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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敖:《李敖快意恩仇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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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瞻之在前,忽焉在后 自序 1 陆根纪
2 小寒纪 3 大寒纪 4 投笔纪
5 委蜕纪 6 星火记 7 白露纪
8 根株纪 9 殷鉴纪 10 东郭纪
11 彭尸纪 12 寒武纪 13 三叠纪
14 梦遗纪 15 猪猡纪 16 闹衙纪
17 宣淫纪 18 志留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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瞻之在前,忽焉在后
何飞鹏
一九九七年五月《李敖回忆录》出版,立刻跻身畅销书排行榜,并盘踞排行榜半年之
久;该书被列为一九九七年度十大最具影响力的书,李敖先生也成为当年出版界的风云人
物。其实,看完三十万字的《李敖回忆录》,你还不认识真正的李敖!
在某一欢宴场合,朋友们谈到李敖,钦敬者有之,好奇者有之,因我曾出版李敖大师之
书,每个人皆希望我谈谈李敖。一时之间,我不知如何以对,对李敖先生,我所知仅千万分
之一耳,何能妄言!
回家途中,一再思考此一问题,李敖究竟何许人也?从此这个问题一直困扰我。
作为一个出版人,出版李先生的书,已有数本之多,其中且包括自传体的《李敖回忆
录》,我能说不了解李敖吗?
但事实就是如此,每次接触李敖先生,都有不同的新发现,最后我终于找到结论:“瞻
之在前,忽焉在后”就是我的感觉,这一辈子,对李敖先生,这恐怕是永远的感觉!
以前只知道李敖批判蒋家父子,但后来发觉,李先生眼中的恶人之多,举凡政客,无人
落榜,而在批判的过程中,李敖无不举证历历,让所有仇家襟若寒蝉。
以前只知道李敖十七岁就与大师胡适往来,后来才知道,几乎我所听过的知识分子,李
敖先生都有接触,有的被他批判得体无完肤,在他的笔下,我才知道在世俗的面具之下,这
些我过去所尊敬的学者,原来如此不堪!当然也有的受到他的肯定,但数量实在太少,或许
我们这一代孤岛寡民,诚如李敖所言:“与汝偕小”下,真正值得认同的人也不多!
以前只知道李敖曾娶名女人胡茵梦为妻,但事后才知道,李敖在上一代的演艺名人中,
他也不寂寞,他接触了比我们想象中更多的名伶女优!
台湾的企业界,或许是李敖较少接触的,但是事后也才知道,原来蔡万霖、辜振甫等台
湾财阀大亨,也都与李敖有过一生难忘的经验。
以上这些“事后才知道”,指的是这本《李敖快意恩仇录》。在出版了《李敖回忆录》
一纸风行之后,后来又陆续知道了李敖先生的许多“丰功伟绩”、精彩故事,总觉一忆不
足,而有再忆之必要,这也就是商业周刊出版此书的原因。
如果从写作体例而言,第一本《李敖回忆录》比较像编年体,按照时间序列的先后写
作,由家世、童年,而求学、而当兵、而工作、而入狱、而复出,并且预告了前程,算是完
整地做了一次告白。
这本《李敖快意恩仇录》则比较像纪事体,李敖先生别出心裁的用了各种纪,有地质年
表、有公司名、有节气,充分发挥了创意与想象,极具写实的巧思,大师功力,毕竟不凡。
对我个人而言,快意恩仇一向是梦中的想象,现实中则既不能“快意”、也无力恩仇
(对有恩者未必能充分回报,对仇家或无力为之),但是读完此书,快意恩仇,跃然纸上,
痛快淋漓之至。
记得台湾TVBS周刊创刊时,曾以“活在台湾,做你自己”为宣传口号,但事实上,这
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犹恐不及,谁能真正做自己?读完《李敖快意恩仇
录》,我不能不说,真正能做自己的,惟李先生一人耳。
在前后为李敖先生出版这两本回忆录期间,正值公司所归属的城邦集团合并之中,来自
