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前,豪杰山庄前任庄主江庭山就任武林盟主,成为人人公认的一代豪杰。可惜天妒英才,他不过一年便猝死于急性之病。各大掌门为表对其尊敬,推举其子担任盟主一职。无奈此人传言患痴呆之疾,从不出面于江湖。是以,武林大小之事皆是由这一任庄主孙无名代劳。
各大掌门虽不言明,但大多对孙无名这个代理盟主有诸多意见。是以,今年的武林大会便至关重要。
思及此处,他更觉此事并不简单,但见师父全无心思去查,便问:“那师父的意思是?”
“有空去管别人家的事,不如照料好苍山派。”朱耘琛眸色凛然,“你既知道豪杰山庄有蹊跷,贸然牵扯进去,若是脱不开身,到时怎么办?”
他无言反驳,不由想起往年之时,朱耘琛从不在武林大会上与各掌门争夺武林盟主之位,皆是为保苍山派周全。心知师父全心全意为苍山派着想,他便只好转身离去。
朱耘琛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轻声叹了口气,与溥心道:“你也下去吧。”
***
翌日天朗气清,命案之事暂时平定。凌舒慢行于长街之上,忆起昨日与师父的争论,心中隐隐黯然。
今晨并未下雨,城中熙熙攘攘,偶尔路过一两辆马车。东街之上,人来人往,不时听得孩童嬉闹。
不知不觉,他拜入苍山派已有十个年头。朱耘琛将苍山派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却极少参与武林之事,只于秣陵周边一带活动。他自然明白师父心中所想,总是把门派及弟子放在首位。思及先前鲁莽,他不觉叹了口气,抬头望见一绿衣少女正迎面而来,与他笑眯眯道:“四师兄,过来。”
凌舒徐徐步去,见朱雨寒手中正举着个面具,便笑问:“买这个作甚?”
“嘻,再过几天就是庙会了,这个多好看!”朱雨寒细细打量着手中的黏土面具,“师兄不买一个?”
“不了,师父说等寿宴之后便回去。”凌舒笑着摇手。
朱雨寒望了望他,忽然叹气道:“我听爹爹说了你的事,他也是太顾及苍山派了才会如此,不是刻意训你的。”
“我自然明白。”他朗然一笑,满不在乎道,“是我太多管闲事了。”
“嘿,爹爹只是不让你明了查,你偷偷去查不就好了?”朱雨寒笑着顶了顶他的胳膊,“小师妹奉陪!”
凌舒不由一笑:“不怕师父骂你?”
她得意地扬眉,拍拍胸口道:“苍山派是一家,师兄你便是我亲哥哥,帮个忙又怎么了?”
她刚一说完,眼前倏然一亮,疾步奔向其中一个小摊,左看右瞧,满脸兴奋模样。
此时二人行至东门附近,四周人烟稀疏,街边开着零星几家店铺,还有一座茗茶小楼。正午阳光明媚,小巷杏花浓艳。他立在茶楼不远,忽见两个头戴帷帽的茶衫之人匆匆离去,而后眼前现出一个小小的黑影,正是昨日所见的黑猫。
他神色一凛,想及那只黑猫屡次出现都伴随着不寻常之事,遂快步追至茶楼。尚未进门,便瞧见一人左右张望着步出茶楼,竟是长陵派掌门窦则隐。
他惊忙侧身一闪,好在对方未瞧见他身形,片刻之后便消失在街道那头。朱雨寒满载而归,见他凝视着不远之处,便问:“四师兄,怎么了?”
“没事。”他笑着摇了摇手,正有几分饿意,遂道:“我们回去吃饭吧。”
步行片刻之后,茶铺近在眼前。天空渐暗,少顷飘起绵绵小雨。茶铺之中歌声如旧,杏雨霏霏,风卷珠帘。
窗边清风拂暖,他远远望见茶铺之中亮着一抹白衣身影。朱雨寒抬手捂着脑袋,小跑进茶铺之中,欣然迎着司空镜道:“前辈,是你呀。”
司空镜点头轻应,抬头一望,果然见得凌舒出现在不远处,与她咧嘴笑道:“姑姑又来喝茶?”
“姑姑?”朱雨寒听得这个称呼,想了片刻,娇笑道,“原来是姑姑前辈。”
司空镜无奈一笑,瞧见凌舒正盯着她看,遂冷声问:“怎么了?”
凌舒指了指她额间,惑然:“你的头围呢?”
“那不过是块碎布。”她狠狠瞪他一眼,“上一顶帽檐略大罢了。”
“这样啊。”凌舒饶有兴致地打量她片刻,“那你换了顶?”
“不然让你一直唤我为师太?”
“嘿,这回不是我提的了。”
“……”
她冷冷撇过头去,正好迎上前来送菜的伙计,端上至少七八样菜。她不由一愣:方才她不过点了杯茶,何来这么多东西?
正当疑惑之时,只见一栗衫青年徐徐走来,坐至她对面座位,笑道:“吃吧。”
司空镜当即一惊,甩手便是一掌击在桌上,怒道:“谁让你坐过来的?”
