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李敖快意恩仇录》作者:李敖【完结】 > 李敖快意恩仇录.txt

事,我根据的是陈之藩《在春风里》第十八章“周作人坐监时,他(胡适)去探监”的记.4

下全部长发送给我,并在我生日时做卡片过来,把她的小照片,暗坎其中。最后,她终于放

松了一点,答应跟我进浴室,但她不肯脱光,只是宠我,像个古典女奴般的,为我洗遍身

体,当她显然漏洗了什么,我提醒她,她背过脸去,还是为我轻轻地洗了。然后,她去了宜

兰。四月二十三日,我的情书留下了记录:

真的,“小Y”真的,你真的把我宠坏了-我一个人已经不肯再洗澡。从前天以来,我

一直飘飘的,“而寂寞不在”,你知道我一直在盼望什么,我盼望时光倒流,盼望欢乐长

驻,盼望历史重演,盼望永远跟你在浴室里,永远不出来。

被你宠,被你照顾,是一种“幸福”,我不需要看那场“幸福”,因为我自己,不是别

的,正是“幸福”的剧中人。

四月二十六日,我又写道:

从星期一(二十四号)以后,我的右手就有点不对劲起来(不属于阿Q摸了小尼姑头以

后的那种不对劲),它不会忘记它在饭桌旁边摸到了什么,也不会忘记后来在绍兴南街的汽

车里摸到了什么,那细嫩的、光滑的、柔软的、温暖的、香味的、使人不能自制而要渴望吮

吸它的,是什么?喂,“小Y”,别以为它是你的,它是我的。如果你一定说它是你的,那

么你是我的,所以一代换,它还是我的。

为了它,我觉得我有几分阿Q-身为一个失败者,我竟有几分胜利的感觉。这不是嘲

弄,不是得意,而是幸福,一种“黏”在可爱的“小Y”的身边的幸福。(我想到在“统

一”楼下我偎在你身边那一幕,我好恬适,只有在你身边才有这种恬适,你在那时候第一次

承认我是你的情人,忘了吗?)

五月以后,我的情书还多着呢:

△今晚跟殷海光聊天两个多小时后,回来收到你的限时信,知道你也“撞车相报”,为

之心焦。唉,“小Y”,你好叫人操心,你一离开我,便会有不安全的事发生,你说多槽!

你说你该不该时时刻刻跟我在一起,让我保护你?你说该也不该?我昨天提议你陪我睡觉,

你竟目为笑谈,想想看昨晚你若陪我睡,“春风几度”,包你今早容光焕发,精神饱满,哪

会有撞车的事发生呢?你呀,都是因为你不听话,所以落到撞车的下场。还是快快听话,到

我身边来吧(我又想起,你何不到我家里来养伤,让我来照顾你?明早打电话时,我会这样

提议)。真关心你的伤势,真关心。(一九六七年五月七日)

△你送我的三个柿饼,今天已到了不得不忍痛丢掉的程度了,我只好把三个封套留下,

柿饼丢掉,我好心痛,痛得敢说不在你的伤口之下。你的伤口怎样了?怎么也不写信告诉我

一声?你是不是以叫我操心为乐?还是跟你那位同室操“车”者正在一块儿楚囚对泣?别忘

了哭的时候请专用左眼,右面那一只,为伤口起见,总以避免洒泪为宜。(一九六七年五月

九日)

“小Y”不愧是女作家,她显然喜爱“少女情怀总是诗”的境界,并且倘佯其中,愈久

愈好,而对我这种一直喜爱她肉体而想倘佯她身上的人,显然有些落差。有一天,我和她亲

热得被她认为太“过度”了,她生气走了。我也故示冷淡。三个月后,我写了一信:

Y:

因为你的通讯地点改变,所以这封信只是试投。三个月不见,你还是一个沉醉于情欲二

分怯的小孩子吗?我不觉得你有进步,如果你有进步,你早该回来,用身体向我道歉。我并

没有如你所说的“重新陌生”,但我非常不高兴你三个月前的态度,你把我当成了什么?

“重新陌生”的也许是那个又把“你”当“您”的人,把“大李”当无名氏的人。有时候,

你简直是小孩子,需要taming,我不知道你还挣扎些什么,反抗些什么,你难道以为你会

成功吗?至于我,当然如你所说,有“冷酷的面目”,就凭这副面目,我才混到今天,女人

和国民党才不能把我吃掉,否则的话,我还能用“男子汉”的招牌骗人吗?

