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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与子同车初次现峥嵘.48

作者:姬晓语 当前章节:1545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1:08

萧远枫目光一闪:“臣等的就是皇上直言!”

“叔父,艳阳还府,一路之上,历经险难。元宏虽远坐朝堂之上,也知多有人将矛头对准元宏,说元宏不欲叔父有子与元宏争宠。”

“哼,还是人猜测我萧远枫会为了自己的亲子而将养子拉下皇位。皇上的书案上堆了不少这样的折子吧。是否还有人劝皇上先下为强?那么皇上欲意如何?”一双如电眸子盯向元宏。

元宏后退两步,“咚”的一声跪倒在地。萧远枫大吃一惊,伸手欲扶:“元宏,你是天子,如何能跪臣子?快起来!”

元宏已经一个头磕了下去:“叔父,元宏当您是父亲!子对父叩头有何不可?”元宏说着,已经以见父大礼叩拜三次。还不起身,拱手直背,恳切的注视着萧远枫:“叔父大人:您对元宏养育之恩,教导之德,寻之旷代,未有匹拟。侄儿从未能报之!侄儿真的想做一个普通的儿子,在您身边尽孝。叔父,皇位是您给侄儿的,侄儿坐上了它便为这皇位负责!对大魏祖宗江山负责!可是侄儿在此立誓:绝不会为了保这皇位对不起叔父!更不会为了皇位与叔父刀兵相见!”

萧远枫愣愣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元宏。良久,欣慰点头。他扭头看到墙头挂着一只箭囊,大步上前,自箭囊中拿出一只箭。回身缓缓跪在元宏面前,整萧了面容,双手高高举起白翎箭,庄严立誓:“祖宗在上、神灵为证:我大魏道武帝第三子在此立誓:我,萧远枫此生决不会为自己为子孙觊觎大魏皇位!如有此心,萧远枫及其子孙,天厌之,犹如此箭!”说完,微一用力,箭从中间一分为二,跌落尘埃。

母子无间道

元宏一把扶了萧远枫,流下泪来:“叔父,您何必如此?”

元宏欲扶萧远枫起来,萧远枫却跪地不起,眸子里充满了悲凉。“元宏,世人皆知为叔一诺千金,从无悔也。当年在大哥你父病榻前叔叔发誓要看顾你一生。大哥含笑而逝,他知道叔既然说了,便会舍去性命也会顾你周全。今天在这里折箭立誓,你信叔也会舍命去做到。你可知叔也曾对艳阳母亲折箭立誓:只要封爵存在,她的儿子会是唯一承续之人。所以,如果艳阳真的不堪为夏凉王爷,叔自会自请去王号削封地。叔,只想他……能好好活着!”

元宏心中充满愧疚:叔父如果当日怀中拥抱本是艳阳会如何?叔舍了自己的儿子而养我育我,艳阳因此而失了叔父教养。原是朕对不起艳阳,而朕竟然对艳阳生出嫌隙……元宏眼中含了泪,伸出手来紧紧握了萧远枫的手,决然道:“叔父,元宏答应您一定会善侍艳阳!纵然他……行出过份之事,元宏也答应叔叔一定会保他平安富足一生!”

萧远枫神情一松,元宏将他扶起。

萧远枫拍拍元宏的手,“叔叔当父亲很是失败,子健,你好好教之!”元宏心中悲酸,无来由的觉得叔父竟然有了托孤之意。强笑道:“叔叔年纪正当盛年,艳阳年纪还小,您还可以为大魏培养出如您一样保土开疆的下一代夏凉王爷。而子健聪明过人,将来可能会是朕的之臣,叔叔可以与他们还有宏儿安享天伦。”

“元宏,你的新政一出,你觉得叔叔还有时间享受这天伦之乐吗?”

“叔父!”元宏瞪大了眼睛。

“大魏立国百年,坞堡贵族势力越来越大。如今你痛下杀手总会有人不肯放手,战乱会有,只是大小问题。要行新政,必有武力以做后盾。”

“叔父!您的意思是您愿意以武力做新政后盾!”元宏又惊又喜。

“本王要做的是大魏的后盾!”萧远枫一声长叹:“说实话,新政行的时机不是很好。准备并不充足,新政其他都可,只赦奴一事,叔叔还是那样句话,:奴隶一赦岂不没了上下礼法?可是……你祭台之上带来那神舞,谁人不知你欲行新政?”

“叔父,新政的确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不行新政虽然贵族豪强能暂且不乱,但他们势力坐大,待到尾大不掉之时,危害更甚。而奴隶平民也会揭杆而起!现在已经是平了一处又一处。一旦连成一片,有适宜之人统领,焉知不会有赤眉黄巾之祸?”

萧远非枫心里陡然一惊,目光一凛,:“适宜之人统领?”

“行新政会得到奴隶部曲支持,他们人数众多,只要能让他们安居乐业,他们便是大魏坚实基石。叔王……”

“陛下,要谨防那些贱奴贪念不得满足!你给他们自由,他们还会要别的……”萧远枫力争,目光却移向别处。

“叔父,元宏相信他们也知感恩也知忠义!比如奴隶雪夜。元宏甚至于觉得他这样的人是大魏的脊梁!”

