雪夜如何能胜?可怕的是竟然带着香儿追敌三日。如果他们回马一杀……雪夜,真该死!如果香儿有事,你万死也不能赎罪!雪夜,你该打!身为统率却因冒进陷公主于险地,你该重重的打!痛,后背的骨头似被折断,挤压在地下的每一根胁骨似要插入他的肺腑,额上冷汗淋漓而下,手指紧紧的扣地,压抑住冲口而出的痛苦嚎叫。
萧远枫感觉到脚下身躯的抽搐颤抖,霍然抽回了脚。自己的腿在不能掌控地发抖:萧远枫,你怎么了?如此暴躁,仅仅是因为香儿的安危?
还因为……他比你儿子强,你在气恼!萧远枫脑中猛然闪过这个念头,后退几步坐在榻上。萧远枫,原来你,心胸如此狭隘吗?不!胃,猛然绞痛。忍住了不去抚住,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