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李敖快意恩仇录》作者:李敖【完结】 > 李敖快意恩仇录.txt

事,我根据的是陈之藩《在春风里》第十八章“周作人坐监时,他(胡适)去探监”的记.7

……自幼受学生集中训练及从事三民主义青年团工作,对总统有一种婴儿对亲长的依恋

之情,至于对蒋部长,只举一件事来做说明,台湾中部横贯公路十二景是我定的,在定景当

中,有一个蒋部长所住过的“一个不知名的地方”(后来被命名为“日新冈”),我特地定

名为“甘棠植爱”,这份钦慕的心意,惟天可表。

而最讽刺对比的,是他在被捕之日,还在《自立晚报》上发表响应《蒋夫人的号召》

(一九六八年三月二日)呢!不但马屁咚咚朝父子身上拍,还贾其余屁,直奔蒋婆呢!所

以,我才说:“凡是跟着国民党走的作家,都不足论。”柏杨“攻击的上限比何凡高一点,

他敢攻击警察总监》”而已。柏杨入狱,是“阴错阳差”,并不是真的反对国民党,更别提

反对党中央了。可笑的是,柏杨竟被某些浑人硬当做反国民党的政治犯,这不是怪事吗?

柏杨在十年冤狱家破人老以后,回到台北,公然表示原谅并同情迫害他的特务、检察官

等人;另外在一九八八年一月十五日的“中国时报》上,以《悼蒋经国先生》为题,大做肉

麻的吹嘘,举凡“杰出”也、“英明”也、“衷心的祝福蒋经国先生在天之灵”也,全部出

笼;又在第二天一月十六日的《中央日报》上,以《永怀哀思免于恐惧的自由》为题,再做

肉麻的吹嘘,举凡后悔没单独与蒋经国“合照”也、“值得称赞”也、“功德”也、“蒋经

国先生领导上开明、宽容的胸襟”也,也全部亮相。这种置蒋经国整他、使他十年冤狱家破

人老的杰作于不问,反倒殷殷以马屁报怨的作风,古人的以德报怨,又算老几呀!柏杨一方

面向蒋经国重抬旧屁,一方面已经变成一个吓破了胆的人,连“警察总监”都不敢碰了。远

流出版公司为他印白话《资治通鉴》广告,广告中印了区区“借古讽今”字样,柏杨都坚持

一一涂去,令远流出版公司的同人叹息不置,他们没想到柏杨的胆量,竟已一至于此!柏杨

不但对蒋经国发贱,以德报怨,同时对李敖却一反其道,以怨报德。他出狱后,写《活该他

喝酪浆》一书,扉页题的是:“谨将本书献给余纪忠先生暨夫人感谢对我的照顾和爱护”;

他写《按牌理出牌》一书,扉页题的是:“谨将本书赠给罗祖光先生暨夫人感谢患难中对我

的帮助”;他写《大男人沙文主义》一书,扉页题的是:“谨将本书赠给史紫忱先生暨夫人

感谢对我深挚的友情”……从国民党中常委到国民党大特务,一律即溶咖啡式快速感恩不

绝,而此辈中常委与大特务,却是在他受难时理都不理他的,试问李敖这种在他真正“患难

中”对他“帮助”的、“照顾和爱护”的,是不是也该有点次于献书、赠书的待遇呢?被柏

杨献书、赠书,与国民党中常委大特务为伍,固不足为李敖之辈光宠,但是柏杨出狱多年,

对李敖无一言之感、一字之谢、一语之褒、一饭之赏、一册之赠,反倒在李敖陪萧孟能太太

朱婉坚去花园新城找萧孟能履行民法第一00一条“夫妻互负夫妻同居之义务”时,左袒萧

孟能及其“女朋友”,开车亲送其第三任夫人于楼下,由其第三任夫人上楼助阵……试问柏

杨这种道德标准,岂不大离奇了吗?另一方面,在忘恩负义的林正杰及其手下,联合国特诽

谤李敖的时候,柏杨竟在背后怂恿“快快出专书整李敖啊”!可见此公道德标准之离奇,甚

至不是普通的离奇呢!