可是,他可能就是你说的奴隶起义的适宜领军之人!他是听命于银月吗?他是银月的忠实奴隶还是自己另有所图?他为什么突然出现在梅风寨,他为什么拼死夺玄铁梅花令旗,他如今已经是可以号令一方豪杰的暗流潜龙!约法三章?他究竟所为何来?萧远枫越想越心惊!他压下心头涌动的波涛,目视元宏,平静沉声:“元宏,无论你想做什么,都不要给乱政者有准备时机,越快越好!”还有一句话不能说出口:叔父也等不到你准备充足的那一天了。叔必需在活着的时候为大魏作后盾,必须活着看着大魏度过这场危机!可惜大魏缺的是能领兵的将军。雪夜的坚韧的脸又在眼前浮现……他对兵书融会贯通;他举一反三;他能熟记地图,:可惜你不但是奴隶,还且身份如此的复杂!

“叔父!”元宏大喜,抓住萧远枫的手:“叔父,元宏与您同回夏州给您过完生辰就回京颁发新政。”

“呵呵,一个生辰哪里有国家社稷重要?让陛下明日一早便返回京城!叔送陛下到绥州。”

“叔父!”

十月二十七日一早,皇帝起驾回京,各方官员已经极尽所能为他铺排了大驾卤薄。夏凉王爷、永南王世子携卫队亲送皇帝。

热闹了两天的朔方郡恢复了平静。

朔方郡中一处民宅门前,艳阳眼睛肿胀,脸色阴郁地看着刘保义前去叩门,一会儿,房门大开。艳阳闪身进去。

一个三进的院落,刘保义带了艳阳直入三进正房。一进门便看到了银月——他的“母亲”。优雅地坐在榻上,华衣锦绣,高挽着云鬓,仍然是那么高贵。她看着他,脸上是雍容华贵的笑,可艳阳却感觉到了冰冷。才知道“母亲”其实最近一直都在他的身边。二十二日她也在绥远,虽然与他相隔不远,她却千方百计地见那贱奴;而前日她竟然不顾危险肮脏装成驿站杂役,见得依然还是那贱奴!虽然她表面上当他是儿子,可是心心念念地却是她口中折磨虐待的贱奴才是!她脸上对他温柔地笑,对那贱奴横眉冷对,可实际上……在她心中那贱奴不知重过他多少倍。可是他,一直一直地当她是“母亲”,一直一直地想讨她的欢心!

艳阳没有掩饰心中涌起阵阵悲酸,他眼中含着泪水。哽咽着跪在地上:“母亲,想死儿子了。”

“瞧你这孩子,也不过是二月未见,起来坐吧。”母亲声音温和。艳阳却听得一片冰冷:两月未见?是你见过儿子却不动声色不肯与儿子相认!你以为艳阳不知那日马房去看那贱奴的两个坞堡暗庄之一就是母亲你本人!就是现在你依然在瞒着儿子……也对,我,本来就不是你儿子!

艳阳心头冰冷,默默地磕头,行了大礼才起身落坐。

银月赛雪欺霜的手拿了玉色茶盅,慢慢饮着。一双眸子牢牢盯在艳阳身上。

“你那父王可喜欢你?”

“父王……他对儿子还好。”

“哈哈……”银月忽然将茶盅重重放在案上大笑:“当然是好了,他为了你一句话便将雪夜那贱奴差点打死还不就是对你好吗?”

艳阳听出母亲语气中的忽然而止的嘲讽,心中又是一凜:母亲,你……是因为奴隶儿子差点死了而要牵怒于我吗?他袖中的拳头悄悄握紧,表面上不动声色,含笑道:“母亲也知那次的事?这雪夜不知怎么会与我父王投了缘分,我父王是不喜奴隶的人,却对他万般牵就。他分明当自己才真正的王世子,连儿子也没有半分瞧在眼里。”

“还有,你发现连香儿那个公主也喜欢这奴隶,所以,你就想让他死?”银月冷冷地,艳阳感到彻骨的寒意。

“母亲,他虽然只是一个奴隶,但儿子记得母亲要留他性命的话,儿子不敢造次!”

艳阳急切分辩。

“最好如此!没有我的发话,你也不可以让他死!”银月一掌拍在案上,竟然将茶盅拍碎。

“母亲……”艳阳哽咽伏在地下,伸手拉了银月的衣襟:“母亲,儿子没有想让他死,你不信吗?您当真要为了他而轻贱……儿子吗?”

“艳阳!”银月冷厉了声音:“起来……一个男子汉这样哭哭泣泣成什么样子?都怪我小时候过于放纵你,让你锦衣玉食,不肯让你吃半点苦头。可到头来你却处处不如那个我从小就让你踩在脚底下的贱奴!”

艳阳抬头楞住,停止了哽咽。

银月脸上闪过一丝愧色,欲扶艳阳起来。艳阳猛然后退一步,愤怒地叫了起来:“对,我是处处不如那个贱奴。他武功好,他以一个替身王子的身份就可以名扬天下。他可以让夏凉王喜欢、让皇帝喜欢、让香儿公主喜欢……还有,让又不知从哪能里冒出来的我弟弟喜欢,让他母亲喜欢……”

“对了,这次叫你来正想细问你,那个弟弟是怎么回事?”银月急急地问。

“那个弟弟!”艳阳心中冷笑:母亲……姑姑!如果不是因为你想知道在那屋中发生了何事?夏凉王私子的事是真是假,你怕还是不肯见艳阳吧?艳阳即使不是您亲儿子也是您的侄子!是你们大夏国唯一的血脉啊。你口口声声要复兴大夏,却对艳阳如此冷漠,你是真的要复兴大夏吗?想到今日才知自己的身世,想到夏归雁他的姨妈死死抓着他的双臂,指甲掐进他的胳膊,声嘶力竭地叫喊:“夏凉王世子?夏凉王世子算个屁!你是大夏定皇爷唯一的儿子!你是大夏国唯一血脉传人,你是唯一能当大夏国皇帝的人!”原来,我不是路边拣来的孩子,我是真正的天皇贵胄!母亲,姑姑……你一心要除了夏凉王,是为了复兴大夏让侄子当皇帝?不!侄子不信!艳阳现在能握住的确只有夏凉王世子这个位置!侄子不能失了它!

