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明澄仍是平静似水,一双漆黑的瞳孔丝毫觉察不出情绪。司空镜未料他会前来,又想起先前在医馆的争执,遂撇开目光不语。
小黑稳稳趴在他的肩上,待到行至近处,一跃而下,伸出爪子,挠了挠司空镜的脚尖,懒洋洋地“喵”了一声。
江明澄静静望她一眼,似是未在意她的不悦,抬手将一物递至她面前,轻声道:“拿着吧。”
她略略惊讶,低头一看,只见面前之人正握着一碧色竹罐,约莫一掌大小,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密封之处,见她许久不接,又向前送了一寸。
“这是什么?”
江明澄凝眸不动,眉间似有几分不耐烦,片刻后才沉声开口,若无其事道:“天山灵蛇。”
他话声甚是平静,全无半分异常,然听得这四字出口,不单是司空镜,连凌舒和方皓也猛地望他,目露诧然之意。
她错愕地僵在原地,许久才“啊”了一声,怔然将竹罐接过,不可思议道:“这是……天山灵蛇?”
他淡淡“嗯”了一声,却未再多言。一旁的方皓惑然不解,忙问:“老大,这是你去衙门要来的?”
江明澄望了望他,轻轻点头,目光却未落定他身,好似在回避什么。方皓自是未瞧出他的异样,抓着脑袋自顾自道:“不对啊,张捕头已经出了城,这东西一时半刻肯定拿不到的……”
说到这里,他霍然明白了什么,难以置信地抬起手,颤颤道:“难不成……”
司空镜听罢,顷刻明了他所言之意,不由揣测道:“难不成这是你去衙门偷的?”
江明澄蹙了蹙眉,眼底又见几分烦意,从容不迫道:“灵蛇你拿去便是,我既答应你在落案之后会将它交予你,就决不会作出食言这等违背道义之事。”
他一字一句,坚定凛然,听得司空镜又是一顿,思虑道:“官府之人必定会想到是你所为,你就不怕惹上麻烦么?”
“无妨,我本就决定明日与阿皓离开洛阳。”
“……”见他目光凝定,竟无半分动摇,她突然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好抿抿唇道:“那……多谢你了。”
江明澄未应她话,只徐徐转身离去。小黑轻轻“喵”了一声,两爪又在她腿边挠了挠,而后晃晃尾巴,大模大样地走向城中。方皓见状,一时手足无措,想了片刻,还是追了过去,临走前道:“凌大哥,司空姐姐,我们后会有期。”
他欣然笑笑,稚嫩而又白皙的面容之上露出点点暖意。望着少年的温和笑意,司空镜不由想起弘宇来,唇边绽放出一个会心之笑,仿若拨开云雾,又如春光乍暖,一时叫人迷醉。
初次见到她这般笑容,凌舒的心上好似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嘴角划开一抹笑颜,目光明澈:“你笑起来还真好看啊。”
倏尔一阵微风拂过,轻抚着她精致的面庞,点在那微红的双颊。四目相对,她呼吸一促,连忙移开目光,闷了半天,抬脚便是一踩,正中他脚尖之上。
凌舒已是第三次无辜遭她袭击,好气又好笑,少顷迈步跟上,指着她手中的竹罐道:“哈,江兄果真是好人,现在天山灵蛇也拿到了,洛阳这一趟没白来。”
司空镜幽幽棱他一眼,冷讽道:“要不是某些人将我的灵蛇给吃了,也不会白白耽误这么久。”
“哈哈,是我不对。”他抓了抓脑袋,赔笑道,“这小蛇这么宝贵,究竟能活多久?”
“天山灵蛇乃是珍稀物种,若是保管得当,活上百年并不难。”言罢她想起什么,补充道,“不过要是被人给烤了,那可就没办法了。”
听出她话中带讽,凌舒笑而摇头。谈笑之时,二人已然出城,近郊不远即是官道。远眺天色涔涔,山峦叠嶂,苍苍茫茫,本该是凄凉暗淡之景,此时看来,却仿佛一道希望之光,绽放在遥远的彼方。
“我打听过了,由此地向东北方向走,月底便可到达邺城。”凌舒摸着下巴,乐呵呵道,“没准去了司空家找到线索,这案子就水落石出了。”
司空镜侧首瞥他,不可思议地问:“你哪来这么乐观的想法?”
“人不能总往坏处想。”他稍稍一顿,唇角一弯,突然没头没脑道,“而且啊,跟着你,还能蹭饭不是?”
想起除却初见时在茶铺请他那一顿,其余几乎全是他掏的银两,她忍不住问:“你是真傻还是假傻?”
凌舒托着下巴,故作沉思状:“哈,你说呢?”
