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刻两个膀大腰圆的军汉架起了雪夜,拖到中庭当间。三二下将他的铁甲剥了,推俯在地!左右两人在前踩压在他肩胛上,两个行刑伍佰在后执出小碗口粗的军杖,上衣被军杖撩开。雪夜□的皮肤瞬间暴露在飞雪寒风中,脊背紧紧的绷着,背上重叠的伤痕让两个行刑伍佰倒吸一口凉气,心里打躇。
守德盯着雪夜背上未全然愈合的两道交叉鞭伤红肿嫩肉,转身狠狠咬牙:“行刑!”。
转瞬间,让他头皮发麻的狠重杖击肉身之声,伴着一声声的报数,声声震入他耳畔。
“一”“二”“三”……“二十”……
守德默数着板子,自己的后背开始轻轻抽动,脑子里满是自己挨过的唯一一次刑杖。那是五年前,自己也是雪夜这般大小,在哥哥手下当差,以行军贪功冒进之由被哥哥罚了三十刑杖。他以为自己皮糙肉厚将这三十刑杖并不放在眼里,也不求饶,傲然受刑。谁知仅仅打到第二杖,血肉就像是要脱离身体崩裂而出,那翻江倒海的剧痛让他终身难忘。
自持坚强的他,打到十几杖就竟不住呜咽出声,眼泪汗珠一起往下滚……
而此时身后只有报数与杖击在**上的声音,偏偏没有一丝那怕是轻微的呻吟。守德闭上眼睛:再坚持,就快要……结束了!
“三十!”还有二十下,坚持!可偏在此时,听到一声压抑沉闷的“呜”痛苦的悲嚎……
守德忽然回头:漫天飞雪中,伏地受刑的雪夜背身到臀腿之间大片淤黑青肿,已经没有地方落杖,余下的一杖杖只好落在伤处,血水渐随着杖击破溃的血口四下迸溅!与雪花同时洒落,触目惊心。雪夜肩膀被重重踩踏在雪地中,不能翻转,可随着重击猛烈抽搐,肌肉不受控制的痉挛。
“四十一”
雪夜反而没有了声音,他的脸向另一侧翻转,守德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见他放在身体两侧的手指已经深深扣进了冻土……守德紧紧握拳。
“四十二!”
“四十三!”
“四十四!”
“五十!”
再也一声未闻。
两名踩踏雪夜肩膀的军汉放开了脚,雪夜蜷缩抽搐,如同岸上一条频死的鱼。片刻间,他却颤抖着起身跪直,眼睛从没有焦距到凛然倔强视向守德:“请将军……回复王爷:雪夜领完……军法,请求,王爷召见!”一句话未完,身体摇晃跪不住,双臂撑了地,却在剧烈喘息中稳稳挺直了脊背。以军人的姿态张肩拔背,双手贴放于大腿外侧。
守德眼睁睁地看他汗水混着飞雪沿着下颚“嘀嗒”下落,脸色惨白如纸却屹然不倒。眼圈发红,大步进了议事厅。
不一会儿,守德出来:“王爷垂问:奴隶营统领雪夜,私闯粮草军备库,挟持军中将领,现在可知错否?可有愧悔之意?”
雪夜用力拔背,目视议事厅大门,深吸一口气,忽略守德眼中的求恳,沉声回复:“雪夜……有错,错出有因!请王爷容——属下禀明!”
守德深深看了雪夜一眼,又跑了进去。
一会儿守德出来。声音打着颤:“王爷,有令:雪夜如有愧悔之意,回营闭门思过。如无愧悔之意还敢狡辩,再,刑杖四十!”
雪夜楞了楞,眼神深深凝视议事厅带着铜环的朱红大门。身体摇动中凛然视向守德:“将军,属下再挨四十刑杖,便……可以见到王爷?”
守德茫然看着雪夜,眼睛里都是:回去!回去!
四十……雪夜熬得住!雪夜趴在已是斑斑血污凌乱脚印的雪地之上,舒展了身体,抬眸注视行刑的伍佰,淡然笑道:“来吧!”
两个执杖的伍佰吓了一跳:四十刑杖非同寻常,一条壮汉也撑不下去,何况刚才已经杖了五十。
“慢!”守德走上前蹲在雪夜面前,目光中瞒是肯求:“先回去思过!”
“求,将军堵了,我的嘴,”雪夜喘息着,口角中血沫成线流出。
“怎么会这样,你,病未好?等着我再去……”守德摸了摸雪夜的额头急道。
雪夜强打了精神,将声音凝成一线:“将军,已经……为雪夜求过情了?不要,再激怒王爷……求你,堵了雪夜的嘴!”