              一九六七年八月二十四号,

                 狂童之狂也者

第二年五月,“小Y”写了一篇文章,历数她的情人,在“号外”一节写到了一个人,

那就是我:

我在街上碰到你,你问我要去哪里,我说,我还不知道。

你问我是不是在等你,你的脸上闪着很多开玩笑的表情,没想到我竟认真地点起头来,

我说是的,我喃喃地说是的,我在等你,号外。

我从来不曾肯定什么,就像我不能肯定我的等待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惟一能肯定的是:

我是等你吧。

刚认识你的时候,你笑着问我,你该排在第几号?我笑着,我的笑代表了我的惊愕,我

想了一下才说,你排在十三号吧,或许我曾给了你为男孩编号的感觉;我没问你,也没认真

的解释。你呵呵地笑了两声,你说你连十三号都不是,你是号外。对吗?

我开心地笑起来,我不要说不对,从此,我便认真的对自己喊起你号外来。

我喜欢同你说话,喜欢同你开玩笑,喜欢听你说笑话,可是,这只是我喜欢而已,你的

回应是淡淡的,有时候我对自己说,号外也许一点也不喜欢我吧!号外一定不会喜欢陪我在

风中散步,号外也不会和我在雨中撑一把伞,号外多么不同,但这种不同是当然的,因为他

不喜欢我。

号外,你一定也有过很着迷的时候,只是,我遇到你的时候嫌晚了一些,而对我来说,

遇到你却是太早了一些,那时,我还不懂得抓住一点点自以为是的爱情,虽然,那种爱情也

没什么用!

我应该有很多你的记忆,但是,我抬起眼睛,觉得一切都很茫然。我站在阳光照不到的

地方,阳光和你一起消失,我实在该走近你,但我还是不走近你的好,我怕听到梦碎裂的声

音,梦的破碎在无形中我还经受得起,我怕我还要固执一个没有回复的爱情,我又望见你的

年轻在阳光底下焕发着,我轻轻地闭上眼睛,我让心一阵接一阵地抽着痛。你让我懂得什么

叫心痛。

号外,如果我对你有过幻想、有过渴望,那么让我的幻想、我的渴望就这样死去,死去

从你身上,让我的爱情连同我的幻想、我的渴望一同埋葬,埋葬在你身上。

(也许,你真的是号外吧,还好你说过你是号外,不然,在大街上我该如何站立,如何

排列呢?)

写“号外”时候的“小Y”,人已在香港。终于有一天,她回来了,她返台度假,她想

通了:“我实在该走近你。”我们手牵手,依偎着,一起走进阳明山“新荟芳36”,在温

泉旅馆中,她给了我处女所能给出的一切。-“我的幻想、我的渴望就这样死去,死去从你

身上,让我的爱情连同我的幻想、我的渴望一同埋葬,埋葬在你身上。”最近,她一语成

愿,真的埋葬在我身上。当我“强奸”她的时候、当她迷茫中喃喃说“我要死了,我要死

了”的时候,回想起来,那的确是一种“死去从你身上”,我仿佛觉得:这可爱的小处女,

正在被蹂躏中同我一起死去、一起死去。在灵肉边缘、在生死线外,人间还有更好的死法

吗?

8 根株纪

种桑江边,根株沧海 求仁得仁,大屌不甩

我主持的《文星》杂志是一九六五年十二月二十六日被官方封杀的,自此四年的文星风

云,慢慢走向落幕。这时我三十岁。第二年开始,官方大规模的查禁我的著作,不管是文星

出版的,还是我自己出版的,都在封杀之列,同时,由于胡秋原、徐高阮等的陷害,我被警

备总部约谈,严然一“匪谍”矣。这时我三十一岁。一九六七年,虽然官方麻烦不断,个人

困难重重,但我还是义助殷海光。这时我三十二岁。

一九六八年,我以贩卖旧电器维生,暗中支援其他出版活动,并义助柏杨。这时我三十

三岁。一九六九年,我又义助彭明敏。这时我三十四岁。这四年岁月,我整个的感觉如同陶

渊明《拟古》九首中的最后一首:

种桑长江边,三年望当采。

枝条始欲茂,忽值山河改。

柯叶自摧折,根株浮沧海。

本不值高原,今日复何悔?

陶渊明诗里说他在长江边种桑树,种了三年,刚要收成的时候,忽然山河变色,桑树

“柯叶自摧折,根株浮沧海”,一切成绩,都漂失了,但他并无悔意,因为“本不值高原,

今日复何悔”?本来就不在安全地带种树,又有什么好后悔的呢?

