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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与子同车初次现峥嵘.4

作者:姬晓语 当前章节:1536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1:08

此时香儿盯着银月公主这双引起萧远枫关注,引发大夏王国加速灭亡,也使萧远枫半世孤寂的玉手:此刻居然在无聊地折磨一个奴隶,见伤口处血肉模糊,而雪夜却还是不动不动,那应该有多痛?香儿不由的轻轻惊叫一声。

几道探究的目光凝注而来,香儿才知找失口,稳了稳心神,笑道:“小女今日得见坞主好美的一双手,让人好生羡慕!就是不说坞主如花似玉的样貌,便只此一双手,便可以倾国倾城了。”

“玉手倾城?”银月猛然收了笑,五根手指齐齐用力,狠狠地陷入雪夜伤处。

雪夜身体在晕迷中蜷缩抽搐,却并未醒转。

“坞主!”夏归雁叫了一声:“花汁未干,莫伤了手!”

银月收了手,眼睛仍然盯在地下雪夜身上,不发一言眸中充满仇恨。香儿一个激灵,心中明白定是因为她刚才提到这手便可倾国倾城,让这公主想起萧远枫因为是爱了这双手求之不得才发了兵,害她国破家亡,才又将怒气发在雪夜身上。

虽是一时失态,但却印证了这公主对夏凉王恨意之深。她,有多少可能会遵循诺言,将王子送回王爷身边?

“弄醒了他,让他走吧。”银月成分疲倦地阖了双目。

“这样子,怕是平常的水也弄他不醒,得是盐水才行,可现在这盐是越来越金贵了……”夏归雁蹙着眉头发牢骚。

“哦,”银月张开眼睛,“只他这伤处,还得使了盐才能好得快些。你就别那么会算计了.”

夏归雁还未答言,艳阳已在一边笑道:“雁大姑真是越发地会掌家了,真会哭穷,我堂堂万夏坞,连使个盐也要算计了不成?”

“是,依着坞主公子。”夏归雁招招手,对家丁使了眼色,两家丁飞快退下,想是去拿盐水。然后她拉了银月的手,对着如血的夕阳看那凤仙花汁是否已被碰掉。

香儿心中忐忑,片刻就见一家丁提来半桶水,将雪夜拉离银月几步,目无表情,盐水对着雪夜后背缓缓地浇了过去。

这应该又是怎样一种痛苦?要将深度晕之人生生痛醒应该是痛到何种程度?香儿不是雪夜,感觉不到他的痛苦,只觉自己汗毛直立,肌肤一颗一颗地起了小疙瘩。

随着一声林中受伤野兽般长长的惨叫,雪夜猛然张开眼睛,随之紧紧地缩成一团,剧烈地抽搐痉挛,却不再发半点声音。身上有些刚刚止血的伤口又崩裂流出丝丝鲜血,与盐水交融地洒落在地。而他却在剧烈的颤抖中慢慢挺起脊背,恭恭敬敬地跪好,以手撑了地,双手直扣入地下,因为用力使苍白的指节弯曲成一种不可思议的倒弓形,眼见就要断裂。

终于,那强烈的颤抖喘息平稳了些,他放松了手指,毕恭毕敬地叩头:“谢……主人……疗伤……”

“滚吧,没得在这儿让人瞧着恶心!”银月冷声道。

“是……”雪夜挣扎着起站起身来,刚刚站起,又重重摔在地上。

银月皱了眉:“真是越发的没用了!”两只掌轻轻一拍,两个家丁上前听命。银月一指雪夜:“将他拖下去……另拿一些金创药粉,看看那流血给那儿上上!”

两个家丁领命,上前抓起红夜两只胳膊,半架半拖地将他拉了去。一双赤脚擦在青石路上,斑斑血迹点点滴滴地在路上伸开。

香儿瞧着那斑斑血迹,觉得左边胸口处剧烈跳动,脸色有些发白。

艳阳瞧着香儿:“姑娘口中说着无妨,其实心中还是害怕?”

“小女,小女只是从未见过如此坚韧强硬的奴隶,小女想如果他效忠主子,对于坞主公子来说也许是件幸事……”香儿抿了抿嘴唇,干巴巴地笑。

“香儿姑娘也见识过了这贱奴的倔强傲慢,他岂是个能好好尽自己本份的奴隶?还说什么效忠主子?如果不是母亲心慈……”

“好了,艳阳。娘这会有些乏了,你今儿也玩了一天了,且回房自个读书去。”银月轻轻笑了笑。

“坞主,您瞧瞧,您要改改您这脾气了,您这一动怒就拿自个的指甲出气。好容易跟个水葱似的留长了,又让您给搞断……说您不要轻易生气,偏生不听,好好儿要乱动,瞧瞧,瞧瞧,这两个手指色泽都不均衡了呢”夏宫燕扶着银月一只手,一边抱怨一边打发丫头取水来给银月净手。

公子笑道:“娘亲今儿是嫌儿子烦了不成?那儿子明日再来给母亲请安,只是,您今日就索性放儿子一天假,今儿不读书了成吗?”

“就会讨价还价!”银月笑骂道:“你又不喜欢舞枪弄棒,不读书你做什么事去?”