由于当年孙观汉跟我“同谋”营救柏扬,我乃在一九八四年二月三日写公开信给孙观

汉,要他表态。孙观汉不负所望,终于在五十天后,给了我公开指教。他的指教登在四月十

日的《自立晚报》上,标题竟是《将相和》,我看了以后,认为孙观汉又糊涂又伪善,因此

提出反驳,我指出:

……《将相和》的第一条件是“将”的方面要负荆请罪,“将”本人有此觉悟最好,本

人若没有,他的好友要以大义相责,督促他有此觉悟。孙观汉先生是“深明大义”的人,又

是柏杨的好友,他不以大义相责柏杨,督促柏杨向李敖谢罪,却把“将相和”的责任,要蔺

相如一起分担,这是大错特错的……

廉颇虽然对蔺相如嫉妒……“将”对“相”虽然不和,却绝无忘恩负义。……双方

“和”的条件,基础上是平等的。但是“柏李二位”却不如此。柏杨当年是阶下囚的地位,

我既辛苦、又冒险去救他(孙观汉先生救柏杨,因是在美国遥救,辛苦异常,但是无险可

冒),最后且变成我坐牢的黑罪状之一。警总保安处处长吴彰炯少将他们追问我种种细节,

并追查“国际奸人”,我曾饱受刑求,我的朋友梅心怡等“国际奸人”,直到今天还不准再

来台湾。我在柏杨受难之时,前后七年,援之以手,身受其害……如今孙观汉先生“深知李

敖营救柏杨内幕”,却按下不表,不施善人,反为忘恩负义者隐恶,把大义凛然的“将相

和”,弄成是非隐晦的“将相和”、糊里糊涂的“将相和”、和稀泥式的“将相和”……这

种“将相和”,只是拖着蔺相如一起打屁股的大义、只是要义人为不义者“牛排分担”的大

义、只是私人吵架又和好了的大义,又有什么意义呢?

在营救柏杨的入中,除我以外,至今还有两个人,一直不被正人君子们所提起,那就是

柏杨的第二任太太艾玫和称柏杨做老师的屠申虹。在柏杨被捕时,艾玫只是在校的大学生,

并在中国广播公司任职。柏杨被捕后的第二天(还没被起诉),柏杨的四十年老友、中国广

播公司总经理、假基督徒黎世芬,就强迫艾玫辞职,很快的,艾玫发现黎世芬不是一个,而

是许多个,原来所谓几十年的老友,都一个个躲开了,除了海外的孙观汉和岛上的屠申虹和

柏杨新友李敖外,大家都识时务者为俊杰了。

这年九月九日的国民党中央社参考消息里,有这样的内部文件:

纽约时报诬我压制知识分子【中央社纽约八日专电】《纽约时报》星期杂志今日刊载有

关军事法庭判决柏杨徒刑十二年的台北报道。

该报道刊载于第五页,标题为:《台湾小说家被判徒刑十二年——在限制知识分子的运

动中曾被秘密审问》。

该报声称,在一次庭讯中,柏杨“推翻了他曾参加东北共党间谍学校的供词。他说,此

项供词系在长时间和疲劳侦讯之后所获得”……

同时,该报道提及彭明敏及李敖案件。

据悉,彭明敏既不能获得一份职业,也不能获得前往美国的护照。“他数年前已获美国

密歇根大学的研究奖学金。他及他的家属经常被监视。当友人访问他们之时,常被阻止,并

加查询。”

至于李敖,“已被禁止出版任何新书。为了谋生计,目前他以买卖旧电气用具为业。”

