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李敖快意恩仇录》作者:李敖【完结】 > 李敖快意恩仇录.txt

事,我根据的是陈之藩《在春风里》第十八章“周作人坐监时,他(胡适)去探监”的记.5

着决定性的影响”。既然如此和他有关,也就不得不提。总之,第一、残疾使这个人占尽便

宜;第二、残疾使这个人心理其实有故障,他的见解,有的也就大成问题。杜正胜夸奖他

“个人竟然可以没有丝毫避讳地,拿自己外在缺陷开玩笑”。事实上,我所知道的却有另一

面。梁实秋对我说,他们在美国学术会议,会议厅外有高台阶,他看到许倬云很辛苦地在

爬,心有不忍,就跑过去扶,不料许倬云登时大怒,厉声高叫,斥以“你走你的,你少管

我”,梁实秋不小心,伤了许倬云的自“卑”心固属不当,但别人一番好意,自己却大发脾

气如此,实未免心理故障也,这岂是“拿自己外在的缺陷开玩笑”的心胸吗?

一九六四年七月十日,大我三十二岁的徐复观先后撰文说:“以胡适为衣食父母的少数

两三人……豢养一两条小疯狗,专授以‘只咬无权无势的人’的心法,凡是无权无势的读书

人,无不受到这条小疯狗的栽诬辱骂。”“最近一年来,台湾大学里有一二人利用一个特殊

学生,把上自校长,下至助教,骂得一塌糊涂。”“李×骂沈刚伯拒绝朱光潜到台大来任

教,这对沈也有影响。”……因为写文章批评士林败类、台大黑暗的,并无别人,按照文明

社会的诽谤律,无他人可适用此一情况者,纵未指明姓名亦构成诽谤,所以徐复观骂“小疯

狗”自然构成诽谤,何况他文中还用了“李×”字样,更除李敖外别无他人了。可是,当我

告到法院的时候,台中地院的孙嘉禄法官和高分院的郑红、杨襄明、曹德成三法官,竟说

“李×”是李敖,“尚属不无置疑”!因而开脱徐复观,判他无罪!在诉讼过程中,徐复观

最叫人看不起的一点是:他一直赖,他写文章闯了祸,却没有敢做敢当的气概、没有公开承

认的勇气。他在法庭上,在来旁听的自己学生的面前,公然狡赖得一干二净。这是很令我惊

异的。单告徐复观不成后,我又找到机会,委托李声庭律师,把徐复观、洪炎秋双双告进法

院,但是,一九六五年十一月二日,台中地方法院法官郑学通竟违法以裁定驳回。我提起抗

告,指责郑学通“根本没把法律学通”,因为他把“行为不成立犯罪”认为与“行为不罚”

相当,这就是大笑话了。我对郑学通的指责登在《文星》第九十八期,也就是《文星》被官

方封杀前的最后一期,官方不但封杀杂志,也同时对作者下手,国民党司法行政部长“郑矮

子”(郑彦棻)借口我“语涉侮辱”法官,下令检察官林奇福把我提起公诉。林奇福是台大

老同学,两面做人,在庭上透露他听命上级,情非得已。起诉后法官陆祖光判我有罪,如了

郑彦棻所愿。

我被国民党大员郑彦棻整,还有个小插曲。一九六七年三月十六日,我开着我的凯莉牌

小汽车,发生车祸,车的左眼被撞得凹进去、保险杆折损、左前轮撞坏、左门撞弯、上面玻

璃分飞,我的左时和头都受轻伤,同车的洋鬼子美国人梅心怡(LynnA.Miles)膝部撞出血

来。真够刺激。车祸原因是我开快车,正好碰到另一个开快车的计程车司机,所以,就顺理

成章的来了一场“相见欢”。梅心怡看我在出事后谈笑自若,当场替我拍了几张照片,他说

他要洗出来送人,叫人看看“文化太保”的镇定功夫。出事后,一个五分局的警官察看双方

的身份证,一看到我的,就对我说:“吓,你就是李敖!我们有拘票,正要抓你,快跟我

来!”我说:“跟你来可以,不过你们要抓我,却等到我撞车时候才找到我,未免大迟了

吧?”他把我带到警局以后,叫我坐在外面,自己进去向长官叽叽咕咕一阵,不料却被打了

官腔,他慌忙出来,向我道歉,连称弄错了弄错了,后来我才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原来是我

被提起公诉时,检察官把传票发到文星书店,传我不到,警官以为我故意抗传,所以才要见

我即拘。警官却不知道,检察官早就找到了我,所以他这次丑表功,竟弄得表错在我跟徐复

观的讼案中,有一妙事,即徐复观约我在法院开庭后一起喝咖啡,此中趣闻,我回信写给在

澳洲的居浩然了:

……我们上次的笔仗,许多人(如范光陵、林语堂之流)都说我们在“打情骂悄”,他

们真不知道你我相思之苦!

