艳阳软软地伏倒在马鞍上,萧远枫与雪夜四目相对。雪夜虽奴仆装扮,未拿武器,但挺胸拔背,乌发随风,青衫猎猎,仍英气逼人。萧远枫直想呼喝一声:壮哉,少年!
可是他,居然是一个奴隶?!而自己的世子竟然软在他的怀中……
“父王!”艳阳哭出了声音。
雪夜这才醒悟过来,惊慌下马,将艳阳半扶半抱下马背,艳阳的腿还在哆嗦。萧远枫匆忙上来,扶了艳阳的肩膀:“阳儿,没事吧?”
“父王,这马……”
“咚”地一声,雪夜跪倒,以额触地,磕头有声:“王爷,小王爷,都是下奴未拿好缰绳,惊了马,是下奴不好,请责罚下奴。”
轻云居然窜到雪夜旁边,头抵着雪夜往起抬,那意思竟是叫雪夜起来。艳阳气极,抬脚就要去踹,卢先生的交待闪在了脑中。“欲擒故纵,阳奉阴违。”他的脸上显出了笑容,慢慢直了胸,笑道:“父王,的确是这贱隶的错,差点伤了儿子。但这几日公主正在试药,先记下不罚免得看不出公主的药效可好?”
萧远枫楞楞地看着这人马情,脑海中闪现的是那匹“赤虎”它对他也是这般情深,可是,他竟然……为了全军胜利杀了它吃了马肉。萧远枫,你何其残忍!
艳阳一番表演,本以父王会大大夸奖于他,却见父亲神思恍惚地盯着雪夜不知想些什么。他委屈地叫:“父王!”萧远枫回过神来,脑子里才开始回放艳阳的话,艳阳,他这几天果然懂事许多,心中一阵温暖的欣慰,但蓦地,融融暖意之中却隐隐地生出了一根哪儿不对劲的刺……他尽力压下了一闪而过的直觉,拍拍艳阳的肩膀:“阳儿长大了,好,就依阳儿。这种马一生只认一个主人,不能强求,以后别再骑它,免得再生事端。”
“父王是说这马他认这贱奴为主了吗?这贱奴……”艳阳挑了眉毛,又压了压火气:“父王,不是说这是千里神驹吗,他认这贱奴为主,传出去岂不有伤体面?”
萧远枫心中又是一动,拧了眉头,目光复杂地看着雪夜:“他是奴隶,并不能骑马。轻云……如果废了便是命数。我儿无需介意。”
艳阳从未想到王爷会是这样的反应,他张大嘴巴看父王。父王眼睛仍然盯着那个跪在地下的贱奴隶……为什么?父亲竟然也在意他!父亲在意他却不像是因为他是男宠,怒火在瞬间涨满了胸口!欲擒故纵?!贱奴,你等着!
辰时末,刘保义带着绍华殿的一大群侍卫、仆从,簇拥着艳阳,来到羲和殿。雪夜随侍在步辇旁,随时给艳阳当上下的梯子。紫烟、落霞见了艳阳,有些意外。齐齐施礼道:“公主正在炼药,请世子前厅稍等。“
艳阳脸上带着宽厚的笑,看了眼雪夜,笑道:“前厅就先不去了,这奴隶在这里试药也有几日了。本世子今天想让刘管家学学这药是怎么用的,竟让这奴隶伤好的这样快。下回我那里再有人受伤,管家便可以自己给他们用药了。”
落霞紫烟勉强笑着:“回世子,因这奴隶惹得世子生气,被公主施了药刑加以处罚后才能试药。”
艳阳脸上的笑容是灿烂,不紧不慢道:“哦,有这样事?公主妹妹也真是的,这奴隶即使有错,如要天天受刑也是太过。本世子倒要看看如何给这奴隶施的刑,可否太过?”
落霞紫烟无奈,只得带着艳阳也到了试药木屋。
木屋之中,木桶内的热气翻滚,艳阳立在桶边看。小勇子“忠心耿耿”地提醒:“世子,您站远些,溅到皮肤上一滴可不是闹着玩的。上回属下不信……”
艳阳轻笑着,对刘保义使了个眼色,刘保义小心翼翼地伸进一根手指,眨巴着眼睛感觉着,忽然一声惊叫,烫了似的拿出了手,使劲甩动,鬼哭狼嚎的喊:“世子,是真的!”
艳阳脸上又现诡异的笑,不容置疑地吩咐:“都退下,本世子今天细细瞧瞧这奴隶如何受得这药刑。”
小勇子等万般无奈,退了下去。刘保义脸上现出得意之色,随手取了一根竹棍。扯了嗓子尖叫:“小贱奴!杵在这儿做什么,要咱们小王爷帮你脱衣吗?”
雪夜垂着眸,乌黑的眼睫一抖。手指有些僵硬开始脱衣,上衣褪去,放在地下。微微迟延了一瞬,才褪了下\裤。宽肩长腿的瘦削身体,尽、裸在刘保义艳阳面前。他略抬眸,伸了长腿就要迈进木桶之中。
“等等!”刘保义双眼灼灼放光地喊,雪夜神色黯然,垂头停了脚步。
“小王爷,您看看他这身体……”刘保义执了竹棍兴致勃勃的在雪夜胸肌长腿上来回戳。
雪夜赤、裸的肌肤迅速绷起。仅五天时间,他的外伤竟地奇迹般地收口愈合。艳阳静静地凝视,脸上笑意倏尔收起而越来越阴沉,瞳孔收缩了起来:从小到大,他都当这奴隶腌臜恶心,虽然他常年没有衣服穿,赤着身体在他眼前匍匐侍候劳作或者接受刑罚。可一直都是满身的血污脓水,他多看他一眼都觉得污了自己的眼睛。可现在……这样的身体,居然属于这个奴隶!