“娘亲,您老是埋怨不我肯习武!”艳阳嚷嚷道:“家里养着那么多人,一个个都说他们武功高强,可以一敌百。就是那个贱奴也学了武功,就是有事,儿子也自有他们守护。要是让儿子自己跟人动手,岂不是白白养了这些子人?”

银月不满地摇着头,脸上却并无怒色:“你啊,就会说这些个无理取闹的话!娘亲……曾经……答应过人家,要好好教你。你不爱学武,不知的人还以为我没能尽到为母的责任,不曾督促于你……”

香儿一下竖起耳朵:曾经答应人家?是说答应过王爷吗?她,虽然恨着王爷,却没忘了对王爷的承诺?香儿头脑激动的眩晕,一张脸已经见了汗,目不转睛地盯着银月。

“娘亲放心,父亲那儿我去对他说:就说儿子为了学‘万人敌’而没空学这给人家卖命保镖的‘百人敌’,还不成吗?”

父亲?这个父亲是:‘万夏坞’老爷高秀峰?哼,当然应该是高秀峰。让我白白高兴一场。香儿咬了咬嘴唇。

“这么说,你今日也应该好好那‘万人敌’去,干嘛还要放你一天假?”

艳阳眼睛在香儿身上轻轻一转:“娘亲常常教导儿子: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可惜儿子足未曾出过这林家堡方圆二百里,使儿子深以为憾……”

“呵呵!是埋怨于我了?待你再大一点,娘亲自会让你行这万里之路……这与你今儿不读书又有何关系?”银月轻笑着摇摇头。

“呵呵,依奴才大胆猜来,”夏归雁一边细细地抹着比夕阳还红的花汁,一边直了直腰:“艳阳是想今儿听这香儿姑娘讲讲外边见到的风俗人情……”

“还是夏大姑知我!”艳阳一展双眉,眸里全是笑意:“儿子行不了万里路,但闻万里之见闻,也算是聊以安慰了!不知香儿姑娘肯否?”

香儿精神一振:未料想机会说来就来,正好趁此时机试探王子,最好就说服了他跟了自己回到夏凉王府!香儿压制了兴奋,侧身施一万福之礼,脆声道:“只要公子不嫌小女哆嗦。”

“嗯,说得也有几分道理,连我都生出了听万里见闻的兴趣……既如此,就在这屋里聊聊吧。你且换了衣服,咱们就一道听听!”

香儿听得银月也要听什么万里趣闻,心中好生失望:与艳阳单独相处机会错过一次!口中却笑道“坞主瞧得起小女,是小女的荣幸,只要坞主不觉得小女非但面目可憎,言语也无趣也就是了。”

“这小丫头,机敏过人,善解人意,倒是让人喜欢。”银月瞧着香儿,又瞧到香儿面上疤痕,悠悠一叹:“真是可惜……”

“母亲,香儿锦心秀口,她自己都为自己的样貌处之泰然。您又何必?”艳阳含笑责备。

“呵呵,说得也是,是我小气了。”银月自嘲笑笑,站起身来,将胳膊伸向香儿。

夜凉如水,掌灯入刑房

回到堂中,丫头们已经掌了灯,燃了龙涎香,又重新沏了茶。红烛高照,屋内亮如白昼,又带着暖暖的温柔。香儿绘声绘色,妙语边珠,给坞主公子说了些邺城近年来的趣事奇事,及乡土风俗。坞主公子与夏归雁听得开心,不觉忘了时间,待丫头婆子依作息时辰打了洗漱水来,才知已是月上中天,香儿吐吐舌头,忙忙谢罪告辞出来。

两个小丫头受命掌了灯,将香儿送回到小偏院。

“多谢两位姐姐,真是劳烦你们了!”行在路上,香儿微笑地扭了头看着跟在她身后的两个一模一样的翠衣丫头。”

“姑娘客气!你故事讲得真好,我们姐妹有日子没听到这么有趣的故事了。”左边那个丫头说。

“是啊,姑娘,你说的那些子事是真的吗?”右边那个接口。

“呵呵,这些子事小妹也未亲眼见,小妹也想知是真是假。如果姐姐们喜欢,我还有许多故事呢,有空时讲给姐姐们听。”香儿侧脸含了笑。

“那敢情好,我们姐妹在这里谢谢姑娘了!”两丫头喜形于色。

“谢什么呢?我还要你们多多帮称呢。对了,方才听雁大姑称你们是‘莫失、莫却’想来是姐姐们的名字,你们那个是莫失那个是莫却呢?”

右边的小丫头刚要开口,被左边的轻轻一拉,“姑娘猜猜!”

香儿放慢了步子,侧过身子,偏了头,口中喃喃自语:“莫失,莫失是谁?”一边说着一边瞧丫头神色,忽然用手一指左边小丫头:“你是莫失!”右边小丫头惊叫道:“你怎么知道?”

“那你一定是莫却了!”香儿手指了她。

“啊,香儿真是聪明!”右边莫却跳了起来。香儿抿了嘴有些得意地笑。

说话间不到了月洞门那,李芳姑提了气死风的灯笼等在那儿。看到香儿笑道:“我的小姑奶奶,怎么这会子才回来!”