台湾方面,许多人开玩笑说我你“同性恋”,我们这样心肝来心肝去,倒真的有一点弄

假成真的呢!上次我在台中跟徐复观对簿公堂,他对法官大力描写我们同性恋的可能性,他

怕法官是白痴,特别加说:“同性恋的意思就是一个人在上面,一个人在下面……”结果法

官不耐烦,大声呵止。我在旁边,实在忍不住笑。后来出庭后,徐复观请我喝咖啡,我们谈

到这件事,两人又大笑不止。可惜当时你不在场,你若在场,我们两人合力把他按倒在

地……该多好玩!惟一的问题是不知徐复观喜欢不喜欢洗澡,他如学王荆公(从不洗澡),

那我们就划不来了!

那天开庭后喝咖啡时,徐复观心血来潮,说了一段真心话,他说:“你李先生真是怪

人,你念古书,念得比我们还多还好,你却主张‘全盘西化,!如果你来宣传中国文化,你

宣传的成绩,一定比我们都好!”徐复观说得没有错,我真是对中国文化最有理解的人。徐

复观又说出他当年对妻子不忠在外养细姨的事,自承有“惭德”,陆啸钊坐在旁边听了,一

直笑,我也笑,我笑的是:这就是徐复观的厉害处,他会以部分但白方式表示他跟你肝胆相

见,但是别有所图什么,你就得当心了。总之,我的敌人徐复观比同是湖北佬的胡秋原聪明

多了,因此他可以两面做人而人不易觉察出来。殷海光“我被迫离开台湾大学的经过”文

中,提到胡秋原、徐高阮,并直斥其名,但提到徐复观就改称“某君”,这就看出徐复观两

面做人的功夫,他不像胡秋原那么笨,他知道殷海光有其清望,不能完全打死,因此既斗争

又联合,使殷海光衰病侵寻,他有份;但衰病侵寻后又表演问疾吊丧,他也有份,此公最拿

手演这种戏:在殷海光生前,打击殷海光;等到殷海光病了、死了,又冒充是他的知己,他

一再发表改名“痛悼吾敌,痛悼吾友”等文章,并和殷海光的学生陈鼓应等串通起来,把殷

海光描写成临终的悔罪者、临死前的对中国文化看法的转向者,这是对殷海光最卑鄙的诬

蔑。殷门弟子堕入徐复观术中而不自知,被徐复观统战得七荤八素,真丢死人。

可见“学术与政治之间”的好雄,一旦混入学界,就好像美洲土狼(coyote)进入羊

群,效果非凡之至。为什么徐复观可以又做坏事又不被恶名?除了他的狡狯外,他也会闪露

一点真性情,不全是假,令人对他另眼相看,一九八六年三月二十八日《中央日报》载:三

十九岁的工厂职工接瑞华,酒后观看电视连续剧,不知何故突然捣毁电视机,凌晨被家人发

现上吊自杀断气命绝,其妻抚尸渤哭,悲伤逾恒云云。我联想到蒋介石当年从广播中听到李

宗仁当选副总统时,曾捣毁电视机;徐复观从电视中看到梁容若著书得奖时,曾捣毁收音

机。可见“自天子以至庶人”,虽口诵圣人“不迁怒”之训,但动起手脚,却都性好此道

也。只是收音机何辜、电视何辜,令人不解耳!但徐复观能有此种动作,亦足发人一噱。更

有趣的是《联合报》驻日特派员司马桑敦告诉我的故事。司马桑敦说:“徐复观虽然年轻时

在日本留学,但他的日文一塌糊涂,简直词不达意。他老了以后再来日本,住旅馆,想找女

人,就向旅馆老板娘求助,他不会说叫姑娘的日文,乃抓耳挠腮,急得满面通红,最后一边

用手指自己的生殖器,一边向老板娘鞠躬作揖,示拜托状。”司马桑敦一边说还一边学徐复

观,好玩极了。徐复观留学日本却日文一塌糊涂,好像是真的。我中学时去省立台中图书馆

听演讲,主讲人是“日本法西斯主义”的作者大学棍安冈正笃,徐复观陪他来,那是我第一

次见徐复观,可是我就没听见他对安冈正笃讲过日文,岂不怪哉?