雪夜平时看来那么清瘦的身体此刻绷紧如挺拔的标枪,应该是因为从小就超强武练,他的肌肉,特别是胸肌背肌非常发达,凹凸有致。紧致有力的长腿笔直,长于上身。他皮肤并不白晳,但那健康的淡棕色,将整个身体衬托得愈加光泽有力,更张显了他的阳刚之美!整个肌体坚硬而又柔韧,结实而富有弹性,隆伏的线条使得每一寸肌肉都爆发着力量而又优美流畅。
甚至那些重叠纵横的,标志这他肮脏下贱身份的累累伤痕,一旦愈合……竟然,让人想起了山林的阴影,野性而粗犷。
“嘿嘿,小王爷,您看到了吧:”刘保义似听到自己吞咽口水的声音,“这样的身体,是……真正的妙不可言啊……”
“妙不可言?”艳阳觉得自己的嘴唇在咬出血来,他第一次对这具常年践踏在脚下的身体从心底升起了强烈的妒意。猛然一个念头撞入他的心里:这样的身体,说他妙不可言不是当男宠而是当面首!香儿,就是不可能爱上他,也可能被他这样的身体迷惑!不然,为什么要费尽心机地为他治伤?谁说这药浴是腐骨的酷刑毒药,分明就是以毒攻毒的治病良药!香儿啊香儿,你竟用心如此良苦吗?
雪夜的肌肤起了层细细的颗粒,略掩在散乱乌发中的双眸结起了一层厚厚的冰霜,双拳忍不住紧紧握起。
艳阳一把夺过了刘保义手中的竹棍,在雪夜身上隆起的肌肉上羞辱地戳打,脸上带着残酷的笑。:“保义,你说这贱货妙不可言,妙不可言在何处?是这里吗?”他狞笑着竹棍往下戳……那之前从没看见过的隐秘之处生机勃勃……艳阳妒火再难抑制,腾地窜到了脸上,他眼睛几欲喷血,狠狠地用竹棍撩拨了过去……
刘保义的眼睛兴奋地瞪大,嘴角立刻湿濡。
竹棍头一沉,不能再戳下去,艳阳瞪起眼睛,原来竹棍那头已被雪夜抓在手中,。雪夜的身体一动不动,羞耻愤怒的眼眸盯在自己脚下,异常干涩的声音不似在他口中发出:“小王爷,雪夜虽是下奴,但不做玩、物!”
琴箫合鸣,木屋断魂魄
艳阳使劲抽动竹棍,雪夜大手颤动,“啪”的一声,竹棍头碎成了茬子,却不能撼动分毫。
“大胆贱奴,敢忤逆小王爷,你要造反吗?来人啊……”刘保义大声叫喊。
门被踹开,进来十多个带刀侍卫,披坚执锐,银光闪闪刀剑出鞘,指向雪夜。
雪夜本能地闭上了眼睛,猛然放开竹棍伏跪在地,将羞,耻之处紧紧掩在身下。
艳阳阴郁嫉恨得整个人都几乎爆炸,那里还能记得欲擒故纵这四个字。雪夜翘起的臀部被狠狠地戳动,艳阳发狠说道:“这个贱奴竟敢忤逆主子!今日便让大家都来瞧瞧你这妙不可言的身,子,你们有谁玩过小,倌?”
侍卫们面面相觑,谁也未曾答话。
“呵呵……小王爷,这贱奴撅着屁股的样子还真像个小,倌。不过依他这下、贱的身份,不过就是个寝、奴罢了。他是习惯了这个样子了啊。大伙瞧瞧,他这屁,股和大腿比全身其他皮肉都白净些,是全身长得最匀称的!真不知道怎么长的,这肌肉!怎么就这么紧这么翘呢?大伙儿看到上面的疤瘌了吗?这便是被人玩了留下的记号,还挺好看的是不是……”
竹棍一点一点往更不堪的地方点戳……
雪夜直觉到十几双好奇的眼睛在自己畜生一般任人点戳的裸,体上打转,有几个还是路上跟随过替身王子,这几日曾用眼神亲切地和他打过招呼的……雪夜从未如此疯狂地想要呐喊而出:“我不是牲畜!我是个人!我,是夏凉王之子,岂能受这等羞辱!”他开始颤栗,背部隆起的肌肉再也抑制不住愤怒和冲动,显示他随时会锦豹子一般跃起,撕毁一切!
艳阳感觉到了危险,他下意识后退一步。狞笑一声,竹棍又指向雪夜……正在此时,一阵优美的琴声破空而来,流水般地清清楚楚传入木屋。艳阳楞了楞,不觉侧起耳朵。几下流转之后,欢快轻松又清新美妙的歌声传了来:“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西洲在何方?两桨桥头渡……“
艳阳只觉得自己的心被重重揉了一下,随之那清新的欢快注入他的心中:谁有如此美妙的琴声歌喉?只听说香儿琴棋药厨冠绝天下,可从未听她弹过琴,香儿?!