这诗旧解都说以桑树喻晋朝,但我觉得喻自己的努力;才是正解。自己的努力,在乱世

之中,一切都泡了汤,泡了汤并不后悔,因为本来就志在牺牲,又何悔之有?《逸民传》里

记鬼谷子对苏秦张仪说:“二君岂不见河边之树乎?仆御折其枝、风浪荡其根,此木岂与天

地有仇怨?所居然也。子见崇岱之松柏乎?上枝干于青云、下枝通于三泉,千秋万岁,不逢

斧斤之患,岂与天地有骨肉?所居然也。”正因为所居之地,是易遭“斧斤之患”的所在,

所以柯叶之折与根株之浮,也就毫不意外了。这首诗有强烈的“求仁得仁”味道,意态悠远

可喜。陶渊明《归园田居》五首中第三首也是我最喜欢的:

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

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

道狭草木长,夕露沾我衣。

衣沾不足惜,但使愿无违。

陶渊明写他在庐山种豆的种种辛苦,最后晚露弄湿了衣服,旧解“夕露沾衣,喻贫贱之

来伤人也”,但我觉得不计一切牺牲以维持素愿,才是正解。我甚至觉得,这首诗该引申解

释做志士仁人为素愿奋斗,有时会灰头土脸、会牺牲自己的名誉,但名誉毁了也不足惜,只

要能救国救民就好了。对我个人说来,我在文星的努力,也正有陶渊明这种诗情。

文星时代朋友中,有人是从头到尾看到“柯叶自摧折,根株浮沧海”的局面的,其中最

值得一写的,是梁实秋先生。一九六一年十一月一日,我在《文星》发表《老年人和棒

子》,其中提到:老朽昏债卖身投靠的一辈我们不必说,即以最开明一代的老先生而论,从

写“人权与约法”时代的胡适之到写“容忍与自由”时代的胡适之;从《人权论集》时代的

梁实秋到《远东英汉字典》时代的梁实秋,我们多少可以看出他们转变的痕迹。弗洛斯特在

他那首《预防》(Precution)里说,他年轻时不敢做一个急进派,因为怕他年老时变成一

个保守派,我并非说胡适之与梁实秋已变成保守派,我是说,他们今日的“稳健”比起当年

那种生龙活虎意气纵横的气概是不大相称的!写《老年人和棒子》的时候,我还不认识梁实

秋先生,后来认识了,聊过许多次天,证实我那篇文章的论断,完全无误。梁实秋在台湾,

虽然“安分守己”,却也被国民党猜忌过。他告诉我:他家被搜查过一次,“一天有人叫

门,开了门,进来许多治安人员,问你是这家主人吗?我说是。他们说美国新闻处丢了一台

打字机,有人说是你偷的,我们要来搜查。我说我是梁实秋,是大学教授,总不至于去偷美

国新闻处的打字机吧?你们各位是不是弄错了?他们听了,拿出一张纸,上面画着我家的平

面图,连说没弄错,就是你家。

于是不由分说,进了屋里,到处翻箱倒柜起来,闹了好一阵,什么也没搜到,然后要我

具结他们没带走任何东西,就走了。

事后我写信给吴国帧抗议,可是一直没有下文。,,据我研判,国民党当年对梁实秋这

番“戏弄”,有两个目的,第一个目的在查他跟民社党、跟罗隆基等的关系;第二个目的在

警告他要识相,在台湾,知识分子有头有脸而非国民党如梁实秋者,毕竟不多,现在大家已

经沦落到台湾来,对老子们要客气一点!偷打字机事件后,还有一次他被告到蒋介石那儿,

幸亏他提出毛泽东在延安抨击他的文艺谈话)才得过关。他还告诉我:他译的那本《沉思

录》(Meditations),作者是二世纪的罗马皇帝Marcus Aurelius,由于中文译名是玛克

斯,竟被国民党官方认为是十九世纪的马克思而惹过一点小麻烦。他还告诉我一些秘闻,例

如《查泰莱夫人的情人》(Lady Chatterley’s Lover)的一个中译本,擅挂他的名字,事

实上根本不是他翻的;傅儒家里养了一对夫妻,事实上全和这位大艺术家有关系……他还谈

到他很欣赏当时的柳腰歌星华伯保,事后我请萧孟能买了入场券送他,他欣然而往。这些琐

事,都可看到另一面的梁实秋。梁实秋在一九二九年与胡适、罗隆基合著《人权论集》(上

海新月书店版),靠着胡适,也对国民党有太岁头上动土的文章;后来又以民社党党员身

份,靠着张君励,也对国民党不无失敬之处。如今沦落台湾,自然不敢造次。他在台湾三十

八年,一直乖得要死,他毅然决然的从民社党中脱队了,遇到国民党要他捧场的地方,不论

是为反共义士做宣传、不论是为文艺大会做样板、不论是让大官人向他颁奖赠勋,他都无不

