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过后,天气晴朗,司空镜坐在小屋外面,静静看着白音绣着针线的模样,不觉露出安心的笑容。
“我想给你做件衣服。”白音与她笑笑,脸色却显得甚是苍白,“不过不知道……能不能来及做好。”
司空镜一怔。
她自然明白其中意思,纵使是有妙神通这个活神仙的帮助,也无法治好一个身体早已衰竭的人。
站在窗边的凌舒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有些疲惫地转过头来望着妙神通,问:“妙前辈,阿镜她……为何没办法开口?莫非是这药……”
“药没有问题,她的嗓子应该已经好了。”妙神通抬手指了指胸口,“她迟迟不能说话,估计……是心病。”
“心病?”他神色讶异。
妙神通点点头,道:“这孩子十七岁那年被毁了嗓子,到现在已经有五个年头。她虽是毫无抱怨地撑了下来,可这么长时间过去,心里总归会有阴影。就算她不说,你也应该看得出来。”
凌舒闻言琢磨一番,摸着下巴道:“莫非……她害怕开了口之后,还是不能恢复原本的嗓音?”
“应是如此。”妙神通耸了耸肩,“不过……这个我也没办法治,心病还须心药医。”
他说着将药箱收拾好,续道:“我们还是尽快回苏州吧。白夫人的病需要大量药材,总不能让你每天来回跑。回去之后,好歹也有个照应。”
听及此,凌舒不由想起那座被摧毁殆尽的半仙草庐,问:“妙前辈,草庐那里……你准备如何打理?”
“既然那里什么都没了,我也不想再回去了。”老人背起药箱,边走边道,“我也没想过以后如何,或许是在苏州开个医馆,又或许是游走四方。不过我已经快七十岁了,只怕走不动了。”
凌舒默默听着,随他一同出屋。听见二人的脚步声,司空镜转过头来望了一望,却没有开口,只听白音问:“这么快就要回去了?”
凌舒点点头道:“伯母,我们回苏州治疗你的病吧。”
她本是一副欣然的表情,却不知为何在听到这句话后垂下了眸子,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司空镜瞧出她的异样,不解地推了推她,听她又道:“我不过是挺喜欢这个地方的,要走了好可惜。”
说话之时,白音手中的针线一抖,顷刻在指头上戳出一个小洞来。司空镜忙不迭上前给她包扎好,莫名觉得她的脸色竟比前日还要苍白一些,似乎完全没有好转。
心上不由一震,司空镜迫切地想要说什么,而白音却在这时推开了她的手,笑着摸了摸她的脸,“我们赶紧回去吧。”
***
一晃又过去了将近半个月,已经到了七夕之时。入城后才知今日恰逢七夕庙会的头一天,市集之中花灯遍街,流光溢彩,好不热闹。
此时距离戌时大约还有一刻,司空镜将白音送到客栈之后,只觉得肚子有些饿。
吃下天山灵蛇的解药之后,她一连三日喉咙里都恶心得难受,一直没怎么吃东西。奔波到了晚上,她终是有些吃不消了,正欲下楼去点些菜来,却听凌舒笑道:“外面就是庙会,要不我们去那里吃?”
司空镜摇摇头,指了指对面的白音,示意自己不能出去。
她这时忽然想起在离开豪杰山庄的那日,他曾提议过要与她一起去看七夕的花灯。她本以为不会有机会与他在七夕之夜回到此地,然而现在……却又有些无可奈何。
也许是看她露出了无奈的神色,白音伸手拍了拍她,笑道:“去吧,七夕一年一回,错过了多可惜。”
司空镜怔然凝视着面前莞尔笑着的母亲,仍是有些犹豫,指了指对方的心口。
“我不要紧。”白音依然微笑,声音却愈发低沉,“赶紧去外面吧,可别错过了放河灯,记得许个愿望。”
司空镜依旧不动,连凌舒也决定留下来陪她,谁知白音却在这时站了起来,一边推着两人一边向外走,不忘叮嘱道:“玩得尽兴一些。”
不等那二人拒绝,白音已然关上了门,闭着眼睛倚在墙上,猛地捂紧了嘴,等到听不见脚步声后才敢咳嗽两声,低头一看,手上是一滩鲜血。
***
天色越来越黑,苏州城内却是灯火通明。沿街的花灯下时而有人前来猜灯谜,酒楼里更是充斥着吟诗作对之声,颇有七夕时节的氛围。
主街之后是几条迂回曲折的小巷,通向几间空置的民宅。在其中一间院落中,似乎有什么人坐在围墙之上,手里拿着个酒壶,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
江明澄坐在高处已经约有半个多时辰,远眺河堤边上星星点点的火光,应该是有人在放河灯。
而他却无心在意这些,听得趴在他腿上的小黑轻叫了一声,便将酒壶递了过去,问:“你要喝?”