这一秘密文件中提到的柏杨“推翻了他曾参加东北共党问谍学校的供词”一事,是全案

的一个关键。因为据柏杨的答辩书,提到该间谍学校叫“民主建设学院”,如果证明根本无

此学校,则可推翻所有罪状。柏杨在自诬过程中,留下了这一个可以查证的活扣,以期翻

案,这是他的聪明处。九月五日,艾玫特别找到我,这时我已经五个多月没有见到她了,不

知她已搬到了泰顺街。她拿出柏杨的谷辩书给我看,要我表示意见。我一眼就看出柏杨留下

的这个活扣,我说,我在日本有一位朋友,就是《联合报》驻日特派员司马桑敦,他是吉林

双城人,为共产党坐过牢,又是东京大学硕士,他博闻强记,也许可以帮忙查一查。艾玫听

了,欣然色喜,就请我写信给司马桑敦。我在八月六日要跑支票,就在八月七日清早三点

起,写信给司马桑敦,并于午前亲送去给艾玫过目,艾玫认为可以,就由她发出了。不料我

高估了司马桑敦,他不但无能为力,甚至连信都不敢回。到了第二年五月十四日,胡金铨、

王敬羲约我去“国宾”楼下吃消夜,我去了,见到艾玫在座,我问了一些柏杨的事,她说柏

杨还好。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据我所知,虽然柏杨入狱前有“不必记挂我”、“另行改

嫁,不必指望我,以误青春”、“不必给我来信”等“身后事”的书面交代,但是艾玫的确

努力在等待、在挣扎,最后,她虽然没有再苦等下去,但她为了营救柏杨,的确也尽过不少

力量。说风凉话的人们,不该为了她的为情不卒,就抹杀了她的努力。多年以后,记者问到

她和柏杨的事,她说:

“我已经仁至义尽。上帝会证明一切。”柏杨出狱前,还有过“出狱前夕寄前妻倪明

华”的大作,最后四句是:“感君还护覆巢女,魂绕故居涕棘荆,我今归去长安道,相将一

拜报君情。”但在出狱后,柏杨“报君情”的,竟是公然写文章说艾玫“她正伤心我的平安

归来”(《爱书人》一九七七年七月一日)!艾玫为柏杨奔走营救,辛苦“还护覆巢女”多

年,最后得到的评语,竟是如此十个大字,我想艾玫心木再坏,也不会坏到为柏杨,‘平安

归来”而不开心吧?这样子说一个曾经同甘共苦过的、含辛茹苦过的第二任妻子,柏杨的道

德标准,真是我辈浅人不能测其高深了!柏杨的第三任太太,是柏杨出狱以后结识的,我幸

会一次,只见到一脸横肉,扑人而来,深感去艾玫远矣!这位第三任太太曾有“诗”云“我

爱的人在火烧岛上”,其实柏杨在火烧岛上的时候,她爱的人,别有其人,并且在台湾。台

湾“诗人”作品之易引错觉也,由此可见。她又写过半通不通的“单程票”(给柏杨)一

“诗”,其中说:“而险如夷、惊已安/我们俩注定会守望到/北极星的悬升/在命运苍茫

的曙色里。”艾玫不幸,她没福气坐享其成,在文字上消受“而险如夷、惊已安”的风凉;

她只能在行动上,与柏杨共度惊险的岁月,共度那又惊又险的岁月。最后,“在命运苍茫的

曙色里”,她一阵泫然、一片沉默,抱着柏杨的十字评语,妄想“上帝会证明一切”。

与我》的内容中,只能看得到浮面的花花草草,而完全没有触及到柏杨受难事件前后约

半年之久的那一段沉痛过程;也正因为如此,在这本文集中,只有“我爱的人在火烧岛上”

那种凭空想象式的感性诗句,而完全没有柏杨被捕期间的那一份惊悸惶栗、哀告无门的眼

泪……

屠申虹又写道:

比较起来,柏杨先生比李敖幸运,在他入狱之后,还有李敖和我可以为他料理一些善

后。在那一段时间里,我和李敖除了要为柏杨师设法摆平留下来的“支票款,以及出版社的

杂务,更要强颜欢笑地安慰整天泪眼婆娑的柏杨夫人(艾玫女士)和当时才七八岁的女儿佳

佳。由于那一段痛苦的日子,实在让人难忘,因此,在我的内心,对艾玫所受到的伤害,亦

就难免有着一份较为偏袒的同情。在这一个事件过去后的十年,在柏杨师脱难回到台北的当

天,《自立晚报》总编辑罗祖光先生和我陪柏杨师吃饭,在饭桌上,柏杨先生对艾玫的未曾

等他出狱团聚极不谅解,讲了一些相当愤慨的埋怨话,我当时为艾玫讲了几句很持平的公道

话……

不料这几句持平的公道话,就被柏杨怀恨在心,从此,屠申虹也出局了。后来屠申虹对

我摇头苦笑,说:“我们当年那样又冒险又辛苦的帮柏老忙,下场竟是你李敖被诬赖为好

夫、艾玫被诬赖为淫妇、我屠申虹被诬赖为账目不清。想来真是窝囊。”我说:“柏杨的可

恶、可恨与可耻,在他摧毁了人类最高贵的一项道德。朋友有难,凡是袖手旁观的,都没

事;反倒是援之以手的,都遭殃,都被诬赖成好夫、淫妇、账目不清。柏杨这种恩将仇报,

无异警告了人类:在朋友有难时,你绝对不可帮忙,这种义助的道德是要予以摧毁的,而柏

杨公然摧毁了它。柏杨此人其他的卑鄙不足论,但他公然摧毁了人类的道德可就太差劲

了。”古书有《中山狼传》,说赵简子在中山打猎,追逐一狼,狼向东郭先生求救,脱险后

反咬恩人,这是中国有名的忘恩负义故事。如今柏杨公然摧毁了人类的道德,千载以还,恐

怕一切都要改写,狼固是狼,东郭也是狼,因为照柏杨这样菜的做人,人人都是狼了,没人

要帮别人,也没人敢帮别人了。

与柏杨朋友一场,有两点他帮我的,虽事情不大,我仍感念。第一是我一九六七年同汤

炎光、屠申虹办《文风》杂志,签约时他惠予见证。第二是一九七二年二月二十人日,我自

警总保安处移送军法处,即从台北博爱路移送景美秀朗桥下。第二天,看守所同意我可以用

书面向看守所图书室申请借书证,同房的袁耀权也同时申请,可是晚上书来的时候,却只有

我申请的先发下,借书证上登记的笔迹,一看就是柏杨的,同时还为我选了一本书——雷马

克的《生命的光辉》,是以德国集中营为背景的一部小说,在苦难中读了,令人鼓舞。

我很感谢柏杨给我这次无声的优先服务,我至今不能忘记。那时柏杨正在做全所图书室

主管,是“外役区”的肥缺,白天可以自由活动,如果想办法的活,也有机会照顾到我们这

些整天在“押区”的难友,可是我始终没有得到他的任何照顾。

到了四月,柏杨被移送绿岛了。过了两年,“押区”的刁德善他们也要移送绿岛,我秘

密请刁德善带了点礼物送柏杨,并另一个一直不被正人君子提起的屠申虹,在我写文章揭发

柏杨后,他写了追忆,提到他收到一本祝贺柏杨六十岁生日的书-《柏杨与我》:

在这本花团锦簇的祝寿丈集中,到底欠缺了什么……它欠缺了几个人的名字。由于欠缺

了这几个人的名字,于是,在整个事件的串连上,就发现了缺失,正好像在过去国民党的革

命史上,故意遗漏了汪兆铭(精卫)一一样,让很多史实,都得不到合理的衔接。但是却又

故意的增添了某些人物,于是在事件的发展上,又多出了一些可笑的枝节。

这其中所欠缺的几个名字:第一个是艾玫(柏杨先生的第二任夫人)、第二个是李敖、

第三个是我-屠申虹。

由于在这本文集中,漏失了这三个名字,于是在《柏杨转告柏杨我为他奔走的种种细

节,包括国际笔会开会,宣读在狱作家名字时,柏杨都名列其中等事,希望能给他一点安

慰。我并请刁德善他们特别照顾他。

柏杨出狱后,托林紫耀间接转话给我,希望把我藏书中他的著作借给他,可是我的藏

书,在我多年坐牢期间,经过治安机关的洗劫和亲朋的打劫,已经散失不全,柏杨作品也在

散失之列,我对柏杨,只好据实转告,歉未应命。我结婚后,胡茵梦提议请柏杨吃饭,我同

意了。不料她电话打去,柏杨表示他饭局很多之意,这一请客,也就作罢了。后来得知,我

已被他不分青红皂白、打成好夫了。我生平义助朋友也不在少,但义助下场如此含冤莫白、

如此倒胃透顶的,倒是第一遭,每一想起,就会痛恨“柏小人”也。

由于我对“柏小人”这种国民党文人的卑视,衍生出另一种情结,就是我非常讨厌我的

名字和他们连在一起。有一次远流出版公司的王荣文写了一篇文章,中有一段说:“读史以

识世局、决大势。……我们更乐意看到更多位如李敖、高阳、柏杨等,勤于耕耘史学的优秀

作者。”我读了,深感未甘。

昔初唐四杰,有“王(王勃)、杨(杨炯)、卢(卢照邻)、骆(骆宾王)”之称,杨

炯闻之,却说:“吾愧居卢前,耻居王后!”

今我耻居高、柏诸人之前,这种国民党文人的名字,跟在我屁股后面,我的屁股都引以

为耻啊!正因为我考虑到我屁股的感觉,凡是有人写文章或讲话把我和国民党文人扯在一

起,必犯我的大忌。当年胡适在美国,报章一登,常常有胡适、于斌如何如何。我想胡适心

里一定不爽:于斌是什么东西啊!老跟我连在一起!人间无端之事,此为一端。

11 彭尸纪

道亦有道,彭尸第三 见色忘友,见洞就钻

在文星时,一九六四年,有一件重要事情发生,就是“彭案。”彭明敏给《文星》写槁

后不久,就和谢聪敏、魏廷朝一起被捕了。被捕后,他在蒋介石手中,一如蒋介石西安事变

时在张学良手中,本想“不立文字”就脱身的,但蒋介石远不如张学良宽大,硬要彭明敏写

悔过书才放他。对彭明敏“宽大之处理”,本是国民党的底价,这在一九六五年一月七日

《王世杰日记》可以侧知。但彭明敏在牢中不知底价,只好决心投降。于是冒出一个由彭明

敏的母亲陈金英出面向蒋介石写陈情书。再由彭明敏自己写悔过书的馊主意。陈情书和悔过

书的拟稿,彭家和奔走其间的监察委员黄宝实等异想天开,意想到由彭明敏的朋友李敖代

拟。我不但一口回绝,并且表示不悦。我说想革命就要做好汉,写悔过书算什么好汉!