从命。有一次他跟我说,一次文艺什么会上拖他去,他感觉好像被人耍了,后来转而自思,

被耍就被耍吧,也就即席安之。我听了,心里很难过,我觉得一代大儒,不可以软弱如此,

但梁先生却如此软弱,他太令人失望了!当年郭良蕙出版了一部名叫《心锁》的书)台湾省

政府新闻处以(52)公新一字第0三一九号函,予以查禁,同时“中国文艺协会”拦腰做上

一票,趁机把郭良蕙开除了会籍。郭良蕙跑到梁实秋家去抱怨,梁实秋是这样答复的,他

说:“郭良蕙啊!这件事有两个错误:第一个错误是他们不该开除你;第二个错误是你不该

加入。”梁实秋把这个故事告诉了我,我觉得很可以警世,所以至今没有忘记。梁实秋说这

故事的时候,他自己也是“中国文艺协会”会员,而我却不是——对国民党的任何会,我是

不屑参加的。

一九六五年十二月二十八日,《文星》杂志被罚停刊一年,《纽约时报》请我写新闻

槁,乃与萧孟能一同拜访梁实秋,请代为英译,但他表示为难。谈了两小时,告辞出来,萧

盂能和我都觉得梁实秋连这点小忙都不帮,真与文星对他的尊敬不太相称了。

文星风雨飘摇之日,我被警备总部捕去约谈,最后由特务陪同,放出找保。我走在马路

上,心想这种政治性的案子,谁敢保我?看样子只好找一位德高望重的有名气大人物保一

保,方不致连累他。想来想去,以为人既放出找保,事情不大,因此路过梁府,登门为请。

不期梁实秋在特务面前,婉为拒绝。他对我说:“你还是找别人保吧,实在找不到别人,我

再保你。”我识相而退,最后找到立委王兆民先生保了。当天晚上,他打电话给余光中,表

示未能保我,至感难过。从此以后,我恍然大悟:决定自己处逆境时,绝对不要妄想正人君

子会援之以手。此后二十年问,我再也不敢“连累”他了。直到一九八七年五月间,为了他

一稿两卖,涉及文星版权的事,我们才通过信。五个多月以后,他就死了。在他死前最后十

年,他与我比邻而居(他住在我家大厦旁边的电梯公寓里),古人“天涯若比邻”,我却

“比邻若天涯”,梁实秋说他自己在台湾过的是“苟且偷安、逃避”的生活,我却不屑如

此。双方有这么大的差距,多么“天涯”呀!

我写《胡适评传》出版后,梁实秋写了一篇《读<胡适评传>第一册》,对我是很捧场

的。那时我在文星威风八面,文星势力如日中天,文坛中人,做“敖之颂”者,自余光中以

下,颇不乏人;而余光中以上,梁实秋等亦与焉。后来文星被封,最早对文星不够意思的,

却又是梁实秋、余光中等正人君子。萧孟能当时在日记中曾痛感于此。梁实秋在文星盛世,

与我们交情,大有王婆口中之“小”,那时胡秋原骂萧孟能“一书贾耳”,梁实秋乃写篆文

“一书贾耳”一方,以赠孟能。那时我尚未戒酒,梁实秋乃以金门名酒两瓶,以赠敖之。后

来文星被封,梁实秋与李敖划清界限,日见其严。从此这篇《读<胡适评传>第一册》之文,

即不见收于他的文集矣!不但生前如此,他去世后,报章上炒他的遗作,解数毕出,从少不

更事之文,到老犹多情之作,无不遍搜靡遗。但我奇怪,梁实秋生前的这篇重要怯文,却为

什么总被忽略了?

想是李敖问题大多,以致祸延梁文吧?

余光中也是文星时认识的朋友,此人是王安石看不起的。“福建子”为人文高于学、学

高于诗、诗高于品,但聊天时满有趣,尤善巧思。他为人最喜招朋引类、结党营诗,我在文

星时,他极力拉拢我,邀我参加师范大学的“现代诗朗诵会”,奉我为贵宾,介绍到我时,

人人争看文化太保真面目,掌声之大,任何人不能比。事后诗人夏青说:“他这种散文家这

样受欢迎,我们下次非让他也朗诵几首诗不可!”余光中又拿梁实秋和我的文章在师大的翻

译课班上试由学生翻译,试验结果,认为我的文章比梁实秋的容易译,换句话说,语法比梁

的西化得多。他又约我到他课堂上讲了一次演。凡此种种,都是刻意交好的动作,后来文星

被官方封门,势利眼的余光中也就见风转舵。最不该的,是他明知文星被勒令停业,他在香

港谈话却说文星结束,是经济上的原因、是经济上的经营不善!他对国民党政府的血手封

店,不敢置一词,反倒如此曲为之讳,真是太没脊梁了。余光中曾有一文名《岂有哑巴缨

思?》他不敢说真话,至少也该哑巴一下,别说假话,可见“哑巴缨思”,亦未易为也。为

了报复他的可恶,近二十年后,我受萧孟能太大朱婉坚之托,到法院告余光中违反著作权,

为了他把卖断给文星的著作一物两卖,在法院,余光中狡赖说所谓的文星书店只以出版一次

为限,事实上,若只以出版一次为限,即付“三千元”,当年余光中尚无此身价!