“母亲,那个孩子叫子健,是父亲的私子。”艳阳的脸上是万分的哀痛:“父王认他是早晚的事。还可能改立他为世子!母亲,如果不是雪夜数次救这个子健,救他母亲,他那里能见到父王,又得到皇帝喜欢?母亲,雪夜简直拿子健的娘当自己的娘了,而那女人也待他真好,居然在病中亲手为他缝了衣服……”

偷眼看母亲姑姑,果然脸色大变。

艳阳偷笑,激愤而放缓了语速:“而雪夜居然也将他缝的衣服当了宝贝……母亲,因为皇帝要除坞堡,不管儿子如何表现力,他一定想让子健当世子的!如果子健当了世子,一定会认雪夜当他哥哥!所以,雪夜以后再也不用母亲为他安全操心,反倒是儿子……娘亲,儿子宁愿不曾知道自己的身世,好一直守在您的身边。”

“你,细细说与我听!”银月森然道,银牙紧咬。

艳阳思忖片刻,在那件衣服上大做文章,添枝加叶地叙说了雪夜与子健母子相会的情形,最后道:“听说赵守德怕有损王府威严,想让雪夜整齐些,可雪夜想为那女人守孝,穿那女人缝制的粗糙衣服怎么都不肯脱下来……”

银月脸色一阵苍白,一阵赤红,她的手死死抓在案上,身体在颤抖哆嗦,案上一角茶盅碎片扎入她的手心,鲜血流出,可她竟然未觉,

艳阳心中又是悲伤又是窍喜:姑姑,你为一个死去的人吃儿子的醋!你果然是如此的在乎他!你不让我杀他,可是我……要试试让你亲手杀了他!

父母再相会

十一月廿八,朔方郊外,十九匹健马在雪域间飞驰。头一匹通体乌云四蹄雪白的健马旁,奔跑着一个穿着奇怪毡衣的赤足少年。束发的布条早已经被风撕去,散乱的乌发随着身体的律动飘扬。本来破衣赤足,迎风沥雪,应该是凄凉窘迫,而他那瘦削的脊背却坚实地挺着,两条长腿从容洒脱地迈开奔跑,竟如猎豹流畅优美。十九匹健马如风卷过平岗,而他竟然一直准确地跑在黑马左三步,与马头并齐的位置,如同黑马身边的一件配饰。

萧远枫微侧了目,观察着身边的奔跑的雪夜,又看到他那一双赤脚在雪地里踩下又拔出,拔出又踩下。眉峰在轻轻的颤动中,越来越紧的皱起。

走过一个山岗,远远地就看到岗下有一处不大的田庄。萧远枫勒住了马,身后的风云十八骑纷纷住马,成半圆弧型围在王爷身边。雪夜稳住身子,恭身立在王爷马前,垂首敛目。

“王爷,就是这庄园?”守德打马住王爷身边靠:“您真要一人过去?”

萧远枫饱含深情地看着农庄笑了,挥鞭指了指雪夜:“不是还有他?”

雪夜稍稍地挺了挺脊梁。

“他?王爷。那女人……”

“好了,你们等在这里。不许靠近!雪夜,我们走!”萧远枫开始策马。雪夜抬头忧虑而又渴慕崇敬地凝眸萧远枫马上挺直伟岸的背影,迈开长腿,紧紧跟上。

“雪夜!”守德高声喊。

雪夜站住,没有回头。

守德打马上前。咬着牙:“雪夜,你,如果敢跟你前主子勾结,本将军会将你碎尸万段!”

雪夜身体僵直,守德听到耳朵内传来细细而坚决的声音:“将军放心,雪夜宁肯自己死!”

守德楞了一下,看到雪夜已经飞奔而去。“雪夜,你不许死,好好地将王爷带回来!”守德看着雪夜的背影小声说。

下了山岗,已经可以看到庄园朱红的大门。萧远枫放慢了马步,雪夜跟了上来。侧目低头间才发现他的脚已经被冰陵割破,走过的雪窝处留下浅浅的血痕。萧远枫心中忽觉有利刃割过,他扭了头竟然不忍心看这双残破的脚。他吸了口气,柔声道:“你不是有双鞋子?去了哪里?”

雪夜抬眸,大眼睛里满是感激羞愧。他垂了头,乌睫颤动地从怀中取出那双绳结的鞋子还有一双毡袜。

萧远枫住了马,淡淡地指令:“穿上它!”