司空镜语塞,颇为无奈地瞪他一眼,随即扬鞭前行,似有几分生气模样。
忽闻身后马蹄声踏,是凌舒一路跟来,轻急的步伐回响在林荫之道上,好似一段悠扬旋律,婉转动听。
抬头凝望着远方灰白的天际,她难得如此心境平和,不由淡淡一笑,目光落定在斑斓的晚霞之上,悠然明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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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山明月」
邺城坐落于漳河北岸,四季分明。东行百里,山脉绵延,近郊之山名唤东岭,因地势险要,常年空山人寂。捕风贼一案尚未落定,关口进出严密,若要通行至少需耽误两日时间。为得早日前往邺城,二人遂决定翻山入城。
正逢桃花初开,天气回暖。山路回转,轻雾缭绕于山腰之间,依稀见得有二人乘马一路上山,一前一后,一灰一白。
前方一人是一俊朗青年,看去约莫二十四岁,一身灰衫墨裳,腰间一把银色长剑,尽管神态慵懒,但不乏阳刚之气;后方之人乃是一年轻女子,一袭白衣如雪,亭亭玉立,然肩部以上却被一顶白色帷帽遮盖住,辨不清面容。
尽管已至午时,山中雾气仍旧未散,迷迷蒙蒙。此番景致,实有仙山之感。司空镜侧首俯瞰,却望不尽山下之景,又眺远处若隐若现的城池,琢磨道:“今日若是不能下山,只怕要在这林子里呆着。”
诚然她说的不假,东岭山峰高树茂,倘若不能在天黑之前下山,只得在山林中过夜。露宿本是无碍之事,然此山不见人烟,又时有鸟兽之声,不免让人心生不安。
思至此,她眸子微凝,却闻凌舒道:“哈,说不定这里有村子呢。”
又是一副洒脱模样,瞧得她微微怔然,幽幽瞥他一眼:“我就不信真有。”
凌舒乐呵呵地大笑,摸了摸脑袋:“若是真有,你就不再戴那顶帽子,如何?”
司空镜听后一愣,想起出洛阳之时为行路方便而重又将这帷帽戴上,心想他不过随口一说,遂点了点头。方一应下,便见远处白雾之中透出一道轮廓,赫然是一座山间村落,坐落于半山腰处,立于云雾中央,忽隐忽现。
“……”她愕然指着前方不远,双目中满是不可思议。而身边那厢似是发生了什么喜事,冲着她直笑。她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厉声问:“——你早就看见了是不是?”
“啊?”凌舒眯眼笑道,“看见什么?”
司空镜气得没了脾气,指着远处的村落,轻瞪他一眼:“你方才就看见了那座村子,所以故意这样说,对不对?”
“嘿,这都被你发现了。”他挠了挠头,却全无悔改之意,“我是觉得你总戴着个帽子闷得慌。”
见他承认得如此之快,她顿时气结,扭过头去半天不说话。凌舒眉间带笑,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提醒道:“刚才你好像答应了。”
“哼。”司空镜刻意压低嗓音,棱了他一眼,而后抬手将帷帽取下。
与初见时截然不同,她的目光中不再有那时的锋芒,虽因方才的玩笑而沉着面色,但清丽的面庞之上有一双干净纯粹的明眸,安然宁静,分外柔和。
不知为何,凌舒的心仿佛漏跳了一拍,不复玩笑之色。司空镜却未注意到他眸中异样,只沉声骑马在前,又行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终是到达山中村落。
以往每年清明,她都会随司空离墨回到邺城扫墓,纵使是在她离开天玄阁的五年里,总是不约而同地与兄长一同归来。
离清明尚有一个月,她莫名感到心中五味杂陈。自从那日在竹林之中不告而别,她时而会想起司空离墨的苍苍白发,抑或是在夜深人静之时,回忆起曾经在天玄阁的时光,如此清晰,却又遥不可及。
她不觉叹了口气,在村口翻身下马,后见两三人徐徐从村内步出,目光中带着些微惊讶。其中一人是一年方四十的妇女,立定在马厩边,低低出声:“你们是……”
凌舒笑而上前道:“我们恰好路过,想在此借宿一晚。”
妇女点了点头,又打量他们一番,才将他们领进村中。
此地正处山腰高地之上,其后通向山的另一侧,远远望不到头。常年被云雾笼罩,又夹于两山之间,因而从山下看不分明。