“世子,”两个翠衣宫女出现的木屋阶下,翩然施礼,:“公主在香雪亭弹琴煮茶,请您过去。”
果然是公主!艳阳双目烁烁,一时忘了雪夜的存在,将竹棍往刘保义怀中一送,抬腿便走。
一干侍卫纷纷跟着退出,刘保义唉了一声,“兄弟们不想上这贱奴吗……”却无人答理他,转眼间,众侍卫已经转过了照壁。“刘大管家,世子已经走了,您不跟去服侍他却要在这里服侍这奴隶吗?”小勇子嘲讽的声音从门边传来。
刘保义瞪了小勇子一眼,回头将竹棍狠狠扔在雪夜身上,抬腿追了出去。
小勇子看见委辱跪地雪夜,上前欲扶起他,雪夜抬起头来,视线空茫,而眸中冷厉愤怒未散,小勇子吓了一跳,小声道:“世子……”雪夜的视线慢慢凝在小勇子身上,悲愤厌恶地回视自己的裸、体,小勇子不觉掉下泪来。雪夜霍地站起,大步迈入桶中。入骨的疼痛使他眉心一抖,随之一笑凄然。
这边艳阳出得门来,才见雪花又飘飘扬扬地飞了起来,跟着两个小宫女穿过一道回廊,一面假山,便看到不远处一座亭台。香儿正于亭上抚琴弹唱。
火色衣裙,雪色大氅,更显香儿英姿飒爽,而又人美如玉,如在画中。艳阳不觉痴了,大步走进亭中。香儿见到艳阳,停了歌喉,随意划动琴弦,含了些许嗔怒:“二哥一早赶来,小妹只道是来找妹妹下棋书茗的,却原来是要看那臭奴隶药刑。既是如此,二哥还来做甚?”
轻嗔薄怒,这是对……至亲的人才有的表情吧?艳阳心头一暖,脱口道:“只要妹妹愿意,二哥一生都愿陪妹妹下棋书茗……”
香儿红了下脸,侧过头,“扑哧”一声笑:“二哥大清早的就吃了酒不成?说这浑帐话?当心舅舅知道打你屁股。”
艳阳才知自己言语失态,脸刷地红透。香儿不待他再说什么,轻笑:“小妹就原谅二哥这一次哦,不过,要罚二哥为小妹吹一曲箫来。坞堡见识过二哥箫技,让小妹难以忘怀,只是好久都未听了。落霞,拿了那管‘玉竹笑’来给世子。二哥您请坐,这样站着听琴吹箫是成心要小妹失了待客之道不成?”
艳阳定了神,欣然落坐,紫烟拿了一只箫来,艳阳一看便知是上书玉箫,放在口中试了试音色。笑道:“好箫!刚才听得妹妹琴声,真是神乎其技,可否邀妹妹共奏一曲?”
香儿的扶了琴弦,“小妹正有此意,请二哥点出曲目。”
艳阳精神大振,目光如炬盯着香儿,又不好意思是环顾香雪亭四周飞舞的雪花:“雪亭赏雪,正当其时。本应该与妹合奏一曲‘塞上雪’,只兄心中还是希望不久就会春风破冰,散了这漫天飞雪。所以妹妹与我合奏一曲‘陌上春’如何?”
香儿嫣然一笑,手指在琴弦上滑开,“陌上春”的音符响了起来。
艳阳执萧在手,心中涌出无比的自豪与得意。艳阳啊艳阳,只有你才能听懂这雅音,只有你才能与公主琴箫合璧。那个贱奴隶,他连书都未读过,他那肮手哪里摸过琴萧?公主如此绝技,如弹了给他,岂不是真正对牛弹琴,暴弃天珍!公主聪慧应该明白这个道理。那个贱奴,只有一把蛮力,又怎能比我这堂堂夏凉王爷之子!玉手玉箫,人如美玉。这样的人才堪与公主匹配!
香儿脸上带着笑,指上弹着琴,心中却想着正在药浴的雪夜。已经让紫烟吩咐小勇子将后下的药包备好,等到雪夜感觉头一道药力散去后方能使用。可是,那个臭奴隶受惯了苦楚,这感觉会不会对?小勇子下得早了晚了会有多大影响?如果小勇子怕雪夜疼不下怎么办?一时间千转柔肠。
木屋之内,雪夜浸在药汁中,运气抵制着袭入骨髓的痛苦。他面色惨白,紧闭着双目,睫毛却一阵阵地战栗着。耳边听得琴声传来,箫声又起,优美婉转。
“今天好险,幸亏公主想出用琴来引走了世子。”小勇子伏在桶边听着琴音,:“很久没有听到公主弹琴了,真好听!咱们公主可真了不起,这琴、棋、书、药、厨,一般女子精得一样都不得了,而咱们公主样样都通。”
琴声悠扬,箫声悠扬。这就是叫“琴瑟和谐”吗?是艳阳……吹箫吗?他与香儿……雪夜心如刀割:公主天之骄女,尊贵聪慧……雪夜你又是什么东西?你不懂音律、不会下棋、没有读过书,香儿弹琴你听不懂,香儿吟诗你不懂,你不能陪她下棋解闷,就连她精心做的食物,你都只求能够饱腹。你只能一次次地让她为你操心,让她将所学医药用在你身上……你怎么配?你让她整日费心费力想办法保护你保全你,而你堂堂男儿能为她做什么……
不,你只是个奴隶!是牛马市集上任人揣摩指点的畜生!刚才所受的奇耻大辱压得他喘不过气。雪夜,今日之辱如果再有下次,只能拼了命被当场格毙吗?这样畜生一般任人取笑的身子,居然想挨着公主……雪夜,你是在羞辱公主!你这混蛋,你怎么敢?耳边琴箫合奏突然一振,仿佛山谷花开百鸟朝凤……雪夜猛然间气血逆行,一张口,一股鲜血喷射而出,他软软地伏在桶边上。
小勇大吃一惊:“世子,你怎么啦?不好,这药反应不对,我马上去找公主!”话未说完,人已经消失在木屋台阶之下。
转过假山,见香雪亭公主与小王子正在芦对坐。一个弹琴一个吹箫。公主一袭大红的翻了雪狐毛边的披风,小王爷白衣胜雪,真像是一对璧人。小勇心里急,就要上前去。忽然一人拦了路:“小勇,没看到公主与世子正在兴头上,非要急燎燎的打扰到他们不成?”