四面八方的出版前辈们,一起归属到城邦集团的旗下,公司内不但成员在互相认识了解,而
各出版社的组织文化也尚在融合互动,其实对李先生的回忆录并未能充分照顾,但李先生对
商周出版,以迄城邦出版的运作状况,垂询殷殷,关切之情,溢于言表,所幸上一本《李敖
回忆录》颇受欢迎,忐忑之心,稍能释怀。
李先生的关怀,也算是我“事后才知道”的一部分,其实李敖在媒体中、在笔下,对政
客、对伪君子、对帮闲文人,大加挞伐,不假辞色,其实都是在罪证确凿之下所为。而个人
在接触李先生的过程中,望之俨然,即之也温,那种近乎羞涩的客气,那种对晚辈的谅解,
有时实在不能体会这是同一个人。
现在再一次写这篇文章,实不敢以序自称,仅能以一个出版者的心情,说说我对李先生
的感觉。平心而论,李敖先生的一生,早已不需我为文奉承,李先生一生治史,史家是相信
历史的公论的,但前提是要留下足够的证据,现在这本《李敖快意恩仇录》,无疑将留下足
够的凭据,李先生或不见容于当世当道,但是未来名山千古,将有定论。
自序
你会说:“我已经看了《李敖回忆录》,怎么又冒出了《李敖快意恩仇录》?我看一本
够了哇,不要再看第二本啦!”—当然,你可以不看,随便你,只是告诉你:这一本跟那一
本全不重复,这并不因为有两个李敖,而是李敖有两个“老婆”,你看到的正集,只算看到
了他的“大老婆”,但看这本,才能看到他的“小老婆”。没有人只正视一个人的“大老婆”
而不偷窥他的“小老婆”。所以,你不必犹豫、也别打算省钱,还是快买这本吧。西方谚语
说:“好奇之心,使猫送命。”(Curiosity killed the cat.)上帝保佑,你幸亏是人,
不是猫。你可以又长寿又好奇,只是再多花三百多块钱而已。
一般拍电影、写小说,凡是又来一集者,大都后不如前,原因在又来一集者,都想在
热璫头趁机多捞一票,以致弄得画蛇添足。但《李敖快意恩仇录》之作,却不如此,因为根
本上不是画蛇问题而是画龙问题。原来前面那本《李敖回忆录》,非画蛇也,乃画龙也。画
龙而未点睛何也?俟此书耳!
《李敖回忆录》三十万字,实不足以尽多彩多姿,三十万字中,或欲说还休、或语焉未
详、或按下不表、或舍之则藏,未尽之处,势须点睛,要想点睛,则《李敖快意恩仇录》势
在必出,商之商周出版公司何飞鹏先生,飞鹏正庆幸出版《李敖回忆录》死里逃生,闻此噩
耗,自知无所逃于出版或不出版之间,“伸头挨一刀,不伸头也挨一刀”,乃窃商于趋势大
家詹宏志先生。宏志好读书而求甚解,知李敖最深,猜他认为大不了把《李敖回忆录》已捞
钞票再赔回去,但李敖不可开罪,于是点睛之议遂决,李敖的“小老婆”遂脱颖而出。颖
者,毛也,欲见毛必先有脱裤手续,此书脱裤以显、脱毛而出,可想而知矣!
一九九八年六十三年将弃我而去之日,
李敖写于中国台湾
1 陆根纪
飘洋过海,乃怀陆根,我虽不往,一往情深。
“光宗耀祖”是中国入向往的主题思想,它有点封建,但在追远寻根的意义上,却又不
无可取,至少有这种思想的人,它不忘本,也很念旧,自己发达了,不忘记使祖宗也跟着发
达一下。糟糕的是,很多人在使祖宗发达时却为了体面,硬替自己换了祖宗,例如窃国大盗
蒋介石,高攀自己是周公之后,但其手下何应钦却技高一筹,高攀自己是周武王之后,而周
武王是周公哥哥,是老大,是嫡系,光耀起来,显然我比你大。其实周武王、周公绝不会跟
国民党这两个瘪三沾亲带故,只是他们死后倒霉,被瘪三抓住不放而已。
至于我李敖,对祖宗问题却正常得多,不但正常,并且涉嫌低攀,且有扶弱抑强的味
道,因为我把祖宗锁定在少数民族及被压迫民族身上。我首先根据我家藏的《李氏宗谱》,
声言我是苗族之后;接着根据学理,又声言我跟高山族同源。
关于我是苗族之后,已获大陆学术界的认同,从苗学研究的书刊上,已经一再把我作为
样板。四川民族出版社出版伍新福、龙伯亚著的《苗族史·苗族远祖量尤》等书已开苗族与
蚩尤历史的先河;而贵州民族出版社出版龙伯亚写序、田玉隆编注的《蚩尤研究资料选》,
更是光扬此道不绝。一九九七年三月二十九日,在贵州大学执教的田玉隆(苗族)还托台湾
的黄彼萝、杨尔琳教授间接转苗蚩之书来,认同之情,不可掩也。事缘我在大陆出版的《李
敖文集》扉页上,早题反诗如下:
落落何人报大仇?明珠岂肯做暗投?