雪夜拿着鞋子的手开始哆嗦,他坐在雪地上,快速地抓起雪来用力擦脚,可能触及到伤口,他痉挛一下,却还是不管不顾地净了脚,才欲将鞋袜穿上,却忽然停了手。他翻身跪在地,将额头抵在积雪中,暗哑艰涩地小声求恳:“王爷,下奴……想将衣服鞋子都先放在这儿,回来时再穿……”

萧远枫脑海中闪过雪夜衣衫尽碎挂在树上的情形。

胸口抽搐。他的左手猛然间开始拉动大氅绳结……拉到一半,手颓然放下。昨日送元宏,本来是不打算带这奴隶去的。可是子健那孩子非要吵着要雪夜哥哥送……雪夜哥哥?哥哥,只是一个贱奴,竟然又迷惑了这个小儿子!

无奈何间,只得放了雪夜出来,为了不丢王府的颜面,守德特意找了仆役穿的衣服欲让他换上,可他却执意要穿这身奇怪的毡衣。

他是在怕?他竟是如此的爱惜这身衣服!

如果银月会因此残酷对待他,他会如何?这正好,可以试出……他对银月心意!

咬牙转让自己注视着雪夜:“不许脱,都穿好!”

他不知道,自己的声音因为愧疚而柔和,带了阳光的温暖抚慰。他发现在伏地的雪夜的脊背在瞬间僵直后轻颤,他抬了头,惊愕地看着他,然后颤动地扯动嘴角,笑了。那笑容一扫他自从知道他旧主人让他跟着自己去见她之后的忧虑,如春日的阳光般温暖,让他整张脸生动明亮。萧远枫却在这笑容里禁不住一哆嗦:他想到什么?

雪夜伏地叩了头,迅速将鞋袜穿好,站起了身。他看到萧远枫还没有走的意思,微转了身子,飞快地撕下一点腰带束住自己的乱发,手腕翻转从地下吸进掌心一些雪,用内力化成水,给自己净了面,将衣襟拉平,然后羞涩地垂了头。

萧远枫玩味地看着雪夜:束发净面整衣,一气呵成,十分娴熟。猛然想起王府中第二次见到他,是约他到母亲柴屋,他以萧十九的身份在柴门前细细整理自己的头发衣襟……心中涌动着酸涩扭过了头:他显现是十分重视主人银月!银月,你会怎样对他这样一只忠犬?他,对你的忠心底线到底在哪里?定要用非常手段试出!本王要知道这个元宏一手创造的历劫金刚到底能不能为元宏为大魏所用!

“墨云”见主人还不行动,一声长嘶。雪夜犹豫着走到马前,伸出手,萧远枫明白他要为他拉马而行,手一松,缰绳落下。雪夜脸上现出纯净的喜色,他紧握了马辔头。开始行进,又回头偷偷看了萧远枫一眼。这一眼饱含着满足信任,丽日晴空般没有一丝阴霾。他,不会天真地以为……本王会向着他?萧远枫悄悄转过了头。

转眼间来到庄门前,大门紧闭,里面隐隐传来狗吠声。银月,你就在这里,隔了十八年,我——萧远枫终于又可以见到你了吗?

回到朔方,见到艳阳便收到了银月托艳阳带的信,约萧远枫郊外一处庄园相见!条件是只许他一人带了贱奴雪夜去。他……激动万分:银月,知你人在朔方,萧远枫这次匆匆返回便是为了见你!可,远枫万没想到,你……也想见远枫。银月,十八年未见,你可好?思念了一十八年的人终于近在眼前,却,心中生出了从未有过的惶恐。破了多少坚城的铁血王爷,在这样一张薄薄的木门边踌躇。微一侧目,看到雪夜紧张地看着那扇门,回眸看到他微一犹豫,却对他展现了笑容。他看出那笑容中含着理解鼓励与信任。仿佛在说:你是大英雄,无所畏惧!

信心奇怪地回到身上,他一扫刚才的情怯,回复雪夜一个笑容:“雪夜,上前叩门!”

可能是自己的笑有些突兀,雪夜吃惊地睁大眼睛。然后眼睫颤动的垂了眸。飞快上前拉住门环。叩动门环前他凝滞了身体,转过了头,对看自己纯净地笑了。

萧远枫心头酸涩:他在信任他!他明显地信任他。为什么?只是因为昨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他在子健的拉扯下上了元宏的车子,自己不放心也跟进了车去?一路上,他虽然跪着服侍,但神情却是那样的激动满足……他以为,那就是对他的认可吗?

门环响了几声,大门便从两边打开。几十人黑衣堡丁分立左右,当中一人衣披雪白的裘皮披风,款款而来。萧远枫的身体陡然僵直,真的是——银月。岁月似乎没有在她脸上刻下任何痕迹,她看来还是那么雍容华贵,还是那么英姿飒爽……银月!转眼间,银月已经立在门边。

萧远枫一时停止了呼吸,直直看着银月。银月看着他痴呆的样子,笑了,如同那日在万统城城初见时那一笑嫣然,犹如怒放的一枝红梅。近廿年了,这笑仍然深深刻入心中。

“夏凉王爷莅临,小妇人不曾远迎,还请恕罪!”不亢不卑的声音带着讥讽,仍然未变。

萧远枫叹息一声:“银月,你我之间,又何必如此?”说完便要下马。

“王爷且慢!”银月含笑阻止。萧远枫不解地看着银月,银月却对已经伏地而跪的雪夜冷了脸色:“贱奴,才走了二月就不懂规矩了?在坞堡你也是让客人自己下马的吗?”