守德眼睛一下赤红,“哧”扯下一角战袍,颤抖地塞进雪夜口中。
残酷的报数声又响了起来,熟悉的钝痛深入骨中,雪夜觉得自己引以为傲的忍痛能力已经到了极限,**要被片片撕裂。翻江倒海巨大痛楚咆哮着要将他淹没,让他崩溃。还好,让守德塞了嘴,否则,他没有信心能忍住叫不出声来。再有四十,按以住熬刑经验能熬得过,可偏偏伤病多日,胸口还让自己点了穴,气血不畅,无法呼吸。这刑更是难熬,痛到极处,喘不过气来,厥了过去。而刑杖仅仅报到十五。
“将军,他晕过去了。”
守德咬紧牙帮噔噔噔进了议事厅。
不一会儿,却是艳阳出来。
他潇洒地漫步走近雪夜,戏谑地看着整个脊背条条隆起的淤黑青肿,裤子到大腿也已经被鲜血浸透的雪夜,脸上现出残酷的笑。
“把他浇醒。”
掌刑执事高举了桶,带着冰碴的冷水冲刷着满身的血污,一连浇了三桶水,伏在地下雪夜开始颤抖,抽搐地蜷缩成一团,痛苦的喘息声在飞雪寒风中格外清晰。
艳阳用脚勾起雪夜的下颌,轻辱的强使他仰起脸,残忍地微笑俯视雪夜,轻声道:“雪统领,你不是很抗刑吗,这会又装什么死?怎么,是真的不行了么?”雪夜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停止颤抖。
艳阳收了脚,伏低了身子,仍然微笑着,更低的压了声音:“依我——父王的意思,你这四十刑杖是要挨完的,挨完如果不服还要加的,那赵守德和……哼!磕破了头都没用!还是本世子为你求了情。呵呵,现在,我的、父王要你报名而入!你还能爬进去吗?”
雪夜失神的眼眸一时又现出光华。他挣扎着将口中已经被鲜血浸透的布团拉了下来,大口喘着气,胸口风箱般的不正常起伏。
“来人,将他拖进议事厅!”艳阳冷声吩咐!
雪夜昂然不受!他坚决推开两只要架住他的手臂,身体摇晃着自己站了起来。竟然慢慢挺直了他布满狰狞开裂的伤口的脊背,向议事厅方向跨出一步。脚下一个踉跄,一个侍卫上前扶了他一把。他用力调整呼吸,又稳稳在站直。对那侍卫感激地一笑,放开他的胳膊。将透血的冰冻上衣整理齐整,又伸手去取抛在地下的铁甲,艰难地往身上套。行刑的两个伍佰不约而同的上前帮他套上了铁衣,束好甲带。铁衣上身,沉重地压迫伤口,在疯狂的剧痛中,雪夜抱拳向二位伍佰致谢,然后张肩拔背,一步步,艰难而又从容不迫地向议事厅走去。
走近议事厅门口,他深吸一口气,沉稳垂首揖手,用尽全力呼出:“属下,奴隶营统领、雪夜,请求,王爷召见!”
“传!”
雪夜抑制住身体的摇晃,目不斜视,终于以一个军人的姿态迈进了议事大厅。
情义两难全
大厅内,父亲居中正坐,左右一溜榻凳上坐了数十位大小将领,各个正襟危坐,一动不动。堂下跪了两人:守德与李胜。
雪夜上前行半跪军礼。“属下奴隶营统领雪夜,参见王爷!”
铁甲虽然遮蔽了满身的不堪,可浴了血被冰水浸透的战袍还在“滴嗒”流淌着血水。面如金纸,冷汗在下颚汇集滑落。这礼却行得郑重、规范,无半分不符礼仪。
萧远枫按在案几上的指节发白:“你,还不知错?”声音平淡冷静,听不出喜怒。
“王爷,属下有,下情回禀。”
“是说你为何闯了我的粮仓,挟持我看管粮仓大将?”萧远枫双眸如电,带着冷厉、威严、不屑,狠狠注视着雪夜。
“是……”雪夜肩膀不易查觉地微沉瑟缩,然后又□了起来。高吭了声音,一字一顿:“李参将,身为粮草军备仓储主管,玩忽职守,私扣奴隶营粮饷军需,羞辱打伤我营中士卒。请王爷……正军威、明军纪——处罚!”
几句话说完,苍白的脸色胀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
“啪!”萧远枫的手拍上案几,整个大厅震动,他冷视雪夜:“因为他有违军纪,你便可以借机如此行事?”
“属下……已受处罚!”雪夜终于不支,单擘支了身体,却倔强抬眸。“王爷,请罚李胜参将!”
“大胆,竟敢要胁本王!”萧远枫咬了牙齿。
“王爷,……咳咳……”雪夜另一只膝盖也砸在地上,双臂支了地,胸口剧烈起伏,口中鲜血如线外溢,他吃惊地垂头拼命吞咽不断涌上喉头的鲜血。可血线还是斑斑点点滴上地板。
萧远枫眉峰跳动,手按在几上,身体不由前倾。
“王爷,守德以为您应该治李胜玩忽职守之罪,以示公平!”
“王爷,此事不怪李参将!大魏军队从无为奴隶备用饷银军需惯例。”卢孝杰高声抗辩。
“父王!”艳阳白衣飘飘,潇潇洒洒上前揖手:“这李参将行为的确有失当之处,也难怪雪夜他闯粮仓,又大胆挟持李参将。父王已经罚了他还望就放他疗伤。”
“王爷,未将的确有错!请王爷处罚!请王爷不要在为难这个奴……奴隶营统领!”