信手翻尽千古案,我以我血荐蚩尤。
大陆本来是一片鲁迅“我以我血荐轩辕”天下的,忽然台湾传来荐轩辕死对头的妙诗,
自然足为少数民族及被压迫民族张目。而在海峡这边,我也没闲着,我排斥了高山族绝对南
来的说法,而采取了高山族是苗族论的新说。在台湾大学教过我考古人类学导论的凌纯声教
授,曾综合日本学者金关丈夫、国分直一、鹿野忠雄等教授的见解,益以己说,发表《古代
闽越人与台湾土著族》论文。他的结论是:高山族“在古代与原来广义的苗族为同一民族,
居于中国大陆长江以南,……远在纪元以前,……移居台湾,海上早有往来,自秦皇汉武三
次迁沿海越民于内地,彻底实行海禁以后,台湾孤悬海外,乃与大陆隔绝”。凌纯声此说,
是本诸日本学者鸟居龙藏教授的发现。乌居龙藏在一九0三年到中国西南各省调查苗族,发
现高山族中的曹族与布农族,与苗族酷似,所以提出此说。凌纯声研究苗族多年,到台湾
后,“入山工作,所至之处,见土著之民情风俗,与大陆上西南民族相若,大有;日地重游
之感。”这一印证,最引起我的注意。根据《李氏宗谱》,我的远籍是云南乌撒。五百年
来,我的祖先由苗族一变为山东人,再变为东北人,变得与我们苗族老乡高山族愈分愈远,
相逢如不相识。如今我东渡台湾,重来认同,大家自属真台湾人无疑。那些假台湾人想搞小
圈子吗?那我就告诉你,台湾是属于苗族的,而不属于汉族的,你们这些来自闽粤的假货,
不管来了几代或十几代,不管是小番薯或大芋头,都他妈的差得远哪!
我这苗蚩之后,远祖由云南迁山东、祖父由山东迁东北、爸爸由东北迁北京,最后迁到
台湾,我们这一支,除了大姊、二姊外,最后全都落籍台湾了。
我在十三岁一九四八年离开北京,南下天津和上海,那时大姊、二姊留在北京。大姊大
我六岁,正念大一;二姊大我五岁,正念高三。这一分别,一别就是四十四年!一九九二年
我请她们来台湾,那时我已五十六岁,大姊、二姊已经六十一、六十岁了。三年后一九九五
年,二姊再来台湾,我请她书面回忆吾家旧事,不期她心灵手敏,凭她的好记忆,一写就是
六万字。杜甫诗说“世乱遭飘荡,生还偶然遂”,我在台湾因“世乱”迄今未能“生还”大
陆,但二姊却能生临台湾,为我写下这六万字,正可补充我回忆的不足,部分段落虽不全然
写的是我,但那一时代背景、家庭背景,却正是我族类,正可衬出我在其中。二姊的六万字
最惊人的,是她那细腻的记忆。这种细腻,纵使跟你的记忆不合,你也难以驳倒她。首先,
她在我生日上翻了案。我的生日旧说法是乙亥年三月二十三日辰时,就是一九三五年四月二
十五日上午七至九点,但二姊却独持异议。二姊回忆:
从头谈起,我首先就怀疑敖弟的生日究竟是哪一天?妈妈健在,当然轮不到我说大话,
是非招骂不可的。可我又拗不过自己想将话说出来,因为从小我就有一个疑团,以为我们姊
妹的生日都是阴历二十几,惟有敖弟和小八弟是初几,因而他们两个才是男孩。我一直记得
敖弟的生日是三月初三,在这个问题上,我哪里敢跟妈妈争,但又无法解释自己的概念是哪
里来的。可惜算命瞎子部只会胡诌,但凡有个真能掐会算的证明一下:一九三五年阴历三月
初三或三月二十三辰时生的男丁,到底哪一个命中注定有两次牢狱之灾,不就真相大白了
吗?