小黑移开了脑袋,似乎不喜欢酒味。
“这点倒是挺像阿皓。”他自顾自地笑笑,正欲又饮一口酒,却忽然感到身后出现了什么人,蹑手蹑脚地靠了过来。
江明澄侧身回头一看,只见朱雨寒正站在围墙下边伏在树干上,似乎是想要攀上来,因不想引起他的注意而没有用轻功。
见被他发现了,她便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脑袋,一跃而上,哪知脚下一崴,险些栽了下去。
江明澄连忙出手扶她坐稳,似乎有些不耐烦:“你怎么来了?”
小黑一见到她,登时吓得寒毛直竖,忙不迭往后方躲去。江明澄不由叹了口气:“你不会又带着什么可怕的鱼来了吧?”
“才不是什么可怕的鱼呢,那是我从池塘里捉的。”朱雨寒立即反驳道,“我……我不会烧饭罢了。”
其实事情说来也简单:她那天晚上趁豪杰山庄的人不注意捉了两条鱼回去,又不知道应该怎么给小黑吃,就偷偷溜进厨房扔下锅,又往里面倒上各种调料,就这么给端过去了。
这猫儿与她不甚亲近,起初自然不从,她便拿着好几个小球过去,总算是将小黑逮了过来,哪知它根本不愿吃这两条鱼,她便强迫它吃下去了。
此后,小黑有很长一段时间都甚是惧怕她。
见她低着脑袋,似乎有些歉疚的模样,江明澄的嘴角露出淡淡一笑,却不言语。良久,朱雨寒问:“你怎么不下去看花灯?”
他晃了晃手中的酒壶,“我比较喜欢一个人喝酒。”
“放河灯可以许愿的。”
“我不信这个。”
朱雨寒听罢,有些惊讶地望着他,憋了好久才问:“你……没有愿望么?”
听到这个问题,他忽然很想不假思索地说“没有”,可终究还是沉默了。
“人不可能没有愿望的吧?”朱雨寒一脸认真道,“你若不是有愿望不能实现,又怎么会借酒消愁?”
她虽然年纪小,阅历也甚少,却往往能一语中的。
江明澄苦笑着摇头,“有愿望又怎样,一切都得由自己去实现。许愿什么的,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才不是自欺欺人,你许一次就知道了!”朱雨寒一把拽住他的胳膊,神色激动道,“听说这里每年都会有五盏大河灯,都是要去抢才会有的。如果用这个灯来许愿,一定能实现!”
江明澄先是一愣,继而不动声色地移开被她抓着的手臂,耸耸肩道:“我就不去抢了。”
“没关系,我替你抢!”她眼神一亮,拍着胸口保证,不等他答话,就腾地跃下围墙,一溜烟的工夫便瞧不见踪影。
江明澄见状大惊,踌躇片刻还是决定不随她去,但又担心她因鲁莽而出什么事,于是赶忙道:“小黑,跟着她。”
***
亥时将至,河堤两岸早早围满了当地百姓。水面上已经漂浮着几十盏鲜艳的河灯,依稀能看到上面正写着密密麻麻的字。
司空镜与凌舒几乎是被人群给推到这里的。他们刚一出客栈,便随着人山人海的队伍走到了河边,花了将近一个时辰。一打听才知,原来此地每年都会制作五盏别致的河灯,传言写在上面的愿望会得到上苍的祝福。
抬头一看,那五盏灯就挂在河岸边一根长约十五丈的柱子上,每个都足足有两个巴掌那么大,据说是专门请手艺好的师父来做的,一年里有且只有五盏。
司空镜自是不感兴趣,可凌舒却摩拳擦掌了起来,显然跃跃欲试,大笑道:“你等着,我这就给你取一盏下来。”
她又张了张嘴,似乎想要阻拦,却仍是无法出声。
“不要紧,这种事是小意思。”凌舒摸了摸她的脑袋,洒脱道,“不急,我等着你开口说话,多久都行。”
他还未出发,就已经被一个抱着梯子的少年捷足先登。紧接着,岸边有不少人纷纷开始了动作,去抢占夺灯的好位置,场面尤其壮观。
这些人虽力气不差,但毕竟不会轻功,折腾了许久才好不容易攀上一半距离。凌舒轻步跃上旁边一座屋子的顶上,不过须臾便登上了顶端,取下其中一盏河灯,视线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才看见司空镜的身影,特意将手中的灯晃了一晃,与她朗然一笑。
他再次跃下,将河灯交到司空镜的手上,却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唏嘘,转头一看,竟是那方才快爬到顶端的少年,在柱子上与一个壮汉为争夺一盏灯而打了起来。
这少年身手敏捷,但毕竟力气不足,只得招架几下,却全无还手之力,自然争不过那名壮汉,眼看着便要摔下来。
下方的人皆是一惊,却因那二人位于高处,全然不知该如何搭救。凌舒见状,慌忙再次登上那根长柱子,一把将这少年扶稳,哪知少年仍是拽着灯死死不放,挣扎之时竟被那壮汉打了一掌,拽着凌舒的袖子就这么掉了下去。
因为没有落脚之地,身上又驮着个人,这下连凌舒也没了重心,与那少年一道从柱子的顶端摔下,眼看着就要掉进河里。
围观之人皆是一片骇然,而司空镜更是大惊不已,脱口叫出了声:
“——凌舒!”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码字倦怠,但我仔细想了一下,还是不准备砍大纲,按原本的剧情走
所以这文大概还有十章左右完结
☆、「彼岸浮灯」
也许是这一声令凌舒回过神来,他在落河之前侧身一转,手臂在地上用力一撑,硬是将他与这少年两个人弹了回来,重重摔在地上,但好在没有掉下去。
那少年显然是吓傻了,脸色一片惨白,愣了好久才低着脑袋道:“……多、多谢大侠相救!”