李孟泽面不改色道:“我来吃饭怎么了?”
“滚。”
李孟泽眉目一蹙,气急道:“你……你怎就不能听我一言?”
“不能。”她厉声一喝,头也不回地拂袖而走,刚一迈步,只觉右臂被人狠狠一拽,险些跌倒在地。回头一看,身后之人不知何时拽住了她的袖子,用力将她向后一拉。她本能地亮出袖中银剑,却在刺出的一刹那被格挡住。
李孟泽手握折扇,将她的袖剑牢牢定在半空。他显然早有防备,面色从容地望她:“你以为这么多年,我一点进步都没有?”
说话之时,他猛一发力,将她侧身一拽。凝视着白纱下的轮廓,他忽然一怔,像被什么驱使了似的,缓缓向她移近。
“放手。”
一声低吼之后,她已是怒不可遏,反手将袖剑一刺,直击对方的眉心。然而,只听“叮”的一声,那银白色的细剑再次被弹开。
李孟泽扬唇一笑,忽觉一道强力的真气自身侧袭来,震得他松开双手。得了这个空当,司空镜立即挣脱开来,连退几步,抬手便是招架之势。
李孟泽几近跌倒,慌忙扶住桌角才勉强站稳。司空镜抬眸一望,只见凌舒不知何时立在他们中间。方才那一击,正中李孟泽的左腕,力道虽缓,但出招极为迅速。
“哎,你怎么这么不懂得尊重长辈?”凌舒抓着脑袋,笑得大大咧咧,“姑姑她不想与你多说,你又何必出手相向?”
他正欲坐回原处,眼前顿然现出一把折扇,抵至他胸前:“你是何人?”
这一招式虽不起眼,但明显带着杀气。李孟泽的眉间已然褪去方才的笑意,颇为冷漠地望他。
“你说我啊?”凌舒冲他笑笑,“我是苍山派的凌舒。”
李孟泽不理睬他的笑意,冷冷道:“苍山派的人都是这么爱多管闲事的么?”
凌舒打了个哈哈,笑:“我说你年纪轻轻,怎么这么不懂得分寸?”
李孟泽颦眉,不悦道:“我与她的事,与你无关。”
“的确与我没什么关系,可我这个人就是喜欢多管闲事。”
他摊开双手,俨然一副“你奈我何”的表情。此刻茶铺中人纷纷投来目光,一时气氛尴尬。李孟泽将折扇直指着他,愠怒道:“给我记住。”
言毕他愤然离去,这情景好似在客栈初见之时。凌舒奇怪地瞧了司空镜一眼,想问什么,但还是将话收了回去。朱雨寒歪了歪脑袋,惑然道:“姑姑前辈,那个人是谁啊?”
司空镜看看凌舒,而后稍稍一顿,“不过是条毒蛇。”
她显然不愿透露,只是淡淡避开目光。凌舒像没事儿人似的摸摸肚子,正欲唤伙计来上菜,忽闻她朝朱雨寒招手道:“要不要过来吃?”
朱雨寒瞧了瞧她桌上满满的盘子,抿唇笑道:“请我的?”
“反正我也吃不完。”
闻言,朱雨寒欣然步去。凌舒亦饶有兴致地凑去,托着下巴笑道:“嘿,那我呢?”
“你?”司空镜棱他一眼,继而微微一笑,“可以。不过这顿——你付钱。”
“哈,行。”凌舒抓抓脑袋,随即唤来伙计上三碗白饭。司空镜思及他方才出手,竟无半分犹豫,不由细细打量他一番,目光恰好对上。她身子一滞,撇开双眼,取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轻声道:“算了,我付吧。”
凌舒顿了顿,朗然笑道:“姑姑人真好。”
司空镜倏然一愣,半晌才回过神来,起身欲走。凌舒不由问:“你不吃?”
“不了。”她摇摇手,转身出茶铺去。
朱雨寒边吃边望着她的背影,琢磨着问:“四师兄,你说前辈她长什么样?”
“不知道。”他耸了耸肩,“要不你找个时间溜进她房里看看?”
“诶?!”她连连摇头,“你不怕死,我还怕呢!”
凌舒大大咧咧一笑,遂继续张口扒饭。片刻之后,茶铺外边走来两个蓬头垢面的布衣乞丐,朝里面望了望,不知在寻觅什么。那伙计见得此景,遂取了两个馒头递去,扬手道:“拿走,别进来。”
伙计转身前来上茶,与凌舒抱怨道:“这几天豪杰山庄出了事,没给这些人发粮食,只得靠我们这些小铺子。”
凌舒悟了一悟,赞道:“小兄弟人倒是好。”
“嘿,一两个馒头不算什么。”伙计不好意思地笑笑,“二位还要点什么不?”