9 殷鉴纪

殷鉴不远,就在夏后 把神拆穿,把人看透

文星被迫结束后,我虽然自顾不暇,但我仍尽力照顾一个人,他就是殷海光,国民党自

从在大陆失败逃到台湾后,他们检讨失败的原因,可分两派:一派认为专制得不够,今后要

多专制才行;一派认为自由民主得不够,今后要抛弃老套,要做深刻的进步的反省才行。做

这种反省的人数极少,但最成功的就是殷海光。殷海光这一成功,表现在《自由中国》杂志

上,精彩无比。最后,国民党决定动手了,弄出了雷震案,《自由中国》也就停刊了。殷海

光在《自由中国》时代,风光八面,如日中天,《自由中国》被迫停刊后,他顿失地盘、渐

形索寞。一九六0年以后,到一九六九年死去,这九年问,他“一年老一年,一日衰一

日”,却正好赶上我在文星时代,由于我的帮助,他虽在迫害频仍、衰病侵寻之中,却得以

在出书上、生活上、医疗上和精神上,获得不少支援和安慰。在一九六四年到一九六六年

间,他在文星书店共出了四本书,都是我主持的。四本书是:一、《思想与方法》、二、

《到奴役之路》、三、《海耶克和他的思想》、四、《中国文化的展望》。在出这四本书的

过程中,我遭遇了三个方面的困难,第一方面是殷海光本人的,殷海光是《自由中国》的首

席余孽,他要出书,“十目所视,十手所指”,自不消说;第二方面是我本人的,我在文星

兴风作浪,给文星带来极大的压力和麻烦,自己作孽之不足,还要勾结余孽,双料出书,

“廿目所视,廿目所指”,也不消说;第二方面是文星内部的,文星虽然是进步的书店,但

是还没进步到要甘愿赔钱的程度。“杀头生意有人做,赔钱中意没人做”,给殷海光出书,

出到后来,简直已是又杀头又赔钱的玩意,劝说文星主人萧孟能出版指日可禁之朽,是需要

费些力气的,虽然萧孟能礼贤下士,但冥冥中老板老板娘“四目所视、四手所指”的画面,

却也不可不知、也不可个稍为人家设想。殷海光是不怎么通人情的书生,我调剂其中,希望

出书第一,不要枝枝节节因小失大,这种苫心,我想殷海光和萧孟能都不尽知道。例如出版

《中国文化的展望》,我为了给殷海光较高的稿费,就在萧孟能肯出的槁费之上,暗中自己

贴了不少钱,此中调剂,当事人不知也。

殷海光有一封给何友晖的信,中有一段自道他和我的为人:

李敖从前托人告诉我,说我“为人应世笨拙不堪”。我想他的话是有相当道理的。第

一,他为人应世比我灵巧得大多;第二,他跟人接触,最根本的着眼点就是自卫,因此他总

先假定人是坏的。我的自卫意识远落在求真精神之后。我跟人接触时,尤其是跟青年接触

时,常不假定他别有用意,除非确有明证来证明他是别有用意的,我不轻易下这样的判断。

可是,等到有了明证时,我已经吃亏了。然而,我无悔,我并不因此对人类绝望。一个

理想主义者常常不免要为他的理想付出这类吃亏的代价的。我们没有决定性的理由

(decisive reason)来断言这个地球上没有真诚的人。我们可以碰,也可以寻找,与我们

共心通灵的人。我想你们在香港可能交接到不少朋友。当然,时至今日,仅靠言词不足以知

人,我们还得在共同的工作里交友。

在时过境迁以后多年,回想大家“在共同的工作里交友”,萧孟能确是真诚帮助他的出

版家,因为以殷海光当时的处境,这样年复一年的支援,确属难能可贵。萧孟能虽然与我反

目,但他做的好事,不应埋没-李敖为人侠骨柔情、恩怨分明,也由此可见一斑吧?至于殷

海光说的“仅靠言词不足以知人”,这倒真正有感我心。殷海光“为人应世笨拙不堪”,但

是真正笨拙之尤的,乃在于他专门被他“仅靠言词”的学生所欺所卖。殷门弟子与殷海光的

关系,多是“单向会”、多是靠他提拔而不能有像样反馈的,他们在殷海光生前死后,投奔

彼党者有之、投奔宿敌者有之、冒充传人者有之、拿他做演讲会纪念品者有之……但他们除

了“仅靠言词”之外,从未对殷海光援之以手。殷海光一生寻与他“共心通灵”的人,结果

找到的,多是“仅靠言词”的学生骗子耳!这真是他的悲哀!