小勇抬头看见是馨姨:“馨姨,不好了。……雪夜他刚才吐了血。我要……”
馨姨一下沉了脸:“是那个奴隶?王侍卫,你好大胆子!你用一个奴隶的事打扰公主,如让世子知道,引起什么误会,该当何罪!”
小勇子猛然想起小王爷在西耳房大闹之事,急得直抓头发:“那怎么办?紫烟姐姐说公主吩咐了这药浴重要,一点错也不能有……”
“带我去看看!”馨姨沉声吩咐。跟着小勇子匆匆而去。
艳阳与香儿此时正奏起凤求凰,艳阳直想将一腔的爱意托了箫声付与香儿,可惜香儿虽说脸上含着笑,眼眸中却没有艳阳。
小勇子一出现就被香儿看到。满面含笑的香儿忽然眉头跳了跳,音符立刻有一时的滞涩。出事了,一定是出事了!……馨姨,她一直反对为雪夜药浴的事。她会怎么样?
艳阳感觉到香儿的异常,侧目看去,就看到小勇子与馨姨远远地在假山旁说着什么,小勇子的目光直往亭子上瞅。他直觉地知道与雪夜有关。
艳阳真是佩服自己的定力,他横箫在唇,箫声自己听得出变了味道,再也吹不出脉脉深情。可香儿似根本就不曾注意到他吹得如何,她的琴声里也没有灵魂。
一曲终了,香儿舒了口气。拿过一旁的红泥壶来为艳阳斟了一杯茶,齐眉递了过去:“二哥箫声又精进许多!”
艳阳接了茶,笑:“是吗?”却见香儿眼波一转,心神不安地向假山后一瞥。艳阳手一抖,心如被重重捅了一刀,茶差点撒了出来。香儿不动声色地给自己斟了杯茶,一抬手间茶盅翻仰,整个茶水倒在自己身上,见她几乎跳了起来:“呀,香儿好笨!对不住,二哥稍候,小妹换了衣服。”
艳阳心中冰凉,还未点头,香儿便起身离去。香雪亭寂然,唯见漫天飞雪。
刘保义幽灵般地闪了出来:“小王爷,这事诡异。属下去看看……”
艳阳咬着牙,看亭外翻卷的雪花,久久不语。
小勇子几乎用跑的,将馨姨半架半拖到了木屋。木桶内雪夜恢复了平静,羞怯歉疚地看着馨姨。馨姨伸出三指,按上他的脉,略一展眉道:“王侍卫,你退下守在门口,我要细细查看。”
小勇犹豫退下,关了门。
馨姨放下手,静静地看着垂眸忍痛的雪夜。
雪夜抬了头,从容凄然一笑:“馨管家是来警告雪夜的吗?”
馨姨愕然,:“你是聪明人,我就不多说了。公主待你再好,你也只是个奴隶,心里头万不能有分毫非份之想!你若以为公主待你有情,或者可以当个私夫脱了贱籍,就大错特错……”
“馨管家!”雪夜颤抖着冷厉了声音,激愤的眼睛盯向馨姨:“你这话是在羞辱公主!”
馨姨万不料到雪夜会有如此激烈反应,公主尊贵可以拥有私夫在包括大魏各国皇家不是秘密,有许多没有当驸马资格的人以巴结公主当公主私夫为进身之阶,本未觉自己是在羞辱公主。可事实是自己情急失言,这话是说不到台面上的。
她冷了脸子:“如果公主再与你来往,才是真正受到羞辱!”
雪夜转眸看向空茫,沉声道:“馨管家放心,公主只是同情雪夜,雪夜亦不可能做任何人的私夫!明天,雪夜不会出现在羲和殿!”
目地就这样达到?馨姨有些发愣。她以为这个奴隶知道这药浴对自己的重要,他会为了活命而坚持来这羲和殿,他可以借他是奴隶,公主试药由不得他不来将事情推委给公主,那倒有些棘手。可是,他竟然答应了,她不怀疑这奴隶只要答应就是一诺千金。这样的人……这样的男人……刚才说的那些话,其实是羞辱了他吧?馨姨叹息一声,不再说什么,向外走去,走到门口,犹回了头。
远远地看到香儿竟然奔了过来,馨姨吓了一跳,快步迎了过去。
香儿喘着气:“馨姨,他……”
馨姨拉了香儿就走:“他只是一时气血不畅,无事。你如果不好好对小王爷,他就真的要万劫不复!”
