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过往仿佛都成了上辈子的事。
初春的山间还有些寒意。清早起来,得先去溪边取水做饭。小豆子拿着不知道哪里捡来的木棍子跟在后头,嘴里说着喊着一些没头没脑的话。
到底是男孩子。
莳萝叹口气,回头冲他摆摆手,“一边玩儿去。”
小豆子这才收敛一些。他将木棍子插在腰间,“莳萝姐姐,咱们过几日下山去逛庙会吧。我听南婆婆和虎妞说,庙会里有好多吃的玩的,热闹极了!”
莳萝将木桶扛在身上。她本可以用妖法,但却不想在小豆子面前用。她是妖,但小豆子是人。一怕他被吓到,二怕养成他懒惰的毛病。
“庙会里人来人往,吵得人心烦意乱,有什么好玩的。你真想去,自己去找虎妞。”上坡的路走得有些吃力,莳萝不得不将木桶放下休息。
小豆子想上前替她扛木桶,结果试了两次都没成功,还洒了些水出来。
“你放着吧。不然水都白取了。”树桩上还沾着露水。莳萝趁小豆子不注意用妖术将露水烘干。
林鸟啼鸣。她想起了一些过去。
杜仲离开之后,她便也离开了宿光派。待月苑早就物是人非,她也回不去了。虽然覆盆子也有挽留过她,但她还是婉言拒绝。
可以一个人自由自在的生活是她选择修成人形的初衷。她想,如今既然有了这么一个机会,她该去实现。
她走了很长的路。终于在这片山中寻了一个破旧的小屋住下。直到有一天,她在门前听见婴孩的啼哭声,才将小豆子捡了回来。
小豆子渐渐长大。她没有带婴孩的经验,照顾起来也有些吃力。她犹豫过要不要将小豆子送走。
有一日夜里,她又梦见了杜仲临死前的那句话。
他让她找他……
醒来后,小豆子竟然自己坐在摇篮边看着自己咯咯笑。
也许……这个忽然出现在面前的婴孩就是他的转世。
她将小豆子抱着,心里忽然不害怕了。
休息片刻,莳萝带着小豆子往回走。小豆子虽然平时咋咋呼呼,但心底还算温善。莳萝走得慢,他也不催促,反而紧紧跟在一旁。
日照当空,山林间渐渐暖和起来。
快到门口的时候,小豆子忽然抬手一指,“咦,莳萝姐姐,门口好像有个人。”
山林僻静,极少有外人往来。莳萝将水桶放下,有些紧张的望向门口。那里果真面朝下的躺着一个人。半张脸浸在泥水里。
小豆子赶紧将他翻过来。那人呢喃说着,“饿……渴……饿……渴……”
莳萝和小豆子将他带回屋,又熬了碗热粥给他喂下。半日后,那人在床榻上醒转。小豆子凶神恶煞的质问他,“你是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那人只看莳萝,“是你救了我?”
莳萝点点头。
“多谢。”那人道过谢,翻身继续睡了。
小豆子气结,蹦到床上将那人摇醒,“你当这里是你家!下来!下来!”
那人这才起了床,“……那粥,再来一碗。”
小豆子简直要昏厥。
隔日,那人吃饱喝足,终于愿意道出他的来历。他原是在进城赶考的途中误入这片山林,兜兜转转却迷失了方向,饿倒在屋前。
莳萝盛出白粥,又装了一小碟咸菜。那人呼呼喝起来,一点都没有读书人的矜持与涵养。小豆子坐在一旁吹眉瞪眼,觉得这人既没礼貌又不客气,莳萝待他如此之好实在没有必要。
莳萝擦干净手坐上桌,不经意的问了句:“既是如此,不如一会就让小豆子带你下山?”
