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簌留在主殿向掌门禀明雾妖一事。花栎待得无趣,干脆跟出去看热闹。既然掌门有令,杜仲也不得不从,即便他极少招惹是非,如今也只能硬着头皮上。
那男人一脸轻松的模样,见杜仲如临大敌似的,还出口开劝,“不过是比试一下,倒不必太当真了。”
杜仲哪是那种散漫之人,芝麻大点是都会严肃对待,何况一瞧这男人做事轻浮,对他也没什么好感,表情仍旧绷得紧紧的。
莳萝躲在花栎怀里也紧张起来。花栎倒是轻松自在,全然不觉得有什么可担心的。
那男人先出一招,杜仲跟着接一招。他很少和宿光派以外的人过招,有些摸不准男人的套路。
花栎看得正欢,余光忽然看到叶甫真人匆匆赶来。她可以自如应对杜仲,但对叶甫真人还是有些膈应,连忙半躲在主殿外的一棵树旁,远远的望着。
杜仲一见自己的师父过来,只有打起十二分精神,却不像因为太在意叶甫真人的存在,以至于招式中破绽百出,险些受伤。
好在男人并非有意伤人,出招都比较和缓。来来去去几十招,他也觉得有些索然无味,刚打算击去最后一掌,没想杜仲忽然像丢了魂魄一般直直立在那里,男人的一掌没有接住,身体往后一
倒,还顺带吐了几口血。
这样的场面让花栎都震惊了。那男人也一阵愕然,赶忙过去察看杜仲的伤势。叶甫真人疾步而去,施法稳住他的气息。
周围闻声而来不少弟子,叶甫真人便让他们将杜仲抬回房。莳萝急的不得了,却不能当即化成人身,只有哀求花栎带她过去看看。
浮簌与掌门一同出来,本想了解一下战况,结果抬眼便是一滩鲜红的血迹。叶甫真人跟着杜仲过去了,此时人不在原地。放眼望去,只有花栎和那男人还在。掌门行至男人身旁,浮簌行至花栎身旁。
“发生了何事?”浮簌问。
花栎挠了挠下巴,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件事,“唔……那人把我师兄打伤了。”
那男人脸色微变,张口想要解释,却终究没有这么做。大概是觉得不管出于什么缘由,将杜仲打伤的确实是他,也没有解释的必要。
掌门凝眸看向男人,却并未指责他,而是又向花栎询问了详细情况后才让其他弟子将他带去厢房歇息。
浮簌似乎也不认识那个人,还觉得闭关多年的掌门竟然会那么快就结交新朋友有些匪夷所思。掌门看着那人离开的背影,自言自语的说了句,“他叫椋垣……”
“有何不妥?”
掌门缓缓摇头,“只是让我想起了一位故人。”
受伤的既然是杜仲,待遇自然和花栎大不相同。别说青黛这些同辈弟子,就连门中长老都纷纷前去探视。
其中一位长老在察看过杜仲身上的伤后露出颇为费解的神情。他把叶甫真人单独叫至一旁,小声说:“杜仲身上的伤不似寻常人所致。”
花栎正好就站在他们斜后方。大概是长期不受重视,两人也没在意她的存在。花栎不动声色的听着,心里也忍不住好奇起来。
“何出此言?”叶甫真人不大懂医术,若非特别明显的伤,他是分不出有什么区别的。
“杜仲最后承受的那一掌正好落在腹部,方才我已经用药敷,却不见伤口上的血有任何凝结的迹象。”那位长老流露出担忧之意,“许多年前我曾经遇到过几例,却都是遭受妖物袭击所致。最终不治而亡。”
叶甫真人也觉得蹊跷,想了半天,又问:“那当如何?”
“若是真的为妖物所伤,须得玲珑草方能止血。之后再按寻常方法疗伤便可。”那位长老顿了顿,又说道,“只不过玲珑草极为罕见,门中并无储备。尤其现下天气寒冷,方圆十几里都未必能找到几株……只怕……”
他欲言又止,话下的意思谁都听得明白。
青黛早就听见他们之间的对话,眼眶一阵通红。杜仲听不清,拉着青黛的手问她到底怎么了。青黛只摇头,眼泪就流了下来。
待他话音一落,花栎只觉得身上一轻,低头一看,哪儿还看得到莳萝的影子。花栎没急着去追,想着既然她已经下了决心,就让她去试试,说不定还真能让她给找到呢。
屋子里的人没注意到花栎这边,都在焦头烂额的想办法医治杜仲。青黛见杜仲受伤,自然忍不住提及椋垣,她颇有怨怼的冲叶甫真人问道:“那人究竟是什么人,怎么出手不分轻重?”