香儿一愣,如梦如醒。“馨姨,是香儿糊涂。您到香雪亭将小王爷请到我寝宫来……”
豪情慰子,不意风满楼。
向晚,书房中,雪夜洗净了地板,点燃了蜡烛,依照王爷宴请客人前的吩咐,将地图按顺序摆了一地。细细察看破损的地方,精心补修。远远地传来丝竹声,犹如他来王府头一天晚悬吊在绍华殿树下听到的一样。雪夜不禁打了个寒战,闭上眼睛,让思绪散开:父亲会喝酒?他的胃疾是不能喝的!可惜他下奴的身份不能随侍宴会。下奴的身份?雪夜苦涩地笑……羲和殿一早的羞辱又涌上心头,他的捂着胃干呕一声。
门外大队的脚步声响,雪夜侧了耳朵,是王爷回来了。
他忙开了书房的门,伏地迎接。大氅带着寒气进来,立于地图之侧。雪夜连忙爬起来,给王爷除去大氅。浓重的酒气,父亲钦了酒!
雪夜眉头微跳,忙拿了红枣蜜茶来,跪着呈上,萧远枫接过喝了一口,便要放下杯子,雪夜不接,抿了抿唇沉声道:“王爷,您有胃疾,不该饮酒!既然饮了,便请多喝一点这茶水,也可醒酒……”
“哼!本王行为,要你个奴隶多管吗?”萧远枫踉跄一下,侧目看着他。
雪夜连忙扶了父亲,又怕父亲嫌他脏了衣服,急忙放手。“是,下奴是奴隶……”
萧远枫扬了扬眉,不对,这奴隶怎么不据理力争了?
他眼睛看着地图,口中问:“昨日那些话可记下来?”
雪夜从怀中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那几页字,跪呈给萧远枫:“王爷……”
萧远枫接过那几页字,随意翻动,目光中露出惊异。唇上的笑还未展开,却转眼间将那些纸揉成一团,随手扔了,“乱七八糟!如何入得本王的眼?”
雪夜眸中失望一闪而去,他垂头淡淡道:“是……王爷,下奴愚笨。”
萧远枫若有所思地看雪夜:不对,真的不对!今儿下午教艳阳习学地图兵法时就觉这奴隶不对,虽说他仍然一如既往地亦步亦趋地跟着服侍,并无半点做错的地方。可是萧远枫看得出他没有了昨日从内心向外的欢快样子;也没有了昨日指着地图说到哪,他眼睛就扫向哪里的敏锐。他极尽主奴之仪,恭敬有礼,可萧远枫偏偏看出了他内心的……凄凉与憋闷。瞧瞧现在,如果昨天扔了他这几张纸,他会有藏不住的委曲与固执吧,可是现在,他,什么态度?
萧远枫大步走到门口,对雪夜大声呼呵:“跟我来!”
雪夜跟着萧远枫演武厅后一片极大的空地。雪夜知道:父亲弓与槊都有极大的杀伤力,只适合在空旷处习练。父亲这是要演习弓槊吗?身上的肌肉先于头脑兴奋的发颤。有资格服侍父亲给父亲捧箭拿槊吗?
空地四处点染了无数火把,照得飞雪的夜空亮如白昼。果然有侍卫拿来了铁槊铁雕弓。萧远枫沉声吩咐:“雪夜你留下给本王喂招,其它人等,都退了下去!”
一时间,众人俱退,唯有萧远枫与雪夜。雪落萧萧。
雪夜有了一时的恍惚,仿佛还是那个飞雪月下,与萧三叔执槊对练……那时的萧三叔不知他是奴隶!
“会射箭吗,拉这铁雕弓试试。”
萧远枫的吩咐似在梦中传来,雪夜呆楞地捧起了弓:这是父亲一箭破坚城的弓;这是父亲三箭定皇城的弓;这只弓有多少父亲的传奇,自己真的有资格拉动它吗?
他抱弓犹豫:父亲是醉了吧,如果拉了这张弓,父亲……明日酒醒之后,会不会嫌弃为贱奴的雪夜动了这张宝弓?
“你做什么婆婆妈妈?男子汉大丈夫拿得起放得下。你纵有天大的想头,此时也应该像一个勇士,拉动弓弦!”
勇士?父亲希望雪夜此时是个勇士!雪夜不能让父亲失望。眼前是三箭定皇城威风凛凛的父亲,双眸霍然凌厉。抱弓在手,缓缓拉开,弯弓如满月……
“好,未用箭这弓就有了魂魄!”随着萧远枫的赞叹声,脑后风声夹着风雷响起。雪夜本能地侧身避开,铁槊从脸边刺过,激起锐利的风声撕的雪夜的脸生疼。父亲,好功力!