居然是李胜在地板上将头磕的咚咚直响。
萧远枫深深凝眸雪夜,眼底蕴着藏不住的怜惜心痛迷茫,片刻后一双冷眸盯向李胜。
“李胜!你,也以为你,应该受到处罚?”
“王爷,属下的确有错!”李胜双跪跪地,一个头叩在地下:“请王爷处罚
“好!李胜,本王下令:在军中奴隶营士兵与其实营士兵等同!你,是没有听清楚?”
“王爷……”李胜额上的汗珠滚落。
“处罚你?自己说说,今日之事,按照军规你该当如何?”
“王爷……”李胜挥汗如雨。“属下……以为他们不在受赏士卒之内,并未有意……苛扣他们……请王爷从轻发落……”
“你以为?什么叫你以为?依你以为行事要国法军规何用?”声音不大,却震得大厅嗡嗡作响。萧远枫凌厉的目光扫过厅中众人,人人都以为王爷是对自己说话,卢孝杰嘴唇动了动也终于垂了眸。
“王爷……”李胜哆哆嗦嗦地伏在地下。
“你之罪如在战时会有怎样后果?如果处罚?”
“王爷……”李胜一脑门子汗。
“回答!”
“惑乱离间军心,当……斩……立决。”李胜语不成声。
“哼,你还明白当——斩——立——决!”三字一出,满堂都是萧杀之气。
“王爷……”李胜哆嗦的不成样子。
“王爷!您虽有指令,但军中从未有奴隶而得军饷及相应军需者,李参将不明何错之有?”卢孝杰超众而出,侃侃而谈:“相反,这奴隶虽为统领,也是奴隶中的统领,身份到底还是奴隶,他竟敢挟持大将,请王爷按奴规处死!”是卢孝杰。
“卢先生!”守德直了脖子:“王爷已下明令,军中奴隶士兵等同!何为士兵等同?在军中,雪夜不是奴隶,是统领!”
“父王!奴隶有错,罚也罚过,李参将未有先例不知不应为过……奴隶连同李参将,就请父王饶恕了他们。不再追究……”艳阳白衣飘风,跪在雪夜身前。
萧远枫投向艳阳的目光有些许的失望,他眼光缓缓扫过卢孝杰、一干文武官员,将目光凝视到卢孝杰身上:“我,萧远枫以治军严谨令出必行而使三军无往不胜!这才过了几天安生日子,本王处罚个违返军令的将领,也需要你们在这里指手画脚?”卢孝杰张了张嘴,默默垂了头。
萧远枫目光凝向雪夜,嘲弄的声音:“雪夜,雪统领,你拼得一死,是想让李参将得到何种惩罚?”
拼得一死是希望李胜受到惩罚吗?不!雪夜要的是公平,对待奴隶的公平!抬眸看向父亲。却看不到父亲在何处,眼前只是一片的黑暗,越来越沉重的黑暗……
“王爷,李胜……之罪,在大魏旧制!所以,请王爷从轻……杖刑!”雪夜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清晰回响在议事厅中。口中血统腥弥漫,真的想就这样倒在地下。
“长平公主到!”
“长平公主到!”由远及近的声音通传了过来。
公主……不能让她看到,雪夜的狼狈!
雪夜用力挺胸,公主进来了,脊背灼热,那双眼睛,不管隔得多远,不管有没有目光接触,雪夜都能真切感觉到它关切地存在。坚强挺立的身躯开始晃动:香儿!
这时候怎么会……来这?还好,铁甲遮蔽了伤痕,这个样子,不会太难看。但愿,香儿不会注意……
脊背上的灼热移开,听到略略发颤激动的声音:“舅舅,皇上特使来了!”
“特使?”萧远枫深深的看了一眼雪夜,意味深长地一叹:“应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迅速起身离案:“迎接!”
听得耳畔匆匆的脚步,雪夜终于委靡,伏倒在地。他听到自己最后的声音“请罚……李胜!”
一个时辰后,揽月宛书房。
“父王,孩儿觉得卢先生等说得对:新政尤其赦奴一事会触怒贵族动摇国本。请父王为了大魏长治久安而劝皇上收回成命。”
“舅舅,元宏哥哥也是看到贵族坞堡中奴隶萌户越来越多,不属国而属私。使大魏没有可用之兵可征税赋,为行均田才要赦奴。这正是为了大魏的长治久安!舅舅,您应该支持元宏哥哥!”
“香儿……”艳阳酸楚地看着香儿:“皇帝第一步赦奴令,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是赦官奴、赦债务奴隶、赦卖身契约不明奴隶、赦强掠奴隶……而雪夜,他是……万夏坞家生奴隶,不在此赦例!”