他似乎还未回过神来,神色恍惚地站了起来。凌舒忙问:“小子,你没事吧?”
少年摇摇头,但还是忍不住抬头看着那柱子上方的河灯,只见那壮汉正沾沾自喜地举着灯显摆,还故意在高处睥睨他一眼。
少年垂头丧脑地“哼”了一声,像要哭出来似的,默不作声地冲进了人群之中。凌舒本是想说可以再替他拿一盏,这下也只好作了罢。
他掸了掸身上的灰,正欲在人潮中寻觅司空镜的身影,却发觉对方早已走到他的面前,急切地问:“你的手……没事吧?”
在那一刻,他忽然愣住了。
与其说是震惊,不如说有些意外。她的嗓音并非如他想象的那般甜美动人,而是柔和中带着些沙哑,却分外好听,空灵圆润,听起来还有几分慵懒,与她的气质很是相衬。
而司空镜也似乎才反应过来,不可思议地捂着嘴道:“我……我可以说话了?”
她骤然间欣喜起来,竟蓦地有些不知所措,眼眶中充斥着泪水,一把抓住了凌舒的袖子,断断续续道:“好了……真、真的治好了!”
瞧她捧着河灯边哭边笑,凌舒轻轻揽过她的肩,大笑道:“妙前辈说了,只要你肯开口说话,就一定能治好。”
司空镜倚在他怀里默默点头,刚刚是因担心他落水才脱口而出,却不想正是这一关切之情,令她突破了连自己也没有察觉到的心理障碍。
时隔五年,她终于再次听到自己本来的嗓音,虽然比当年明显要成熟了些,却是真真切切让她为之感动不已。
“许愿吧。”凌舒指了指她手里的大河灯,“据说这个很灵验。”
司空镜莞尔一笑,从一旁的小摊上借来了毛笔,不经意地抬头一看,只见柱子上方的人仍在争夺仅剩下的四盏,而那方才夺灯的壮汉也还停留在顶端俯视着下方,炫耀似的将河灯扬了一扬。
河边的百姓们皆不屑地唏嘘一声,而那壮汉也正准备爬下来,哪知在这一刻从人群中突现出一个人影来,轻快敏捷,一把夺过他手里的河灯,“嗖”地一声便从那高高的柱子上一跃而下。
不止是那壮汉,连下面的百姓也大多愣住,怎也没有想到会有人半路杀出来。司空镜凝睛一望,那夺灯之人并非他人,恰是俏丽玲珑的朱雨寒。只见她欢快活泼地向那壮汉挥了挥手,得意洋洋道:“我就不客气啦。”
这时那壮汉才反应过来,登时怒上眉梢:在这么多人面前被一个小丫头抢去了河灯,简直是出了大丑,颜面无存。
壮汉气得脸青一阵白一阵,哧溜从杆子上爬了下来,指着朱雨寒道:“小丫头,敢从大爷我手上抢东西,不要命了?”
朱雨寒向他吐了吐舌头,做鬼脸道:“这河灯放在上面就是给人抢的,你自己迟迟不拿下来,怪谁啊!”
她说的半点不假,若非刚才他为了显摆而刻意逗留,否则河灯不会落入她手。围观之人纷纷叫好,引得壮汉忍无可忍,扬起掌来便要向她抽去,却被她一个侧身就避开了。
司空镜见状有些慌张,赶忙上前道:“我去帮她。”
“不必。”凌舒笑着拉住她道,“师妹的武功不弱,对付那个人绰绰有余。”
她虽是听着,但还是有些不放心,只好专心注视着对面人群中的朱雨寒,只见其人飞起一脚便踢在那壮汉的下巴上,还没拔剑就将对方撂倒,干脆利落。
一见此景,看热闹的人更是欢快地鼓起掌来,而朱雨寒却在这时皱了皱眉,疑惑道:“我说这位兄台,你怎么长的这么眼熟啊?”