那人端着碗的手微顿,随后呼啦啦把一碗粥都喝了。
“来不及了。”他说,“等来年吧。”
莳萝不懂考学的事,只知道错过一次机会总归不好。她犹豫了半晌,却也不知该说什么,“那……来年可别再走错路了。”
午后又下起了小雨。山间道路泥泞,莳萝自然不好催促那人离去。其实她丝毫不介意。她有妖法,也不怕那人起什么歹念。再来那人虽然有些霸道,明明寄人篱下却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但看着也不像是坏人。倒是小豆子,一直紧张兮兮的盯着那人,仿佛目光离开一会就会发生不得了的事情。
直至傍晚,雨终于停了。莳萝想问南婆婆家借点米,回头和小豆子打了声招呼就打算出去。她推开门的时候发现那人也跟在后头。她有些困惑,那人却依旧绷着脸,“我去前面探探路。如果可以,明日一早我就下山。”
莳萝点点头,答了声:“好。”
从住处到南婆婆家要走一段路。雨后的山路相当难走,莳萝走得有些艰难。半道上又下起了绵绵细雨,两人只好找了棵大树躲会雨。
那人自顾自的喃喃,“看样子明天也是走不成了。”
夜幕中弥散着水汽。莳萝半垂下眼,“若是不急,倒可在我这里多留几日。只不过有个交换条件。”
那人看向莳萝,“你要是要钱,我一届穷书生也掏不出分文。”
莳萝笑着摇摇头,“我不要你的钱。你会读书,没事的时候教教小豆子认字。他在我这里也不是长久之计,总归要离开的。”
“你既然不认识他,又为什么要收留他。”
“若是一个被抛弃的婴孩出现在你面前……”被雨水打湿的衣裳贴在手臂上,莳萝不自觉缩起肩膀,“你也不会就这样不闻不问吧。”
那人沉默片刻,“你一个女人,无端端带着一个这么小的孩子,不怕别人说闲话?”
“我认识的人又不多,而且一直住在这深山里,哪有谁会说我的闲话。”莳萝伸出手去探外面的雨,“虎妞也是南婆婆捡到的。我们两家一起,也有个照应。”
那人似乎笑了一声。莳萝望过去,却见他仍是面无表情。
兴许是错觉吧。
莳萝这么想。她指指不远处亮起光的房屋,“雨停了。走吧。”
南婆婆似乎病了。她一边将米缸里的米舀给莳萝,一边在不停的咳嗽。虎妞抱着陶罐跟在一边面露不安。莳萝摸摸她的头,“别担心,南婆婆只是有些不舒服,休息两日就会好。”
虎妞这才稍微安下心来。她看了眼那个书生,小声问:“莳萝姐姐,那个男的是谁啊。”
“在山里迷路借宿的。”莳萝扫了眼南婆婆,果然见她神色有些怪异。
临走前,南婆婆叫住莳萝,嘱咐道:“这山间忽然冒出个男人,莳萝啊,你可千万要小心,别是心怀歹念之徒。”
莳萝有些尴尬的答应道,“知道了。”
那人分明是听到了,却什么都没有辩解。
回程的途中,那人忽然问道:“你长得这么好看,为什么不寻个人家嫁了。”
莳萝微愣,随后露出苦笑,“我嫁不了人的。”
她是妖,如何可以嫁人。
“为什么。”
莳萝不好说出真相,只有随口敷衍道:“我有心上人了。但是他已经死了。”
那人叹出一口气,“想不到你这么长情。”
莳萝将怀里的米抱紧,“我只是和他许下过约定,要等他的来世……”
那人果然嗤笑一声,“倘若真有来世,你就不怕他早忘了你?”