“不要了。”他话音刚落,只听对面的朱雨寒轻叫了声,身形一抖,险些撞在桌上。抬头一看,那方才还在门口徘徊的乞丐不知何时竟进了茶铺中来,狠狠撞在她身上,继而立在一旁畏畏缩缩地垂着头。
伙计见状大骇,连忙撵了那乞丐出去。凌舒不觉凝眉,脱口道:“等等……”
未待他说完,那乞丐便一溜烟地跑走,看不见身影。朱雨寒吃痛地摸了摸背,抱怨道:“他撞我做什么呀。”
言罢她似是想起什么,赶忙一探腰间,发现钱袋还在,遂微笑道:“可能是走路不小心吧。”
未听见凌舒接话,她不由好奇一看,只见对方正盯着那乞丐消失之处出神,遂问:“四师兄,你怎么了?”
凌舒方才回神,哈哈笑道:“没什么,继续吃饭吧。”
他眯眼笑了一阵,目光却凝聚在街道的另一头。街上人来人往,早已瞧不见那乞丐踪影。他遂摇了摇脑袋,兀自埋头吃饭。
作者有话要说: 师妹好萌有木有_(:з」∠)_
黑猫君一直在刷存在感_(:з」∠)_
☆、「栽赃嫁祸」
次日寿宴如期举行,豪杰山庄外灯火通明,热闹非凡,往来人群繁密,欢歌如潮。
正门之外立着一个管家模样的老人,约莫六十来岁,一身柳绿锦袍,正恭迎上门宾客,揖手言欢。
司空镜随着人潮步上石阶,放眼望去,山庄之内高阁耸立,亭台别致,巍峨庄严。前日便决定出城,却因命案一事耽误了行程。而今山庄上下虽闭口不谈,可大多数人不免猜疑其中真相。
思至此处,她忽觉袖间被人一拉,只见铃兰正与她微笑,乐道:“姑姑,可以进去了。”
她微声一应,正欲步至门中,听得耳边一声大唤,竟有一锦衣男人向她冲来,正是前日在茶铺所见之人。
“哟,老尼姑,又是你!”男人趾高气昂地走到她面前,细细打量她一番,扬眉道,“上次让你逃了,这次可没这么好运!”
铃兰不知此人是谁,正欲询问,却见司空镜一脚踹在那人腿部,当即跌跪下来。周围之人瞧他摔了个人仰马翻,皆忍俊不禁,宾客一时聚拢而来,探头探脑地瞧。
“你叫谁老尼姑?”司空镜嗓音低哑,神色略沉,“前天是谁灰头土脸地逃了?”
男人怎料她会在豪杰山庄门前出手,吃痛地捂住小腿,惊得挪至一边,与身后的护卫扬手道:“还不快上!”
那两人早些遭到一顿修理,如今怎也不敢上前去。前方管家见得此景,慌忙走上前来,问那人道:“钱公子,这是……发生了何事?”
男人气得面红耳赤,骂骂咧咧地站起,正欲开口谩骂,却见铃兰横出剑来,狠狠瞪他一眼,怒道:“你再骂姑姑试试!”
“嘁,你算什么东西?”男人瞧她年纪尚轻,遂向她吐吐舌头,挑衅一般。他刚一说完,只觉一道剑气扑面而来,被逼得后退一步。这突如其来的一剑,恰恰架在他的脖子上。
这一剑又快又准。周围之人半数不懂武学,看得面色煞白。空气在瞬间凝住,一时惊惶无措。
铃兰疾步持剑而来,一袭红衣尤为亮眼。她怒瞪着那锦衣男人,厉声道:“你再说?!
男人哪里料到她会拔剑,吓得双腿发软。这时前方一人低低出声,冷笑道:“呵,天玄阁的小妖女,也就这点本事。”
循声望去,那出言之人正是窦则隐。铃兰遭人议论,心中一急,颊上霎一红,又听身侧有人指指点点,更是气恼起来。司空镜抬手示意她收起长剑,与管家道:“此人与我略有过节,这寿宴我不去了便是。铃兰年纪尚小,此事与她无关。”
话毕她冲铃兰笑笑,正欲转身,只听身后有人哈哈一笑,朗声道:“我说这位兄弟,可是你要找人打架?”
回头一看,只见凌舒不知何时立在那锦衣男人对面,眉目飒爽。男人惊然退了一步,颤颤巍巍地问:“你……你是谁?”
凌舒抓抓脑袋,凛然道:“我路过罢了,瞧你方才似乎想找人打架,要不我奉陪?”
男人瞧他虽身形偏瘦,但目光沉稳,一看便知是习武之人,又想方才被狠狠修理一通,连忙摇着脑袋道:“不必了!”
凌舒满意地点头,指了指对面的司空镜:“那她可有对你做什么?”
男人气得咬牙,侧首见得两个护卫皆是呆傻模样,遂跺脚道:“是我没事找事!”
他忿忿丢下一句,看也不看地走进山庄。两个护卫方才回神,赶忙跟上,惹来一阵嗤笑。司空镜顿住身子,幽幽注视着凌舒,不由问:“我说你……不怕惹麻烦么?”
“诶?”凌舒不解地望她,“惹什么麻烦?”