“李大婶,是香儿姑娘讲的事好听,坞主公子没早早的放她回来。”还是莫却抢着说。

“姑姑,您不去歇着,就一直等在这儿,这让侄女怎么生受?”香儿说着接了灯过来。

“李大婶子好福气,有这样一个侄女儿,一来就让坞主公子喜欢……”莫失也笑着。

“别再夸她了,省得她得意了去,”李芳姑暗暗松了口气。

回头别了莫失莫却,李芳姑一头走一头笑道:“看来令……香儿还是高明,一来就引了坞主公子眼球去……你今日也应该乏了,方才要小红给你打了洗漱水,这会子温度也合适,你洗洗就早些歇了吧。小红与王婆子我也打发让睡了……”

说着已经领香儿进了屋。

香儿进了屋子,细细打量自己这间屋子:是个套间,外间靠窗放一张四角饭桌,四把椅子,都是八成新的,再东边是一个树根花架子,上面高低摆着两盆菊花,一盆□、一盆白菊,虽不是稀罕品种,但摇曳多恣,开的正艳。香气沁人心脾。北边靠墙放了一张小榻可供小酣,榻旁一小茶机上放着一只青瓷茶壶,几个同色的瓷杯。一只高大的山水瓷瓶放在后面,上边插了几幅字画。再加上西边摆着个小号的博古架,上头零星摆放着几本书,让这厨娘的房间显出雅气来,倒像个教书先生的屋子。东边墙与里间相通,中间垂了半面碧沙绣了翠竹的门帘。

“姑姑屋子倒像个教书先生的屋子,透出些雅致来。”

“呵,我也不过认得几个字,比不得香儿你。只那公主……坞主是识得字的,老爷犹善读书,我这里也少不得装装风雅……里间是卧室,”李芳姑说着掀开里间帘子。

里间略小些。床边是几个衣柜子,上面都是黄铜锁头;靠窗放了个梳妆台子,一面铜镜静静地放出光华。一张床倒是宽大,占了半边屋子,床上垂了素色帷子。被铜钩子挂了起来。床角上放着几床铺盖,看颜色鲜艳倒是新做的。

“这铺盖我怕旧的你用不惯,都换了新的,你瞧瞧可行?就怕委屈了香儿。”

香儿也未过去细看,负了手笑:“本来这次出来是备着吃些苦头来的,这就已经极是好了!”

李芳姑想了想压低了声音:“我……不知香儿在王府中是何身份,想来身份地位应该不低,才会被派过来接小王子。姑娘在王府之中可能是玉食锦衣,这里,应该是委曲姑娘了!”

“姑姑说什么来着?别小瞧了你侄女,你侄女当得了公主,也做得了奴婢。这里已经比我想的好了许多。我从夏州到这一路来可是破庙里茅檐底下树林子里都是睡过的。这里算是极好,我还能有什么挑头。”

“公主也做得?”李芳姑笑着直摇头:“我那会子没事在这屋子里等你,想过你许多可能的身份,唯独没想你可能是公主。”

“哦,为什么不可能?我一瞧就不像个公主吗?”香儿挺腰抬头,似笑非笑,摆出一付高高在上的主子派头。

李芳姑“扑哧”笑了:“瞧你那里有一点公主的样儿。那银月公主虽说是个亡国公主,你看看人家是什么派头?身边侍候的大丫头小丫头就十多人,还不算粗使丫头。你呢,就你一个人打扮成男孩子单身来那四车马店,如果不是你拿了令牌,我还当你是个小叫花子呢。那里有公主不嫌你那样子肮脏的?再说,你这厨技也不是几天能学得了的,那里有公主烟熏火燎地去学厨子的?”

香儿笑了,一下将自己摔在床上,大大地伸着懒腰,李芳姑笑着摇着头:“看你这样子,更不像个公主了……

香儿懒懒地闭上眼睛:“公主应该是个会把样子的呢?”

李芳姑想了想,笑道:“咱们大魏的慕容燕香公主我虽然没有见过,但在夏州临来时,恰恰遇到了公主出行卤薄(仪仗队),那浩浩荡荡也知有多少人,前面是马队,后面是盛装的宫女,中间才是公主乘的马车……她那个时候也不过就是七八岁吧,那阵式就大的不得了……”李芳姑脸上现出赞叹。

香儿睁了睁眼,又闭上,轻笑一声:“卤薄所用,自有法度,那公主也未必便是乐意那样招摇,去那里都有人谋划着,都跟了那么一个帮子人,多不自在……也许就当个厨娘也好……”

“呵呵,金枝玉叶的心思,哪能是你这小丫头懂得的?”李芳姑摇头撇嘴:“当公主不好,当个厨娘就能好过了当公主?”

香儿一个鱼挺下得床来,嘻嘻笑道:“你也不是公主,怎么知道公主不喜欢当厨娘呢?”