吃过午饭后,司空镜在村中散步。午时的暖意已散去大半,山中弥漫着点点清寒,村民为数不多,但皆是自给自足。忽闻不远处传来砍柴之声,侧首一望,只见凌舒正在一间木屋后边砍着柴火,一群六七岁的孩子正抱膝围坐在他旁边,一排小小的脑袋齐刷刷地摇动,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动作。
见得此景,她不由轻笑出声,这时一中年妇人听见她的声音,满面笑容地走来,与她道:“姑娘,今日我家相公上山去了,劳烦了凌小哥,你可别不高兴啊。”
她听后一愣,待反应过来时,忙不迭摇了摇手,急促道:“我不是……”
她话声嘶哑低沉,听得对面的孩童再次齐刷刷地投来目光。那妇人眸中亮着几分愕然,而后微微一笑,走向沿岸的水车旁。
司空镜转过头来,正巧迎上那群孩子明亮的眼神,一时有些不适应,立在原地不知所措。凌舒望了望她,随即将斧子举起,朗声道:“来来来,看我劈个更准的。”
孩童闻声,一个个将小脑袋又转了回去,见其利斧直下,正中木桩中心,稳稳地劈开两半。他另一手顷刻将两片木块凌空夺过,置于一旁,动作娴熟利落,不过片刻,已然劈好半摞。
他嘴角一弯,冲对面围坐在旁的孩子爽朗一笑,顿时竟有掌声一片,是那群孩童齐齐鼓起掌来,目光灿烂如星,专心致志。
司空镜甚觉不可思议,又闻溪边传来些微动作,是方才的妇人在水车边修整。一看才知,那简陋的水车不知为何停止了转动,似是卡在了某处。她径直走去,见那妇人正在上下探寻,却找不出原因所在。
她突然忆起什么,蹲在溪边瞧了瞧。注意到她的动作,妇人停下手来,尴尬地笑笑:“这水车通常是我家相公打理的,我不大懂这些。”
司空镜微声一应,拨开草丛,将刮板上的石块排开,水车便重又运转自如。妇人讶然望她,不由赞道:“姑娘还真是厉害。”
她不为所动,只默默道:“……我曾在家父的遗物中看过这些。”
妇人欣然一笑,转身接着舀水,微笑道:“这水车也有好多年了,是二十多年前一位老爷给我们送来的。这里的农具大多是为他所赠,若不然,像我们这种山野小村,还能撑到今日?”
不知为何,这话听来有几分耳熟。司空镜忙问:“你说的那个人……是谁?”
妇人疑惑地看了看她,又道:“就是住在邺城附近的一户世家,好像是姓‘司空’。那位恩人时常派人来我们村子里帮忙,又教孩子们念书,真是个大好人呐。”
说到这里,她面上笑容满满,然动作倏一顿,似又想起什么,哀叹道:“可惜好人没好报,那户人家突然有一天再无音信,后来才知,他们全家在一夜之间暴毙,真是造化弄人。”
司空镜身子一僵,眼前骤然浮现出司空世家的荒凉景象,连忙抓住那妇人手臂。许是她用力太猛,妇人低叫了声,引得凌舒跑了过来,不解道:“发生什么事了?”
她慌然垂下双手,略带歉疚地望着那妇人,嗓音颤颤:“你说的司空世家,难道不是病死的么?”
“病死?”妇人惑然摇了摇头,“我们听陈伯说,司空老爷一家在一天之内猝死,不过后来怎样就不知晓了。”
她刚一说完,只见司空镜脸色煞白,本就白皙的肤色此刻更显诡异,咬着唇半晌说不出话。妇人心中一急,忙问:“姑娘,你……你怎么了啊?”
司空镜却未答话,目光中尽是不可思议,追问道:“你说的陈伯是谁?”
妇人抬手指了指对面一间木屋,“陈伯曾是司空老爷家的管事,这些事,我们都是听他说的。”
顺着她所指方向望去,在不远处的木屋外果然有一带着斗笠的老人,尽管年事已高,但仍精神抖擞。司空镜正欲步去,却闻妇人又道:“姑娘,你叫什么啊?怎么老打听这事?”
她抬眸注目,张了张嘴,却无法将那“司空”二字道出口。踌躇之际,只听凌舒粲然一笑,朗声道:“她叫‘阿镜’。”
妇人听罢,满意地点了点头,唤道:“原来是阿镜姑娘。”
她倏一愣,转而明白过来,与凌舒点了点头,后径直走向那戴笠老汉。凌舒正欲跟去,却被一六岁小童拽住了衣裳,抬起一双闪亮的眸子,口齿不清道:“大哥哥,再劈。”
妇人见状,赶忙将其拉了过去,不好意思道:“这位小哥你别在意,赶紧去追你家姑娘吧。”
凌舒顿了一顿,而后嘿嘿一笑,挠着脑袋追去,不过行了数丈,便走至老汉面前。此刻老汉正立在菜田边除着杂草,听见有人脚步声近,方才抬起头来张望。他已年近七旬,双目似是不大灵光,凑近看了片刻,才问:“……二位是?”
司空镜抿了抿唇,沉吟道:“……老伯可曾是司空世家的管事?”
老汉闻言一滞,点了点头,又细细打量她一番,讶然道:“你是……?”
司空镜不应他话,续问:“你说司空一家在二十年前猝死,是怎么回事?他们难道不是病死的么?”