“你屡次出手……”她面色稍凝,淡淡摇头,“没什么。”
凌舒并未听见她最后一句,只是大笑着转身离去。少顷朱雨寒走上前来,一眼便瞧见司空镜身影,神采奕奕道:“来来来,姑姑前辈,我们进去。”
她尚未回答,便被对方一把拉了进去。铃兰赶忙收剑跟上,齐步追去。
山庄之内高朋满座,宾客盈门,不时有小丫鬟来回走动,在席边斟茶倒水,忙忙碌碌。朱雨寒脚步轻急,加上四处人烟繁密,不过片刻便瞧不见铃兰踪影。司空镜无奈,只好坐在拐角一桌,转头一望,邻桌正对她背后之人正是凌舒。
“哈,姑姑。”他嘿嘿一笑,却逢上她明眸一瞪,遂转过身来,听得一阵呼声自正殿之外传来,是孙无名徐步走出,褐衣云袖,目光灼灼,独面色不佳,似身体不适。
“恭祝孙庄主大寿——”
台下一时欢呼阵阵,各道吉言。孙无名抱拳一笑,道:“诸位不远千里前来祝寿,孙某不胜感激。阿九之案,孙某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座下宾客闻言,欢声一片,而后有人在席间发话:“孙庄主,怎么不见江盟主前来?”
孙无名眸子一滞,“小甥近来身体不适,无法出席,还请各位掌门见谅。”
话虽如此,各大门派显然不买账,但皆不再多提。司空镜思虑片刻,闻旁边一人道:“都五年下来了,那挂牌盟主从未露过面,连叫什么名儿都不知道。这代理盟主坐的可真名正言顺。”
“可不是嘛。”另一人接话道,“还不知道那姓江的小子是不是真的痴呆呢,兴许早就被人杀了吧。”
“这话可不能乱说。”
“……”
开席时间已到,孙无名走下阶来,却见一小弟子慌慌张张从侧面跑来,在他耳边低低说了什么。那小弟子面色发白,只说了寥寥几句,便见孙无名沉下面色,蹙紧了眉头。
近处几人觉出他异样来,连忙发问。他尚未作答,只见那小弟子举起一个染血的木牌,颤着嗓音道:“方才在阿九遇害的书房里……找到了苍山派的木牌。”
话声一落,全场一片哗然,纷纷转头望向朱耘琛处。凌舒心头一讶,想起什么来,连忙看向朱雨寒,低声问:“师妹,你的木牌呢?”
“诶?”朱雨寒怔忪片刻,抬袖摸了一摸,面色霎变,惊恐道,“不……不见了!”
此时孙无名已步至不远处,清楚听到她方才一句,将那块刻着“苍”字的木牌举至她面前,神色凛然:“朱姑娘,莫非这块木牌,是你随身之物?”
朱雨寒心上一惊,慌忙向朱耘琛望去,却见对方早已冒出冷汗,颦眉道:“孙庄主,小女小女年纪尚小,定与此事无关。”
孙无名眉目渐凝,沉声续问:“那么朱掌门,不知你门下两位弟子,可有遗失门派之物?”
言毕他看了看凌舒和溥心,静待朱耘琛发话,瞧得对方沉默不言,目光隐隐透出几分骇然。凌舒定了定神,不动声色地自己的木牌塞至朱雨寒手上,明朗一笑道:“哎呀,好像是我丢的。”
此话一出,全场震惊一片,座下议论纷纷。朱耘琛不可思议地注视着他,低声断断道:“凌舒,你……”
朱雨寒方才回神,愕然抬头,只见凌舒笑着挠了挠首,赔笑道:“前些日子不小心弄丢了这块木牌,想不到是丢在豪杰山庄。”
孙无名不理睬他的玩笑,面无表情道:“那你可否解释,这块木牌为何会出现在阿九遇害的书房里?”
“只怕是,有人蓄意为之。”凌舒收起笑颜,正色道。
孙无名眸色黯淡,辨不出情绪。一旁的窦则隐见他许久不言,便道:“呵,指不定就是你小子下的手。”
凌舒抬头望他:“我与阿九素未谋面,为何要害他?”
窦则隐冷声续道:“这一木牌独苍山派所有,你作何解释?”
凌舒打量着这块令牌,环视四周一圈,瞧得众人皆冷然望他,仿佛认定他是凶手。他微声一叹,还未张口,便听又一人道:“这小子心思缜密,恐怕此事没那么简单。”
循声望去,方才发话之人是四方门门主柳昌,窦则隐的故交。司空镜思及前日之争,顿时心叫不好。果不其然,他细细端详凌舒一番后,蔑笑道:“孙庄主,既然有物证在此,此案需得细查。”
孙无名闻而不答,似有几分犹豫,少顷才道:“凌少侠,阿九出事是在三日之前,那时尔等已至府上停留。你可有证据,证明阿九非你所杀?”