只见雪夜快速地爬了过来,在马前伏地趴成标准的马凳。萧远枫微一皱眉。一个马上的将军上马下马会用得着马凳?雪夜在坞堡时都是这样侍候往来客人的吗?心中莫名揪痛:萧远枫,你在想什么?奴隶本来就是物件,有奴隶的人家多用奴隶当马凳,今天怎么竟然不忍了?且看这银月要做什么!他没有犹豫,一脚踩上雪夜的背,感觉在雪夜后背痉挛一下,又如一面鼓一样的绷紧。

重逢红梅艳

萧远枫一双大脚从雪夜瘦削的脊背上走下来,迎向银月,在离她仅半步的地方才停了下来。微垂了头,如电的眼眸穿越了岁月的沧桑坚实地落在这个魂牵梦萦的女人脸上,呼出的气息被寒气凝成丝丝白雾,在银月的发丝间萦绕。银月身体自然向后一挺,眼睑轻微的收缩,抬起头来,也将目光牢牢锁在高过她多半个头的萧远枫的脸上。璨然笑了:“远枫,你老了!”

萧远枫眼中迅速起了雾气,他仰起头,大笑:“哈哈……十八年又三月的岁月,日日夜夜的思妻思子,怎不摧得远枫老矣!”

银月身体一震,眼睛下意识地看向地下的雪夜,收缩了眼睛:日日思子吗?哈哈……你怎知你脚下贱踏的这个奴隶就是你日日思念的儿子!小孽种,你想过你牵挂的亲人会踩在你的脊背上吗?小孽种,你的脊背抖得可真厉害,冷?从未想着让你能够饱暖,对于寒冷你还未习惯?……这衣服……奇怪的毡衣,这就是那个女人缝制的?你这该死的孽畜!

下巴被托在一只厚实的手掌中,银月回了眸。萧远枫手托起她的下巴,目光中没了威严冷漠,只有温柔情义:“可公主风采依旧,雍容美丽动人魂魄。”

银月的眼睛里怒意一闪而过,她嫣然笑道:“三皇子忘了,银月从未被你们萧家皇室承认,说到妻,银月担当不起。”

萧远枫的目光深遂地看着她:“银月,远枫的心意你当真不知吗?夏凉王世子的位子,为你我的儿子而留。王后的位置、将来王太后的位置,只要你想要,也是你的!”

“高秀峰参见夏凉王爷!”一个声音不合时宜地插了进来。

萧远枫的眼睑猛然收缩,冷冷地看了过去。:“高秀峰!你还有脸来见本王?”

高秀峰红了脸,却固执地挺了挺胸膛:“各为其主,在下无愧于心。”

“无愧于心?好一个无愧于心!这许多年来,你,竟真能无愧于心?”萧远枫的目光中充满着激愤鄙夷。高秀峰脸色又是一白,终是低下了头。

萧远枫猛然放开银月的下巴:“本王要与公主谈论家常,你,也要跟了去?”

高秀峰退开两步,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声音却带了些许暗哑:“在下依公主吩咐在梅雪亭摆了酒,王爷与公主自便。”

“梅雪亭?走!”竟然反客为主,径直向庄内走去。银月狠狠挖了高秀峰一眼,快步跟了过去,行了数步,与萧远枫并肩而行。又回来头,冷声吩咐:“小奴畜,跟过来侍候!”萧远枫若有所思,走出几步后侧头向后看去:雪夜如同一只真正的牲畜迅速向前爬动,于爬动间猛然抬眸,原本偷偷向他背景投来的崇敬自豪的一瞥与他审视的目光对视。萧远枫不禁微笑,雪夜受惊似的垂下眼睛。萧远枫转过头来,耳内却听到身后四肢的爬动很快改成了直立行走,在离他与银月五步远地方紧紧跟着。银月查觉到背后变化,又转过了身,眉毛立刻竖了起来。萧远枫大手一挥:“公主,请!”银月咬牙转了身,大步向前。萧远枫微笑地听到身后的脚步在略犹豫后又固执地“扑扑扑”跟了过来。

银月未带萧远枫行至后院一处草亭。牌匾上有三个行书大字:“梅雪亭”。梅雪亭四角燃起四个巨大火盆,中间摆了酒菜两付杯盘。

两人至亭间相对落坐。雪夜自草亭下抬眸看着摆好的酒壶酒盅,眼中闪出忧虑决然。他自草亭阶下恭敬跪好,毅然膝行至酒案前,直起腰来,乌睫不知紧张还是恐惧在轻轻颤抖,他试探地伸出满是伤痕冰屑的手碰碰酒壶,没有听到呵斥才大胆执了起来。一滴酒从壶嘴口消然滴出,滴在他裂开血口的手上,他稍一哆嗦后表情随之释然。又犹豫试探着将另一只手托在酒壶底下。萧远枫微一凝眸,已知雪夜是在用内力温酒。片刻间壶嘴露出丝丝白气,雪夜的脸色虽因急运内力而苍白,唇边却露出分明满足的笑容,他先给萧远枫的而前的杯中斟满,默默地观察着酒翻滚的色泽,又给银月满了酒。放了洒壶,膝行退开一步,躬身垂眸。

银月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眼眸变幻着风云,嘴角却荡漾起优雅的笑:“与王爷相识一场,却一直未真正把酒言欢,妾今日摆下薄酒是为了与王爷赏雪赏梅以了却心愿。”

“赏梅?”萧远枫四顾,发觉正对着草亭不远处,有一树巨大红梅,大多的枝条被雪没去。“呵呵,没想到在这极北之地,除了夏州。还有能生梅树之地。”

“是啊,万统皇城之中,有温凉二宫,温宫温泉地气有南方温湿之意,故有梅花存活。本宫深爱之!离了夏州,这北方便再无可种梅之处,偶尔发现此处农庄竟然有这梅树,本宫随购这了庄园,寥解思乡之苦。”

“公主旧居红梅仍在,公主随时可回。”

“仍在?!”银月忽然变色,声色俱厉:“可惜颜色已改!”