照二姊回忆,我的生日是一九三五年四月五日,两种说法相差二十天,但都在四月。如
二姊记忆属实,则市井报刊描写李敖的“金牛座”性格,就全部崩盘,我反而是“白羊座”
的。
我是不信什么星座的,但我的例子可以拆穿星座谬说,亦一快事。
我虽生在哈尔滨,但籍贯上却是吉林省扶余县。扶余老宅我没去过,但二姊去过:
在我四岁前后,妈妈曾带着大姊和我回过一次吉林老宅,一大堆人坐在门槛上拍照,包
括两位姑姑和大伯父家的子女,大概因为我们住在哈尔滨,相比之下,我们的穿着打扮没有
其他人那么土气。至少证明我们那时家境还不错。据说人怕母也生过很多孩子,有一段时问
她和奶奶婆媳二人争着生,只是大们母生孩子存活率不太高,多数死于四六疯,最后很理想
地剩下一儿一女。
那个时代医药不发达,几乎每家都有生儿夭折比例,而妈妈一人生八个,至今人人健
在,确属少见;而六个女儿中,至今人人控制老公,使老公一生不得情变婚变,御夫有术如
此,亦属罕见也。李家姑奶奶们的道行,此为一端。
从哈尔滨迁到北京后,二姊的回忆更完整了:
从住内务部街甲四十四号开始,年龄允许我有了完整的记忆。我们住在靠近东口。出东
口的横马路是南小街。东口拐角是个酱油店,兼卖菜和闩常调味品。外祖母常差我去买葱
姜、打酱油之类。酱油店对面有个南货店。我从小爱吃零食,南货店将铁蚕豆、杏板儿、花
生仁、瓜子、苹果干等等,用普通白纸包成立体三角形,真不知赚去我多少零用钱和压岁
钱!当然我的压岁钱还是有一部分输给外祖母。外祖母对打麻将十分着迷……她平时有牌友
轮不到我们上场。打麻将绝大多数是她赢。逢到过年她的牌友忙于其他应酬,碰上她手痒而
我们的压岁钱又在口袋里叮当响的时候,也就凑合着让我们给她解闷儿了。……偶然在三缺
一的时候,李敖也凑数,最恨坐在李敖下家,他只会对对和,不停地碰。
二姊对外祖母的描述,尤其在老太大的偏心上,落墨尤多:
我们每天晚上吃的水果都是由外祖母分给,给多少是多少。但外祖母很偏心,大姊和三
妹回家(指外祖母的房间)后,还会分到额外的。敖弟占了是男孩的便宜,有时外祖母会暗
暗塞水果到他的被窝里。
老太太们的偏心性格是很普遍的。我看到外祖母一边做活儿(用针线“衲”鞋底做布
鞋)一边听收音机,收音机中说相声的挖苦老太太,说:“老太太动胸腔手术,可是开刀后
找不到心,找了半天,原来心在胳肢窝(腋下)里!”其心之偏也可想。外祖母一边听收音
机一边笑,但是笑归笑,偏习难改也。
二姊又回忆到我的一件做偷窃共犯的故事:
外祖母在世的时候,始终是我们李家的当家人。外祖母不识字,但聪明过人,当年住在
哈尔滨就发生过这样一个故事:曾有一次组织哈尔滨的中学校长到日本参观,爸爸是其中之
一。但临走前爸爸的旅费突然在家里失踪。家里的人怪来怪去未免心境不佳。外祖母找个算
命先生问卜,算命先生说:“是一男一女所为,钱还藏在家里某处缝里还没转走。”外祖母
最怀疑是个女佣人干的,但同伙男的是谁弄不清楚。于是外祖母安排大家晚上去看戏,同时
让六中一位校工监视家中动静。散戏回家后校工报告说,通过一面镜子看见女佣人在厕所里
鬼鬼祟祟干点什么。外祖母胸有成竹宣布要搜查每一个人,装模作样最后搜到那个女佣人,
她作贼心虚慌里慌张,又迟迟不肯脱掉袜子,最后妈妈一把将她的袜子揪下来露出赃款。因
为钱曾贴住她的脚底,妈妈抛掉外面一张扔给她,并赶她卷铺盖走路。外祖母成功地定计侦
破疑案,事后分析案情还是都认为算命先生算得准。因为女佣人作案过程中,始终抱着完全
不懂事的敖弟做掩护。只是算命先生好糊涂!只算准作案人的性别,可男性“嫌疑犯”的年
龄误差未免太大点儿了。
在二姊的回忆里,包含了许多养生送死故事,最可看出我们那一世代的旧时信仰与风
光。不论是烧纸还是拜祖宗牌位等,都属于养生以外的送死范围,中国的送死是大学问,二
姊在这方面的描写真是精采绝沦。我们对祖父祖母叫爷爷奶奶,奶奶一个人生了十二个小
孩,六男六女,成双成对。其中四叔、大姑、二姑、三姑、五姑虽都“寿禄不永”,但是还
剩下十二分之七,剩下五男二女。十二个小孩中,爸爸在男孩中排行老二。爷爷奶奶老了
后,一直跟老二和二媳妇一起住,但奶奶却说老二以外的儿子和媳妇最好。奶奶会对整年养
她的老二和二媳妇有微同,却对平时聊拔几毛、只在年节生日送点小礼的其他儿子媳妇大加