“他不会的。”眼睛里渗进了一些水渍,“他不是这样的人。”
他直到临死前才对她说了这么一句亲近的话。他不会忘的。
回到家,小豆子却不见了踪影。
整个小屋里里外外都找遍了,就是找不见他。莳萝点了盏灯坐在床前。他们一路回来都没看到有什么异常。她不知道小豆子究竟去了哪里。
山中常现野兽。还有各种妖孽作祟。莳萝望了眼窗外茫茫一片山林,就算要出去找,也不知道该从何找起。
那人却径直推门而去,莳萝都来不及喊住他。
莳萝想起覆盆子小时候也曾经因为私自下山惊动整个宿光派。那时候山下戾气聚集,就连宿光派的弟子都极少单独行动。杜仲推了门中的事务,带领一批弟子下山寻找,终于在下半夜找到因为疲倦而在树根底下睡着的覆盆子。
有很长一段时间,莳萝觉得杜仲并不在意待月苑,也并不在意她。那一次是她第一次发现覆盆子于他而言,并没有比自己轻多少。
陈年往事回忆起来,总一些说不出来的滋味。
她也有怨过他的。怨他到最后,都不愿意说一句宽慰她的话。
一等又是一整夜。
那人带着满身泥背着小豆子回来,身上的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他将小豆子放到床铺上,自己脱了外袍。莳萝给他打了盆热水,自己去照看小豆子。
“他好得很。除了喝了两口黄泥巴水。”那人用湿帕子擦身子,“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躲在一个山洞里。说是给你送伞,大晚上的找不到路了。”
莳萝替小豆子擦去他脸上沾到的淤泥,轻声说道:“谢谢。”
之后一个月,三个人生活在一起。白天那人带着小豆子去山里捡柴火,晚上再带着小豆子读书写字。
莳萝坐在屋前,缝补起那人破掉的衣裳。
很久以前在宿光派,她也这么替他做过针线活。她从什么都不会的猫妖,到最后能够缝补衣赏生火做饭。
她还记得他说,“这件衣服虽然破了,但还能够穿。你……替我用针线补补。”
于是她就一针一线替他把衣服给补了。最后交回到他手上时她还有些心虚。那一道不长的缺口,她却补得歪七扭八。他是宿光派掌门,不应该穿得这么寒酸。可他却只是看了一眼就直接穿到了身上。
莳萝叹了口气。
跟在他身边那么多年,能够回忆起来的事却只有那么一些。
那些周而复始的日子,平淡得快不见痕迹。
他的转世……她真的等得到么。
那人走之前小豆子还红了眼睛。他躲在莳萝身后眼巴巴看着那人渐行渐远的背影。莳萝摸摸他的脑袋,轻声安慰他。
前一晚,那人将她叫至屋外。说了些关于小豆子的事,也说了些关于她的事。
“一直住在山上也不是办法。”他扯下一篇树叶捏在手中,“等明年这个时候,若我考学顺利,会托人将你们带出来。”
莳萝只是有些讶异。他总说自己一届穷书生,又哪儿来的人可以托。
到底活了那么久,莳萝只微微一笑,“好。我等你。”
她习惯了等待。那么长的岁月她都等过来了,不过一年的时光,又有什么所谓。何况从一开始,她就没有报过希望。
隔年春。那人没有回来。
山里的桃花开了又谢。仲夏来临,终于不再下绵绵细雨。
这天一早,小豆子提着一筐桑果去找虎妞。不过半个时辰,莳萝忽然听到有人敲门。以为是小豆子又落了什么没带,她应声去开门。
那人站在门口,眉眼宛如当初。
他已然踏了进来,发间还沾了几片花瓣。
她想起很久以前,也是在这样的仲夏。她替他取下发间的那片花瓣,还不忘挪揄一番,“堂堂宿光派掌门,哪有鬓角插花的。”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小豆子的声音由远至近。到底说了些什么,莳萝没有听清。她只能看见面前的人朝自己伸出手,眉角晕染而开的温和。
他微微张口,也许还带着不可察觉的笑意。
他说:“莳萝。我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把番外吐出来了。。。。
最近事多+感冒……每天都是伴着咳嗽睡觉伴着咳嗽醒来……生不如shi。。。
番外是一开始就想好的。
没校字……看到什么不和谐的字词请自动校正。。。_(:з」∠)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