他“为人应世笨拙不堪”,还可举例以明:此公爱书成寐,有一次他看一本Arisiotle

(亚里士多德)的著作,他女儿殷文丽过来,他就教文丽念Aristotle这个字,没想到文丽

正在换牙,没有门牙,念到totle,口水应声而出,喷到书上,殷海光大叫:“哎哟!哎

哟!”急忙掏手帕擦口水。多好笑呀!还有,此公一辈子只打过四次电话(至多四次),有

一次他太太教他如何打,把他带到公用电话旁,替他把号码拨好,对方说话,才递给他。殷

海光紧握听筒,满头大汗,打完了,要昏倒的样子。他太太赶忙抓住他,发现两手冰冷、两

眼发直,好一阵子才恢复正常。再谈他的鲜事。有一天,他和政大的另一书呆夏道平教授,

忽然要开洋荤,跑进观光饭店喝咖啡,咖啡厅在十二楼,他们就进入电梯,可是很久很久还

不到,空气闷得难过。殷海光说:“这么久了,即使一百二十层也该到了。”于是紧张起

来,还是夏道平聪明,他看电梯墙上有许多阿拉伯数字,就乱按了一个,门突然开了,原来

还在一楼!两人得庆重生,吓得不敢再坐电梯,决定走楼梯上去。走到二楼,就发现没有上

三楼的楼梯了,只好又下一楼。殷海光说:

“我们到别家去,何必一定要在这里。”夏道平说:“不行,既来了,一定要找到。”

于是两人四处去找,找至一座有人开的电梯,总算到了咖啡厅,不巧那天咖啡厅休息。两人

只好再摸索到另一较的房子,一进去,发现都是一对对情侣,两个老头也顾不得了,挤进坐

下。看到一位歌手正在边弹边唱,夏道平碰碰殷海光,大声说:“你看,是真的人在唱歌

呢!”

殷海光虽然“为人应世笨拙不堪”,但仍处处不忘自己是高级知识分子,从他生活细节

上,也可看到一斑。他从不坐公共汽车,他认为人的尊严会给挤掉;他喝高级咖啡,吃英国

饼干,去贵族医院看病……这些都表示他也满布尔乔亚的。

另一方面,他除了不大会用电话机、不会用自动电梯外,要替人做衣服的殷太太向人收

两种工钱-有钱的人要多付,没钱的要少付……这些都表示他也满书呆的一面。以这样层次

的知识分子,来了解人间万象与真相,当然要受到很多限制。殷海光虽然天姿英明,但在生

活面上和人事面上,却很容易被投其所好、被小人利用。我举一个例子。《自由中国》停刊

以后,殷海光对国民党的厌恶更深了,一个人只要同他骂国民党,他便轻易相信这个人。有

一次,台肥六厂图书室请我讲演,我认为来者不善,拒绝了;他们改请殷海光,我劝他不要

去,他被封锁已久,还是去过瘾了。讲完了,一个人走过来,向他大骂国民党,立刻谈得投

机起来。后来登门拜访殷海光,殷海光还把《自由中国》编辑胡虚一介绍给这陌生人。牵累

到胡虚一身陷黑牢,原来那陌生人是卧底的!殷海光就是这样容易被钓的人!农村小孩钓青

蛙只要用根线,往草里一放,青蛙就咬住不放,全身暴露而出。殷海光容易被小人利用,也

正如此。雷震也犯同样的毛病。我同殷海光玩笑性地表示过:“你们的为人最容易被小人包

围,你们搞政治,若当了政,恐怕小人当道的情形,更要严重呀!”

在我写《老年人和棒子》发表后,不久就发生了“中西文化论战”。文德(陈宏正)在

《殷海光教授年谱简编》中说:

“在文化论战中,李敖独得盛名,但殷却背着黑锅。”因为“西化派中殷的学生李敖、

许登源、洪成完攻击胡秋原,引起胡秋原的误会,以为西化派是殷在背后策动”。以致殷海

光“以后被胡秋原、徐高阮连续不停地施以人身攻击,对其后迫害殷不能在台大授课,形成

一大压力与不利环境”。这段内幕,殷海光留下一篇回忆-《我被迫离开台湾大学的经

过》,其中说:

在论战中,胡秋原君知识上的短缺,思想上的混乱,被我的一,群学生指破。尤其是他

参加“闽变”的往事,被李敖君指出。这一下使他的名流声威扫地。他痛心疾首之余,认为

系我在背后策动,于是在《中国杂志》上参加徐君对我的围攻。这二位先生的言论,充满对

我的污蔑、毒骂及构陷,但却伊然为学术尊严及自由民主而仗义执言。标榜历史文化儒家道

德的某君(李敖按:徐复观也),则从旁助威……

……本年上学期末,各校发现一种宣言,不知是哪儿来的。宣言的内容主要的是批驳费

正清等在美国国会证词,说他们“助匪”、“犯罪”。照我看来,这篇文章可算官方雇用文

入的写作精华。彼等立论,完全是从一个政权的利益出发,罔顾世界大势。其实,费正情等

人的言论,意在保全台湾。台湾这个小岛,若不是美国第七舰队保卫,恐怕早在一九五0年

便“陷共”了,还有什么“反攻”空话可说?复次,这一宣言表面系“自由签名”,实际则

为一“忠贞检查”。在台湾住了十几年的人,面对这一签名运动心里都有数,如不签名将被

疑为不忠于某党政权,这样的人将蒙种种不便,甚至有打破饭碗的危险。在台湾这种形态的

绝对主义的统治之下,谁不怕麻烦?在台湾这个饭碗难找的岛上,谁不怕打破饭碗?