称赞,这种是非不明,是旧时代老大大的一个特色。爸爸妈妈身受委屈多年,想不到妈妈老
了以后,也有这种倾向,也变得抱怨“养生派”而偏心“送礼派”,谁说历史不重演!按中
国旧式家庭有三大战:
婆媳之战、姑嫂之战、妯娌之战。这三大战,都跟媳妇有关。
妈妈是我们李家媳妇,当然无役不与。李家正赶上中国大家庭的解体时代,所以大战的
程度极轻,只限于背后的一些女人是非而已。作为一个媳妇,妈妈对奶奶不错,奶奶临死
前,缠绵病榻,每天给她擦身体的,就是这位二媳妇。奶奶去世前后,二姊有回忆如下:
奶奶婚后凡十年一直在怀孕生孩子。最年长的大爷和最年幼的老姑相差三十二岁。差了
整整一一代人。奶奶生了六儿六女之后还是没空手,带着个子官癌去世。患病期间奶奶虽能
忍痛沉默不语,但显而易见是在活受罪。不但卧床不起骨瘦如柴,而且生褥疮,自己也没有
能力排便。老姑每天戴上口罩为奶奶解决便秘的痛苦,入人都说奶奶的老姑娘很孝顺。难熬
的日子拖了很长时间。爷爷也常拄着拐棍儿走到奶奶房间门口问一句:“你中不中?”终于
有一天奶奶不再能说话,左边面颊不断地抽动,后来嘴也歪了,半边脸愈肿愈大,眼睛痛苦
地直视着直到咽气。从奶奶病情恶化开始,我差不多一直陪在她身边。一方面我很喜欢和善
的奶奶,另一方面也想陪陪老姑。老姑对我说:“不用害怕,只要是亲人,无论生病或去世
看了都不会怕。”本来除去奶奶最后面部抽搐留给我的印象很揪心之外,对于奶奶死去我并
不害怕,问题是丧事的发展让我吓破了胆。
奶奶去世是在晚上,爸爸让我到隔两条马路的干面胡同通知五叔。等我回家之后看到奶
奶已被穿戴就绪,停尸在爷爷房间的走廊里。那是个挺可怕的镜头,身材瘦小的奶奶上身穿
九件长长短短的袍子,下身套六条裤子,数字是规定的并有什么讲究吧!脚下穿一双崭新的
方头绣有花纹图案的鞋,头被卡在一个硬枕头里。寿衣寿材都是早已准备好的。最外面一件
寿衣是个大红长袍,好大好大,至少能装进去五六个奶奶。上面绣满了色彩反差极大的花
卉,下摆部分则是太阳、云层、海水之类的彩色刺绣。相信那件绣袍价格一定十分昂贵。奶
奶的脸用一块白色方布盖着。头顶有一个容器当中插三根筷子粗细的棒头,顶部黏一大团棉
花球,大概算是引路灯。我开始感到恐怖,停在那里的是具僵硬的尸体,与和蔼的奶奶完全
联系不起来,随后全家都穿上孝袍,在忙乱中接待前来祭吊的亲眷与朋友。然后将奶奶入殓
送到庙里准备办佛事,我眼前看不到令人生畏的场面,恐惧的心也就逐渐安定下来。万没想
到奶奶过世的第七天,不知道谁出馊主怠说:“死人七天要回望乡台。”于是在奶奶的床上
放一张小矮桌子,上面放盆洗脸水、梳子、镜子、爱吃的点心。床卜还撤些砂子想留下奶奶
的脚印。当晚将奶奶房间的窗门大仟,我整夜睁圆双眼不敢睡眠,一直困扰地想:奶奶是如
何从棺村里爬出来呢?是走进门还是飘进窗?是平时的样子还是半边脸肿着?是否穿那件可
怕的红袍子?会不会也来看看我,奶则是人还是鬼?小时候看京戏济公传,其中关于阴阳两
界、关于无常鬼魂、关于死而复生等等可怕的传说,都忽真忽假涌现在我眼前,总之,我完
了。事后几个月,我路走到一半会突然下决心仗胆子,回头看看有没有鬼影子跟着;常为自
己规定若是靠左边走,晚上就不会怕做梦。走两步想想不对会迟回去重走,整天神魂颠倒。
俗话说“福无以至,祸不单行”,上海人另有说法叫“运来推不开,倒霉一齐来”,看来都
有几分道理。
从二姊的回忆里,十足看到中国丧礼中的恐怖面。丧礼开始,在世的活人变成死人,去
世的死人变成鬼,生死线外,一片恐怖。吓破胆的在世活人-二姊继续写道:
奶奶过世整整一百天,爷爷突然一反常态,不再大声哎哟喊疼了,而且清醒地宣布他快
要死了。为了判断爷爷预言将死是真有先见之明?还是诈死吓唬人?特别从北房请来经历丰
富的外祖母前去看望爷爷,外祖母有把握他说:“不行了,抬头纹都开了!”但爷爷保持冷
静清醒,亲自指挥爸爸妈妈在哪里能找到他的寿衣,还声明箱子没有上锁。那天晚上我和小
六妹睡在正房西南角,也就是外祖母过去常住的那间住房。睡梦中被爸爸妈妈搬动箱子找东
西的声音吵醒。我听到妈妈说:“好像不能用带子,会带儿带女。”等爸爸走出房间,我问
妈妈发生了什么事?妈妈只简单他说:“你爷爷要死了!”然后匆匆出房门。这一惊可非同