余光中这种自抬身价以为狡赖的方法,在我代朱婉坚控告满脸买卖人相的蔡文甫时,也

同样发生过。蔡文甫竟说他当年跟文星签约,是“不平等条约”,我在法庭上斥责他,说:

“当年签约你蔡先生又不是小孩子(那时他实年三十八岁)、又没有心神丧失、又没被

暴力胁迫,契约如有不平等,你为什么要签?何况那个约,比你们现在九歌出版社跟作者的

约,在许多地方,还对作者有利得多,你说不平等,是什么意思?当时买断你的大作,付了

你三千元,那时一幢新公寓才不过十二万元,三千元不是小数目,如果说有不平等,我看该

是文星根本不该出那三千元!其实一块钱都不必付你,你也会高高兴兴给文星出书,因为你

当时尚未成名,一登文星,身价十倍。如今你这么‘有名’啦,也该想想当年文星捧你有功

吧?也该回馈回馈文星书店负责人萧太太吧?可是,你出了文星的书,甚至礼貌上都不送萧

太太一本,我给你的存证信你也悍然不回,今天还说什么不平等的话,你可真好意思!你现

在也是开出版社的人了,假如有一天,你的九歌也像文星一样,被政府给关了门,作者们这

样对你,你愿意吗?”我这番后,说得蔡文甫面红耳赤,完全不能回嘴了,余光中的情形,

也大率类此。

文星为余光中出书时候,他亲笔写自吹自擂的广告词,自道:“中国文坛最醒目的人物

之一,余光中是诗人、散文家和翻译家。减去他,现代文艺的运动将寂寞得多,他右手写

诗,左手写散文,忙得像和太阳系的老酋长在赛马。”如今他签下与文星这种约,真不知该

怪右手还是该怪左手,《新约》中说不要叫左手知道右手干的事,理论上反之亦然。但两手

相互间纵不知情,签约者必居其一,总不能不认账也!十六世纪英国总主教克兰默(Thomas

Canmer),在被火刑处死前,曾谴责他的手,说他手写了大多的违心之言,而该先遭火烧

(“……I have writen many things untrue.And forasmuch as my hand offended,

writing contrary to myheart,myhand shall first be punished therefore;for,may

l come to the fire,it shall be first burned.”)。有的历史没记载总主教怪自己的

右手还是左手,四百年后如时光倒流,只有余光中能现身说法、提供解答了!基本上,余光

中一软骨文人耳,吟风月、咏表妹、拉朋党、媚权贵、抢交椅、争职位、无狼心、有狗肺者

也。他开会开到外国去,在加拿大参与国际笔会,大会关心大陆被捕下狱作家,余光中与

焉。令人奇怪的是,当台湾被捕下狱作家在牢中的时候,余光中为何不关心?会喊。“狼来

了”的他,却为何为虎作怅?至于笔上写“天安门,我们来了”的诗人,却在台北景福门纳

福,且为诗拍蒋氏父子马屁,更证明此人是势利中人,绝无真正诗人的真情可言也。

余光中介绍一个人,叫王敬羲。梁实秋跟我讲了一个笑话,他说每次王敬轰离开梁府,

都要偷偷在门口留下一泡小便才去。梁实秋一直装做不知道。有一天,王敬羲居然很神气地

自动招出来,他说:“每次我都撒泡尿才走,梁先生知道吗?”梁实秋答道:“我早知道,

因为你不撒尿,下次就找不到我家啦!”王敬羲是余光中的朋友,人嘻嘻哈哈的,倒也爽

快,只是以文化人兼市侩,可鄙而已。在蒋介石下令扑杀文星时,他在香港打出文星招牌,

虽扩散文星毒素有功,但自己趁机中饱,却是实情。他向我约槁,我写了一本《借古不讽

今》,愉装在茶叶筒里,由一香港来的女作家携出台湾,他印出来了,却一文不付版税。我

被捕后,他在《南北极》杂志有以声援,可以肯定。但从我复出后,他却一路造谣,竟说国

民党有意把李敖放出来了,又在萧孟能诬告我的案子中助萧为虐、落井下石,种种行为,十

足是文化小人。他又盗印柏杨的书,虽中饱版税,但在柏杨出狱后向他讨钱时,他却给了柏

杨一些,大概是勾引柏杨老婆后的内疚吧?柏杨做了王八头而不知,还感谢王敬羲呢。我们