听到这句话,司空镜不由开始细细打量着那名壮汉,这才猛然想起此人就是她初来苏州时遇到的一个钱姓公子的家丁。她清楚记得那日,她仅凭三粒花生便将对方打得落花流水,屁滚尿流地跑了。
果不其然,在这一声后,前方的人群中忽然辟出一条道来,是一锦衣青年款款走来,摇着扇子问:“河灯抢到了没?”
那壮汉偷袭不成,反被打得鼻青脸肿,哪敢再回应自家少爷,只好趴在地上装死。那锦衣青年顷刻明白了现状,不屑地向着朱雨寒扫了一眼,看这架势便是要冲去抢她手里的河灯。
青年扬了扬手,示意身后的家丁一起上,却半天不见人动。他疑惑地转头一看,只见凌舒正站在他后面,笑眯眯道:“你好像是叫钱公子吧?”
那锦衣青年自然记得他是何许人也,曾在豪杰山庄门口被他吓得滚回了家,这下脸色彻底白了,惊恐得不敢再多说一字,拔腿就跑。
众人看了这么场笑话皆甚是开心,一时竟忘了他们还在争夺剩下的三盏灯。朱雨寒一蹦一跳地跑了过来,举着河灯道:“四师兄,四师嫂,你们也在抢灯啊!”
司空镜点头笑道:“你喜欢这个?”
一听见她的声音,朱雨寒先是一愣,不可思议地瞪大双眼,“四师嫂,你、你的嗓子……”
“刚刚治好的。”司空镜耸耸肩,将手里的毛笔递了过去,“先给你写吧。”
朱雨寒摇了摇手,笑容满面道:“这个不是给我的。”
她说着转身离开,方一回头便见小黑正站在她身后,有些不敢靠近的样子。不等司空镜继续询问,她便笑着向小黑扬了扬手,唤道:“走吧,抢到灯了,我们回去找盟主小哥!”
小黑似乎听懂了她的话,尾巴一勾,与她一同向着巷口方向奔去,只留下凌舒与司空镜相视一笑,徐徐走向岸边。
此时河上的浮灯已有大大小小不下百盏,而像司空镜手里那么大的,却是全城只有五盏。她捏着笔在灯上写几行小字,随后蹲在岸边,轻轻将河灯放入水中,任它随波漂向远处。
她的视线落定在天边,许久才收了回来,看着身旁的凌舒正饶有兴致地瞧着河边之景,不由问:“你不问我写了什么愿望么?”
“我知道你写了什么。”他挑眉笑了笑,“是不是写要和我白头偕老?”
“……你怎么越来越不害臊了。”司空镜轻瞪他一眼,但脸上却是止不住的笑意,低头小声道,“就算不写……这个愿望也会实现的啊。”
不知是否听见了她的话,凌舒心中一震,不自觉地伸手搂住她的肩膀,不复玩笑之色:“你许的愿望,是希望你娘你哥哥和弘宇的病早日康复吧?”
司空镜怔了怔,无奈笑道:“你……还真是什么都知道啊。”
“我也是猜的。”他耸耸肩道,“这大概就是你最想实现的愿望了。”
是啊,如果一切的美好都能在这一刻停住,那该是多么令人神往的事。如果她的母亲不会死,哥哥不会被病魔缠身……
她的脑袋在他怀里蹭了蹭,却听见肚子咕噜噜地叫了起来,这才想起二人出来的目的本就是为了吃饭。
不好意思地垂下了头,司空镜慌忙捂住肚子,而凌舒早已听见这一声,边笑边走开,道:“你在这里等我,我去给你买些吃的来。”
***
再次回到那条小巷之时,庙会已经进展到了一半。
朱雨寒困倦地打了个哈欠,手里却一直捧着刚抢来的河灯,满心欢愉地与小黑一同回到江明澄那里,将河灯递过去道:“喏,盟主小哥,送你!”
她本就生得清秀可爱,露齿一笑时更显俏皮。江明澄有些惊讶地抬起眸子,不可思议道:“你……真的抢来了?”
他虽然平时四处游走,但对于苏州城的情况还是了如指掌,知道这盏灯并不易得。
不过真正令他吃惊的是,这个女孩——竟真的会去替自己抢一盏灯来。
而朱雨寒却像个没事人儿似的,拍着胸口道:“我的轻功在苍山派一点也不输给师兄们,抢到这个太简单啦。”
她说着将捧着的河灯递了过去,又从怀里掏出一支笔来,笑道:“写下你的愿望吧!”
江明澄摇头道:“我没有愿望。”
“不可能没有的!”朱雨寒坚持道,“要是真没有愿望,你为什么要喝闷酒?”