她话声急促,听得老汉一愣,摆摆手道:“真是奇了怪了,这么蹊跷的事,二十年前不见人来问,今儿个倒是有人来打听。”
她眉间倏一紧,“……你说什么蹊跷?”
“自然是司空世家灭门之案。”老汉奇怪地瞥她一眼,“我说你一个年轻姑娘,打听这事作甚?”
“你告诉我便是。”
许是因心中急切,她的嗓音比平时更加沉闷,听来有几分骇人。凌舒连忙走至她前方,笑着与老汉道:“老伯,她与这世家有些渊源,还望你老人家相告。”
老汉扬了扬唇,满意地点头,又对司空镜道:“还是这小子懂事。”
她像全未听见似的,沉声开口:“这座村子与司空世家有何联系;你口中二十年前的案子又是从何听来;你既说他们不是病死,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听她一口气说了一连串,凌舒只好无奈地摇头,却发觉老汉并未像方才那样生气,反而不可思议地丢下手中锄头,指着她道:“你……你是谁?”
司空镜突然抬眸,疑惑道:“你问这个作甚?”
“你与二老爷……有几分神似呐。”老汉幽幽一叹,复而耸肩笑笑,兀自摇头道,“罢了,不可能。二十年前,二老爷和二夫人都不在了。”
他暗暗怅然,不觉垂首,转身走向一侧不语。这时方才的妇人笑盈盈地走来,开口道:“阿镜姑娘,我家相公今日不会回来,你若不介意,就住我这里吧。”
司空镜方一应下,便见对面的老汉诧然抬头,几近夺身而来,连忙问:“你今年可是二十二岁?”
她怔然点头,又闻老汉狂喜道:“你、你是……你是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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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邺城故居」
此话一出,那妇人霎时一惊,不觉张大了嘴巴。老汉眉容舒展,神色却是激动不已,浑浊的双目中闪过一抹亮色:“你果真是……是小姐?可你的嗓子……”
望着老人颤抖的双肩,司空镜撇开眸子,淡声道:“我嗓子不好。而且,我……不认得你。”
“不要紧不要紧。”老汉欣然摇手,“当年你才两岁,我还抱过你呢。”
她神色微滞,顿了片刻,方问:“你刚才说,司空世家二十年前一事蹊跷至极,是什么意思?”
老汉闻言收起笑容,神色复杂地望了一眼对面的凌舒与那后来的妇人。凌舒会意一笑,大方道:“哈,你们聊,我再去帮忙劈点柴火。”
而妇人显然对他们所言颇感兴趣,磨蹭半天才转身离去。老汉的目光再次落定在高山之外,引入重重白雾之中,叹息道:“老爷和二老爷……根本不像是病死的。”
尽管方才早已有所猜测,而今听到此言,她还是不免心上一抽,好似有一只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她的喉咙,一时竟无法出声。
“二十年前,我清楚记得是在二夫人去世后不久,老爷有一天忽然将家中的下人全都送回了老家。我无处可去,正好想起二老爷曾资助过这间村子,于是就来此地落脚。”老汉顿上一顿,微微一笑,“当年二老爷对一些珍奇之物尤为擅长,对农具等等也十分了解,时常派我来村中帮这些村民打理。这里东西大多是二老爷捎来的,若是光凭我们,只怕根本过不下去。”
司空镜凝神静听,想象着对方形容之人,然苍白的记忆中却全无印象,“我爹他……这么好心么?”
老汉将斗笠取下,露出满首的花白头发,笑道:“二老爷可是我见过最好的人,虽然话不多,但为人和善。我只知他曾师从高人,但我一个粗人也不懂他在研究什么,只是在二夫人去世之后,他就闭关不出,直至我离开司空家时,也未见到他最后一面。”
二十年前,父母双亡之时,她不过两岁年纪,虽是继承了家中财富,然对于身居邺城的时光全无印象,只得从司空离墨的只言片语中猜想个大概。初次听闻关于父亲的故事,是从师公妙神通的口中,但因父亲出师极早,以至于后来之事,她全无了解。
思至此,她淡淡开口:“我娘她……是怎么去世的?”
老汉默然点头,应道:“二夫人一直身体不好,尤其是在生下小姐之后,撑了不到两年就去世了。二老爷一直未将夫人下葬,想必是难以接受这事实吧。”
“一直都未下葬?”司空镜困惑不已,“你为何如此确信,他们不是病死的?”
一听此言,老汉倒是目露讶然,“你为何总说他们是病死的?”
“我……”她抿了抿唇,“当年,我和哥哥是被天玄阁的盛阁主带走的,他告诉我,我爹和伯父一家都是因为一种罕见的疫病而死。”
老汉一听,双目骤然一亮,“少爷他……也还活着?”