小可,头马上胀得好大,我想:“倒霉事又来了?”并且吓得立即跳起来穿衣服,同时拼命
摇动身边的小六。我问小六:“爷爷要死了,你害不害怕?”她糊里糊涂说“不害怕”,打
算接着睡,我不由分说将她拎起来,帮她穿衣服,…一边说:“不害怕也得起来!”小六还
是个孩子,不知为什么我觉得小六醒着能给我壮胆。
妈妈看到我魂儿又没了,就派佣人小孟妈陪我去干面胡同给五叔送信儿,妈妈是为了不
想让我看到爷爷临终的场面再受刺激。街上静悄悄,小孟妈走在我身旁。她个子十分矮小才
被以“小孟”称呼,实际上是位梳髻的小脚老太婆。我看着我们两个人地上的影子,月亮从
头顶照下来,她地上的影子变得更加矮小,又是小脚,走起路来影子一蹿一跳的;而昏暗的
路灯又给她照个影子又长又大,上上下下一伸一展的,我不敢侧过头看她,心里打鼓认为她
准是鬼!好不容易盼到五叔家,本以为五叔能和我一起回内务部街,谁知五叔隔着大门说:
“你先回去吧!我就来。”我只好硬着头皮伴着鬼怪影子往回走。拐进内务部街东口就听见
哭声。爷爷已经死了。
最了解我的妈妈让我不要去看已过世的爷爷,分给我一个任务就是在北房看着猫和狗。
当时住北房的外祖母正忙于帮助料理爷爷的后事。猫和狗所以被关起来,是因为传说这些小
动物若是从死人身上跳过,死人会“诈尸”。猫狗都习惯于夜间安静,突然被关起来还不
算,门外面哭声惊天动地,小动物如何不慌?陪着我的狗大声狂叫,猫则抓窗挠门想冲出
去。居然有浑死人遇上小动物跳过,会产生静电而跳起来!居然我笨得信以为真!我真慌了
手脚,真怕爷爷会穿着寿衣蹦来蹦去!
庸人自扰的麻烦事并未到此结束。爷爷死后大约是七期在庙里放焰口。和尚们穿戴很正
规,像唐僧的服装差不多的“礼服”,排着队边走边唱,领唱是位职位高的大和尚,其余人
只是伴唱。其中有个仪式是大和尚将撕成小块的馒头扔上扬下地撒了满地,说是喂给路边的
饿鬼,以便超度亡人。我们什么都看不见,可是和尚慧眼四面八方一定看到不少饿鬼,否则
也用不着浪费那么多粮食。我当时就想,那么多饿鬼,说不定我也撞到凡个。当天晚上回
家,忘记又是谁发表谬论,说是人死前灵魂漂泊不定,不知该何去何从,一定要有人开开大
门,死入的魂儿才会跟着出去。大家回忆分析了半天,一致认为:“爷爷和奶奶的魂儿都是
在我给五叔送信儿的时候,跟着我溜出大门的!”不知道今天的法律是否进步到可以制裁捏
造耸人听闻妖言惑众的人,我认为该判他们重罪!为了那些混账废话,我所付出的精神折磨
代价是无法衡量的。什么叫两个“魂儿”跟着我?我自己都魂不附体了,还顾得上别人的魂
儿何去何从?天一黑我就紧紧跟在妈妈背后寸步不敢离开。已有众多弟妹的我,晚上要和妈
妈睡在一张床上,不能关灯,偏偏日伪时期经常停电,半夜只要一断电,我马上会像弹簧一
样跳起来点蜡烛。我眼前的世界在短短几个月变得光怪陆离,荆天棘地。只要单独一个在黑
暗中,哪怕只有几秒钟,也会毛骨悚然魂飞魄散。有害怕经历的人才懂得那是一种精神煎
熬。我彻底垮了!
在惊魂动魄及失魂落魄后,最后改用离家住校的方式来救这鬼迷心窍的二姊了:
后来爸爸说:“让安琪去住校吧!换个环境也许能好,不然这个孩子会吓死!”即使住
校也得有人陪着,这次轮到大姊陪我注进贝满女中高中部宿舍。我的怕鬼症渐渐有好转,只
是我又离不开大姊了,晚上她到哪里我跟到哪里。住校的伙食是比较差的。实际卜住校生多
数是来自北京靠近郊区或农村的女孩儿,有钱人家的小姐们多半儿住得近,靠自行车走读上
学。我们吃不惯学校的伙食,每周回家要大吃几顿。星期一再返校的时候,外祖母总是给我
们炒很多爱吃的菜带着。每趟都有大头菜炒鸡蛋肉丝。里面放大量荤的,为了摆得起不得不
炒咸一些。有一次大姊吃得过咸咳嗽不止,要请假回家住几天治病。住校生不是周未是不准
随便回家住的,人姊被舍监批准后我也要求一同回去,理由当然是“我害怕”。舍监问我:
“你怕什么?”我宣言不讳“怕鬼”。她又问我:“怕不怕死?”我否定。舍监风趣地教我
说:“那好办!鬼来了你就跟他打,顶多他把你打死,死了你也变成鬼就不害怕了。”爸爸
的办法非常有效,我疑神疑鬼的毛病终于治好了。但是直到今天,我还是不敢参加追悼会,
怕看见死人,也怕棺材。我从小就下决心死后绝不睡棺材,总担心睡在里面若是活过来可怎
么办?