李芳姑更快地摇头:“好了,我可是说不过香儿的,这样吧,你今日累了一天,就早早睡了吧,我知你不习惯与人睡,今日我就睡外面榻上,床你来睡。”

“姑姑说什么呢?我最喜欢睡榻了!在床上我反到睡不塌实……我去外面就好。”说着自己拿起了铺盖,走向外间。

“这如何使得?”李芳姑急忙拦了。香儿侧头笑道:“那里有姑姑睡榻侄女睡床的道理?姑姑不要让这些子小事让人瞧出什么。”

李芳姑不好再说什么,只得帮着香儿在外间榻上铺好了铺盖,自去睡了。

关了门,下了窗帘。香儿自个就着热水擦了身子,洗了足,又换将白天穿的衣裳换成自带的贴身小夹衣。觉得全身清爽许多,大大伸个拦懒腰,这才开了门,将水泼出去。

房门打开,小院夜色尽入了眼底。明月半天,照在半墙的残败的紫藤上,黑黢黢像山一样压过来,令人有些窒息。那间高大的刑房小小气窗也是黑呼呼一片。那个奴隶雪夜再没见有人管他,可是还活着?摇摇头:香儿,你是做什么来了,应该做的事应该想的事还有很多,又何必为一个不相干的奴隶费神?

可是眼前终是晃着那奴隶纯净幽深痛楚的眼眸和那张浸透了汗水肌肉抽动的倔强不屈的熟悉脸庞总是在眼前浮动,挥之不去。终是一咬牙,回屋拿起烛台来,出了门。四下看看,沉寂无声,灯火全无,应是院里院外早就落锁熄灯,没人注意到一个厨娘这里。

香儿放轻了脚步,走过厨房,穿过厨院大门,再转过小门,来到那间高大的刑堂门口:这是一间青石砌成的屋子,两扇开的厚木大门,粗大的门锁,坚实沉重。

房门大开着,里面黑糊糊的一片,看不出一点生机。香儿立在门边犹豫片刻,终于举着灯,小心翼翼地蹭进了门。

转入大门,一股发霉的血腥柴草合着不说不清令人作呕的怪异之味扑面而来,香儿干呕了两声,腿不由自主地就疾速后退。刚刚退到门边,又觉不对:自己是做什么来了?怎么连人都没见到便给这味道吓跑了?

先在外面换了口新鲜空气,再掩了鼻,香儿才再次进门。

看不见这刑房里头都有些什么东西,立在门口举灯朝里看:屋顶比一般房舍高出许多,高大的梁上安着滑轮,垂着道道铁链;石头铺就的地,已经看不清颜色,东边地当间还几个直立的木桩,木桩下密密麻麻立着削口朝上的尖利竹签;林桩上还挂着几条垂着铁锤的铁链;南边对着门是一个十字刑架,上面也是铁环铁链;下面铺就的是尖利的碎石,一边还立着一个放了铁蓖子的炉子,铁蓖子上边横七竖八的放着几个烙铁铁钩;四边墙上更是挂满了刑具:有各种试样的皮鞭,各种试样的藤条;几根不同粗细的红木刑杖立在墙跟架子上……

香儿不敢再看,闭了闭眼睛。

执灯的手不觉哆嗦起来:这里每一件刑具都充满了血腥,诉说着凌虐,那个奴隶,他也是有血有肉的人啊,成天住在这里,与刑具为伍,就是不受刑又怎生忍受?

对了,半天还未看到那个奴隶呢,他在哪里?

刑房饲水 温暖入心间

香儿虽说以为见多识广,也不觉心惊胆战,定了定神去找雪夜在那里。

终看到在一堆草芥上蜷缩着的雪夜。

走近去刚弯下腰来,却听得有吱吱之声传来,眼见得两只硕大的老鼠伏在雪夜肩膀上,竟然不避人,还虎视眈眈地瞧着香儿示威的“吱吱”直叫。香儿那里见过这个阵势,登时三魂走了二魄,惊叫一声,转身就逃,手中烛台也落了地。不防脚下绊了一跤,就趴在那冰冷的地下。手触到那地下的腥臭黏滑,香儿不由呕出声来。连滚带爬地就要逃出刑房,又跑了数步才跌坐在院中,才发觉自己已经冒了一头的冷汗。院里冷风吹掉过,猛然一激,透骨冰凉,人也冷静下来:王爷本就说自己生于安乐,从没吃过苦,根本就不同意她出府。是她自个愉愉留书溜了出来,这一路上乔装而行,吃了不少苦,但都忍了下来。以为自已能屈能伸、能上能下,没有吃不得的苦,今日才知自己竟然受不得这肮脏可怕的地方……

不行,又不是要自己……要自己在这里长住,那奴隶在这里受刑,还日日住在这里,自己又如何连看一眼都不敢?强迫自己又回过头去看那刑房,却发现里面大放光明,一股燃烧的烟火气冒了出来。

香儿暗叫一声:“不好!”快步冲进了刑房。

只见本来在自己手中掌着的烛台正落在草芥之上,已经引燃了草芥,火光有越来越大的趋势。香儿急切下动了轻功,一个飞跃已经到了燃烧的草芥前,几脚下去,就踩灭了明火。可是烟气仍然直冒,香儿大声地咳嗽着。

还好,幸亏这些草芥是受了潮气的,并不容易点燃,否则也许火势这会子就蔓延的无法收拾。香儿松了口气,拾起地上还在燃烧的烛台,抬起衣袖试了试额上冒出的汗珠。还好,还好,要不这奴隶岂不就变成烤乳猪啦?那老鼠……还在是不在?