“嗯。”司空镜轻轻点头,“哥哥他从未提过这件事。”
“其实究竟发生了何事,我也不大知晓。”老汉摇了摇头,“家中下人全数离去之时,大老爷和二老爷都还健在,谁知不过三天时日,他们一家人就都不在了。我那日本是想回去看看他们,却发现他们早已被人下葬,你与少爷也不知所踪。”
“是阁主将他们下葬的……”司空镜托着下巴,沉吟道,“我爹可有说过,他们为何要将下人全数遣走?这就好像……好像……”
“好像知道即将发生灾厄一样。”
不等她说完,老汉便将话接了过去。她呼吸一促,只觉可怕的猜测铺天盖地而来,直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可若不是病死,莫非是……被人寻仇?那为何、为何我和哥哥会无恙?”
思寻不出答案,她烦闷地扶住了额头。老汉心中不忍,却又无可奈何,只好摇头道:“我……也不知道。二老爷当年朋友不多,只与盛阁主和江盟主有来往……”
“江盟主?”司空镜听得这个名字,连忙出声,“可是五年前去世的江老盟主?”
“江盟主他……去世了?”老汉亦是一讶,而后叹口气道,“我在山中住了多年,这些事都不大知晓。我只知当年二老爷与江盟主乃是至交,其余的……也是一无所知。”
她心上一拎,忆起妙神通曾提过此事,想来司空世家与豪杰山庄关系匪浅,却恍然不知该如何表达这份难言的不安。深吸了几口气,她暗下决心,沉定道:“我明日就会去邺城调查此事,一定会查出……我爹的真正死因。”
她一字一顿,目光决然,听得老汉一震,再次抬起头时,那瘦弱的背影已然远离了视野,在云雾的映衬下,竟有几分看不分明。
***
次日出山之时正是清晨,山间将明未明,朝阳尚未升起,雾气盛浓。临行之时,陈伯本欲随他们同去,但因其年迈立衰,只好留在村中。
正午时分下山,至酉时一刻终是到达居于邺城北方的司空世家。凌舒一路仍是多话,却一字未提她与陈伯所谈之事。不知他究竟有何想法,司空镜不由疑惑地瞅着他,奇怪道:“……你怎么不问我?”
凌舒一讶,轻笑道:“问你什么?”
想起昨晚入睡前,那古道热肠的妇人曾不停追问她的来历,她更加不可思议:“我是说,你就不好奇我与陈伯究竟说了什么?”
凌舒先是一愣,而后耸肩笑笑,洒脱道:“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的。”
凝视着他爽朗的面容,她霍然意识到,也许从头至尾,她从未读出过那傻笑之人的心思。
不知不觉中已经过了两个月,她自以为将一切看得通透,却不想总是会为他所助。独自漂泊的时光已一去不返,也许她早已忘记了出行的初衷,甚至偶尔会去期望,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忽然被这样的想法惊住,她霎时抬头瞧了身边之人一眼,随即又将眸子垂了下去。凌舒心有不解,只与她笑笑,指了指前方道:“到了。”
司空镜顷刻回神,抬头一看,只见夕阳暮霭之下,半里开外有一座破旧的宅院,占地甚广,但已有历史,又因常年无人居住,显得死气沉沉,素色的围墙尤为压抑萧条之感。尽管如此,院落之中却并非灰尘蒙蒙,似乎曾被人打扫过。
凌舒摸了摸下巴,思忖道:“阿镜,原来这里就是你家啊……”
他刚一说完,便见司空镜惊然望他,一双明亮的眸子里满是诧异,愕然道:“你……”
她顿了半晌却未吐出第二个字,只抿唇不语。凌舒这才意识到因在村中与村民一道叫着习惯,方才竟脱口而出,忙不迭摇手道:“你若听不习惯,我还是唤你‘司空姑娘’罢。”
司空镜定了定神,静望他片刻,才道:“无妨。随你怎么叫。”
凌舒未料她会同意,遂傻笑两声,指了指前方:“我们这就进去?”
她缓缓摇头,“我想先去看看我爹娘。”
“好。”
他大笑着应下,随她一同向着宅院的西北方走去,远远见得林道之外有一处平地,正中立着数座灰色的墓碑,在晚霞之中倒影渐长,想必是司空世家的墓地。他不由侧首看了看司空镜的面庞,发觉她神色平静如旧,只有双眸中闪烁着难言的复杂。
“我每年都会回来打扫。”她突然开口,又补充道,“……和哥哥一起。”
凌舒听后,方才明白过来为何那座宅院与此地的墓碑全无古旧,琢磨道:“司空世家当年是武林四大世家之一,你哥哥……又为何不重振家业?”
“我不知道,哥哥似乎不愿意。”她摇了摇头,亦有几分不解,“再者,他身体不好,重不重振……都无所谓。”
言毕,她默默走向其中两座坟冢,在其墓旁弯膝跪下。凌舒细细一望,只见碑上刻着的名字分别是“司空南”与“白氏”,想来应当是她父母。
他静待司空镜起身,闻她道:“回屋子里吧,有些事情我想去调查。”
“是关于先前孙庄主提到的古籍?”