“……”他沉默不语。
见他许久不答,朱雨寒皱了皱眉,思虑道:“我说,盟主小哥,你是不是……不想当盟主啊?”
江明澄一愣。
“其实啊,虽然江湖上许多人都争着要当武林盟主,我却觉得这个位子也不是那么好。”她抱着灯坐了下来,认真道,“爹爹之前说过,武林盟主这个位子,坐好了便是好,坐得不好便是空壳一个。我想你是个好盟主,肯定……活得很累吧?”
不知为何心中有些震撼,他只是淡淡移开了眸子:“你爹……这么说的?”
“嗯。”朱雨寒点头道,“爹爹从来不去争夺武林盟主之位,就是不希望苍山派也被卷入纷争之中。虽然娘时常说他没出息,不过我想这样才是最好的吧。”说到这里,她的神色有些黯然,“……可是爹爹的武功被废了,不知道还能不能痊愈。”
江明澄望了望她,顷刻想起现在只有苍山派的人还留在豪杰山庄内,皆是因为掌门朱耘琛身受重伤。思及此,他终是将她手上的河灯接了过来,在上面写上一行字,又递回去道:“去放了吧。”
朱雨寒疑惑地低下头,只见灯上赫然写着:愿朱掌门早日康复。
“诶,你怎么不是许自己的愿望……”不等她说完,江明澄便跳下围墙,与小黑一前一后地走了。
***
江明澄扔了酒壶,散步到河边之时,百姓们已散去大半。河灯缓缓向着下游漂去,整条河上都点缀着忽隐忽现的火光,美丽却又稍纵即逝。
他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晚风拂过他带着醉意的面庞,终是让他清醒了一些。
想着该是时候回去了,他便开始向着豪杰山庄的方向走,没走几步却停了下来。
在他的对面,司空镜正孤身一人站在河边,静静地看着渐渐远去的一盏盏河灯,良久才注意到他走近,转过头来,似乎有些惊讶:“是你……”
江明澄微怔,继而露出一笑:“你的嗓子好了。”
“嗯。”她点头笑道,“多谢你的天山灵蛇。”
“不必。”他扬起手道,“捕风贼一案也要多谢你们。”
提到这件事,司空镜方才想起前日窦则隐伏法一事,忙问:“长陵派的人怎么样了?”
“窦掌门已经被带走,剩下的长陵派弟子都回去了。”江明澄的目光望向远方,“也许不久就会有新一任的掌门吧。”
司空镜悟了一悟,“那你之后准备如何?”
“舅舅身体抱恙,我不久后就得接任庄主之位。”他语调甚是平静,却不难看出正在苦笑,“有些事……躲也躲不过去。”
司空镜想要接着说什么,但每每与他相处时总是不自觉地沉默下去,终是没有开口。也许是觉出气氛尴尬,江明澄站了片刻便准备离开,临走前道:“后会有期了。”
庙会已经进行到末尾,游客也大多尽兴而归。司空镜又等了约莫一刻才看见凌舒火急火燎地跑了回来,将一个包裹递到她面前,抹了把汗道:“趁热吃吧。”
“怎么去了这么久?”她说着将包裹打开,只见里面包着一块酥饼,是一男一女的人形,两只手臂连在一起,做得精致可爱。
“刚才我听说城南卖这个饼,只有今晚有货,排了好久才买到。”凌舒与她笑呵呵道,“尝尝吧,饿坏了?”
司空镜暖暖一笑,边摇头边道:“这么大我吃不下,我们一人一半吧。”
她说着便要将酥饼掰开,凌舒见状连忙拦住她道:“哎别,据说掰开之后就会……”
不等他说完,她早已将酥饼掰成两块,将男的一半留给自己,女的一半递给他,还疑惑道:“掰开之后会怎样?”
凌舒迟疑一阵,“呃”了半天才将酥饼接过,摇头笑道:“没什么,迷信罢了。”
虽是这样说,他的手还是不自觉地移向司空镜的肩头,牢牢将她拥住,仿佛一辈子都不会放开。
不解他为何有些奇怪,司空镜想要开口问他,但张了张嘴,还是没有说出口。
两人就这么依偎在一起,望着水面上浮着的河灯慢慢向下游漂去,再离开视野,语意尽藏笑意之中。
良久,凌舒似乎有什么触动,握起她的手,直视着她的双眼,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目光却是坚定认真,仿佛下定了一生的决心:“阿镜。”
“嗯?”司空镜抬起头。
“我们……”他顿了一顿,笑容更甚,“我们成……”
他的话在说完之前就停住了,因为此时妙神通出现在了二人的面前,几乎是拼了老命地跑过来,一看见司空镜便拉住了她,眉头紧蹙,看去极为紧张。
司空镜的心中咯噔一下,莫名感到一阵压抑到近乎窒息的错觉,忙问:“师公,发生什么事了?”