凌舒神色一顿。木牌不知为何人偷去,他也全然想不出是谁人要嫁祸于他。这时沉在一旁的朱耘琛发话道:“三日前,凌舒一直与我一同行动,必定不是杀人凶手。”
话毕是一阵沉默,席上之人皆在沉思。忽闻一个低声自不远处响起,带着几分生冷:“此人精明果敢,朱掌门还是不要包庇徒弟为好。”
抬头一看,出声之人是个相貌清秀的栗衣青年,手持一把翠竹扇,眉间带笑。凌舒自然记得此人名唤李孟泽,曾在茶铺与他出手。
“案发之后,凌兄曾去过那间书房之外,我说的没错吧?”
朱耘琛眉头一皱,一时竟无言以对。孙无名瞧出几分端倪,续问:“此事为真?”
司空镜想起先前在花园中遇见凌舒之事,心知他无法轻易脱身。正待思虑对策,只听对方耸肩笑笑,毫不否认地应道:“的确是去过。”
话毕又是一阵轰动,座下宾客皆数左右围来,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孙无名轻咳一声,问道:“那么,你是承认阿九为你所杀?”
“不。”他毅然摇头,“我承认案发后我曾去过书房,但我并非凶手,还望孙庄主明察。”
孙无名撇开目光,沉思片刻,忽闻两旁一阵躁动,是有几个年轻弟子带头起哄:“不能让阿九师兄死不瞑目!”
说话之人是豪杰山庄的小弟子,不过十六七岁。他年纪尚轻,言毕便垂下头去。众人陷入思虑,少顷之后竟有人附和:“对,他就是凶手!”
“不能让他逃了!”
……
听及此处,朱雨寒心中一震,再也忍受不住,颤抖着起身,哭喊道:“不是这样的!四师兄他不是凶手!”
她嗓音极大,又带着哭腔,听得所有人都是一愣。朱耘琛慌忙拉住她手,小声喝道:“你在干什么,还不快坐下?!”
“四师兄没有杀人!”她不理会父亲的怒然,坚定道,“这个木牌其实是我的,不是四师兄的!”
朱耘琛闻言大骇,一把将她按住,转而沉着脸抬头,挤出一个笑来:“诸位见笑了。小女与凌舒亲如兄妹,她不懂事,童言无忌,还望诸位担待。”
言毕他狠狠瞪了凌舒一眼,显然怒意未消。李孟泽暗自一笑,发问道:“朱掌门,此事你要如何处理?”
朱耘琛注视他片刻,继而沉定道:“凌舒决非凶手。”
“你是他师父,我们又怎能信你?”
“……”
朱雨寒慌乱至极,用力想挣脱开父亲的手,却动弹不得,闻李孟泽续道:“那么孙庄主,你要如何处置此人?”
孙无名闭上双目,半天不言,许久才道:“此事事关重大,若是错怪好人……”
“他都承认这木牌是他的,又怎会有假?”窦则隐反驳道。
凌舒静静凝视着师父,苦笑道:“让师妹涉险,是我不对。”
朱耘琛黯然一叹,而后隐隐垂下眸子。空气在刹那间凝定,四周安静到好似能听见银针落地之响,皆在等待孙无名发话。
孙无名凝眸静思,尚未出声,忽闻一个低声自对面传出,引得他们齐刷刷转过头去:“等等。”
作者有话要说:
☆、「柳暗花明」
这声低唤,仿佛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妇,嘶哑难听。众人面色一滞,瞧得司空镜正立在不远,头戴帷帽,面庞看不分明。凌舒一副讶然模样,瞧她徐徐走来,不由轻唤:“姑姑……?”
她闻而不应,面对孙无名道:“孙庄主,仅凭一块木牌,你就能断定他是凶手?纵使是傻子,也不会把师门令牌丢在犯案之地吧?”
未待孙无名回答,李孟泽便抢先道:“谁说杀人者就不会有疏忽?”
“哦?”司空镜冷冷一笑,“方才不知是谁人说他精明。如此精明的人,会把这么重要的木牌丢了,也不曾发觉?”
话毕是一阵低吟,四处议论纷纷。李孟泽面上一慌,急道:“他事后返回书房,不就是为了取得这东西么?”
“关于这件事,我想孙庄主知晓吧。”她幽幽看向孙无名,“据我所知,凌舒返回书房,是为找你,对不对?”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震。孙无名神色一栗,闻她续道:“孙庄主不是曾说,想要一本记载药方的古籍么?难道你忘了曾与凌舒谈及此事?”
凌舒听罢,想起孙无名与那黑衣男子的对话,顿时明了她此番暗示之意。孙无名果然警惕地望她一眼,思虑少顷后点头应道:“的确如此。孙某年事已高,竟忘了这回事。我曾托凌少侠寻找一本古书,没想到会给他带来麻烦。”
全然是出人意料的发展,连凌舒也面露诧异。李孟泽隐隐一慌,连忙道:“那孙庄主,你要如何解释木牌一事?”