“嗯,不过不止是这个。”她点头应道,“豪杰山庄与司空世家关系匪浅,只怕那桩命案不似表面那样简单。”
凌舒揣测道:“莫非正是因为如此,孙庄主才会刻意隐瞒?”
司空镜暗自摇首,心中困惑不明,想了片刻,方道:“就算孙庄主瞒住此事,又是谁人会去诬陷你师妹?如此一来,不仅是牵扯到苍山派,还会将事情闹大,届时一发不可收拾。”
“我也想知道师妹的木牌究竟是被谁偷走的。”凌舒思虑少顷,“我想此人大概是与苍山派结了怨,若不然,为何要陷害师妹她一个小姑娘?”
“那你可能想到是谁人所为?”
他摊开手来,无奈笑笑,“哈,我得罪的人不少,一时倒真想不起来。”
瞧他一副不正经的模样,司空镜狠狠棱他一眼,又冷哼了声。说话之时,二人已然回至宅院之中。此地尚为干净整肃,苍色的门柱雕镂着宏伟的青龙图腾,石砌绵延,气派深远,全然不似废弃二十多年。曾在武林中颇负盛名的司空世家却只剩下一个空壳,不由让人为之叹惋。
低头望去,地上仅有些微灰尘,但深深浅浅,虽看不分明,但依稀能辨出是几人的模糊脚印。凌舒蹲下一探,忽而凝眉道:“不久前似乎有人来过。”
司空镜听罢猛然望他,不可思议道:“哥哥只有在清明时才会回来,莫非是有人……”
她隐隐感到不好,快步冲回里屋,果然见得屋中有几分异样,虽有刻意整理,但显然难以掩盖搜寻过的痕迹。
“莫非是豪杰山庄的人来过?”
“不像。”凌舒环视四周,摇头道,“豪杰山庄的命案是在两个月前,而这些痕迹……像是在更久以前。”
她又道:“难道是……是窃贼?”
“窃贼不会取了东西还将屋子收拾得这么整齐,而且——”他走至正厅后方,指了指案边长柜,“从灰尘看来,被搜寻过的地方只有隐蔽之处,显然不是为财而来,而是有目的地在寻找某个东西。”
司空镜闻他一言,不觉攥紧双手,脑海中不断回响着陈伯所言,此刻却是更加想不通透,父亲与伯父伯母,怎会在一夕之间暴毙。她越是思索,越是有可怕的念头油然而生,连叹了好几口气,方才缓下神来,沉声道:“司空世家……也许藏着什么秘密。”
凌舒会意地点头,随即与她在屋中搜寻。许是因空置多年,又无人照料,这座府邸早已不再富丽堂皇,简陋的屋中唯有一桌一椅尚存,又因其宽敞亮堂,看去尤为空荡荒凉。
夜空渐暗,弦月初明,窗外夜色清冷,朦胧如雾。司空镜寻觅未果,甚至不知他们究竟在找寻何物。随着夜晚来临,她的耐心愈发被消磨,只沉沉坐在椅子上,凝视着凌舒忙碌的背影。
面前之人正似初见时那般,有着明亮沉稳的双眸,好似能洞悉一切,却又从不言明。她愣愣地出神,回忆起他一笑而过的童年往事,不禁想问,这份豁达与开朗究竟是从何处而来。
凌舒并未注意到她的目光,如方才一样在书房中摸索,目光却倏地一凝,与她招手道:“这里。”
司空镜顷刻回神,走至他身旁,见其正将双耳贴在墙上,轻敲两下,又道:“后面似乎有间暗阁。”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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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玛我终于回归到主线了。话说今天收到留言有妹纸说喜欢二货凌舒 嗷嗷窝好开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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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如其来」
“暗阁?”她不由一惊,双手覆在那看似普通的白墙之上,“我从未听说过司空世家藏有暗阁。”
凌舒耸了耸肩,细细观察一番,却未发现有任何通道,遂转身环视,只见屋中除却一张书桌及竹椅,便是一空空书架,其上置着三只古旧的木盒,乍看并无异常。
司空镜走至书架前,上下端详片刻,抬手推了推其中一只木盒,却惊然发觉无法将其移动。她神色一凛,连忙探向另外两只,亦是无法挪动。
二人对视一眼,随即将木盒打开,然能够开启的唯有中间一只,其内并非空心,中央极不寻常地凹陷一块,形状亦是甚不规则。
凌舒伸手按了按凹槽,却无任何动静,揣测道:“看来这里就是机关,不过应当需要一把钥匙。”
“……钥匙?”司空镜蹙了蹙眉,凝神注视着那道凹槽的形状,上方是规则的圆形,但下方却凹凸不平,造型尤为奇特。
沉吟少顷,她霎时像是明白了什么,抬手探向脖间,取出一块拇指大小的玉石,在晚间散发出墨绿色的光泽。
凌舒挠首笑笑,乐道:“哈,没想到这钥匙就在你身上啊。”
司空镜轻轻点头,“这是我爹留下的,我一直当它是吊坠,没想到竟会是开启暗阁的钥匙……”
说至此,她骤然回忆起与司空离墨的对话,神色在刹那间凝定,脱口道:“哥哥他……曾问过我,关于我爹有没有留下什么信物……”
她话声渐轻,满目不可思议。凌舒听出她所言之意,问:“你的意思是,你哥哥知道这暗阁的存在?”