妙神通合上双目,许久才镇定下来,嗓音低沉到了极致:“快与我回去罢,你娘她……快不行了。”
☆、「碎影朱砂」
司空镜从未想过,这一日会来得这样快。
这几日来,她总是抱着心中那一点点的期待,将妙神通口中的“一个月”在脑海里无限拉长,仿佛这样就可以让她忽视掉母亲将死的事实。
诚然,当她意识到这不过是在自欺欺人时,已经为时已晚。
病床之上的白音正紧锁着眉头,双眼时睁时闭,似乎已经有些看不清眼前之景。而司空镜只是默默地站在她对面,一言不发地注视着妙神通的动作。
“她没有吃药。”老人沉沉叹了口气,“一口……都没吃。”
司空镜只是愣在那里,不说话也不动。也许是见她太过失神,白音吃力地笑了笑:“阿镜,你过来。”
她的脸色是极为苍白的,俨然一个将死之人,说着便拉起了司空镜的手,“阿镜,娘……不能陪你了。”
司空镜木然望着她,仿佛感觉不到泪水正向外涌出,嗓音颤颤:“为什么不吃药?为什么不……”
话像卡在喉咙里似的,她再也说不下去。白音听罢,眸子里霎时闪过一丝欣喜,微微笑道:“你的嗓子好了啊……我们阿镜的声音真好听。”
她虽是在笑,但显然已经到了弥留之际,话声渐轻。司空镜紧紧握住她的手,仿佛这样便可以留住她的性命:“你为什么不吃药?为什么要这么快就离开……”
“就算吃了药,我也还是会死吧。”白音费力地抬起手摸了摸她的头,“娘知道,娘活不了多久。你爹当年为了救我,什么方法都试过了,但是无一起效。我二十年前就该死了,我……早就该去陪你爹了。”
司空镜闭上双眼,发不出声。
虽然看起来迷迷糊糊,但白音是什么都知道的。每次与她对视时,司空镜都觉得她仿佛能将自己看穿,就算不用开口,一切都是那般昭然。
又或许,这个决定一开始就是错的。
她不该让母亲醒来;如果不醒来,这个悲剧就不会发生。
人,果然是会动摇的。原本下了那么大的决心,不让母亲一辈子做一个活死人,可是到了现在,却又开始后悔。
“娘……”她沉默许久才叫出了声,“我给你吃下了解药,却要看着你死,是不是……很不孝?”
白音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我……能亲眼看到女儿长这么大,真是太幸福了。”她抬头看看床边的凌舒,又伸出另外一只手,握住他的手道,“凌少侠,阿镜……就交给你了。”
感到她的手越来越无力,连凌舒也不觉垂下眸子,肃然道:“一定。”
得到了满意的答案,白音的气息也愈发微弱,仿佛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含着笑沉沉睡去。
司空镜紧紧攥着她的手,一言不发地坐在床边,任凭眼泪“啪嗒啪嗒”地落下,却怎也不吐出一个字来。
“她走了。”妙神通低低叹道,“很安详。”
屋中久久无人出声,三人皆是守在床边,凝视着白音的脸。她虽是病弱不堪,但生得端庄美丽,轮廓与司空镜甚是相似。
如果她能再活得久一点,一定会是一个好母亲。
凌舒心里这样想着,一直守在司空镜身旁,担心她因为伤心而做出什么傻事。可司空镜只是呆了一会儿,抬手抹干了泪水,平静道:“我要把我娘带回邺城下葬。”
“好。”他点点头,“我与你同去。”
司空镜抬头看了看他,安静到有些反常。她抹干了眼角的泪水,开始不哭不闹起来,却很久都没有动。
她不是一个冲动的人;在经历了那么多事情后,也不会贸然就起了轻生的念头。只是——现在的她,有些太过无助。
她霍然不知该怎样形容现在的心境。或许等到一个月后,她的想法会有所不同?又或者到那时,她会更加无法承受母亲的离去。
因为她明白——这个结局,是早已注定的。
她渐渐冷静下来,用力揉了揉眉心,转头与凌舒道:“明日我们去豪杰山庄罢,让师公瞧一瞧你师父的病。”
凌舒皱了皱眉,“你……没事么?”
“我没事。”她摇摇头,扯着嘴角笑了,“我能有什么事?”