深知内情的,都忍不住窃笑。

在文星时代,有一次我同何凡等聚餐,何凡洋洋得意他说他在《联合报》写“玻璃垫

上”,“一连写了十多年,还不出事,可见段数之高。你李敖整天惹警备总部,是何道

理?…我说:“何凡啊!你还好意思说吗?你独占专栏地盘,有别人享受不到的好机会,有

这么大的宣传媒体,你整天写的,上限不过大官的白眼,下限不过公车的黑屁,然后就是谁

跳多高、谁跑多快、白菜萝卜多少钱一斤。……你十多年来,没把言论自由的尺度写宽一点

点,没给警备总部这些大老爷们施以一点点教育和教训,你不觉得你失职吗?你还好意思这

么得意吗?”何凡虽然讨人厌,但他大太林海音却很好。她主持《联合副刊》时,我曾投

稿,有的用了有的不用。她虽然胆子不大,但比起后来政工系痖弦之流来,却高明宽大得

多。

她在文星后期,到我家看我一次,也预约过我的告别文坛十书,此后就不敢再和我来往

了。十多年后,我出狱归来,在路上一遇,聊了几句,再见面时不幸已对簿公堂-我代萧孟

能太太朱婉坚追究版权,告了多人,她也在其中。”她在法庭上遁同说:“她所以没通知萧

太太,因为找不到她。”我说:

“萧太太过去有钱的时候,你们为什么找得到她呢?”林海音为之语塞。无论如何,林

海音是位不错的朋友,虽然我们早就“幽明异路”了。

我代朱婉坚追究版权的官司,在法院方面全这当然和国民党的司法黑暗有关。不过在一

片黑暗中,我倒看到一幅光明的画面,那就是一九八七年六月八日《民生报》来访问我时,

做记录的一位小女生徐开尘。她进我家门时,一片清秀脱俗、神韵飘逸,使我眼睛一亮,我

一边接受访问,一边偷看她,她真耐看!习惯上,我看到漂亮女人,都一边看一边挑她的毛

病、找她的缺点,以便不再留恋,但这小女生却挑不出毛病,并且愈看愈有余味。此后几

年,这小女生和她的同事邱海岳、林英哲等,与我聚餐过几次,每次聚餐,我都忍不住要偷

看她几眼,非常舒服。有一次在敦化南路碰到她,我说你为什么不打电话给我,她说打过一

次你不在,我说为什么不打第二次,她笑而不答——她的笑,可爱极了。又过了几年,我从

凯悦大饭店出来,看到基隆路对面有人一再向我挥手,我过马路一看,原来是这可爱的!旁

边有两位她的同事。我半开玩笑的点破,我说你知道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对你单恋吗?她又笑

而不答——她的笑,可爱极了。

前面谈到文星时代我与梁实秋的交往,也数落了他的不是,不过,梁实秋有一事,最令

我感佩感恩,就是他还有老辈的那种主动推荐人才的气度。自我被陶希圣请出文献会后,梁

实秋认为李敖如此人才,任其流落,太可惜了,因此他不得我同意也没告诉我,就秘密写信

“中央研究院”王世杰院长、历史语言研究所李济所长。对李济说来,其实这是有点难堪的

事,因为李敖是他学生,自己学生自己都不能赏识,还要劳动校外的与李敖非亲非故的梁实

秋推荐,这不是有眼无珠吗?尽管梁实秋甘冒不匙,推荐了李敖,王世杰、李济他们,还是

拒绝了。这一拒绝内幕,多年后我才完整了解。一九九0年三月,“中央研究院”院长吴大

猷、近代史研究所所长张玉法,以公帑出版了《王世杰日记》全十册,其中一九六五年十二

月二十日全天只记一件事,内文如下:

有李敖者,日前在文星书店应所刊《蒋廷黻选集》,对余被免总统府秘书长(民国四十

二年十二月)与签订中苏条约两事,做侮辱性抨击。中央党部谷凤翔等促余向法院控诉其诬

毁。余殊不愿给此等人以出锋头之机会。惟余对此两事为避免牵涉他人过失之故,迄未发布

文字,抑或是余之过。李敖为台大毕业生,有才华而品行不端,梁实秋于五十二年五月曾推

荐于中研院史语所,李济之以其行为不正,不愿收纳,余遂拒绝之。彼即因此怀恨。

这日记一开头说“有李敖者”四字,就是后语不对前言的话。

因为这种语气,好像他王世杰以前不知道“李敖”似的,事实上,早在一九六三年九月

十日的日记中,他就有这样的话:

台大毕业生李敖甚有才华,与胡秋原涉讼(彼此均以诽谤为诉由)。余颇欲成全李敖学

业,劝彼等中止诉讼,但似不能说服胡秋原。

可见王世杰早知李敖是谁,两年后竟用这种语气写日记,显然别有居心。当时“中央研

究院”不接受梁实秋的推荐,真正的原因明明怕立法委员胡秋原等人,但却假托出一个李敖

人品上的理由,这是最高学术机关负责人不该有的懦怯,也恰恰反证了人品上出了问题的,

原来是他们自己。他们在人品上既未能坚持道德勇气、也未能维护学术尊严,甚至起码的知

人论事的求真态度,都出了问题。例如他们假托出所谓李敖“品行不端”、“行为不正”,

就是毫无根据的。当时是一九六三年,上距我台大毕业当兵退伍才两年,我还是台大历史研

究所学生的身份,为了贴补研究生公费的不足,在开国文献会做“雇员”,每月赚一千元。

试问这样一个单纯的二十多岁的青年人,究竟有何赫赫履历如王世杰、李济者,可有在人间

上下其手,施展所谓“品行不端”、“行为不正”的机会?这样一个青年人,既未有机会如

王世杰之卖国、蒙混舞弊,亦未有机会如李济之夺权、占着学术茅坑不拉屎,而王世杰、李

济诸公却如此暗中对一青年诬指如此,还口口声声在提拔青年人才——有人才不提拔不说,

反倒倒打一耙,这种年高德助的作风,未免太菜了吧?因为姚从吾告诉我李济的造谣,我对

李济的心态,有了研究的兴趣。李济在他的时代里,是一个够格的学者,但在够格的学者以

外,若说他对推动学术研究、培养学术人才一面有大功,就没道理。李济三十一岁起就做学

阀,八十四岁才在武侠小说中死去。他垄断学术,自己不研究也不给别人机会,“安阳发掘

报告”有始无终,“中国上古史”计划拖延不做,都是显例(连王世杰自己,都在日记中一

再表示对李济及许悼云不满,指他们不依约做事)。胡适做“中央研究院”院长,蔡元培馆

外面的假山工程,承包价钱十一万,李济包庇的亲信贪污两万被查出,李济拦住,不准送法

院。胡适死后,李济代理院长,逼走调查贪污案的总干事,将大事化无。另外,李济一边拿

台大系主任薪水,住台大豪华宿舍;一边由“中央研究院”供应车与车夫、工友等等,完全

不知体统为何物……以上诸多“善行”,当然不属“品行不端”、“行为不正”之列,不

过,为人“端正”如此、治学做事如彼,也足令我们会心了!

《王世杰日记》中说李敖因被拒绝,“彼即因此怀恨”,而在《蒋廷黻选集》书中对他

做“侮辱性抨击”。其实,王世杰该不该受公评,根本跟批评者的爱惜毫不相干,相干的只

是批评的内容是否正确。我在一九六五年写《(蒋廷敝选集)