还未占稳,铁槊顺势斜挑,来势如虹。雪夜的身体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倾斜,铁槊又泰山压顶之势披头砸下。退路全封,避无可避,雪夜只得双擘举弓迎上铁槊。金石之声响起,铁槊与铁弓之间,火星飞扬。
雪夜大吃一惊:不好,这是父亲的宝弓,本应该顺势用弓弦去锁铁槊月牙弯钩的雪夜身体向后急退。
“笨小子,战阵之上,手中的都是武器!”萧远枫又执槊欺上。“当当当……”瞬间八击,在萧远枫飓风一般的攻击下,雪夜危机重重,却总能在危机中化险为夷。萧远枫哈哈大笑,雪夜一个恍惚的当口,手中铁弓被萧远枫铁槊缴去,而铁槊横飞向他的手中。雪夜横了槊,看萧远枫疾速后退,退出百步之后,霍然回首一只箭射了过来,雪夜下意识挥臂隔开,手擘震得发麻,却知父亲未尽全力。一连三箭并排而来,雪夜全力隔去,两箭隔开,一箭去势不尽而向肩头射入。雪夜暗叫不好,如此劲力,将会透肩而入!
比射入肩头还让雪夜大吃一惊的是:箭尖刺入衣服而忽然寸裂坠地!雪夜低头看,自己隔开的另三只箭也寸寸裂开,横于地上。心中立刻明白:父亲发箭时怕真正伤了他,已经将箭用内力震裂,再受力而成粉碎。这样的箭,就是射在人体上也已经构成不了伤害。
雪夜脑海中回放着暗庄时一次次的试练:惨烈的刀剑、纷飞的飞箭、随时可能出现的陷井、还有藏于各处可能在每一条石缝中,每一片树叶后随时发至的暗器,无色无味的毒烟……每一样都毫不留情地欲至人于死地。每次试练后他都几乎是遍体鳞伤地再去刑房接受对他所犯错误的刑责……
他全身开始轻颤。父亲,怕伤了我,竟然将这些箭振裂……那么在父亲眼中,雪夜,已经不是……贱奴隶而是个人了吗?
雪夜手执着铁槊忘了再次迎击又发来的一箭,箭虽入心口而裂,他的身体却被附在箭体上强大气流推得后退数步,心口微疼,箭尖还是伤了表皮。气浪猛然击在他的胃部,胃剧烈疼痛,喉头腥甜,一口鲜血被他生生咽了下去。
“混蛋!到是遇到什么事,连个箭都不会避开?”父亲转瞬间到了眼前,暴怒地呵问。胃好疼,真想蜷缩起身体。他却直了身子,直视父亲:“王爷,您可会遇到不能为之事?”
萧远枫一楞:“哈哈哈,人生在世,岂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于心!做自己应该做的事,是非功过凭评说方是大丈夫!”
但求无愧于心?做自己应该做的事,是非功过任评说才是顶天立地的堂堂男儿大丈夫!父亲就是这样的好汉子大丈夫!
雪夜是父亲的儿子!雪夜也是顶天立地男子汉!
雪夜豪情满怀,忘了奴隶的身份,忘了这个身份给自己的屈辱,他拔直了身子,豪气干云的笑:“王爷,您应该要雪夜再与您喂招了。”
萧远枫仰天大笑:“好!再给本王拿只槊来!”
漫漫飞雪,远远地被他们浑厚的内力震开。雪夜脱了拘谨,只记得这是萧三叔,是……可以让振奋给他希望让他远离了内心痛苦煎熬的父亲。铁蒴越打越顺手,转眼间,两人拆了二百余招。萧远枫打得兴奋,朗声的长笑传出很远。
他不知道,不远处回廊窗口中,一人孤独地立着,目不转睛地看着这场比试。旁边一侍卫悄声问:“世子,要给您通报吗?”
艳阳咬着牙,沉吟半响,转身就走,:“不用!不必告诉王爷本世子来过!”潇潇风雪掩了他的踪迹,雪中尽兴的两人并不知道他曾经来过。
第三天,雪仍在落。卯初(早五点)萧远枫一身铁甲戎装带了守德去西郊练兵。到了寅初(下午五点多),才回到王府。一进王府,便看到卢孝杰在夹道内心神不安地来回踱步,看到他小跑地迎了上来。言世子发了热症,却不听人劝于绍华殿钦酒至醉。
萧远枫愕然,人未离鞍,策马便去了绍华殿。
到了绍华殿下马,向艳阳寝室走,边走边问迎上来的刘保义:“世子什么时候生的病?都由谁来诊治过?”
刘保义眼在萧远枫身后,“回王爷,世子昨夜去挽月宛给您请安回来就发了热……”
“世子昨夜去过挽月宛?”萧远枫停了脚步。
“是啊……回来他就发起热来,也不让我们告诉您。孙大夫来了几次了,这会去备药了,说……世子是感染风寒又郁结于心,才高热不退。可世子不肯吃药……”
“郁结于心?”萧远枫心头大震,大步迈进艳阳寝室。
浓郁的酒味扑鼻而来,萧远枫皱了眉,快速靠近床榻边正在呕吐的艳阳。
几个宫女手忙脚乱捧着面盆为他接着秽物。萧远枫瞪起眼睛,厉声道:“世子病了,为何还让他钦酒!?”
一干人吓了一跳,匆匆下跪行礼,艳阳没人扶要往床下栽,萧远枫一把扶了,摸摸他的脸,烫手!萧远枫手一哆嗦,扶着艳阳的后背,轻轻拍打。
艳阳吐了几口,再也吐不出什么,抬起头来,醉眼朦胧地看着萧远枫:“父王?”
萧远枫叹了口气,接过一条手巾来给艳阳擦脸,:“怎么回事?都多大的孩子了,病了不好好养着,还喝酒。成心气你父王不成?”