“公主还是不忘亡国之恨?”萧远枫一声长叹。

“国恨家仇,如何能够轻易放下?!”

“月儿”,萧远枫忧虑地目视银月,坚定地说:“萧远枫知你对我始终心怀怨恨,可,挥师万统城,萧远枫此生无悔!即使你——我的女人一生恨我!”

“你!”银月怒目盯向萧远枫,却忽然笑了,玉手伸出,举起酒杯:“咯咯……是我认识的萧远枫!果然为了大魏可以牺牲一切!别说区区一个女人,就是你自己口中魂牵梦萦的儿子你也可以十多年来不管不顾!来,为这我敬你:大魏英雄萧远枫!”

萧远枫目光中含了痛苦,杯中酒一饮而尽。:“银月,我是对不起你对不起咱们的儿子。我是……无论如何,这些年来我的确没有亲自教养儿子,的确是对不起他。而这次又让你们母子分离也委实对不起你!只想在有生之年好好补偿于他,补偿于你!使你们母子能好好地生活。这次公主不见远枫,远枫也必想办法见公主一面!为了公主,更为了咱们的儿子!”

银月端着酒杯,狠狠看着一边低头垂眸跪着的雪夜,喃喃似自语:“为了本宫?为了……咱们的儿子?”

“银月,月儿,你是至情至性奇女子。这也是远枫不能放下你的地方。可是,艳阳是你我的儿子,他现在是大魏夏凉王世子,有他的责任。月儿,远枫知你这些年爱他宠他,你会为他着想是吗?”

萧远枫放下酒盅,雪夜悄然膝行又将洒加满。执壶的手连同乌睫一起颤动,几滴酒洒了出来。

银月的目光一直盯着雪夜,森然道:“本宫如不为他为你们父子想,焉能将他送到你的身边?本宫愿意为你儿子做自己能做的一切!”

“月儿,”萧远枫神情激动,端了酒杯:“谢你深明大义,我……今日真是高兴!如果艳阳在此,我们一家团聚,把酒言欢,该有多好!”

“一家团聚,把酒言欢吗?”银月端起酒来放在唇边,眼望着雪夜。雪夜垂着眸,眼帘颤动,脸上肌肉也在轻颤,却在眼角眉梢展现出梦幻般的笑容。那身衣服服帖怪异地箍在他身上……可恶!心头忽然涌起疯狂的愤怒:小孽畜,你一辈子注定不配得到任何人的关爱!而抬眸,萧远枫看着她,眼眸中是万分的期待,始终不曾看身边的雪夜一眼。想到将要做的事,银月身体天轻微的颤栗:萧远枫,你渴望一家团聚吗?好!本宫发誓,今天的团聚会让你将来想起——痛不欲生!

她轻笑着,轻轻抿了一口酒。忽然一皱眉,眼睛看着雪夜,脸上从容优雅的笑容在瞬间消失。忽然变得狰狞狠戾,她甩手将杯中酒对着雪夜泼了过去。雪夜惊恐抬眸,酒水顺着他的发角眉梢滴了下来,眼眸瞬间的忧伤恐惧让萧远枫一激灵。紧接着,银月如玉的素手对着雪夜披脸就是一巴掌:“奴畜,那个让你加热了酒?”

雪夜如梦初醒,惊慌后退,额头抵在地下,小声分辩:“……主人,酒凉会伤胃……”

萧远枫愣住,手抚上了自己的胃。

“混帐,还敢回嘴!这才短短两月,坞堡给你这只奴畜立的规矩全都不记得了吗?谁告诉你可以在主人面前直立行走?谁告诉你这畜爪可以私自动主人用的杯盘?本宫念已经让你进了王府,今日对你一忍再忍,而你竟然又自做主张热起酒来!萧远枫,萧王爷,是不是因为这奴隶这二月出尽了风头,你喜欢他,让他宠得如此无法无天起来?你可别忘了他在律法上还算是我坞堡的奴隶!”

萧远枫目光凝向雪夜:雪夜在发抖!他绑好的头发已经散开,每一根发丝都在颤抖,他微抬了头,萧远枫感到他眼眸似在向他看过来,却终于还是垂了下来。他,以为他会……保护他?眼前闪过他固执地一次次为自己暖胃,现在,他是为了自己才私自温了酒吗?心中涌动着致命的酸楚怜惜……银月,说到关健的时刻你却要在这里刑罚这个奴隶?你,想要做什么?静观其变!他淡然地自饮一酒酒,又取过了酒壶,给自己满了一杯。“这个奴隶么?自出了万夏坞这两月还真如公主所说出尽了风头。”萧远枫目光扫向雪夜,雪夜伏地的身体紧紧绷起,:“不过,再怎样也不过是一个贱奴物件而已,本王喜欢不喜欢从何谈起?”萧远枫自斟自饮,悠然一笑:“还有,公主自然有权处置这个奴隶,再说,本王也想见识一下公主怎么能让这□出这样的奴隶。请便!”