“此事有待商讨,贸然定夺,实为不妥。”孙无名定定地望他,“今日是孙某五十大寿,我们不再商讨此事,待证据确凿之后,再处置不迟。”他略略一顿,“凌舒虽有嫌疑,但尚无铁证。依孙某之见,让他助我找出凶手,证明自己清白,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旁人闻他此言,皆再无异议,纷纷转身回至座位。李孟泽面上微怒,拂袖而去。朱雨寒方才缓下神来,嗅着鼻子道:“四师兄,那个木牌……”
凌舒轻轻摇头,示意她不要说话,抬头之时,望见朱耘琛面目冷然,蹙眉不言。他心中有几分慌意,待到黄昏日暮,斜阳夕照之时,宾客方才尽兴而归。
远望天边重峦叠嶂,暮霭沉沉,山峰之上,挂着半落的夕阳,沉静悠然。他凝神片刻,终是淡淡出声:“师父,我……”
朱耘琛望了望他,而后叹了口气:“早些便告诉你别多管闲事,现在差点害的雨寒成为众矢之的,你又成了嫌犯,是想气死我么?”
朱雨寒听罢,连忙拉了拉父亲的袖子,“爹爹,你不能怪四师兄,我也不知……”
“你住嘴,木牌之事我过会再和你算。”他厉声喝道,“凌舒,接下来你准备如何?”
凌舒抓头笑笑,道:“我会找出凶手。”
“跟我回苍山派去。”朱耘琛凝眸注目,毫不客气道,“孙庄主方才不过随口一说,找凶手之事自有豪杰山庄去办,你安生点便是。”
“师父的意思是,让我背负着凶犯的罪名,躲在苍山派里?”
“此事有豪杰山庄出面,你别去出头,暂时回秣陵避一避风头。等风波平息后,再现身不迟。”
“可是豪杰山庄之事……”
“你是苍山派弟子,豪杰山庄的事还轮不到你来管!”朱耘琛漠然打断他,“雨寒之事我暂不跟你计较,我们即刻回去。”
话毕他转身便走。凌舒并不移步,只道:“师父,既然知道是人栽赃陷害,我又怎能不管?”
朱耘琛顿步回首,一字字道:“你若执意留在这里,我不会拦你。只是到那时,我不一定有办法保住你。”
朱雨寒心上一慌,连忙拉着父亲道:“爹爹,此事事关重大,你怎能这样说?”
“你也知道事关重大!”他拂袖怒然,“这件事牵扯甚广,光凭苍山派……”
“苍山派苍山派,你满眼都是苍山派!”朱雨寒急得眼泪直流,双颊涨红,“四师兄他分明没错,想要找出凶手有何不对?”
见朱耘琛久久不答,她遂转向立在一旁的溥心:“二师兄,你帮着说说啊!”
溥心张了张口,却无法忤逆师父意思。凌舒垂下眸子,向朱耘琛深深鞠了一躬,沉定道:“师父,我会暂时离开苍山派。待查出真凶,洗清罪名,定会回秣陵去。”
朱耘琛望着他坚定不移的身影,暗自叹气,继而拂袖离去。朱雨寒注视他片刻,咬紧嘴唇,叹息而走。凌舒俯身良久良久,直至再无人声之时,方才抬起头来。傍晚之时,日暮西山,江水瑟瑟,周围除他之外,仅有几个收拾场地的佣人徘徊左右。
他叹了口气,而后微微一笑,提剑出豪杰山庄去。西边长庚明亮,暮色静寂,一路无人,走至闲云客栈已是酉时三刻。寿宴结束,一些宾客在当日便已归去,此时客栈大堂之中,客人不过三三两两,来去匆匆。
他与掌柜要了间房,余光瞥见右边不远处有一熟悉身影,转而侧首望去,瞧见一袭帷帽白裙,正是司空镜。
凌舒欣然步去,闻对方问道:“你没走么?”
“我可是头号嫌犯呐。”他静望她片刻,挠首笑笑,“姑姑,方才多谢你了。”
司空镜静静注视着他,隐约从那俊朗的面容之下读出几分黯然,遂道:“不必,当我还你个人情。”
凌舒见她准备离开,忽然出声道:“莫非你想调查此事?”
她眉目一凝,警惕地望着他。
“自从听到孙庄主一言,我便觉得你有些奇怪。”他抓了抓脑袋,憨笑,“他提到的邺城世家,应该就是二十年前没落的司空世家吧?”
司空镜闻言一顿,“你怎知道?”
“这姓氏并不常见,想必不会有第二个世家。”
二十年前,邺城的司空世家于武林声名远扬,在江北一带颇具影响之力;后因家主夫妇双双病逝,遂从此销声匿迹。
司空镜凝神片刻,似在思虑什么,转而轻念道:“司空世家……早就不在了。”
她声音渐轻,听得凌舒一怔,笑道:“你不是还在么?”
“诶?”她疑惑地抬眸。
“司空世家虽早已没落,但你既还在,便有希望不是?”他朗然一笑,“总比什么都没有要强。”
从不曾听过这样的话,她凝眸注视着他,不禁问:“你怎生这么乐观?”