杜仲却拉住了她,摇头,道:“不怪他,最后一掌是我分了心,没有接住。”
青黛一听更加着急,“师兄一向谨慎,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分心。一定是他施了什么奇怪的妖法,
迷惑了你的心智。”
杜仲拍拍她的手,“他没有取我性命的理由。”
“好了,都出去罢。”叶甫真人一个人率先踱步到门口,“如今就乱作一团,也无法救他,我且让人下山找找,看能不能寻到玲珑草。”
叶甫真人发话,其他人自然不便久留。浮簌和花栎一同出去,青黛跟在叶甫真人身后,趁没什么人注意,抬手抹掉眼角的眼泪。
屋子里只剩一位长老还有杜仲。
叶甫真人不许其他人留在屋外,都让给散了,连青黛也不例外。
“其实你师父比谁都担心你师兄。”浮簌回头见叶甫真人将房门紧紧关上,侧过脸对花栎说道。
花栎面无表情,半晌后才动动嘴,“我知道。”
玲珑草未找到,杜仲腰间的伤口仍旧血流不止。门中所以精通医术的长老都被召集过去,却都表示无能为力。眼下情况紧急,浮簌也不便就此离去,唯有和花栎暂且待在宿光派等候。
罪魁祸首的椋垣并未被囚禁或者惩罚,虽然长老们都在劝说掌门将他伤人之事通报出去,掌门却并不同意,只说得等事情原委彻底查明后才能决定如何处置椋垣。
叶甫真人和掌门在主殿私谈了大半天,花栎和浮簌只有在凉亭里打发时间。夜幕将至,派出去的弟子皆空手而回。情况对杜仲而言极其不妙。
直到半夜,众人一筹莫展。叶甫真人决定去往各派求助。临走前他来到杜仲的房里,见其腹部所缠白纱已被血水浸染,知道事不宜迟,却也没将事情的严峻告诉杜仲,只说需要费些功夫便离
开,只留一个守夜的弟子在房内看护。
杜仲躺在床榻上,其实心里已经有数。伤口流出的血长期未能凝结,最终结果只会是失血过多而亡。看之前青黛还有其他长老的反应他也能猜出个大概。他虽觉不甘,但此若为天意,也只有认命。
窗外夜色正浓,宿光派静谧得连一点响动都听不见。杜仲只能稍稍歪歪脖子,视线里出现了莳萝曾经睡过的那张矮凳。现在上头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莳萝离开宿光派后,杜仲并没有挪动那张矮凳。莳萝还在的时候,有时候他半夜醒来,偏过头便能看见她的身影。小小的一团毛球,缩在由杜仲外衣堆起的窝里。
从小到大,他因为是叶甫真人的大弟子,所以一直都严以自律,对门中弟子皆一视同仁,极少与谁如此亲密。再者,门中弟子对他总有些敬畏之情,也很少主动和他亲近。如此一来,心中的孤独暗自生根。他时常在入夜后无法轻易入眠。闭上眼,脑海中尽被琐事环绕。
师父和其他长老对他的期待,同门弟子对他的敬仰。他真的都能一一承担起来么。
他忍不住问自己。
若非师从叶甫,若非为其大弟子,他的一生是否就不用背负太多。
而杜仲却也不愿意让自己去想这些。他不愿懈怠,不愿违背众人的意愿。他还是想往前走。
只不过……
杜仲深呼一口气,腹部的伤口因为拉扯而有些疼痛。
若是放置继续下去,恐怕他连黎明的红日都没机会见到。这一生他尚未有所作为,却得提早步入轮回井。遗憾还是有的,但也是无可奈何。
一旁守夜的弟子大概是因为倦了,撑着半个脑袋在桌上已然睡熟。失血过多让杜仲有些疲惫,他半梦半醒的就快入睡,隐约间却听见耳边传来细微声响。他借着微弱的烛光,看清有个小小的身影不断靠近。
莳萝浑身的细毛凌乱不堪,仿佛在泥潭里打过滚一样。她的脸上,背上,都沾了些块状的土,前腿的爪子还受了伤,只有嘴里叼的玲珑草还是完好的。
因为受伤,莳萝只能一跛一跛的走过来。她本打算走到床榻边,忽然间想起什么似的,抬起的爪子轻轻放下,缓缓将头低下,将嘴里衔着的玲珑草放在地上,抬头又看了眼杜仲,之后才拖着受
伤的前爪离开了房间。
眼里涌出一股酸涩感。杜仲用力闭了闭眼,隔了一会,才出声将守夜的弟子唤醒。
作者有话要说:╮(╯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