咬了嘴唇,强迫自个转过身,闭上眼睛,使劲跺了跺脚,听得“嗖、嗖”两声,感觉两只老鼠擦着自己的绣鞋逃走。

香儿将一声惊叫压入喉中,双手双腿都止不住的哆嗦,好半天才睁开眼睛,先举灯看了看那雪夜身边似乎已经没有老鼠,这才抚了抚自己的乱跳的胸脯,挪动脚步,走到雪夜身旁,弯下腰来。

灯下雪夜半趴着,一动不动,不知死活,全身近乎□。香儿蹙了眉别过脸去,又叹口气,转过头来,细看他身上伤势。

见他浑身上下都是鞭痕,有几处近见白骨。纵横交错,密密麻麻,竟如穿了一件血色长衫。所幸的是那“赤蚁”之法虽然残酷至极,但确是治伤灵法。腐肉已去,出血止住。大多伤处已经开始收敛愈合。只伤处太多,有些伤口虽已停止出血,但肉芽翻裂,血肉模糊,甚是吓人。伸出手来,试他鼻息,焦热灼人。

至少还没有死!香儿悄然松了口气。手指无意间轻触雪夜唇上,却如触在一枚干果之上。看他嘴唇已经干裂成了一个硬壳,是极度缺水之状。这刑房阴森恐怖,如果不是主人吩咐,应该不会有人给他一口水喝。

看来真要救人救到底了!香儿直起腰来,轻轻叹了一口气,悄然退出刑房,到了厨院找到水缸,舀了一瓢水。

悄无声息地回到雪夜身边,将烛台找地放好,伏下身子,对着雪夜轻唤:“喂,喂!”。可那人还是一动不动。

香儿蹙了眉,伸手想拍拍他,好让他醒来。可他满身血迹,肮脏不堪。纤手素白,竟然无处可拍。无奈直起腰,抬起腿来,用足尖轻轻踢踢雪夜肩头:“喂,喂,活着没有?”

如同踢在木桩之上,还是没有反映,香儿脚下一个趔趄,手中的水晃出去一半,这一半全浇在衣襟上,顿觉一片凉意。看自己的月白衣襟:不光是水渍一片,还有几片污渍,应该是方才摔倒蹭上的,也不知是什么东西,不觉恶心万分,心下不禁有些着恼,随抬脚重重地踹出,正踹在雪夜肋下一破裂伤口。终听得一声压抑的沉闷呻吟。香儿吐了吐舌头,看那地下趴着的奴隶缓缓张开眼睛。眼眸没有了白天初见时乍现的光彩,如明珠蒙尘,暗然无神。眼睛虽然张开,却没有看向那里,似也不不想看什么,只是挣扎着爬起,手撑在地上,又变成了卑贱的跪伏姿态,头无力地低垂着,胳膊晃了一下,又强自撑住。却是至不住的瑟瑟打抖,终是撑不住,身子一偏,又栽倒在草芥之中。这一使力,有些伤处又渗出血来。但他却似浑然不知,又使力要跪好。

香儿心下一软,暗暗后悔方才孟浪。忙伏下身子伸臂扶上雪夜肩头,:“喂,莫惊,主人并不在这里。”

那雪夜身体猛然一僵,缓缓抬头,眸光对上了香儿,慢慢凝固:似是好奇,又似不解,又是寻问还有探究。

香儿将手中水瓢递了过去,:“瞧你定是喝了,给你拿点水来。”

雪夜双眸倏然睁大,盯住了那瓢水,一只手颤动着伸了过来,却猛然又缩了回去。艰难转头,看着香儿。

香儿一皱眉头:“怎么了,还是怕我这水有毒不敢喝是怎么着?”

雪夜笑了,这奴隶竟然在笑。笑容灿若烟花,照得这刑房熠熠生辉。这回他抬起身子,坦然地伸手去接水瓢,可是手仍然抖的利害。香儿等的不耐,也不管什么,扶着雪夜肩头的胳膊一使力,雪夜的大半个残破不堪,腑脏至极身子就倚在香儿臂上,一只纤细小手已经将水放在他唇边。雪夜愣了愣,竟然忘了喝水,香儿将水瓢一倾,水流了雪夜一脖子,香儿脸上带着薄怒:“还当真怕我水中有毒,放在嘴边也不敢喝。”

话还未完,雪夜已经“咕咚咚”喝完了这半瓢水。

香儿展颜一笑:“还不够吧,我再去拿给你!”

也不待雪夜说什么,放下水瓢,瞧到草芥边放着一块破毡,也顾不得干净肮脏,将那床破毡围在雪夜身后,轻轻将他放下让他倚在破毡之上。这才拿起水瓢,飘然而去。

却不知在她转身时,雪夜眸中已是热泪滚滚而下。

片刻间脚步声起,雪夜伸手抹去脸上泪痕,香儿已经进了来。

笑吟吟一臂伸出,想扶起雪夜,雪夜已经挣着起身,跪立于草芥之上,垂首颤声道:“多谢姑娘,让下奴自己来。”说着伸出双手,掌心朝上,倒如要接过什么珍贵之物,而那向上举着的双手手腕处各一道深深的勒痕,已皮破肉烂。香儿顿时生出许多侧隐,递了瓢过去,那雪夜双手捧了,又是一饮而尽。

喝完仍双手过顶,将瓢递于香儿,双手连身体虽然仍有些颤抖,但已好了许多。

香儿讶然一笑,接了水瓢过来:“没想到你恢复的好快,方才还要死不活的样儿,这会子竟好起来了。嘻嘻,救人一命,甚造七能浮图,本姑娘今儿……”