这样的笑容不知为何有些可怕,仿佛又回到了她当初那般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阿镜!”凌舒一把摁住她的肩膀,只觉她看似平静,实则早已惊魂不定,顿时感到心头一酸,按着她的脑袋让她靠在自己的肩上,低声道:“哭吧。”
司空镜动也不动,只是将脸埋在他的怀里,不知过了多久,才开始低声啜泣着。
入夜之时,四周万籁俱寂,唯有她的痛哭之声一点一点钻进他的耳朵里,仿佛一把把利刃撕裂着他的心。
***
次日辰时回到豪杰山庄,司空镜又一次与苍山派弟子打了照面。
她看的出来,除了凌舒和朱雨寒,包括施冬惠在内,所有的苍山派弟子都对她有所嫌隙。纵使是在她将神医带回之后,也全然没有好转。
毕竟……是她的哥哥,间接将朱耘琛害得废了武功。
此刻在病床前,所有的人都是眉头紧锁,等待着妙神通的诊断。片刻之后仍是不见回答,施冬惠忍不住了,问:“这位前辈,耘琛的伤势如何了?”
“经脉受损,真气逆行,暂时不可再习武。”妙神通沉着道,“不过好在没有性命之忧。”
这个诊断与当初洪大夫所言一致,令不少苍山派弟子都有了意见。那脾气最火爆的就属八弟子弛敏,一听这话,恶狠狠道:“什么破神医,我看你根本就是个骗子!”
“弛敏,闭嘴。”施冬惠冷冷出声,转向妙神通道,“毒圣前辈,不知你能否治好耘琛的伤?”
妙神通点点头,却仍叹口气道:“朱掌门的伤势不容小觑,必须完全休养好才能继续练武。至少……需要一年时间。”
“什么,一年?”大弟子徐炎飞脱口而出,蹙眉道,“师父是苍山派的掌门人,不可能一年都不练武。”
“你们的家事与我无关。”妙神通摊开双手,漠然道,“既然掌门不能不懂武功,换个人来当不就好了?”
话一出口,在场之人皆愣了一愣。
苍山派虽是武林元老之一,但朱耘琛身边的弟子大多年纪较轻,最年长的也只有三十岁的徐炎飞;门派之中又没个长老坐镇,出现这样的情况,也算是在意料之中。
一时无人说话,最终还是施冬惠开了口:“凌舒,掌门之位……就交给你了。”
“……!”
这样的发展令所有人俱是一震,而其中最惊讶的,便是司空镜与凌舒。
“师母,掌门之位……不是应该交给大师兄的么?”凌舒颇为震惊地望着那神色不变的师母,“就算是给二师兄,也不该轮到我啊。”
“这是你师父的意思。”施冬惠不假思索道,“炎飞身体不好。这个掌门之位……只能交给你。”
话毕她还不动声色地瞄了对面的司空镜一眼,又道:“你要带那个丫头回去,我不拦着你。但苍山派的情况你不会不了解,我给你一天时间考虑。”
凌舒不答,只是一直沉默着,而对面的司空镜亦是同样。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他的身上,似乎在期待什么答案;然而在此刻,这个一贯潇洒的人,也有了几分迟疑。
他是知道的:倘若他真的当上了苍山派的掌门,司空镜绝对不会与他一同离去。她并非孤身一人,她有病重的哥哥和侄子需要照顾,也有天玄阁需要去打理;就算没有这些,以她的傲气也决不会回到苍山派面对所有人的冷眼。
他许久许久都没有说话,最终还是施冬惠打破了沉默:“你们都出去罢,不要打扰毒圣前辈。”
众人闻言一同出了屋去,待关上门后,凌舒迫切地想要找到司空镜,却发觉她早已不在附近。
不知她是何时离开的,也不知她究竟去了哪里,他的心中莫名有了不祥的预感,连忙问朱雨寒道:“师妹,阿镜她去哪里了?”
朱雨寒指了指对面的一间院子,“刚才大师兄和她说了两句话,就把她带到那边去了。”
“……大师兄?”凌舒有些惊讶。
作为苍山派的大弟子,徐炎飞在这件事上一直没有表态。他个性温吞,虽然因身体不好而武功平平,但在苍山派是很得人尊重的。
凌舒想不通徐炎飞为何会找司空镜交谈,但心中却像是堵了一块,不好的预感团在心头,令他茫然而又不知所措。
***
盛夏将去,又逢初秋,豪杰山庄却还是如初见时那般一尘不染,庄严整肃。
司空镜站在池塘边上,有些不解地望着面前的青年,等了许久也不见对方出声,便问:“不知徐公子找我来有何事?”
徐炎飞并不看她,面对池塘而立,似乎在眺望远方,又似乎在思索着什么,“我想给你讲一个故事。”
“……故事?”她愣了愣,“关于凌舒的?”