“嘿,有么?”他摸了摸下巴,“我倒是觉得你压抑了些,凡事潇洒点好。”
望着他乐呵呵的模样,司空镜瞥他一眼,没好气道:“你也就吃饭的时候潇洒。”
凌舒并不生气,只是粲然一笑,目送她上楼去。此时天色渐暗,夜空落下帷幕。他站定片刻后,亦回房休憩,静待深夜来临。
***
三更之时,夜色凝定。初春的夜晚总是清清寒寒,月光朦胧,洒下一片静谧。
客栈的屋檐之上,隐隐现出个人影。凌舒翻身上了屋顶,在夜幕之中前往豪杰山庄。此刻不见人声,旅客大多熟睡,唯有几间屋中透出点点暗光。
朱耘琛所言不假,豪杰山庄已将此事包揽,连那遇害弟子的尸身也不知藏在何处。这一案件越是隐蔽,他便越觉得其中藏着什么秘密,显然不可告人。
夜色茫茫,更显城中昏暗。道路两侧树影明灭,似有人影晃动。抬头望去,豪杰山庄每一门前皆立着两个守卫弟子,防卫森严。
凌舒在阴影处徐徐行进,绕至树丛之下,翠竹剪影闪闪烁烁,依稀见得一人身影。他神色一凛,而对方亦是察觉到他的存在,只见银光一闪,便有一柄细银长剑架上他的脖颈。
他眉头一凝,步伐在瞬间划出缓势,然为防暴露所在,只好定在原地,半寸也不敢动。低头一看,那执剑之人的白色云袖在月光之下亮着一抹银亮,帷帽上舞动的轻纱拂过他的侧脸,待看清他的面庞后,亦是一怔。
“……姑姑?”他不可思议地唤了声,而后轻笑出声,“想不到你真来了啊。”
司空镜松了口气,扬袖收起银剑,警惕道:“是你。”
“嘿,你想溜进去?”他指了指围墙之内。
“与你无关。”
她轻瞪他一眼,复而冷冷转过头去,正欲跃上高墙,却因人声传来,遂顿住步伐。凌舒瞧她不死心,连忙拉住她道:“哎哎哎我说姑姑,你就准备这样进去?”
“不然?”她不满道。
“从声音便能听出,此处守卫甚多。”凌舒无奈一叹,“为防打草惊蛇,还是走西南方的侧门为好。”
“你怎这么清楚?”她惑然道,“再者,你管我怎么进去?”
“嘿嘿,好歹比你早来几天嘛。”他晃了晃脑袋,笑容明媚,“我说,既然我们目的一致,不如一起行动,有个照应?”
司空镜半晌未答,淡淡瞥他一眼,全然读不出那憨笑之人的心思。她静思片刻,忽然扑哧一笑,应道:“可以。”
凌舒不知她笑为何意,念道:“我怎觉得你这话慎得慌……”
“可是你说要帮我的。”她幽幽打断他,“随我进去便是。”
凌舒摸摸下巴,“那就先去阿九遇害的书房一看吧。”
“不了。”她摇了摇手,轻笑,“直接去看那人尸身。”
作者有话要说:
☆、「蛛丝马迹」
凌舒一怔,脱口道:“诶,可我也不知阿九的尸身在哪……”
他尚未说完,只见司空镜已然向西南方移去,只好轻步跟上。
晚风停定,黑暗中寂静无声。早春之夜薄暮冥冥,时有凉风扑面,捎来阵阵寒意。行至侧门之外,隐约听见两三人的脚步声响。司空镜做了个手势:“这里?”
凌舒轻轻点头,绕至围墙之外,飞身一跃,倚于墙上,静静环视庄内。院中零星点着几个火把,四周有三名弟子在来回走动。他们静待片刻,抓住守卫松懈之时,遂跃身庭院之内。
山庄之中依稀亮着火光,夜间花香淡淡,风声阵阵,竹影斑驳。此时二人正立于南角一空院,月光如水,静谧无声。凌舒环视四周,笑笑:“你说还会不会遇上那只猫啊。”
“乌鸦嘴。”她轻轻一声,“这里有没有空置的屋子?”
“有是有,就在这前面不远。”他思虑少顷,有些不解,“豪杰山庄这么大,难不成你想一间间找?”
“带我去便是。”
凌舒虽有疑惑,但见她心思沉稳,遂前往别院去。此刻人静风停,树影摇曳,周围亮着星星点点的微光。司空镜似是察觉到什么,轻步一移,径直走向其中一座院落。凌舒正欲跟去,耳边忽听得一声轻响,赶忙将她拉回,作出噤声手势,示意她看着前方。
方才一路并未撞见豪杰山庄弟子,岂料这种空荡荡的别院之中竟会有十几人把守。凌舒思及这几间屋中定有古怪,却无法挨个探查,正待思考对策,却见面前火光一闪,是有几人迎面而来,离他们不过一丈。
不知是否察觉到他们的动向,司空镜身子一颤,紧贴树旁,握紧袖中银剑。那最近一人低声说了什么,而后一步步向他们走来,明灭的光芒照映着花丛,让人心神一拎。
感到对方正缓缓接近,她屏住呼吸,双手也愈发攥紧。好在那人似乎并未察觉,少顷转身回了原处,继而光芒暗淡,漆黑不见踪影。
司空镜沉沉松了口气,抬头望见凌舒正冲着她笑,遂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待得四处无声,她悄然移身至回廊之上,顺着廊道疾走。
凌舒轻步跟上,瞧她时而顿足,时而凝视地面,不由好奇道:“你在做什么?”