“父王!”艳阳可怜巴巴地看着萧远枫,:“您生气了吗?父王,您会轻视艳阳不喜欢艳阳吗?”
萧远枫愣了下,扶着艳阳的肩膀,将艳阳按在床上躺好,柔和了声音,:“傻孩子,你是我儿子啊。我怎么会轻视于你?你不应该生了病不吃药却来喝酒……”
“父王……”艳阳拉了萧远枫的衣袖泣不成声:“父王,儿子从小不在您身边……没学到您的本事……我练武不行,可是,我真得想努力练好,不让父王您失望啊。可我……呜呜……再努力也赶不上,那个奴隶……父王,在您眼里,雪夜……他的武功好,呜呜,您觉得他比儿子好吧,所以,您才……让他这样一个贱奴隶在……您身边,处处维护他。还有轻云……都喜欢他不喜欢我。呜呜,公主,呜呜……她也……处处为那个奴隶着想……在路上她就事事为那奴隶着想啊父王……”
萧远枫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抚了艳阳的额角轻轻按摩,冷森森道:“两位管家留下,其它退下!”
刘保义、夏归雁伏在地下,听候萧远枫的问话。
“世子说的话有没有意思,你们身边一路跟来的应该知道。说!”
夏归雁总算得了机会,加枝加叶地说了香儿一路上对艳阳不大答理,只与雪夜坐在豪车之中。而路上的精心制作的美食世子没吃到,大半进了那贱奴肚子,把个贱奴养得油光水滑……
刘保义也删了应该删去的,只说香儿在羲和殿为贱奴铺了好大的药浴排扬,对世子爱理不理……
萧远枫越听越是心惊:怪不得,这奴隶不会写字却能读了我放在车中兵书……是香儿!香儿现在为他做的不仅仅是试药,还搞了什么药浴!对一个奴隶用心如此良苦,真真……可怖!
“母亲……母亲!”榻上艳阳忽然痛苦挣扎,大声呼唤。
萧远枫握了艳阳的手,哑涩了声音:“阳儿,父亲在这呢,父亲陪着你呢。”
艳阳闭着眼睛,泪如雨下,如一个快要淹死的人死死抓住萧远枫的手:“娘亲,我要回家……儿子,心里好苦啊!父亲喜欢贱奴不喜欢我……我拼命努力,手都磨出了血,还是做不好。父王他……我这样的武功,不配做盖世英雄……夏凉王的儿子……母亲,我只做您的儿子好了,我要回家……”
“儿子,父王对不起你!”萧远枫抚着艳阳的脸,虎目之中,热泪滚滚而下。银月,萧远枫也对不起你,竟然让一个奴隶迷惑了心窍!阳儿说的不错,我是对那奴隶关心超过阳儿。昨日下午教阳儿兵法,阳儿明明满怀心事,可我只道他对兵法了无兴趣,心中还隐隐失望。却偏偏看出了那贱奴隶的委屈憋闷,居然还想方设法为他开解!而让自己的儿子立于风雪看你于贱奴隶惺惺相惜……
难怪阳儿要怪你!萧远枫,你真是该死!你父亲为贱奴逼死母亲,你现在竟为一个贱奴让儿子如此难过自卑,你想逼死儿子吗?
那个贱奴,那个可恶的贱奴,他迷惑本王不说,还迷惑了燕香!该死!
他紧咬牙关,霍然站起身来,“照顾好世子,本王去去就来!”
风暴雷霆,挥鞭向亲子
捥月宛书房之中,雪夜跪在地图旁,细细地看着每一处山川地形。昨夜习武回去,他满心的兴奋,又缠了守德半夜请教地图画法。心里已经有计较:要在离世前按比例缩小这些大图,给父亲画出可以随身携带放于案上的地图来。心里闪过守德被他气得抓狂,却又不可奈何的手把手教他画图的样子,会心一笑。有守德将军在父亲身边,自己就是立刻死了也无妨……还有香儿,守德也喜欢香儿,如果香儿嫁了他,也会很幸福……
心中涩涩的疼痛,闭了闭眼睛,将注意力集中在图上,一笔笔地往心里记。父亲的生辰是十一月二十八,如果画出地图当献给父亲生辰的礼物,父亲会开心吗?父亲会嫌弃图是贱奴画的而毁了吗?不,不会!昨夜父亲又变回了可以教导雪夜的萧三叔,他已经不把雪夜当奴隶了啊!
转眸看自己裸、露的手,仍然是一只发白一只发红。而片刻间,红的越发的红,如火,半边身子如浴烈火;白的越发的白,如冰,另半边身子如临玄冰。他猝然痉挛,伏倒在地。他知道,今天药浴的毒性又开始发作。他唇边露出苦笑:雪夜,你真的没有那么好的运气!老天常常让你绝望,再给你希望,然后又将这希望夺走……决定放弃羲和殿药浴时,你放弃了生的希望。可是今天甘草奉命找你去药芦试药,你知道定是香儿从房斡旋,香儿要你活下去。你……真的想活下去啊,父亲昨夜已经给了你活下去的勇气,你要像一个堂堂男儿一样的活下去。
可是……“唔!”雪夜呻吟一声闭上眼睛。疼痛就那样在药芦药浴一半后,猛然浸入他的骨髓,似将他的血肉一片片撕碎,将他的骨头碾成粉末……坚韧如他也受不了痛到极处,他大叫一声,晕倒在木桶中。
醒来之后,见甘草山药在孙大夫面前跪着方才知道:山药气他身份下贱,鄙视他的“妙不可言”,恨他玷污这干净的药芦。趁孙祥出诊之迹,非但将药量加了数倍,还加了些使人麻痒疼痛的药。他知道他们没有害死他的意思,无非是想让他感觉痛苦……
可是,孙大夫脸色铁青,几乎背过气去的斥责他们误了公主试药大计。
药浴之功,应该已经前功尽弃!