于是而有一千四百位文化工作者签名的盛举。我因为一方面认为那一宣言的内容幼稚可

笑,另一方面我尤其憎恶那种“间接强迫”的作风,所以拒绝签名。后来校方一高级党务人

员亲自来舍劝签,仍然被我拒绝!

于是,多年累积的问题爆发了!

殷海光说“一千四百位文化工作者”的抗议宣言“不知道是哪儿来的”,但在十三年

后,“哪儿来的”终于水落石出。一九七九年三月,国防部总政治部属下的黎明文化事业股

份有限公司,出版了一本红皮烫金的《慎师七十文录》,是庆祝曹敏七十生日的一本专集,

其中有一篇《胡秋原先生序》,我看了以后,才疑团尽解。胡秋原在序中回忆:

我是一个几乎没有所谓“社交”生活的人,与党政方面人士尤其少有个人的往来,所以

我与曹慎之先生原不相识。

一九六二年,郑学稼先生和我因为一个同我们两人有投稿与书业往来的书店,在所谓文

化论战后忽然对我们两人先后送红帽子,我们便先后对那书店及其作者提出诽谤案之诉讼,

法院合并审理。这种官司在中国原很少见,所以开始之时旁听的人不少。当时一般朋友对郑

先生与我的批评大抵是“修养不够”,“不上算”,甚至于说“好事”;只有三个人同情我

们的遭遇,经常到法院旁听,这便是任卓宜、曹慎之、徐高阮三位先生。任先生是我们两人

的老朋友,徐先生则因我而认识郑先生,曹先生那时与郑先生在国防部的一个研究部门同

事,他是因郑先生而去,于是我在法庭开始认识慎之。

这一透露,告诉了我们:在胡秋原、郑学稼告文星的讼案一开始,曹敏便以与郑学稼

“在国防部的一个研究部门同事”的身份,微妙的介入了。胡秋原又说:

当官司尚在进行之时,到一九六六年,美国国会为越战举行听证,费正清、巴奈特趁机

主张讨好中共以解决越战。有一天,慎之邀约我和学稼、高阮三人,主张写一封对美国人民

公开信,结果有一千数百人签名的公开信在《纽约时报》发表,一时发生相当大的影响。此

我与慎之合作之一事。

这一透露,又告诉了我们:“当官司尚在进行之时”,曹敏已经“邀约”胡秋原、郑学

稼、徐高阮共同合作为国民党秘密搞文宣。据一九六六年七月三日《联合报》,当时新闻局

长沈剑虹曾在立法院内政委员会报告施政说:“台湾学人教授一千六百余人驳斥美国姑息分

子费正清之流的谬论,曾于五月发表《致美国人民一封公开信》,已由‘新闻局’译成英

文,现已洽妥《纽约时报》,于近日内连同签署者一千六百余人名单在该报刊登/可见国防

部总政治部黑势力之大,大到可以自行作业,然后叫行政院新闻局到美国报上买广告的程

度!胡秋原说他们“写一封对美国人民公开信,结果有一千数百人签名的公开信在《纽约时

报》发表,一时发生相当大的影响”。事实上,“一时发生相当大的”,不是影响而是丑

闻。因为一千六百余名学人教授的众口一声,适足反证了这些知识分子的被强奸。正因为是

被强奸,所以失格的学人教授们,也就乱签一气,一千六百人中,因为在各校兼课而见名就

签,以致光“签名重复”的,就有六起之多!其中朱建民、董世祁、何静安、郑小杰、卢英

权、林碧沧诸教授,大名都出现两次,如此丑闻,真是今古奇观也!由签名事,参照文星被

封杀,在封杀作业中,由王升主持的“国防部总政治部”,是媒孽最深的首席机构。当时文

星的敌人胡秋原等,表面上是自由学人,其实骨子里却跟王升这些大政工挂钩,同干这一票

“文武合一”的摘星大业。当时因为事涉机密,流传出来的内幕有限,所以无从深究。直到

胡秋原事后自己这样透露,才真相大白。

王升本人是没有文化水平的下三货。林正杰的《前进》杂志马屁说他是正统军人出身,

这是美化王升的说法。事实上,王升只不过小学毕业外加受训不足六个月的卑鄙小子,所以

他的招朋引类,也就是“武大郎玩夜猫子-什么人玩什么鸟”式的,他所欣赏并重用的大将

曹敏,还不如王升念过小学,他根本没进任何正式学校。他在一九二六年混迹北伐队伍中,

办党。抗战胜利后,办党报。离开大陆后,逃到香港做小生意。一九五一年来台湾,一九五

二年到政工干部学校教书,见宠于王升,自此扶摇直上,伊然学术与政治之间人物矣!胡秋

原等从曹敏这根线上攀王升,完成“文武合一”的挂钩,这种人是什么水准,可想而知矣!