香儿脸色一下胀红,她冷然看着艳阳:“二哥这是人何意?是疑本宫怀有私心?皇帝已经明诏用奴之罪:‘置奴隶之市,与牛马同兰,制於民臣,颛断其命。奸虐之人因缘为利,至略卖□子,逆天心,悖人伦,缪於‘天地之性人为’诏令三日后发放整个大魏,到时人人皆知诏令内有明令:‘天地之性人为贵。虐杀奴隶,不得减罪!’”
“香儿,你是这样看二哥的吗?虐杀奴隶?父王:主尊奴贱、上下有别天之道!奴隶卑贱,如果用之,会离间……”
“够了!”临窗而立的萧远枫终于忍无可忍,他气恨地盯着艳阳、香儿。皇上特使诏书,短短一个时辰,就在王府掀起波涛,文武官员,支持反对分成两派,争论不休。而自己最珍爱的这对小儿女,居然也分成两派。
艳阳竟然因为香儿赞同赦奴而吃那奴隶的醋……那奴隶雪夜……一双倔强不屈的眼睛印在眼前……他是个——真男儿!艳阳……远不及也!可是,艳阳,他是我思念了十八年才疼爱了二个月的儿子!
胸口猛然抽搐,闭上眼睛:萧远枫,你,活不了多久了。除了大魏的安宁,你放不下的不就是这两个孩子?艳阳任性,与元宏不合,实在叫人放心不下。如果香儿肯照顾艳阳一生,那么,艳阳此生做个闲散番王也可保一生平安!实在是应该下决心了!
“艳阳!”萧远枫睁开眼睛,柔和了声音:“你妹妹心地良善,见不得人受苦。不许再与妹妹争!”
艳阳脸色发青,强笑了笑,对香儿一揖:“妹妹,二哥说话急了,是二哥的不是,二哥也为了大魏江山安定,想为父王分忧,非有私心。妹妹见谅!”
香儿淡淡一礼:“好说!二哥既然说到上下有别,那么皇帝诏书已下,咱们做臣子的就只有执行的分,那有违反的道理。”
“妹妹没听说过‘文死谏、武死战’吗?知君错而不言,为不忠也!”艳阳微笑道。
“你……”香儿挑起了眉毛。
“好了……”萧远枫揉揉眉心,:“你们两个小家伙能不能让我省省心?一天到晚的斗嘴,很好玩吗?不是冤家不聚头怎地?”
艳阳看了眼香儿,红了脸,默默退到一边,香儿咬着唇,垂下头。
萧远枫轻轻笑了笑:“艳阳,去你鹰营看看。过小年了,应该与将士同乐……哦,随便着人瞧瞧雪夜醒了没有,让他过来侍候!”萧远枫猛然扫到香儿的手缠上了衣带……她从小就是,心里紧张手就会缠上衣带!她在为……奴隶紧张!萧远枫原本坦荡的心猛然一沉。
“孩儿遵命!”艳阳凝注香儿片刻,才与香道别,转了身出去。
“舅舅是有话要对香儿说?”香儿乖巧地过来,扶了他的胳膊,就如同这许多年一样。早就想……在艳阳未回王府就想将香儿留给艳阳。可是……香儿幼小的时候便说要嫁顶天立地大丈夫!艳阳,他是吗?
萧远枫坐在榻上,香儿坐了旁边的矮凳,双手放在他膝上为他按摩膝盖。可是萧远枫能感觉到香儿在紧张。为什么?心里钝痛,终于开口:“香儿,你愿意永远留在夏凉王府吗?”
香儿的指尖在他膝盖上停滞,脸色在瞬间苍白到透明:“舅舅,香儿愿意在王府永远做您的女儿,服侍舅舅。”
萧远枫让自己的目光看进香儿的眼睛:“香儿,舅舅——想把艳阳托付给你!”
“舅舅!”香儿大眼睛里立刻蓄满了泪水,她含泪看着萧远枫,慢慢抱紧了萧远枫的膝盖,将脸贴了上去,轻轻打着颤:“艳阳,香儿只当她是哥哥。他……可以找到比香儿好的名门淑女……许多许多……舅舅,让香儿,永远做您的女儿好不好?好不好?”
果然……香儿心中果然没有艳阳……怎么忍心强求于她?可是……艳阳,没有香儿这样的女子照料,我怎么能安心瞑目?
“香儿,”萧远枫抚了抚香儿飘散的发丝:“舅舅不会强迫于你,可……算是舅舅拜托你。一定要照顾好艳阳,不管发生什么事都照顾好他,好吗!”
一个对自己如父如母恩重如山,没有他便没有香儿今日的人,竟然如一个孩子,求告于香儿,让香儿五雷轰顶:香儿,你好恨的心!你死一万次都不能报答舅舅的恩义!你怎么能忍心让舅舅伤心难过?
阁中父教子
燕香,你万不该让舅舅伤心难过!但答应舅舅嫁与艳阳……
香儿就是行尸走肉、生不如死也万难做到!何能两全?何能两全?臭奴隶,香儿应该怎么做?怎么做?香儿心痛如绞,五内俱焚。雪夜坚韧沉静的脸,寒冰乍破的笑在眼前交替浮动。“生同功,死同雄!”霍然,一个字窜上心头:“拖!”