序》里说:王世杰卖国、卖了外蒙古,这种史论,其实只不过是历史学家论定历史功罪

的普通公论,并不值得大惊小怪。

可是,卖国者王世杰不知反省自愧,反倒在幕后通过陈雪屏、黄少谷,向萧同兹施压

力,要求删去李敖的序,这一幕后作业,在《王世杰日记》一九六六年一月五日、一月九

日、三月九日中,都一一曝光。三月九日日记中他写:“文星书店萧同兹,将其《蒋廷黻选

集》内李敖序文(攻击我和李济之)削去,改装送阅。”就是指此。起先,我为爸爸遗著

《中国文学史》写的序,因涉及李济儿子“潜返大陆”,被调查局暗中压迫文星书店删除该

序,方能上市。那一次李济是否暗中勾结调查局做手脚,不得而知;但这一次删除我为《蒋

廷黻选集》写的序,则全是王世杰暗中勾结陈雪屏、黄少谷、萧同兹诸国民党大员做手脚,

所干出来钳制言论自由的好事!《王世杰日记》还透露出“中央党部谷凤翔等促余向法院控

诉其诬毁”,可见国民党中央党部自秘书长谷凤翔以下,都计划假王世杰之手,陷害李敖。

只是王世杰心虚,不敢使事情闹大而已。按说王世杰以党派立场、以湖北佬的狭隘心胸,在

日、己中诬谤立场不同之人,并不稀奇。例如在日记中,他骂赵元任“无耻”、骂杨振宁

“无耻”、骂陈省身“无耻,,、骂牛满江“无耻”、骂张捷迁“无耻”、骂任之恭“无

耻”骂何炳棣“无耻”(一九七七年四月二十二日)……如今骂到李敖,被骂程度且不及以

上院士七贤,按说大可一笑置之,一并听其妄言可也。但我李敖岂是这么好说话的,所以我

要写出来,诛奸宄于既死、斥无耻于身亡。无耻的王世杰生前死后,欺人太甚,苛于诬人、

疏于察己,包括他自己那真正“品行不端”、“行为不正”的儿子王次五在内。王次五即王

德励,其“行为不检,尤其好赌”,明见于一九六二年十一月四日《王世杰日记》;其“涉

嫌人头支票案”被扣押、“性好赌博,亏欠不少”,明见于一九六年三月六日《中央日

报》,与三月九日《征信新闻报》。当然,由于王世杰的显赫,从台北市税捐稽征处主任、

到基隆市税捐处长、到台湾银行专员,都不因“品行不端”、“行为不检”,而照做不误。

至于王次五的太太林美智,更受王世杰用公款照拂,王世杰在“中央研究院”院长任内,曾

亲批两张便条,一条上说:“支给林美智医药补助费二千元。世杰。一九六四、一、三。”

另一条上说“支给林美智医药补助费八百元。世杰。一九六四、十、十二。”这样子把公家

的特别费一再给自己儿媳妇的“善行”,当然不属“品行不端”、“行为不正”之列,不

过,为人“端正”如此、办公做人如彼,入于无耻之列,也就恰如其人了。

王世杰如此无耻,居然还有人无耻地捧他,此人即许倬云。许倬云是最善于谄媚权贵的

一个怪胎,凡是看过他写《寻真理的李济之先生》的人,或是《追念王雪艇先生》的人,都

不难看出他多么会拍权贵马屁!我在文星,也不幸认识了一些人,其中之一,是许倬云。我

主持文星时,许倬云巴结我,十分卖力。但为了我写文章批评他的主子李济、沈刚伯(台大

文学院长),一九六三年十一月五日,他约我和萧孟能、余光中去他家。为了他行动不便,

我同意去了。这天我有简略日记如下:

一、南港来的消息:李济读了文章,拍了桌子。

二、夜在吴相湘家,沈刚伯托他转告我:“在过去,我没说过李敖什么坏话,虽然我也

没帮他什么忙;从此以后,我也不会说他什么坏话,当然我也不会帮他什么忙。”孙德中在

座,对我说台大文学院,在台湾还算是好的。我说,正因为文学院在台湾有领导地位,所以

我们该更要求它有生气。

三、夜在许倬云家,互恶声相向,光中在座,颇劝慰。

四、晚与孟能决定,拒与李济晤面。

许倬云那晚想在我面前充老大,结果不欢而散,为他始料所未及。后来他写了一封信给

“敖兄”,以帮我出国为饵,意图修好,我懒得理他,因为他信中提到的洋教授,在研究胡

适上,其实连做我助教都不配!我才不屑跟这些华洋学人打交道呢!过了三年,因为他又来

流言又来媚眼,我有一信给他,其中说:

……现在你做了历史系主任,算是你马屁到家。不过你总该知道,乱来是不行的。南港

你的女秘书蓝小姐,已被你逼婚下海做舞女,我特别去访问她,她口中你的劣迹,还多着

呢!我都做成了笔录。你去台大,又不自检束,居然整天接送居浩然的女儿,招摇校内外,

成何体统……

你又托人转话给我说想暗中帮我出国云云,告诉你,你少来这一套。美国国务院邀我访

问我都谢绝掉,谁要你这学界掮客拉皮条?我李敖这辈子,定将守死此地,细看你们横行,

并且记录你们的横行。当然你们只迷信权势,不在乎历史,但那是你们的事;我自有我的基

度山方法。我只警告你少向我送秋波,也少说诽谤我的话,你若不要“来世报”而要“现世

报”,我可以赏给你,只怕你消受不起。你本是残废之人,又会装出一副可怜相,我一骂

你,人家就劝我“不要欺负他”,殊不知你专门欺负人,尤其是你追求不遂的女人……

许倬云大我五岁,他一出娘胎就有四肢萎缩的怪症,这种怪症,一百万中只有六个,而

他独占六分之一。按说人生有残疾,是先天的,只怪他爸妈,你提它干嘛?只是他的学生杜

正胜马屁文中,提到残疾“对他日后的人生观、治学态度,及对世情万物所怀抱的信念,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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