他心中茫然的疼痛,双手不觉握成拳头。不是不计较,他是真的想活下去。如果从来未曾有能活下来的希望是不是能够好受一些?是雪夜贪心,本来就不应该让自己心怀渴望……
他记得自己轻淡地笑,躬身行礼:“多谢孙大人!一切皆是命数,下奴不怪别人。还请孙大人瞒了公主。下奴生而何欢?死又何惧?下奴告退!”
而孙大夫却看了他半响,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那个瓷瓶……雪夜挣扎着跪起来,飞快地整理自己的思绪……
忽然,听到外面脚步匆匆地响,是父亲回来了?这样的脚步声,就是父亲。雪夜忍疼跪直了身体,将有些散乱的衣襟拉平,快速调整面部表情,想给父亲最愉快的微笑。
父亲,儿子不知道还能陪您多久……儿子死后,您偶尔想起这个叫雪夜的奴隶,会想到他舒心快乐的笑。
萧远枫策马直入捥月宛,将一干的侍卫远远抛开。直到书房门口才翻身下马,提着马鞭,大步迈了进去。
一进书房,看到的就是跪地迎他的雪夜,微抬了头,对他露出这样纯净愉悦、让他心头生出软软柔情让他迷惑不忍的笑。他的心带同手在哆嗦……萧远枫,你……混帐,竟然还是不忍吗?他是贱奴!他,怎么笑得出来?艳阳在痛不欲生时,他凭什么笑?他以为他可以迷惑我,可以迷惑样燕香吗?他以为他已经稳操了胜卷吗?胸中怒火如被油烹,他挥了马鞭,披头盖脸就是一鞭。
雪夜能清楚地看到马鞭向自己扫过来的轨迹,他能听到鞭声中挟着隐隐的风雷,他知道这已经不是普通的马鞭,它带着父亲凌厉的内力,已经成为一件无坚不摧的兵器。
只一鞭,雪夜万分珍惜的青衣棉袄被从肩头到胸口,被生生割成两片。一道狰狞的血口,在胸口迅速绽开。他的身体被强大的内息推动向后翻滚,倒在身后地图之上。他口中腥气弥漫,他知道这一鞭不仅割裂了他的肌肤,也让他受了内伤。可他来不及感受痛苦,他只知道不能让自己的血污了地图!他凝了气息,手臂一撑,身体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平移到地图之外。而同时使得父亲向他打来的第二鞭扑了个空,鞭梢扫向地图。雪夜惊恐中,双脚伸出,夹住了鞭梢。时间一时凝滞。
萧远枫猛然一抖马鞭,雪夜脚上他的旧靴碎成几片如枯叶,四散飞去。雪夜的一双脚立刻裸、露。
萧远枫挥鞭怒视雪夜:“大逆贱奴,敢同本王动手?”
雪夜不及思考地翻身伏地而跪,哆嗦的双臂支撑不住身体:“下奴不敢……王爷,这些地图是……您的心血,不要……因为下奴损污了它。”
萧远枫猛然明白,他刚才是在保护地图!每一个合格的将帅都诊视地图如双目。他……萧远枫屏息忍了胸口闷痛。不,他是奴隶,一个奴隶不守本份企图有将帅资格……正是因为这样,他才,迷惑了香儿!公主……奴隶!居心—可杀!
萧远枫咬了牙,马鞭带着它雷霆之怒,卷向雪夜。
鞭梢如刀,一刀刀割裂雪夜的肌肤;鞭上的内力,一次次蹂躏着雪夜的腑脏。疼痛,入骨的疼痛!要将他连肉带骨碾成肉蘼的疼痛!
“王爷,下奴……犯了何错?下奴一定改,下奴一定改……”雪夜不敢躲避四面而来的鞭影,强撑着保持跪竟不住哆嗦颤抖哭喊出声。
“还敢质问本王?!”马鞭火蛇般地咬进雪夜的肉中,带起一片血雾:“你是如何对待你主子艳阳,又如何对待公主?!贱奴,你大胆!”
艳阳?公主?马鞭一鞭比一鞭重,雪夜喉口涌出一口热血。“下奴……不敢对世子……公主不敬,下奴……不……敢!”
“不敢?还说不敢!”萧远枫越来越愤怒,马鞭咆哮着撕扯着雪夜:“你却敢安然接受利用公主对你的施舍、怜悯?!”
雪夜痛苦的窒息,他说不出话来,只能流着泪,哽咽着摇头。他双臂早已支撑不住身体,他的身体蜷缩成一团,不受控制地痉挛抽搐……他很快地明白,这不是普通的鞭打:这普通的马鞭在父亲手中比为他特制的所有刑鞭都拥有更加强大的威力,那是……至人于死地的威力!父亲,是要让雪夜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