香儿焦灼的心静了下来,脸埋在舅舅膝上,心里拼命转着念头:艳阳……如果艳阳不愿意娶我,舅舅还会让我嫁与他吗?元宏哥哥,他给艳阳赐婚会怎么样?……如果都不行,如果舅舅心意难违……香,你,焉忍伤了舅舅的心?
心念万转,扶着舅舅的膝盖,仰起脸来来,眼眸带着点点泪光:“舅舅,不管香儿是什么身份。只要需要,香儿都会,一定会:舍命保护艳阳哥哥的周全!”
萧远枫目光直透人心:“香儿……艳阳还小,不懂事。如果,他能长成你所期望的男子汉。你,愿意给他机会吗?”
香儿眼眸流转,嘟起了嘴,片刻间小女儿家万分的委屈:“舅舅,您就是偏向艳阳!香儿做您女儿都不行,非得让艳阳欺负了去……我才不让他欺负呢?舅舅,我可告诉您:娘子营中有夏州那些名门淑女十个有九个被艳阳迷了,香儿可不乐意跟他们去抢……舅舅,香儿就想做您女儿嘛!”
萧远枫牵动嘴角笑了,刮了一下香儿挺翘的小鼻头:“怎么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小丫头?不要……当舅舅是说笑!”
香儿心虚地垂眸,衣带又缠上了指尖,她轻轻咬唇。“舅舅……”
萧远枫苍凉地笑,身体疲倦地靠向榻背:“不用急于回答。香儿,记住:你与艳阳,都是舅舅最珍爱的亲人……”
“舅舅……”
“也累了快一天了,先去歇一会。晚上还有家宴。”
香儿盈盈施礼退下,锦帘被侍从高高挑了起来。萧远枫踱到门边,看香儿在两个宫婢的掺扶下下了石阶,云罗伞盖立刻为她打了起来,她仪态万方地走向中门。那里有为她备好的步辇。而此时,萧远枫眉心一跳:看到了雪夜。
雪夜换了褐色奴仆衣服,刚刚转过中门。香儿停止了欲上步辇的脚步,身体在风雪中凝滞。
风雪漫天,唯见她衣袂乱飞。
萧远枫心里一揪,目光穿透风雪凝向雪夜。
雪夜垂头踉跄地转过中门,看到香儿明显地一惊。霍然间,萧远枫分明看到了看到他失神的眼睛里忽现的光华与羞赧;看到他苍白的脸上乍现的红晕;看到他陌上春暖的冰裂笑意……那笑容让他的脸在瞬间生机勃勃英气逼人!让萧远枫的心也不觉一动。
他在……诱惑燕香!艳阳的那次醉后哭泣,那天他几乎就打死了这奴隶……曾一度以为艳阳太过在意香儿而小性发作,后悔自己下手太狠,莫非……并未打错!
只一瞬间,雪夜垂眸低了头,让人几疑刚才只是幻觉。他卑微地退到路边跪倒,额头触地。后面又闪出一个人来:守德,揖手立于路边。
风雪中香儿轻盈的转动,从容上了步辇。步辇抬着香儿,前呼后拥,出了中门,香儿雍容华贵,端坐步辇,头也未回……
一个高高在上,尊贵无比,一个卑贱地伏在地上,他们真的能有交集?不……香儿她只是心地善良,一如她的母亲凝烟……而这奴隶,他?
香儿步辇消失于风雪中,雪夜仍然卑微跪着,一旁的守德伏身欲拉他起来,他忽然咳了起来,撕心裂肺。应是咳嗽震动了伤处,他颤抖着蜷缩在地……他,很疼!毕竟刑杖六十余下!他是血肉之躯不是真正的金刚!不由上前抢上一步,一声呼叫脱口而出:“雪夜!”
雪夜一个激灵抬起头来,一双惊讶欢喜到极致眸子印入眼帘。
萧远枫,你,想做什么?咬牙将手背于身后,冷冷的声音:“爬过来!”
眸中的华彩顿时消失,依然是惊讶却是委屈到了极致,垂了头恭敬地跪好,开始爬动。身体僵硬而倔强,在寒风中萧瑟而凄凉,飞雪落于发落于后背双肩……萧远枫眼睛在瞬间酸涩:他在委屈难过?在万夏坞主人面前,他一直是在爬行,那时的他知道委屈吗?哼,看来还是待他太好,以至于使他忘了本份!忘本而易生出非份!
爬动中的人儿忽然脸埋在雪中,猛烈的咳嗽声又撕心裂肺的传来。守德半蹲在他面前,将一只手贴上他的后心。守德?哼!
他却直了身体,轻而坚决地将守德的胳膊推开,手指捏了决翻腕运气,向自己的胸口点去。守德的一双手已经快捷地架了上去。原来,他要封闭肺部经络……不行!如此虽然能够止一时之咳,却会使心肺因痰涌而水肿,后果不堪设想!他,还要不要命了!那里有这样不珍惜自己身体的小子?可知他这个历劫金刚现在举足轻重!可恶!混蛋!萧远枫只觉怒气冲天,想也不想,抢上前去,对着坚决地在那里企图推开守德双手的雪夜肩膀就是一脚:“点穴止咳?想死是不是?混帐!”