“下奴……命贱,已经习惯。生死由命,以后不敢再……再劳烦……姑娘送水。姑娘请回!”雪夜垂了头,声音轻颤,却坚定冷漠无比,声声清晰入耳。香儿一愣,又羞又气,手指一伸就要指着那臭奴隶的头大骂,待手指指向那奴隶头顶时才发现自个的右袖,竟也沾了点点血污。随更加恼怒,口中喝骂:“你个不如好歹的臭奴隶!活该你被主子打!”一头说着,一头抡圆了瓢儿就击在雪夜肩上。只一下,瓢儿碎成数片。雪夜肩上一道血口裂开,血花飞溅。

雪夜垂了头,直直跪着,一动不动,四周静的吓人,“叭哒”一声,一滴鲜血流着雪夜下垂的手臂滑落在地。香儿愣了愣:我今日是生了什么魔障了,竟与一个下贱的奴隶送水,还招他羞辱,我是……这俗话说的,热脸贴冷屁股了……就算如此,我还为他一言片语如此失态,竟然如此对待一个有伤的奴隶,这又算什么……

香儿羞愤茫然,跺跺脚转身欲离去,却又似想起了什么,在怀中取出一物,狠狠摔在对面墙上,那物又从墙上弹回,擦着裙边落在她脚边,她想也不想,抬脚就碾了上去,碾了几下,算是稍许解了一点恨,这才一理裙裾,飘然而去。

一待香儿走出房门,雪夜颓然倒在草芥之上。伸手点了肩头两数穴位,肩头那开裂伤处出血渐停。雪夜苦苦笑了:这才是身为奴隶应该受到的对待吧,就应该被打被骂不能也不必得到一丝同情。

那个姑娘,她竟然为他采药敷伤;竟然为他拿自己亲手制作的点心;竟然像对一个人一样将饭菜端来给他;竟然在这深夜来这恐怖的刑室给他送过水来……还让他这残破肮脏的身子靠在她清新幽香的身上……

而他只是这万夏坞中最低贱的奴隶,怎么配又怎么敢让她如此对待?如果让主母小主人知道她又怎能在这大院立足?

茫然冷漠地抚上肩头伤处,还在疼痛。这样也好,这样才是一个奴隶应该得到的对待。可是,疼的却不只是伤口。

心也会痛?从很久以前就不停地告诉自己:你活着就是为了让……主人打骂出气……你就只是一个卑贱的奴隶……不许不平,不许不甘,不许心痛……可是,为什么还是渴望得到那怕是一分的关怀?

月色皎洁,穿过大开的门照了进来,照着他血迹斑斑的草芥,一片破瓢就在他的脸侧,闪耀着晶莹的光茫,雪夜眼睛瞧着那片水瓢,嘴角微微上扬,绽出温柔笑意。他伸出手来,轻轻拈起那片水瓢,贴在自已苍白冰凉的脸颊上。

那个少女,她,她的手好美,她就执着水瓢给他送来了水,不,那不是水,那是滋润他生命的玉液琼桨。她的笑也好美,她把那么美丽的笑容给了他这个卑贱的奴隶。这只水瓢上还有她的温度,她的笑容……她就是恼怒,也是将他当人看待,他,早就不知道自己还是个人了。可是,可是这个小姑娘,他,让他有了做人的感觉。

耳边又听得熟悉的“吱吱”之声,鼻端有香气传来,是馒头的香味,张目望去,伸手可触处几个老鼠围着一堆变成碎屑的馒头在欢快进食,馒头碎屑和着月光闪着诱人的白色光茫,与老鼠眼睛里点点莹光交织在一起。方才那个女孩子气怒之下扔掉碾碎的原来就是这个馒头,原本是拿给我的?

雪夜飞快地伸出去与老鼠抢食,抓起地上的馒头和着草根泥尘一同举到嘴边,有一只老鼠死死咬住馒头,至到雪夜的口边才松了口,吱的一声抗议似的跳上雪夜肩上伤口,在那里停留下来,张口咬去。雪夜却似浑然不觉,直将那馒头塞入口中,待馒头已经进了肚中。这才伸出手去,弹指间,那只老鼠惨叫一声,飞出老远,翻滚死去,其它老鼠们吱吱惊叫着,逃的无影无踪。

口中还留着馒头的余香,腹中升起一股暖流,这就是温暖的感觉么?有多久了,不知道温暖是什么感觉,不知道不痛是什么感觉。这温暖的感觉也带着丝丝痛楚。明知一个奴隶根本不配得到,可是,可是,我,是多少想要啊!

雪夜猛然爬起,全不顾身上鞭痕又被撕开,发疯似地满地摸索寻找那些散落一地的水瓢碎片,不知找了多久,又将捧在手中的碎片拼命地想要拼接起来。

碎片仍是碎片,雪夜愣愣的捧着,忽然将那满捧的碎片捂上伤痕累累的胸口,发出压抑如同狼嚎的哭声。

井旁关切,香儿制恶婢

五更鼓声远远传来,香儿猛然惊醒张开眼睛。院里有响声,悉悉梭梭,是谁?香儿一跃而起,随手衣服已经披好。下得床来,透过门缝向外看去。

院内黑乎乎一片,并看不到什么。却听到被一架紫藤遮蔽的严实的水井那边摇动辘轳的声音,谁在井边打水?