在奶奶、爷爷走后,下一个轮到外祖母了:
爷爷奶奶过世后,我们的祖半只剩下外祖母。外祖母身高咪斤七左右,而体重七十五公
斤,非常非常胖,有一张照片我们几个孩子围在外祖母大肚皮的四周,就像围一棵千年古树
一样,坐在洋车里真是将车填得扑扑满!有时候拉洋个的会抱怨她太富态,说她一个顶两
个,要求给双倍的钱。最意想不到的是外祖母死于肝硬化,死前因腹水人更“胖”得邪乎。
若不是当初在爷爷去世的时候,不知道哪个有预见性的人建议将爷爷和外祖母的寿材掉个
包,外祖母真可能到死也无法在棺村里瞑目了。
外祖母重病期间曾一度单独住在客厅东头套间。套间内有一只大衣柜,是妈妈结婚时的
陪嫁。木材质量非常好,柜门上有个洞,是在占林老宅的时候土匪抢劫时用枪打的弹孔。大
柜由占林千里迢迢运到北京。柜子右半边是穿衣镜。有一天我在客厅做功课,忽然看见镜子
里的外祖母紧张而吃力地向我招下。我赶快进套问搀扶她起来,外祖母说她“上不来气”,
还说我“救了她一命”。从那个时候开始直到她去世,对我特别好,相反地反而冷淡三妹。
想是因为她心疼三妹年纪尚小,怕她经不起死别的思念和痛苦吧!大约一九四八年年中,外
祖母病危。我们很多人在北房守在她的病床旁边。我忽然触到外祖母的脚冰冷,立即问三姨
是怎么回事?三姨感到异常不妙,就连喊两声“妈”。神志恍惚的外祖母也忽然喊两声
“妈”,就好像她去世前看到自己的母亲。
又是死人!又是棺材!后两年内务部街甲四十四号竟变成风流云散、风水失灵的住处。
外祖母的寿材停在北房与正房之间的院子里,除去放进去一些金银首饰之外,棺村里还放两
副外祖母生前喜欢并且常使用的麻将牌。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入殓,其他所有有空缺的地方都
塞进去很多小包,塞得非常扎实,以便将外祖母挤住不致晃动。想必其中包的是防腐剂或干
燥剂吧?最后盖匕棺盖钉入木楔子,同时让我们大声喊:“姥姥躲钉,向东躲;姥姥躲钉,
向西躲!”其实往哪里躲啊?棺村里挤得水泄不通,即使是位活着的小伙子也动弹不得,何
况是位死去的胖老太太!
外祖母的丧事办得比爷爷奶奶都风光。出殡的时候用了一百二十八人抬杠。就连棺材罩
都是专门订绣的。外祖母只生三个女儿,照理该由长女生的长子李敖在灵枢前打幡儿。
但是大爷大娘教唆敖弟别管,理由是:“你姓李,又不姓张!”
敖弟不知该听谁的。大姊生气他说:“臭小子!有什么了不起?”于是大姊为外祖母打
幡儿完成出殡大礼。外祖母死于热天,没过几天尸体腐烂腹水从棺材的一角微微往下渗漏,
很臭很臭。因为做佛事我们都守在棺材旁边。敖弟不知道怎么想起来,用手蘸一点点臭水,
再用舌头舔尝一下什么味道!可怕可怕好恶心,难怪大姊要骂他:“臭小子!”