彭明敏又不是小孩子,要写他自己去写,我是不干这种遗臭万年的缺德事的!何况我也

不会写这种文章!这种事找到我头上,简直是侮辱我!后来的演变是:由彭明敏的伟大母亲

陈金英出面找人代写陈情书,至于悔过书,还限由彭明敏自作-号称台独领袖的彭明敏,竟

如此屈辱自己,而传世了这些悔过的文件,的确是令人难以置信的。但是,白纸黑字在此,

谁又赖得掉呢?王八蛋国民党以为这样处置是“宽大之处理”,其实只是使当事人更恨它而

已,因为你的“宽大”,是屈辱人式的,这叫什么“宽大”!如此收场,国民党和彭明敏双

方都很笨。此外,最倒霉的,有两个人:一位是彭明敏的母亲,她是最有尊严、最高雅的伟

大女性,却被儿子“祸延显妣”,屈辱自己,以近七十之年,向蒋介石写陈情书,最荒谬的

是,儿子已四十三岁,早已成年成过了头,居然还要劳动老母代他出面丢人现眼,这真是台

湾史上的奇闻、也是台湾史上不光明的一页;另一位是满口流利日语的梁肃戎,他写状子,

“附呈其(彭明敏)亲笔悔过书,及其母陈金英陈情书”,辛苦奔走,救当事人出来,多年

以后,却被当事人彭明敏倒打一耙,奚落他不尽责,彭明敏所谓“我是极重感情并懂得感谢

的人”,到头来原来是这样感谢法,气得梁肃戎大骂他忘恩负义。幸亏当年我没替他写,否

则和梁肃戎一样待遇了。

魏廷朝坐牢时,我写了信,送了钱,被国特追问,我开玩笑说:“别问啦!你们在台湾

作恶,我送台湾人点礼,是替你们收买台湾人人心啊!”当时蒋经国曾送钱一千元,交魏廷

朗上司中研院近史所所长郭廷以转致,郭廷以也送了五百元。

玩你朝他们送的钱加在一起,也赶不上李敖送的多-国民党收买人心之手面可知也!固

一介匹夫不若也!送款信由郭廷以亲写,后来魏廷朝送了给我,我转送给台独分子林世煜、

胡慧玲小两口了,以见外省人花钱术之一斑。

在我为党外杂志撑腰的岁月里,郑甫榕的《自由时代系列》杂志,与彭明敏挂上钩,他

们访问我,刊出了一篇《助他一臂之力——李敖谈彭明敏》,那是一九八六年春天的事。

两年后,一九八八年十二月十六日,彭明敏秘密写信给我——

那是他与我隔世十八年后第一次给我写信,要借我办的“乌鸦评论”园地,教训他的学

生蔡同荣。我同意了,我也随后发表了蔡同荣答辩的文字,以示公平。接着彭明敏又来稿,

我也登了。来稿一看就是他的笔迹,虽托名别的学生所为,实系夫子亲笔。这一事件恢复了

彭明敏和我的直接联系。一九八九年四月四日,他写《彭明敏回忆录《自由的滋味)李敖定

本序》,最后说:

不料,我脱出台湾不久,李敖却以“台湾独立组织驻台专员”之怪名被捕,天下岂有比

之更荒唐事。

我于一九六0年夏,由瑞典来到美国,李敖则长期受难,我心痛如割、急如焚,也曾求

助于一些国际人权团体,但还是救不了他。

他出狱后,因顾虑到台湾以及我本身的环境,觉得还是不打扰他好。于此,我们的联络

中断了,而一断就是十八年。

一九八八年底,偶然与他恢复联系,其后,我们有时隔洋追念往人往事,对人世沧桑,

共担感慨。

今年初,他突然提议愿为我的回忆录《自由的滋味》,在台湾出一精美定本,“以垂久

远”。我们都知道该书已有几种版本充斥台湾,市场已经饱和了。他再印行,不但无利可

图,可能亏本。他愿意这样做,相信纯然出于他对我一贯的厚谊和支持,我很感动,欣然同

意了。

他又写道:

李敖是华人史上罕有的奇才。惟因如此,当权者视之如背刺,非把他连根拔掉不休。又

因为是奇才,有时难免惹起争议。听说我一些好友也曾与他有争执。但我历世已久,深知人

性世事之复杂,双方立场都能了解,双方友谊都不受影啊。

这份李敖定本是际此乱世,两个书生,在波澜万丈、历尽苦楚的生涯中,永年友谊的一

个里程碑,也是不渝情感的一个结晶。不知人生有什么比之更美丽、更有意义的事?