雪夜?忽然想起昨日李芳姑说打水烧水之事是雪夜管,莫非他这么早就起来打水了?

好大的命!昨日打得半死,这回子亏他能爬起来。

听那摇动辘轳的声音,似是力不从心,没提得上水来,那辘轳又滑了下去。听到辘把翻滚的声音清晰传来。他,这个臭奴隶,原本伤的不轻,这会子强着起来打水,那背上的伤口应该又要开裂,不会痛吗?如果不是我为了进府上的那点心,他是不是就不会被打?不是为了我想接近小王爷,他也不会惹怒于他家小主子。而且,我昨日还又打了他一瓢,眼见着血又流出,是不是也太过份了?越思越想心中越是不安,不由穿好了衣,走出门来。

井边打水的正是雪夜,每日早起打水,烧了水等主子们起来洗漱是他的事儿,如果完不成是要挨打的。今日挣扎着起来打水,先打了半桶水,好歹的冲洗了一下身体。使力间,背上的伤口就又裂开,好痛,痛得他松手丢了辘轳,浑身颤抖在井台边喘息了好一阵子才又挣着站起来,又去摇辘把。今天这辘把沉重至极,他需得用尽力气才能摇上一点……忽然辘轳一轻,辘把儿在飞快地向上转。扭头一看,身边多了一个小姑娘,香儿姑娘,惊愕之间,竟自忘了摇辘。

香儿扭头一笑:“别傻愣着,你如果不舒服就在一边歇着去。”

片刻间一桶水已经过了上来,雪夜没有再让香儿动手,拼了命的一俯身提起桶子,放在地上,才缓缓跪下,声音冰冷:“香儿姑娘,这打水之事是下奴份内事,下奴不敢劳烦姑娘。”

香儿一愣,知这臭奴隶坏毛病又犯,这次却也不恼,只笑嘻嘻地提了那桶水就走,口中问道,:“这水倒那里呀?”

雪夜一愣,忙跳了起来,接过水桶,见他脚步踉跄了一下又直起腰来,将水倒入柴房大缸之内,又回头将桶挂在辘轳绳上,放下辘轳。

香儿在旁咂咂嘴:“哟,好英勇啊,昨儿才挨了皮鞭子,要是一般人,怕好歹地要在床上躺上几天才能下地,你倒好,这一大早的非但能爬了起来,还能干活,怪道人说打你不会死,原来果真命贱!”

雪夜只是身子一僵,也不答话,狠命地摇起辘轳。

只摇得两下,伤口疼痛,全身颤抖,脸上大滴的汗珠滚了下来,却不愿意香儿见自己狼狈,只得咬了牙,拼命抓了辘把,不让滑下去。

辘轳一时又轻,小姑娘又凑了上来,一边帮着摇辘轳一边歪着头牙尖嘴利的嘲笑:“怎么,伤处是不是疼的紧?想来这一使力,有许多伤口又撕裂开来,这种疼是不是犹如还在那儿挨着鞭打?呵呵,也不对,挨打只是一鞭一鞭的,这裂伤可是几处血肉一同生生撕开,想来疼痛犹甚吧?”

听得雪夜一声压抑的呻吟,终是仍不住松开辘把,后退几步,跌坐在地。双手扶了地,手指近乎插入地下,应是拼命忍了痛。

香儿吐了吐舌头,此时桶已上了井台,她摘了挂钩,三两下将水倒入水缸。又大步进入自个的房内,一手执了个火摺子,一手拿了个药包出来。

走到雪夜仍然蜷缩于地的身后,将那火摺子别在树杈上,也不待雪夜同意,竟自打开了药包,将他的衣服翻起,欲将药粉住那些流血的伤口上撒。

渗血的伤痕在火光的映照下更是狰狞恐怖,香儿不禁打了个寒战,细看来那些伤处都沾了水湿淋淋的,再看雪夜的头发上也住下滴着水珠,似是刚刚冲了澡。香儿有些惊奇:想不到这奴隶还挺爱干净,难怪昨日见他虽然破衣烂烂衫却干净整洁并无细毫猥琐之态。随摇头取笑道:“你都成这样了,还惦记着冲澡呢?你不知受了伤见了水会不容易好吗?”说话间,手指已经轻快地将药粉撒下。见药粉遇血即溶,溶即血止,不觉有些得意:“我这药粉虽不及你家主人‘雪蟾生肌粉’那般珍贵,只药效却不见得就输给了它……真瞧不出你这臭奴隶有何福气,让你碰到本姑娘。”

“姑娘也知‘雪蟾生肌粉’”。”语气透着淡然、冷漠、怀疑。让人几疑不是这个伏地半死的人说的。

香儿一愣,知在这奴隶面前竟失了戒备而说漏了嘴。随将药包一收,沉下脸来,冷笑一声:“哼,你竟一直在疑本姑娘?本姑娘在你眼中还有什么可疑之处,今日不妨一道说了。”