“不可能,他从未提起过……”她连声否定,然心中的那份不安却愈发强烈,“……我不知道。”
觉出她心中慌意,凌舒一言不发地接过她手中的玉石,将其放置在木盒上的凹槽处,而后轻轻一按。四周安静了片刻,忽听一声“轰隆隆”的巨响,似是墙壁后方的结构被移动。声响持续良久,待得停止下来,只见方才的白墙竟从中间断裂开来,顺着一条缝隙慢慢旋转打开,但因至少有二十年未移动过,书房之中顿时烟尘弥漫,气味呛鼻。
司空镜捂住口鼻,凑近向内探去,赫然望见一间简陋的暗阁,其内虽已破旧,但仍能看出曾经是一间藏书阁,两侧的书架上陈列着几本册子,尽头处正对着门的另一侧,靠近墙边,有一道破旧的屏风。
尽管弃置多年,屋中却并非脏乱不堪,而是保存良好,井井有条。凌舒不由赞道:“这暗阁还真是巧妙。”
“我爹跟随师公多年,尤其精通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司空镜闻言一笑,“……不过我不行,只懂得皮毛。”
凌舒朗声笑笑:“你也够厉害的了。”
司空镜幽幽一顿,但不答他话,转身走向书架旁。二十年来,司空世家的物什早已陆续被处理,却唯独这间暗阁中藏着几本书籍。此屋构造巧妙,别具匠心,然从方才的情况看来,想必这些年来从未打开过。封闭二十年之久,却只藏着这么几本册子,实在是匪夷所思。
她取下其中一本,轻轻拍去上方灰尘,又想起孙无名提到的“古籍”,必然是与这些书册有关。翻开细看片刻,她不由蹙着眉头,神色之中满是难以置信。
凌舒觉出异样,将火折子向前一递,映出她清秀却苍白的侧脸,一双闪烁的眸子紧锁在手中书卷之上,飞快地阅完。他心中不解,遂问:“这书……可是孙庄主提到的古籍?”
她闻而不应,随即又将剩余的册子取下,皆翻上一遍,眼底更添几分肃然,“……这些不是什么古籍,从行文上看,应当是我爹所撰。”
“……你爹?”凌舒不可思议道,“那为何要将这些东西藏得这么隐蔽?”
司空镜摇了摇头,颇为泄气地拿起最后一本。与先前几册不同的是,这本书册颇为褶皱,好似被人用力揉捏过许多次,其上还印着深褐色的斑斑血迹,看去古怪至极。
她轻轻将其翻开,上下扫了两眼,惊觉其中记载着许多闻所未闻的药材,大多是奇珍之物,上方还批注着密密麻麻的注解,看似是一卷药方,但仔细推敲却更像是在研究某物,不论从行文抑或是从医理来看,这本书册俨然只有半卷。莫名有几分熟悉感,翻至末页,竟赫然写着“起死回生”四字。
二人皆是一愣,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想起在方石居时的听闻,言司空离墨曾拿着半卷书册前去万峰处询问,与这药方所记载的内容恰恰相符。
一时间,她的脑海中充斥着与司空离墨的对话,方才明白过来当日他的异常之举乃是在回避她的问题。无端寻她回去,恰恰是为了找寻这落下的半卷。
霎时心乱如麻,她的手登时一抖,忽见一物从书中掉落,悄然落地。低头一看,那是一张泛黄的薄纸,从中对折,想必是夹在书中的一封信。
凌舒弯身将信拾起,正想将其打开,却又觉不妥,于是递与司空镜,大笑道:“看看吧,没准是你爹留给你的。”
她怔然抬眸,撇去心中烦躁之意,缓缓将信打开,只见其上赫然印着几行小字,尽管纸张略发暗淡,然那苍劲有力的字迹却全无褪色。司空镜阅后神色一凛,本就苍白的面庞此刻更是不见血色,在明灭的火光下显得尤为可怖。
凌舒不知信中究竟写了什么,正欲询问,却见她将信一丢,猛地冲了出去。头一回见到她如此惊慌失措的模样,凌舒连忙唤她两声,然那失神之人早已听不见他的声音,不过须臾已不见踪影。
他心中困顿,拾起那张信纸匆匆看完,突然脸色大变。纸上内容言简意赅,落款之人正是司空世家的二当家司空南,大体之意便是他从前任盟主江庭山处取得一丹药方子,本以为是能起死回生的灵药,却不料将妻子治入休眠,虽得以保全性命,却令其一睡不起。药石罔效,他悔恨交加之下将方子烧毁,独自钻研解救之法。
未料到竟有这样的变故,凌舒心头一震,又想起司空镜方才夺身而出的模样,大叫不好,连忙将那书卷拿起,追出屋外。
不觉已近深夜,空荡的宅院之中寂无人声,仅有阵阵风声轻响,吹得树叶瑟瑟摇摆,阴森到有些可怕。左右不见司空镜身影,他便匆忙赶至司空世家的坟冢,恰见黑暗之中,一白衣身影正呆然立于其中一座墓碑前,一动不动,好似随时都会倒下。
凌舒疾步奔去,只见司空镜前方的墓碑正是其母白氏。四处一片漆黑,但他却清晰地看出对方正在瑟瑟发抖,甚至能听到她因震撼而急促的呼吸声,不由问:“……你还好吧?”