殷海光因文星而被胡秋原等迫害,一千六百人签名事件只能算是迫害中电影手法的“远

景”,因为这一甄别“忠”与“不忠”方式,受害者不止殷海光一人,但是对殷海光个人的

文字围剿和台大出局,却是电影手法中的“特写”、“大特写”。受害人首当其冲者,则是

殷海光。殷海光说国民党迫害他是“用一种十分复杂和隐闭的方式,不易观察到”,确是事

实。当时我们所能观察到的,只是表面上的文字围剿,却不知道骨子里胡秋原等的勾结国民

党大珰头,动用官方的特务政工力量,整垮文星、斗垮殷海光的作业细节。如今殷海光墓草

久宿、王升垂垂已老,年过九十的胡秋原自忠贞分子、反共大将一飞而直上北京矣!人世变

化之奇、政海波橘之异,反反复复,有如是者!

在殷海光被迫离开台大之际,教育部去函台大,调虎离山,拟聘请殷为教育部教育研究

委员会委员。殷海光很困惑,特来找我商量,他表示“不该不劳而获”,也“义不食周

粟”。

我说:“不错,一个人不该不劳而获。但按照宪法第十五条,人民有生存权、工作权,

你一定得在有生存机会、有工作机会的前提下,才能谈正常的不该不劳而获的道理与道德。

如果环境不准你有适合你的生存权和工作权,在这样畸形的环境下,你如接受畸形的收入,

也情有可原。陈独秀到死还拿政府的钱,可是何碍其为陈独秀;鲁迅到死也还拿政府的钱,

可是又何碍其为鲁迅!不拿当然好,可是你能活得下去吗?至于你说‘义不食周粟’,这种

道理在伯夷叔齐时代就站不住,们夷叔齐‘义不食周粟’,逃到首阳山,‘采蔽而食之’,

但他门忘了,米固然是周朝的,蔽也是周朝的啊!不食周朝的米,却吃周朝的蔽,这是哪一

门子的逻辑啊!何况所谓周粟,也不是什么周朝的粟,根本就是民脂民膏,你吃的是民脂民

膏而已,还谈不上是国民党之饭也!”我这一番话,把殷海光说得哭笑不得。他知道我是雄

辩家,他知道我故意站在他的立场为他讲宽心的话,他知道我李敖真的是“义不食周粟”那

一派,当然他知道我“义不食周粟”,有我的本钱-我还年轻,我比较灵活,可以“做点小

生意谋生”。殷海光连“做点小生意谋生”都不及格,因为殷太太做点裁缝工作,他都要来

个二价,这种头脑,又怎配做生意呢?

至于殷海光的生活收入,所遭到的困难尚不大严重。在《自由中国》时代,雷震给他满

好的待遇;《自由中国》以后,我自文星给他大力的支援。费正清到台湾的时候,约我陪

他·去看殷海光,后来在南港请殷海光同我吃饭。因为殷海光曾向我表示希望美国有学术机

构帮助他,我侧面问费正清可否设法,费正清说,他已对殷海光有帮助。这事我颇不快,我

向黄三抱怨说:“老殷的为人我实在要骂他,他拿了费正清的研究费,却对我们不吭气,害

得我们还拼命替他设法,这算什么!”,我虽然大力支持殷海光,但对他的为人,却总是以

看一个不通人情的高级书呆的眼光来给他定位。他并非全无心机与权术,但这种心机与权

术,总是湖北人式的,格局甚小,所以我始终不怎么喜欢他这个人。虽然我对他的蚊龙气质

与文字上的才华很佩服,并且为了散布并延续这种气质和才华,尽了没有人能比得上的力

量。

虽然我称殷海光做“老师”,但他清楚知道我没选过他的课,“老师”对他是尊称,是

名不副实的。因此他对我,也是一种师友之情,算得上是“尊而不亲”。我的一些小朋友,

像陈平景、像黄三,倒比我跟他面见得多。他跟陈平景后来为了钱有不愉快,一天早上,他

特别到我家,要我用我对陈平景的影响力,收回由他口述由陈平景笔录的自传。我有点怪他

不该为了点小钱否定陈平景,但我还是把陈平景说了一顿,要他交出自传。后来经我劝说,

两人又言归于好。我虽然与殷海光交往不密,但每有重要情况发生,他总找到我,也特别尊

重我的判断,胡虚一被捕以后,殷海光家门口被治安机关站了哨,他问我怎么办?我说要若

无其事,但是学生们该少来,免得连累他们,使他们以后有记录在身,万劫不复。他认为很

对,就在门上贴了不见学生的条子。殷海光进行离开台湾,也找到我,我为他奔走了一阵。

不幸的是,殷海光一直到死,都没被准许离开这个岛。为了他出境的事,有一次我对他说:

“国民党口口声声复兴中华文化,中华文化里有一种‘流刑’,他们倒真该复兴。如果复兴

了这种放逐之刑,你和我就都可走了。”他听了苦笑。我想,他后来希望死后面对太平洋水

葬,与于右任死后面对大陆土葬,正好是一个对比。

古人放逐别人,要宣布“不与同中国”,殷海光想面对太平洋水葬,除了表示他心胸的

浩瀚以外,大概也有甘愿“不与同中国”的远托异国之悲吧?

一九六七年的春天,我在美而廉碰到殷海光,感到他的气色很差。本来对他的健康,我

没有注意,因为这是殷太大的事。殷太太那么贤慧,照料殷海光的健康,当然不在话下。

但这次见面,使我感到有点不对劲,我把陈平景找来,侧面问他,他说殷海光有胃病。

我问医生怎么说?他说没找医生。

我把他骂了一顿,我说有病怎么不找医生、他说殷海光不肯,殷人大也不肯,殷海光还

说除非去贵族医院,他不要在公立医院应诊。我又把他骂了一顿,怪他没有好好照顾殷先

生。他说他们夫妻都不肯,他也没办法,“除非你敖哥逼他们。”我说就这么办,我去逼他

们。四月十四日深夜,我写了一封信给殷海光,埋怨:“没想到你竟对你的身体这样不科

学!”我告诉他我已替他的好贵族医院的门诊,一定得去。“你治胃病的一切费用,由我承

担。我最近为香港一家出版社帮忙,有一笔小收入,所以我愿意‘请客’,以我们的关系和

了解,你自然不可推辞。”就这样的,在一九六七年四月二十日,我把殷海光推到台湾最有

名的胃科大夫李承泌面前。李大夫对我说:“我佩服殷先生,也佩服你李先生,李先生郑重

托我,我自然尽力。”他为殷海光做了彻底的检查,检查期间有说有笑。

然后对我使了一个眼色,就走出去了。我跟殷海光聊了一阵,借故出来,李大夫拉我到

一边,满脸严肃他说:“百分之百的胃癌!百分之百的胃癌!怎么拖到现在才来看医生?”

我问他:

“能拖多久?”他说:“这次若不来看病,几个月里就没救了。”

我问:“现在有救吗?”他说得开刀才知道,现在就立刻办住院手续。于是,殷海光立

刻被“当场收押”,我把他安排进病房,把同来的孟绝子、陈平景都支使出去,房里只剩他

和我。

我先说了些轻松的,然后轻描淡写他说:“斯人也,不可有斯疾也!你这位忧郁哲学家

啊!竟得了胃癌。罗素要听说你得了这种不哲学的病,他会笑死了。现在决定开刀抢救,你

应该准备在开刀以后,好好把你要说的,都说出来,我相信那是一部有价值的书,你有生命

危险,来日无多,我本来不该告诉你,但我一想,你看了这么多书,若连生死都看不破,那

书也白看了。所以我决定告诉你,使你有所准备,免得做错了安排,浪费了时间。”殷海光

听了我的话,很镇定,也很从容。他感谢我以强者对强者的态度对待他,他说一切就照我说

的办。我走出病房,叫陈平景去陪他。陈平景后来说:殷海光一见到他,就哭了。殷海光在

强者李敖面前不得不示强,但李敖一走,他就垮了。这时候有一个插曲,不可不记。陈平景

在医院跑来跑去的时候,忽然见到党外人士高玉树从汽车下来。高玉树当选市长那天晚上,

殷海光正在家里请我吃饭,饭后我们一起到中华路高玉树竞选总部前看人山人海,也看军警

云集。高玉树当选了,殷海光很兴奋,当晚我请他和何秀煌一起到中央酒店看洋妞跳半脱不

脱之舞,殷海光和何秀煌两个书呆,那天晚上也颇有好色而不好德的表现。高玉树他们搞新

党的时候,与殷海光走动颇勤,所以这次从汽车下来,陈平景第一反应就是:“高玉树来看

殷老师了!”他匆匆跑来告诉我,我说:“不会吧,政治是最现实的,高玉树不会知道殷海

光生病,知道也不会来。他到医院,一定是看别的达官贵人的。”看来一查,果然国民党大

员陈建中出了车祸,就便住进贵族医院,高玉树玉树临风,原来如此!