银月双眉扬起,眼见雪夜的身体在颤抖中僵直,她眼波轻转,脸上邪气的笑一闪而过,她挑衅地凝视萧远枫:“如何□?却不是我一人之功,这奴畜的武功是皇莆给他打的底子,要说武功上费了心也是皇莆在他身上费了的心思多些。”

“他的武功传承自皇莆蒿?”萧远枫皱了下眉头,一杯酒又是一饮而尽。

“王爷不知吗?皇莆为我坞堡训练武士。见这奴隶骨骼适宜习武,便要了去严加训练。自言在训练出一个可以与一流大魏英雄相比的奴隶。看来他的期望果然没有错。”

要将一个奴隶培养成盖世英雄?欲意何为?萧远枫冷笑一声,一杯一杯地渴酒。

“艳阳自小不喜习武,本宫不忍强他。便欲让这奴隶保护于他。可这贱奴生性下贱,常有不驯之心,本宫只得为他立下规矩。让他不忘主人,不忘身份。这两月未给他行那些规矩,他便当自己是个人了!看来那些规矩果然是有用的。”

“规矩?公主继续!”萧远枫饶有兴致地停了饮洒。

银月厌恶地看着雪夜,一字一顿:“雪夜,你,可曾忘了为你而立的规矩?”

“下奴……不敢忘。”雪夜额头更低地抵在地下,小声道。

“敬语呢?!二月未教你,连这规矩都忘了不成?”银月忽然柳眉倒竖,从身边的火盆中取出一把火钎,举在雪夜脸前。雪夜反应快捷地抬头直背,熟练地将领口拉了开来,半个胸脯展现给这只火钎。火钎重重地按下了去,焦糊烟气弥漫……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轻车熟路。而雪夜似乎也早已经习惯了这种对待,身体疼的抽搐却未移动一下。萧远枫惊讶地看着这一幕,胸口涌上极度的闷痛,双手在没有意识中紧紧握了拳。

“还不快给你家王爷说说给你定的规矩是什么?”银月厉声呵斥。火钎上的热度在雪夜的皮肉间消失,雪夜终于不支,手臂失去力量,身体伏爬在地。银月一翻腕子,火钎被打磨的尖细的钎尖毫不留情地刺入刺入雪夜肩膀。雪夜口中发出一声短促凄厉的惨叫。鱼打挺似的直直跪好,全身都在痉挛抽搐。分不清汗水泪水的脸痉挛地抬起,先是向萧远枫看去,却在中途拼命垂下头,半晌,恐惧恳求地看着银月。口中居然小声求恳:“主人……求您……”

无情一家亲

“哼,真正是下贱种!不记得主人吩咐你应该如何做吗?”火钎拔出抵在雪夜的肩窝处,这次却不是猛然刺入,而是一点一点地慢慢用力戳了进去。雪夜抽搐颤栗,汗如雨奔,他几是下意识地抬起被汗水濡湿的眼眸惊惧担忧地看向萧远枫。萧远枫静静地饮酒,并不看他一眼。他竟然放松下来,闭上眼睛,痛苦地调整着呼吸,声音在冰冷的空气中抖动:“回主人,回……王爷:下奴,每月两次,例行刑罚。初八大惩,刑鞭,六十,犯错,加倍。二十三小惩,藤鞭六十。”

“哼,原来你还不曾忘记。可记得你临去王府前在坞堡说过什么?”火钎一点一点的拔了出来,雪夜身子向前栽倒,忙用颤抖的手臂支撑了身体。肩上的血色在素色毡衣上迅速弥漫。

“……下奴,说过,到了受罚之日……当提醒小主人,接受,处罚。”

“你可曾做到?”银月的声音越发冷厉。

“……是下奴的错,请主人,责罚。”雪夜无力地将头抵在地下。

萧远枫越听越是心惊,稳定如山地握着酒杯的手不禁哆嗦,酒液剧烈摇晃:怪道他身上有如此多的伤痕!自从到了王府后,他身上的伤并没有好过。就是艳阳那儿,也受过至少二次面临生死的重伤,而这些刑罚竟然不算在大惩小戒之内?他……在坞堡之中,过得是什么日子!可,他在王府中日子过得就好了吗?只是因为他是一个奴隶,一个可能是盖世英雄的人物,就偏偏要受到这样的刑罚羞辱吗?这样,真的是对的吗?信念在一瞬间动摇。眼神惭至迷离。杯中酒撒在桌案之上,他强稳了心神,扬手将酒液倒入口中。

“王爷,这奴隶穿得这乱七八糟的东西是王府奴隶的常服吗?”银月忽然用火钎刺破雪夜肩头的毡衣,将它挑了起来。

萧远枫心咚的一跳,他知道这套衣服在雪夜心中的份量。果然,雪夜紧张地一挺身子,他徒劳地拽着衣襟,分明想要护住这件毡衣。萧远枫的手猛然捏紧酒杯,他听到自己冷漠淡然的声音:“本王,从不过问奴隶衣食!”

雪夜散乱的头发拼命的摇头,颓然倒地。萧远枫忽然觉得自己在感知雪夜的痛苦萧瑟,胸口闷得要喘不过气来……萧远枫,你还真的同情这奴隶不成?不要忘了你要用他试出他对万夏坞的忠心到了何种程度!静观其变,静观其变!