雪夜身体扑倒在雪地中,他一手撑了地支起了身体,一手捂了嘴,将几声咳嗽堵在口中。抬眸。
风雪中萧远枫分明感受到他眸中的羞怯感激与欣慰……不由咬牙:他,竟然当他是好心吗?哈……好心!好啊!跨上一步,扣住他一只肩膀,拖了就走。一声呻吟被他死死吞入口中。
于是满院子的侍卫随从看到令他们惊讶的一幕:他们一像冷心冷面不拘言笑的王爷,竟然老鹰抓小鸡般擒一个奴隶大步流星往巢里拖,奴隶双脚图劳地挣扎。
守德大瞪着双目,抢上前拦了路,揖手:“王爷!”
萧远枫瞪着他。
守德尴尬的揉揉鼻子,:“他,那个肩上有刑伤……”
“滚!”
片刻间就进了星月阁,从门口就将雪夜远远惯了进去。萧远枫从容落坐,欣赏地看着雪夜挣扎痉挛颤抖地起身。肩上有刑伤,哼!怕是这整个后背臀腿都是不堪入目了吧?!疼?疼入骨髓了吧?恨不得死去了吧?就是死,犯了错也必需承担!
门口众人犹豫着不敢进来,棉帘终于放下。
雪夜终是爬了起来,恭恭敬敬地跪好,细碎的发梢被汗水湿濡,褐衣后背也渗出可疑的红色。压抑的咳嗽又一声声爆发出来。
萧远枫胸口抽了一下,却冷着脸:“雪夜,雪统领!你的目地总算是达到了,杀敌一万,自损八千。哦,还非如此,若非艳阳为你求情,你得挨九十军杖!有可能,毙于杖下!而那李胜,本王只打了他五十杖!”
“属下……咳咳……谢,王爷公道!”头咚的一声碰在地上,声音沙哑难听却带着喜悦。
“哼,公道?你拼得了这身血肉不过就是为了立你奴隶营之威。本王如果杀了李胜,效果岂非更好。”
“王爷,咳咳……”雪夜的头抵在地下:“属下,只为一个公道,不想杀人。咳咳……”
“到头来还是妇人之仁!可知慈不掌兵!”
“王爷还教诲过雪夜:仁者——无敌!”
萧远枫心弦猛然颤动,仁者无敌!这个孩子,他将会带出一支仁义之师!
可这以自毁之道竖威?他竟然以为是对的?可知如何真的毁了他,皇上新政……
“有件事情告诉你:陛下新政诏书连发,三日后同时公告天下。”
雪夜霍然的抬头,光华闪现。
“诏令,推行赦奴、均田、三长制!”
雪夜抬眸,嘴唇轻颤。
“赦免奴隶、流民、萌户、平民,不分男女,均可分给桑田,这是均田令……”
雪夜细细听着,眼中光茫越来越盛。
“五家立一邻长,五邻立一里长,五里立一党长。负责督察户口,催督租赋,征发徭役和兵役,推行均田令。这是,三长制。”萧远枫实在不明白自己说这么多做什么,说与这只生啃了几本兵书,字都认不全的奴隶他会明白什么?他狠狠咬着牙:“听出什么没有?”
雪夜垂了头,又抬了起来,眼光中是热切渴望:“如果不……赦奴。流民、萌户也无法消除,贫民也还有可能成为萌户奴隶,皇上新政无法推行。咳咳……”
萧远枫睁圆了眼睛,半晌才点点头。
“诏书先赦官奴、赦债务奴隶、赦卖身契约不明奴隶、赦强掠奴隶……你,不在此例!”
雪夜微垂了下眼睛,轻轻笑了起来:“下奴……注定一生为奴,未曾想要很到赦免。不过,皇上仁厚,即使依然做奴隶,也应该不再……等同畜类。”
“诏书明令:‘天地之性人为贵。虐杀奴隶,不得减罪!’”
“咳咳咳……”扮着剧烈的咳嗽,雪夜在蜷缩抽搐。眼眸里的华彩却并未散去。
很开心高兴吗?哼!萧远枫强迫自己冷着脸,淡淡陈述:“最有争议的,便是这赦奴!此令一出,便是一片反对之声。就连我的王府,也分成了两派,争论不休。可想而之,朝堂之上,会争成什么样子?大魏各级官府,王公封地,豪强坞堡,又会如何的哗然变色!皇帝——是孤注一掷!”