外祖母的丧事办得铺张还不仅仅反映在出殡的阵式上。
在庙里做佛字的时候,还扎了很多适用于阴间的纸入、纸马陪葬。因为外祖母实在爱打
牌,居然还别出心裁扎了一个麻将桌,尺寸和真的一样大小,上面摆着全副纸麻将。每张都
活龙活现印上中发白、饼条万,一点儿都不含糊。桌旁有三把椅子,坐着二位纸太太。第四
把椅子无疑是外祖母的宝座。
那天三婶到庙里参加吊唁,刚进庙门就碰见五叔,五叔一本正经地对她说:“三嫂,快
点儿,三缺一”二婶目瞪口呆,惊疑为什么在庙里开起牌局来了?足见五叔多么没大没小没
正经?更稀奇的是外祖母有座阴宅,门牌是地府十号。阴宅的大小虽然不是按真比例,但至
少活人能进进出出。阴宅实在太罕见,引人注目,招来不少人看热闹。甚至有一个美国人也
闻风赶至,估计那个美国人是个记者,背个大相机前来采访难得一见的场面。他拍了阴宅、
纸人、麻将桌以及花花绿绿的车轿之类,并让我们这些穿孝袍的小辈们站一大排拍照。几天
后,他带着印好的照片如约来访问我家,附带送我一个节拍器。那批珍贵的照片本来在大姊
手中,“文革”期间作为四旧销毁了。
二姊在纸上送死后,结论说:
我用大量篇幅描述三位祖辈过世,是因为那个年代,那种荒唐事,真的绝迹了。事实
上,我也只写下梗概而已。三位老人死后都葬在盛产水蜜桃的东北义园,而且都是邻居,解
放后曾通知我们迁坟,往哪里迁?谁有钱去迁?死人也同样不知去向了。
二姊清楚回忆的养生送死,也就是我依稀记得的养生送死,清楚与依稀之间,我和她同
此记忆,她的行文,就是我的落笔。我们内务部街的家,自此也就发生了大变化:
随着外祖母去世,家里就好像树倒猢狲散般地逐渐散开了。倒不是因为外祖母的死起那
么大作用,而是受局势变化的影响。开始爸爸妈妈带着大姊和敖弟以下的弟妹们搬到西城麻
状元胡同……时间并不太久,形势又急转直下,国民党节节撤迟到了南京,全家决定迁居上
海。爸爸错误地估计了形势,以为有长江一江之隔,退到上海也就“保险”了。……
那年大姊刚刚考进辅仁大学医预系,考大学在当年很不容易,大姊又是个既能自立又有
主见的人,她不愿放弃学业去上海。我正读高中三年级,爸爸妈妈替我权衡轻重,认为我应
当跟着大姊留在北京,等高中毕业后再会上海不迟。但作为我本人根本不想留在北京,更具
体说我很依恋妈妈。虽然也知道决定的事我无能力更改,但还是抱着侥幸的心理向妈妈提了
我想走的愿望。妈妈非常不满意我,她说:“你一定要走也随便你,到上海高中毕不了业我
可不管!”明显妈妈不同意。我哭红了眼睛口到学校,碰到教物理的孙念台先生,他注意到
一向嘻嘻哈哈的我心事重重,就关心地问明情况。孙先生笑笑说:“这有什么可伤心的,到
哪里不一样听炮声啊?”
我就这样被留在北京。
留在北京、留在大陆,这一留,就是四十四年!一九四九年四月,自三姊以下,我们来
了台湾,二姊写道:
我们与家断了联系。从一九四九年年底到一九七七年年中沓无消息二十九年。“生离死
别”四个字不是形容词,而是严酷的事实!二十九年后见到从美国去大陆寻亲的三妹,当时
我正因工烧伤,死里逃生地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三十三年后见到去北京访问的四妹。三十六
年后与妈妈在香港重逢。……四十三年后在美国见到六妹和七妹。口十四年后与敖弟、八弟
在台湾重聚。那也是在各奔东西南北四十口年之后,妈妈与八个儿女外加两位女婿的第一次
大团圆。
至于北京的内务部街老宅:
我们家在那里住了约十年。那里充满了我一生最美好的回忆:童年的欢笑、青春的骄做
和未来的幻梦。那里是我真正的家,离开那里开始我就失去了家,失去了让我无限留恋和思
念的家。你有过突然与家断绝音讯的经历吗?有过一·断绝就是三四十年的遭遇吗?只有失
去家的人才懂得家的温馨可爱,突然失去家才尝到“生离”的真正滋味。
离开内务部街三十四年后,二姊旧地重游了一次,她留下动人的描述:
一九八一年四妹第一次回北京的时候,我们曾怀着无限滋味在心头重回内务部街甲四十
四号。还是那两扇套着一个小门的大红门,只是已经严重褪色,估计从来没有再漆过。门牌
号已换成新的,可仍然看得到旧门牌甲囚十四号的痕迹。
因为住户不止一家,一扇小门开着,我们也就径直撞入。每走一步都那么亲切熟悉,但
又那么生疏遥远。好像处处都比记忆中陈旧而且缩小了许多。大门洞的西南角地上那块铁板
还在,下面应当盖的是水表。我们小时候经常在铁板上一义”丫子儿。我不知道这个字怎么
写法,连个声音相同的字也找不到。我们几个妹妹都喜欢玩儿,而且玩得很棒。而李敖是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