“咯咯……”银月笑了起来,“小奴畜,告诉本宫这衣服是那里来的?是别人给的?本宫告诫过你什么?”

雪夜伏地摇头,再摇头,身体哆嗦成秋风中的树叶。

“你不肯说是吗?好吧,在坞堡有回你未经本宫同意,私穿了外人给的一件衣服,后来怎么样了?”银月后背靠在榻上,手中火钎放下,脸上是柔和沉静的微笑。萧远枫的心在如此的笑容中慢慢沉下。

容颜如昔、微笑如昔,可已经不再让萧远枫砰然心动。萧远枫此时悲哀而清楚地知道:曾经火热了十八年的心在这样的笑容下冰封。他却没有为此哀悼,脑海中不断地闪现雪夜吊在树上,衣衫碎成各种造型的布片挂在残破的身上……怎么可以,你不管忠于谁他都是忠义奴隶,他是……萧十九!萧远枫,你……怎么能妇人之仁!

“主人,下奴以后不敢了……”雪夜颤声小声徒劳地求恳着,他哆嗦地直起腰来僵直将上衣脱去,伤痕累累的肌肤露冬日寒冷的空气中。他颤抖地将衣服放在手边,重重地磕头:“主人,您重罚下奴!”萧远枫紧握着酒杯,仰头又是一杯酒。

“快将衣服穿上吧,这大冷的天。”银月的声音越发温柔。

雪夜在温柔中颤栗,他猛然抬眸,恳求的目光终于凝上了萧远枫。萧远枫浑然不觉,又自斟了一杯酒,这次没有很快倒入口中,慢慢书着。目光穿越了雪夜凝向那一树吐艳的红梅,面无表情,连眼角都未曾扫向雪夜。

雪夜绝望地收回目光,僵滞的手臂抬起,默默地将毡衣穿好。

银月注视雪夜的眼睛连同声音一同冷厉威严:“萧王爷,本宫今日便请王爷见识一下奴隶应该怎样□才能懂得规矩。来人!”

四名大汉应声而出。

“将这贱奴反绑了吊在梅树之上!”

两名大汉轻车熟路地拖了雪夜就走。转眼间,雪夜用最痛苦的方法从背后反栲了双手高高吊了起来,脚上还被绑上了巨大的铁球。只一望间,萧远枫心不由的抽搐痉挛:如此绑法,过不多久,他的胳膊便会脱臼。那,应该有多疼?雪夜乌发垂下遮没了大半个脸,看不清他的表情,分不清是汗水是泪水沿着下巴一滴滴地滴落。

“拿刑鞭来!”

一个大汉捧了根鞭子躬身递给银月,银月一把抓起刑鞭缠了金丝的乌木柄,将刑鞭展示到萧远枫面前,立刻腥气弥漫。

“王爷,我这刑鞭称为鱼鳞鞭,你看如何?”

萧远枫淡淡一瞥,暗暗吃惊:此鞭是牛皮条绞了边缘锋利铜钱串结而成。如同一条长满了鳞片的长蛇。用此为刑鞭,铜钱会割入肌肤!会是什么样子?对待这奴隶手段真正匪夷所思!“公主刑鞭,远枫闻到所未闻!刑罚这奴隶竟需如此费心?”

银月转动着鱼鳞鞭,鱼鳞鞭的金属的鳞片在阳光下次递张开,闪着嗜血的光茫。她眯起眼睛,妩媚地笑:“这奴隶自小习练内功,寻常鞭子如何能让他痛?为此本宫特制了数根刑鞭,多已让阳儿带进王府,身边就只有这条鱼鳞鞭。王爷可知,这鱼鳞鞭与其它皮鞭相比有何不同?”

“本王从不用这样的鞭子打人打畜!”萧远枫控制不了厌恶地皱眉。

银月面色微微一变,向空中甩了甩鱼鳞鞭,鱼鳞鞭在银月手中如同一条有了生命的灵蛇,轻轻转动,伺机嗜血。

是雪夜的鲜血养熟了这鞭子?萧远枫胃部忽然痉挛,他一皱眉,又大口饮了一杯酒。

“哦,本宫忘记了,夏凉王爷如果想伤人,就是普通的马鞭也可以使成刀剑。听说有一回这贱奴得罪了王爷,王爷就用普通马鞭,差点打死了他,可有此事?”

“公主果然手眼通天!”萧远枫苦笑。

银月眼波一转,将鱼鳞鞭放在案上,自萧远枫手中取过酒壶,玉手倾斜,亲自为他斟了杯酒,玉色的双手执起酒杯举杯齐眉给萧远枫递过去:“今日这红梅是头一天开,本宫有兴致赏梅同时与王爷讨个彩头聊以助兴,王爷可否答应?”

纤细修长的手依然秀美如当日。那日素手玉刀,一笑倾城。顿时让身为三皇子的他失了魂魄!自此后这孽缘便结了这廿年,廿十年来,做梦都想这纤柔美丽又刚劲坚韧的手能为自己斟酒……如今,梦这样成真!素手如玉、杯色如玉、美人如玉。可,为何没有梦中感觉?苍海桑田,再也回不去少年心境?萧远枫心中长叹,平淡地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坦然道:“公主想到什么彩头?远枫奉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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