王晓波在《悼念我的老师殷海光先生》中说:“一九六七年上半年,殷先生就患了胃癌

绝症,是郑华志陪他到宏恩医院检查出来的。”王晓波全弄错了,不但郑华志没陪他到这贵

族医院,反倒在我安排开刀时,郑华志等才出现。郑华志正在台大念医学院,学到一些半生

不熟的理论,向李大夫很不客气的质问,好像李大夫有什么错似的。李大夫是名医,也有修

养,他不厌其烦地向郑华志讲解理论与实际,但郑华志仍纠缠不休。我很生气,大骂郑华志

一顿。我说既然到这个医院来,就要尊敬并信任人家医生,怎么可以这样不懂事!如果你们

爱护殷海光,在我把殷海光送到这里来以前,你们他妈的在哪里?郑华志等被骂以后,悻悻

离去,在外宣称这个医院不行,还是到他们台大医院去开刀才“安全”。殷海光知道自己还

是台大教授,在台大医院开刀可以减轻我的负担,既然在那边开刀“安全”,也乐意去。于

是在四月二十五日,转到台大医院。五月一日开刀,把胃割掉三分之二。台大医生说,最多

只能再活一年。我写了一封信给李大夫,为我无法有始有终的请他为殷海光治病和郑华志等

的无礼表示抱歉,然后就赶忙轧头寸来付医药费。我四月十四日给殷海光信中所说的“我最

近为香港一家出版社帮忙,有一笔小收入”的话,其实是骗他的,我不愿他知道我的经济困

窘而不安。事实上,我当时已被官方完全封锁,很难靠出版社维生。我的维生之业,其实是

做旧电器买卖。当时救殷海光情形,在水牛出版社彭诚晃拒绝为我贴现后,我只好改找萧孟

能,但萧孟能不肯帮忙,最后由刘绍唐帮忙,我才兔于退票。我这里近乎啰嗦的写这些小

事,目的只在说明:为了对殷海光热情,我自己遭遇了多少人间冷暖;为了救殷海光性命,

我看了多少伪君子和伪殷门弟子的丑恶面相。我把这些写出来,拆穿出来,对世道人心,应

该有点警世作用,所以我就不怕麻烦了。

到了殷海光开刀以后的第二年,一天下午,殷师母以焦虑的声音打电话给我,希望我再

送他到贵族医院检查一下,我同意了,不料一住进医院,那些我不做他们不做、我一做他们

就骚扰的护师派又来了。好在这次检查并无新结论,殷海光很快就回家了。

本来我还常去看他的,但这时候,发生了一件事,令我极不高兴。据黄三告诉我,有一

次很多人在殷家有人说了诬蔑李敖的话,殷海光明明知道那是诬蔑,却闷声不响,还点了

头。黄三很气愤地告诉了我,我认为至少在殷海光家里,殷海光应该为我仗义执言的,怎么

可以这样?我生气了,就不再去殷家了。有什么事,我都叫黄三、孟绝子、王晓波去办,当

然我还是关心他的。现在回想起来,我觉得我那样长久的个去他家,是一件错误。那时他生

命已在最后一年了,他变得软弱,神智自然也不如健康时清明。就在这种衰病侵寻之中,殷

海光被两批人利用了。这种利用,我直到他死前一天和死了以后才陆续知道。如果我常去看

他,也许情况不会那样糟。第一批利用殷海光的是陈鼓应这批人。他们断章取义,东拼西

凑,制造了一本《春蚕吐丝-殷海光的最后话语》,说殷海光临死前对中国文化的看法有根

本性的改变,并且强调这一点,把殷海光在《自由中国》的伟大贡献轻轻带过,把殷海光为

自由民主的努力,反独裁反极权的努力都轻轻带过,甚至把殷海光描绘成一个临终的悔罪者

似的。这是对殷海光最卑鄙的诬蔑。参加这种诬蔑活动的,除陈鼓应这批人外,国民党文化

特务徐复观和头脑不清的韦政通等也都在内。这些人显然是别有用心的。因为我们知人论

事,必须从他成熟时期、健康时期、神智清明时期的长时期均衡表现为准则,怎可以拿衰病

侵寻的行将就木者的言论来作准?古代凡是皇帝死前的诏命,都不被轻信,认为是乱命,其

理在此。何况,陈鼓应这批人从来没有任何殷海光的亲笔或录音以证明他的转变(连一片

“你办事,我放心”式的小条都没有),我认为“春蚕吐丝”中许多话,根本是捏造的、加

工的,或有意重描浓写的,这显然是一本为取悦某方面而供自己做敲门砖的伪书。第二批利

用殷海光的是殷太太这批人。殷太太夏君略是非常贤慧的女性。她长得比殷海光又高又大,

待人亲切有礼。

她在《永不能忘的日子》里写道:“事实上我对我丈夫的思想一点也不懂。”这话倒很

近实情。我在殷海光家无数次,大家上天下地的谈,但殷太太从没参加过。我对她了解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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