她似未听见一般,直立原地,缓缓闭上双眼。凌舒张了张口,却还是将话吞了回去,安静地陪着她站了片刻,却惊觉她霎时睁开双目,想也不想地蹲下,伸手便要刨开脚下的泥土。
此举全然意想不到,他大惊之余,慌忙出手将她拦住,凛然道:“你想干什么?难不成你要刨开这坟墓?”
司空镜愣愣地望着他,紧咬着嘴唇不语,良久才回过神来,喃喃道:“我娘她……她没死。她若没死,这坟墓又是谁的?她……她是不是在这下面……”
说到这里,她已然语无伦次,不复以往的平静之色,眸中只有惊恐与无助。凌舒凝视着她的眼,心中却仿佛被人狠狠一撞,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慰她。
司空镜默默念叨着什么,而后猛地将他推开,再次扑向墓碑旁,将纤长的双手探入泥中,浑身颤抖不已。凌舒见她早已六神无主,便牢牢将其双手缚住,眸色肃然,正色道:“你冷静些,这坟墓是你能随意挖开的么?一切尚未下定论,况且那封信是二十年前所写,事实究竟如何,我们无从知晓。”
“……”她闻言怔住,停下手中动作,目光却仍在游离,良久才“啊”了一声。
凌舒轻轻松开她的双手,又道:“开棺验尸乃是不义不孝,实属下策。我既还在这里,定会为你想出办法。”
他神色坚定肃穆,半点不似在开玩笑。司空镜又愣片刻,方才收回心神,点头道:“……对,现在下定论……还太早。”
言毕,她像是忆起什么,从林中拾来一根细长的中空竹竿,而后扯下衣衫一角,将竹竿的下端蒙上,塞入一块细小的金属之物。凌舒不知她要作甚,笑问:“这是什么?”
司空镜幽幽望他一眼,而后将竹竿递至他手,徐徐吐出三字:“插.进去。”
“诶?”他没听明白,“你拿这竹竿作甚?”
她从袖中取出一巴掌大的小药瓶,亮在手心,续道:“这是师公曾给我的药烟,灌入坟冢之中,倘若有青烟冒出,则说明棺材中有尸体。”
凌舒悟了一悟,又看看手中的竹竿,挠着头道:“就这样插.进去?”
“就是这里。”司空镜指了指她脚尖位置,瞥了他一眼,“你若不愿意,换我来。”
语罢她便伸出手去,想要将竹竿取回,却在半途被凌舒拦住,闻他笑道:“哎不,我没问题。你一个女孩子家,只怕没这等力气。”
他乐呵呵地一笑,目光却在倏然间凝定,将竹竿横空刺下,径直插入泥土之中,只露出约莫三寸在外。司空镜半跪下来,待确定位置无误,便打开手中药瓶,将其倾倒在竹竿的开口。
不知为何,此刻她心中竟比方才还要慌乱几分,右手直直打颤,竟将一些药粉洒出。她深吸了几口气,用另一只手按住手腕,却仍是无法定下心来。
心神不宁间,她只觉一只大手覆来,怔怔一望,竟是凌舒握住了她哆嗦的双手,唇边挂着一抹明净笑容。
他的手心带着一丝暖意,传递至她冰冷的柔荑上,如沐和煦春风。她心中一沉,顷刻将手抽出,撇开眸子,好在黑夜掩盖着她微红的双颊,不易被察觉倒。
今夜的月光不似往常般皎洁如银,只依稀映照着二人身影,昏暗不明。凌舒注视着她安静的模样,眉间带着点点微笑,不禁乐道:“你若是害怕,换我来也可以。”
“……我不怕。”
她轻轻启唇,摇了摇头,目光坚定决然。凌舒望着她手中药瓶,赞道:“你还真是什么宝贝都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