“王爷,您……会支持皇上,不是吗?”雪夜抬起脸来,腊黄的小脸上满是渴望。
“在这个时候,你,竟然胆大妄为,闯粮仓,挟持我军中将领,还真够给奴隶们长脸的。”
雪夜哆嗦着跪直了身体:“下奴,愿意接受任何处罚!只要……咳咳……”
“任何处罚?还拿这个来与本王讲条件?现在还不知轻重在这里糊言乱语!”抬起手来,一个响亮的巴掌响在雪夜脸上。
雪夜身体翻倒在地,干裂的嘴角开裂,血珠滚出。他慌忙爬起,惊慌磕头:“王爷……咳咳……
萧远枫楞楞地看着自己的巴掌,那上面灼热的温度:他,在发烧!还,如此强硬?
“你,以血肉这躯换得奴隶营中权益,很得意是吗?”
“王爷……下奴,别无选择!”脸上又是一付倔强强硬。
“还敢嘴硬!”脚抬了起来。雪夜背部肌肉绷紧,闭了眼睛,等着这一脚的到来。
萧远枫看到他乌黑的长睫在眼帘下留下颤动的阴影……不过是……一个伤病的孩子!脚不由的收了回来。
“如果你,熬刑不过死了。想到会有什么后果吗?”竟然一直与他讲道理!冷血萧远枫有什么理由与他这个不知好歹轻重的奴隶讲道理?
正在此时,忽听屋外有人喧哗,萧远枫皱了眉头。不一会儿,守德大声禀告:“回王爷,东营有要事回禀。”
东营?奴隶营便隶属东营……直觉事出奴隶营。看了雪夜一眼,雪夜也紧张地侧起耳朵。
守德带着一个兵卒急急进了屋子。“启禀王爷:东营回报,奴隶营中奴隶哗变!”
“哗变?”萧远枫盯着雪夜,雪夜惊讶地抬头。
萧远枫不动声色,淡然道:“如何哗变?”
“他们高喊着:‘还我统领!’披戈执锐,要冲下山来!”
萧远枫清淡地笑:“守德,你先去。就说:他们的雪统领一会就到。再不给我静静,就先杀了他们的雪统领,再斩了他们三千人头!”
怜惜兼掌控
雪夜听到奴隶哗变,心头剧震。三千奴隶,在父亲夏州城数万的铁骑下,如果真的哗变如何有一线生机?
“王爷!咳咳……是下奴的错。您放过他们……下奴说服他们后您罚下奴!咳咳……”一个个头磕在地上。
萧远枫理也未理:“还不快去!”
“诺!”两人大步离去。守德出门前还回了头,不安同情地看着雪夜,被萧远枫一眼给瞪了出去。
奴隶们,要将雪夜讨回去?如果激怒父亲他们会死!怎么会,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后果?
“看到了吗?如果,你今日熬刑死了。你手下这三千奴隶便得为你陪葬!”
是,如果自己死了?真得会害了众奴隶!雪夜,你,真的太莽撞!
应该怎么办?父亲,会生气吗?主人……父亲!饶了众奴隶,饶了雪夜!头越来越重抬不起来,口干舌燥要冒出火来,水……“咳咳咳……”
“其实,你——只不过一个贱奴,死便死了。那三千奴隶死便死了,都没有什么!”
心又在抽疼,抿了抿干裂的唇——是,没有什么?雪夜,不许伤心!在父亲眼里你是奴隶!可是父亲,您,真的觉得,生为奴隶,便是该死的吗?“咳咳咳……”
“可是,这个时候,你们死了——就是在逼我萧远枫与皇帝新政势不两立!你,死得其所啊!”
如同一声惊雷在雪夜心头炸响——一个激灵,晕沉欲裂的头清醒了一半。雪夜!原来你,真的不可以死!额上汗水淋漓而下,挣扎着诚惶诚恐地叩头:“王爷,咳咳……是下奴做错了……雪夜没事,奴隶营也没事。您会……支持王爷新政是吗?你成立奴隶营,您让雪夜当统领就是为了新政不是吗?”
他,果然是看穿了我萧远枫不会杀了他!他才不惜大胆狂妄以身示法!这苦肉之策用得真好,不但使他与他的奴隶营让其它各营不敢欺负,而且——收了多少人心!
低头注目雪夜,心中五味俱呈:这样一个奴隶,他真的在关心政事!他,在想些什么?不惜一切代价,当一个真正的将军?与萧氏贵族平起平坐?然后……娶了燕香!
双拳猛然握紧:不行!血拼出的江山如何能让奴隶染指?燕香,如何能辱没于奴隶之手?皇上,为了你的新政我只能用他。可是,为了萧家皇族的荣誉我……荣不得让他猖狂!
“赦奴?使奴隶贱人不顾上下尊卑,伤了大魏贵族利益而使新政无法推行,国事混乱。你以为本王真的愿意赦奴?”