徐炎飞摇头,“关于我的。”
虽然不知道他为何要找自己来说这件事,但司空镜想此人成熟稳重,定有他的道理,便道:“我洗耳恭听。”
徐炎飞暗暗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中却不夹杂着一丝感情,叙说道:“我是苍山派最早入门的弟子,虽然不及四师弟有天赋,但也勤学苦练,师父一直有意将掌门之位传予我。结果有一年下山,我结识了万华谷的一位坛主,从此陷了进去,再也无法自拔。”
万华谷乃是武林中为数不多的邪派之一,弟子皆为女子,有着极为严格的门规,就算是死也不能触犯。
因为不常参与江湖中的事,司空镜对此也只是有所耳闻,而今从徐炎飞的口中听到之后,不由一讶。
“当年师母竭力阻拦,而我……最终还是在私奔的前一天选择留在了苍山派。也就是那个晚上,她……前来刺了我一剑,正好在肺上。”他说着笑了起来,可悲地抬起手指了指胸口,“就是这一剑,毁了我一生的武功。”
“……”司空镜登时明白了他的用意,因为——这情境实在太过相似了。
不错,如今的她已是武林正派眼中的妖女,跟着天玄阁的人助纣为虐,任凭她再怎么解释也无法洗清这罪名。
当然,她从没有去解释。
而徐炎飞似乎也看出了她的动摇,续道:“故事的结局就不用我说了吧?我现在……大概连弛敏都打不过。而她也……不知所踪。”
司空镜微合双目,问:“为什么要与我说这些?”
“我与四师弟拜入苍山派只差了两年,他的心性我太过了解。”徐炎飞摊开手来,苍白的脸上又露出了笑容,“他虽然看起来不学无术,但实则武功早在十八岁那年就胜过了我。二师弟个性要强,每次输了之后都会死缠烂打,可是每一次切磋,四师弟都会主动败给他,最后一笑而过,当作什么也没有发生。”
司空镜听后笑了笑。
这的确是凌舒的个性,从不看重输赢,总是笑过便罢。
而她想着想着,也明白了徐炎飞接下来要说的话。
“四师弟不会丢下苍山派不管,我想你也不会同他一起去秣陵。你们若是想走……趁现在吧。”
司空镜慢慢低下了头。
其实在施冬惠说出要凌舒担任掌门之时,她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不管怎样他不会抛弃苍山派,不管怎样她也不会前往苍山派,这便是永远也无法战胜的矛盾。
“你觉得……我会让他成为一个背信弃义之人么?”她苦笑着摇头,“在朱掌门康复之前,整个苍山派只有他能担得起重任,你觉得……我会提出这样的要求么?”
也许是看出了她的决然,徐炎飞只是摇头:“罢了……罢了。”
他一边叹气一边离开,而司空镜也在他走了之后缓缓蹲了下来,抱着脑袋不说话。
她……太想走了。
的确,她一直在遏制着这样的冲动,恨不得现在就拉着凌舒离开这里,从此浪迹天涯。
可是她不能。
他有他的苍山派,她有她的天玄阁;她不会随他走,他也不会留下。
不知为何,她忽然想起昨晚那个被她掰成两半的酥饼,也终于在这时明白了他当时未说完的话。
……也许掰开了之后,就会面临别离。
她捂着眼睛,几乎蜷缩成了一团,朦胧中感到有什么人移开了她的手,继而是一个熟悉的脸孔出现在眼前。
她不说话,他也不说。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即使是不去交流,他们也能够明白对方的意思。
“你回秣陵去吧。”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来,“苍山派少不得你。”
尽管知道她在强颜欢笑,凌舒也只能轻轻地抱住她:“那你呢?”
“我会先去将我娘下葬,再回天玄阁,找到治疗哥哥的办法。”她咬着唇道,“在你的师父康复之前,你必须担下这个责任。”
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隔在两人之间,纵使是在相拥之时,她还是感觉离他很远。凌舒沉默了许久许久,终于点了两下头,一字一顿道:“一年。”
尽管只有寥寥几字,这句话却好似千斤般沉重,仿佛要说很久才能道尽:“等我一年,我来娶你。”
“不要保证。”她紧紧地闭着眼睛,将头埋进他的怀里,“我……最害怕失望。”
的确,眼看师父的伤势渐重,他道不出半句承诺。就像她先前说的一样,凡事一旦言得绝对,难免要出什么纰漏。
不等他回答,司空镜便一把将他推开,决绝到有些残忍:“我今天就走,后会有期。”
望着她毅然决然的眼神,凌舒反而不知该说什么,许久才露出了一个笑容:“既然要送别,就开心一点吧。”
司空镜点头,抿出一个笑来:“走吧,不要回头。”
“一年……一定要等我。”
她应了应,却未出声,半晌已然走远。
不知她究竟有没有听到最后一句,凌舒虽是在大笑,却还是怅然若失地转身,与她相背而行。
他甚至能感觉两人的间隔越来越远,也仿佛能听见她用力吸气来维持镇定的声音。
不要回头。
一旦回头了,也许他就再也不能这般坚定下去。
他许不了的,又何止是海誓山盟。
可他最终还是回头了。
只是,她……却早已不见了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