“姑娘来这院里做厨娘,还带了治伤灵药。”又是不急不徐,不亢不卑,还带了几分轻轻的嘲笑。

香儿一愣,真是自个将把柄送到了人家手里。如果让这院主夫人知道她这些事情,岂不是也会生出疑心?如此一来,自个儿千里奔波,非但无功,还可能适得其反,想想惊出一身汗来。

又细细一思,这个臭奴隶对她虽有所疑,但既然说与她听了,因只是怕自己会对家主不利,敲打一下而已。想明白了这一层,略略放下心来。但自己千里迢迢的,费尽心机,原想万无一失,谁知只一个卑贱如此的奴隶就看出一堆毛病,不禁恼怒。

也不说什么,只放下辘轳,吱吱吱又打上一桶水来,这回子却没倒入缸中,提了水桶连底儿对着雪夜搂头倒下去。“哗”的水声响过,雪夜全身尽湿。香儿愣愣地看着水随着湿发流下,冲了刚上的药粉,又有血丝混着水滴流出,他忍不住在轻轻地颤抖。一阵风吹过,刚被水湿了的衣袖传来凉意。已是深秋,这奴隶依然半裸着身体,原本肌肤上就已血痕累累,这回被她泼了水定会更加疼痛,更加寒冷吧?自己这是怎么了,原先王府上下都知她心地良善,平时就算再急着赶步也不忍用马鞭打马而行。而这两日,她却雪上加霜,让这个奴隶吃了不少苦头。莫非在这暴虐的环境中,一个良善之人也能变得暴虐?香儿一时茫然,不,不是的……对,我才给这臭奴隶上药时原本忘了不能因为一点子金创药就让人起疑,坏了大事,如今只是为他冲了药粉,亡羊补牢而已。

心思转到这儿,心下稍安,转了眼不去看那忍了痛颤抖中的奴隶,低头对了水桶恶狠狠地:“对,我是带了金创药,我是知道‘雪蟾生肌粉’,我还处心积虑地进入了万夏坞。那又如何?你去告诉你家主人、向你家主人邀功讨赏去啊。嘿嘿!就是不知你家主人会赏你些什么?依我看啊,你这臭奴隶只配再赏一顿鞭子吧……”

说话间,那奴隶似是体力不支,蜷缩着倒在地上。香儿掩了口,逃也似地回到自己屋内。“哐当”一声关了门,背倚着门,心里居然砰砰直跳:那臭奴隶会没会有事?我这尖牙利口的,跟一个奴隶生的什么气?

听到外面井边又有了动静,转过身偷偷地从门缝中侧着耳朵听去,居然听见水井那边又传来摇动辘轳的声音,听那声音断断续续,应该每打一桶都似十分艰苦,可他居然就一桶一桶地打了。

香儿怔怔地听着,不知应该做什么。

里面门帘一响,香儿吓了一跳,回头看去:李芳姑就站在门前,已经穿好了衣服,香儿看她这打扮,情知刚才与雪夜的那一场闹说不得被她听了去,也说不得会被她数落。果然,李芳姑悄声道:“香儿这早早起来是做什么去了?刚才我听得院里有点动静,还有说话的人声,你莫不是与那贱奴话家常来者。”

香儿先是脸上一红,又立马冷笑:“李芳姑,你要做的事就是听我指令。好你应该做的事就是了!”

李芳姑红了脸:“属下只是想提醒令主:那个贱奴同情不得……”

“这点你已经跟我说过了,算是尽了你自个的职责,至于我怎么做,自有分寸!”

此时月洞门那儿传来脚步声,是红霞、彩云两个丫头已经起了身来厨房了。见到雪夜还在那里打水,红霞皱了眉:“喂,你这会子还没烧水?一会儿主子们要用冷水洗漱不成?”

雪夜没吱声,只管去柴房拢了柴火,红霞却堵在大火房门边,用手插了腰,直着脖子骂道:“你个不长眼睛的,没听见姑娘给你讲话吗?也不知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就连主子们也没有装作没听到我红霞问的话,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好了,红霞姐姐,”是彩云的声音:“他一直就那样子,咱们也应该见怪不怪了,怎么每回你都想不通要发火呢?咱们也快快帮了干活吧,否则一会儿他受罚,咱们也不好看。”

“咱们有什么,大不了说两句,这贱奴可是要挨打的!他不怕,你又怕什么?”红霞依旧不服气。

香儿听得皱眉,要打开门出来。李芳姑抻手拦住,低声道:“这府中的下人们差不多都欺负这奴隶,倒也并不是谁心地不善,只是……先头我也说了,是主子不喜下人们待他有丝点好处,下人们也只是投其所好罢了,你管不了这许多。”

香儿冷笑一声:“至少在我眼皮底下不许这样欺负人!”

“香儿,大事为重!”李芳姑实在看不惯这令主一直为这微不足道的奴隶出头。

“放心,我自有分寸,不会误了大事!”香儿放缓了声音:“这万夏坞之事我负全责,姑姑听候吩咐就是!”

李芳姑只得讪讪收回了手。

门一开,香儿出现门边,先不出门,只俏生生直挺挺站在门边,虽然是一个柔弱女孩,但却已经生出几分威风。

那边红霞已经看到新的小厨房总管出了门,忙迎了上来。眉眼睛笑成一条缝儿:“香儿总管,您怎么这样早就起来了,也不多睡会子。会我们烧好了水,你起来也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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