“不!王爷。”雪夜颤抖地膝行一步,“您是……忠义王爷,您与那些只想着自己享乐的王爷们,不一样。奴隶,也是人啊,请您怜惜他们……”
“也怜惜……你?”父亲口气中明显的嘲讽。
雪夜胸口窒息的疼:父亲,雪夜是想得到您的怜惜……从九岁那年开始就想得到您的怜惜……
真的想啊……拼命想抬起头,却觉得一颗头颅有万斤重,无法抬起。父亲朴素皂色靴面在他的眼前晕乱地晃动。支持身体的手臂软去,身体向前一栽,额头抵上了父亲的靴子。
感觉父亲的靴子动了一下,是要将雪夜踹开?可是,能离父亲这样的近……索性将整张脸贴上父亲的靴面,就是被父亲踢开也值得的……父亲,雪夜很疼,很难受……父亲您知道吗?近十年来,万夏坞病中那个孩子,身上被浇了凉水,铁板刮沙……在草荠瑟缩,不敢想会得到母亲的怜爱,只敢想遥远的北方,父亲会在他病的时候抱了他……他将草堆成一只胳膊的样子,想像他会躺在父亲的臂弯中……
而如今,父亲就在身边!他的脸贴着父亲的靴子!而……父亲,没有嫌恶地踢开他!真的没有!
心里涌动幸福,他几是忘了身在何处,张开满是血口的嘴笑了。抬起头来,又膝行上前一步,双手抱住父亲的腿。父亲……没有踢开!父亲……发烫的脸轻轻蹭了蹭父亲的膝盖,真的想,就这样伏在父亲膝上……不,雪夜,你是奴隶!不可以!残存的理性要拉他与主人保持距离。可是真的想知道……父亲会不会想要雪夜这样的儿子!头沉重地搁在父亲膝上,他听到自己也失去了理智的沙哑声音:“王爷,如果……雪夜是您儿子。您会……怜惜雪夜吗?”
萧远枫愣住。低头看着雪夜,身体居然在瑟瑟打抖。
“王爷,奴隶……与王子……都是……父母所养。奴隶与大魏百姓是……一样的。忠孝、信义,他们也能做,到。雪夜与,奴隶营的弟兄们,会证明……给雪夜机会。”声音渐渐低去,终于将头垂在他的膝盖之上,不再动一动。搁着厚重的锦袍仍然可以感知他额上灼人的热度。
“王爷,如果……雪夜是您儿子。您会怜惜雪夜吗?”
还如霹雳一般响在萧远枫心里……如果是我儿子,如果是艳阳……心如刀割,竟然将手放在雪夜头上……不,他是贱奴,他命应该如此!我的儿子,不可能受这样的苦!我绝不允许我的儿子受这样的苦!
命该如此吗?他伤病缠身,却以血肉之躯做为代价,只为他的奴隶营中奴隶可以得到公平;他武功高强,意志坚强,对于行军布阵天赋异禀,是天生的将军,却还未开战便一举一动步步荆棘。种种原故,不过是因为他是奴隶,这对他,真的公平吗?
如果他不是奴隶?
萧远枫一只手抚上雪夜的脸,心中竟然涌动起怜惜……真的是——怜惜!可怜的孩子,如果是我萧远枫……手猛然停滞,握拳收回。让自己的眼睛冷去:可惜,你——偏偏是个奴隶!
而自己竟然允许奴隶伏在自己膝上?没想着要踢开推开?还,这样的疼惜?又抚了一把雪夜的脸,试了试他额上的温度,倒抽一口冷气:
“来人!”
“速去医芦叫孙祥过来!快!”
“将他抬去西耳房!”
“轻一点!”
漫天风雪中,看到孙祥匆匆进了西耳房,小半天时辰方才出来。
这小半个时辰,居然……度日如年。
知道雪夜醒了,萧远枫松了一口气,才发现自己满手心的汗水。
萧远枫,怎么样回事?你,竟然如此担心他的生死吗?不,你是为了元宏的新政,为了大魏江山!奴隶雪夜,不能死!
可这奴隶,他真的能为迷惑人心!他,会是甘居人下之人吗?皇天在上,恕远枫为子而私!不能让艳阳接受可能来自他的威胁。不能让香儿有可能与他交集。
如何掌控他?如果萧远枫死了,又如何能让他不生妄念?
案上夏凉王随身印符一些公文映入眼帘,心中一动。冷声吩咐:“给他套上他那身统领行头,给本王带过来!”
不一会儿,雪夜进来,脸色苍白而精神却似好了许多,那一身铁甲也为他添了几分威武。他在门口微微一站,脸上是羞赧的喜悦。他垂眸直行进来,堂前行半跪军礼。奇迹般清朗明快的声音:“属下雪夜,参见王爷。”
给些许的好脸便能让他焕发生机?如果,真当他是普通将军,他岂不是会真的忘形?
咬牙咬得腮帮生疼,冷声道:“这里不是军中,你,不配自称属下。”
雪夜眸子猛然抬起后垂落,瞬间,萧远枫感受到他眸中的痛,胸口也是一揪,手掌用力压在案上,不动声色。
雪夜挺直的脊背弯了下来,另一条膝盖也落在地下,伏地低垂了头,嘴唇不受控制的哆嗦,将声音裂成片片颤音:“是,主人。下奴知罪!”
萧远枫闭上眼睛:“掌嘴!”
“啪、啪!”果然对自己毫不留情。
“咳咳咳……”剧烈的咳嗽撕心裂肺,掌嘴声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