她并不接话,步伐倏尔一定,指着面前的一间屋子道:“这里。”
“你怎么知道……”他话未说完,只见对方一把将门推开,随即一匹白布入眼,一时竟有几分熟悉之感。
抬头望去,四处光线暗淡,唯独窗边依稀透着淡淡月光,隐约现出前方一座石床,似有一人在上。
凌舒霍然一怔,盯着那人尸体,许久未有动作,直至司空镜拍他一下,才渐渐回神:“你怎么了?”
“诶?没事。”他连忙摇头,嘴角咧开一个大大的笑,“你怎知道是这间屋子?”
司空镜轻轻将门合上,平静道:“是石灰的痕迹。”
听罢,凌舒恍然大悟,想及她方才举动,便是在探寻四处石灰,遂笑着赞道:“姑姑还真是聪明。”
司空镜却不答话,只是径直走向石床之边,默念片刻后,将白布缓缓揭开。
石床之上的尸身仍旧完好,死者是一二十左右的青年,不难看出生前是一俊朗男子。她神色微滞,动作愈发缓慢,似有几分怯意。凌舒与她笑笑:“我来吧。”
司空镜放下手来,微微点头,见他动作熟练,全无不适之感,忍不住问:“你怎一点都不怕?”
凌舒闻言一顿,复而笑开道:“我们全村人都是由我下葬的。”
她不觉一怔,瞧见月光之下,他爽朗的面容之中隐约透着些难以察觉的苦楚,沉了片刻,终是未问出口。
此时凌舒已将那人衣衫揭开,露出胸前伤口。二人凑近一看,只见在那具微微泛白的尸身之上,赫然有一道鲜明的深色掌印,由浅至深,竟有几分似中毒之象。
司空镜身形骤一颤,然凌舒却未注意到她的变化,只是微微讶道:“咦,奇怪。发现尸体之时并无此等症状,现在怎么像是中毒了?”
司空镜听罢,心头更是难掩慌意,喑哑道:“……真的?”
“是啊,我亲眼所见。”凌舒点了点头,方才觉出她嗓音中的异常,遂问:“你怎么了?”
“没什么。”她撇开目光,轻念道:“这种功夫……并不简单。”
凌舒再次端详那伤口片刻,点头道:“据仵作所言,阿九去世时并无中毒迹象。此毒不像是后来所中,只怕是这武功致毒。”
听及此处,司空镜愈发不安,垂睫不言。凌舒思虑良久,想不出这是何等招数,便问:“你可知谁人会这等功夫?”
她沉默片刻,摇头道:“……不清楚。”
凌舒定定望她一眼,抓着脑袋大笑道:“哈,若是凶手真那么容易找出来,豪杰山庄可要丢大面子了。”
他乐呵呵一笑,却见司空镜取出一陶瓷小瓶及一细小银刀,立在一旁,半晌未有动作。
凌舒不知她要作甚,瞧她握起银刀而又放下手去,如此重复数遍,终是忍不住问:“姑姑,你在干什么?”
司空镜闻他一唤,冷不防抬起头来,将手中之物交至他手,道:“……将这毒取一些出来。”
她嗓音略沉,似有几分难堪之意。凌舒接过东西,站定片刻,忽然轻笑出声:“你不会是害怕吧?”
他话一说完,只觉脚尖一痛,竟是她抬起一脚,狠狠一踹。
“哎哟,痛痛痛……”
“你不说话没人拿你当哑巴。” 她没好气地咄了句,转而走至一侧,静探外面动向,催促道:“快点。”
凌舒取出小刀来,在尸身之上轻轻一划,刮上约莫半瓶毒物,而后将其衣衫整理,走去将小瓶交至司空镜手。忽听门外一阵风声传来,依稀透着火光,明灭微弱。二人顿然警惕,将白布重又盖回,相视点头,继而小心翼翼地向门外移去。
屋外不见声响,独气氛有些不寻常。司空镜紧握住袖中银剑,继而想起什么,取出两枚黑色弹丸来,递至凌舒之手:“收着。”
凌舒微微一讶:“这是什么?”
“你收好便是。”她低声道,“可能会有用。”
“呃,好。”他听话地将东西塞至腰间照袋,指指外面,“出去吧,小心些。”
司空镜微声一应,刚一推门,便见四处火光聚拢,不过须臾,便有十几名豪杰山庄弟子从四面而来,个个手执长剑,眉目严肃。
方才他们刻意避忌山庄弟子,理应未有打草惊蛇,莫非……豪杰山庄早就料到他们的行动?
正待沉思之时,只见前方人群之中走出一人,褐衣黑发,神色凛然,正是庄主孙无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