在这些动人的回忆里,看到彭明敏重视和李敖友谊的一面,这一面当然是真诚的,我很

怀念,也很感动。虽然,在我内心深处,仍有一些我难以释怀的阴影,有待我去诠释、去追

寻。其中最重要的一件,就是他把我诬陷成台独分子的那件杰作,这是不仁不义的可耻行

径,我隐忍多年,最后还是写出来了。

在“彭案”没发生前,彭明敏大体上是国民党培养的乖乖牌,他本是国民党最早提拔的

青年才俊,看看他的资历:博士、台大政治系主任、联合国代表团顾问、阳明山会谈参加

者、跟钱复同为第一届十大杰出青年……只要他不那么锋芒毕露的话,我敢断言,今天的总

统是他而不是李登辉。彭明敏这样优秀的人才,国民党拉拢不到,我认为是这个人非常有志

气,台湾被日本与国民党前后摧残八十多年,像这样有志气的台湾人真是不可多见!看看像

党外人士,像高玉树、像张贤东、乃至像今天民进党的作秀派大员们,国民党稍微给了一点

好处、一点面子、一点虚荣,就马上变了。而彭明敏则不然,他是蒋介石“召见”过的人,

可说是几乎到手的东西,他却弃若敝展,甘愿当个反叛者,这是很难得的,不过,除了志气

以外,当然也有其他因素造成历史事件,懂历史的人都知道,其他因素中的偶然因素也是不

可缺少的。“彭案”

中的这类因素之一是谢聪敏。谢聪敏跟我两度同学(台中一中、台大),长得浓眉狼

眼,为人极有心机。他的表情总是笑嘻嘻的,笑嘻嘻中有一股自信及从容。他运用心机,说

动他的老师彭明敏、同学魏廷朝跟他搞台独宣言,成为有名的“彭案”。事实上,“彭案”

的案头不是彭明敏,而是他。这由军法审判谢聪敏判十年,彭明敏、魏廷朝各判八年可证。

一般说“彭案”乃因彭有名而把“谢案”吸收了的缘故。严格说来,是事后追加的、是错误

的。当时官方发布的中央社消息都是“谢聪敏等叛乱案”。现在回看起来,那种“叛乱”,

其实是书呆子式的,不成气候,只有国民党才小题大作,最后弄得梁子结尽、不可收拾。我

始终难以理解:以当时的禁网之密,其无成效可能,一想即知,遑论成功?但他们为什么那

么笨?尤其彭明敏,他理应比他两个学生成熟一点,为什么也那么笨?后来我得知了彭明敏

个人的偶然因素,造成了爆破点,才炸出“彭案”,这偶然性素就是男女关系。彭明敏在

“志气”方面造成他的伟大,但在“性欲”方面造成他的渺小。他的太太李纯女士非常美丽

贤淑,是东洋式的新女性,但那种新,是真正体谅别人、牺牲自己的、是最伟大的。她非常

沉默,她的沉默,相对助长了彭明敏在男女关系上的不负责任、横行无忌,使彭明敏在男女

关系上,得以继续胡来与伪善,直到今天犹得欺世盗名。我每次去彭家,她都像最有教养的

东洋式女主人亲自奉茶。彭明敏偷渡后,我在特务环伺下也到遭特务环伺的彭家慰问她,她

家遭奇变,仍不改雍容。看到我那样义侠,非常感谢,我坐牢最后一年,与谢聪敏、魏廷

朝、李政一四人在板桥仁爱庄被集中“洗脑”时,一天收到四盒精美的糖,原来是彭太太送

给我们的。谢聪敏有意误认是给他一个人的,偷偷放在床底下,被有正义感的李政一发现,

强制四分天下,并且骂谢聪敏一顿。彭明敏虽然有那么好的太太,但是他不安于室,习与性

成。本来这是私生活的事,别人不该提,但是你的私生活,“膨风”到与公益、与为人师

表、与世道人心有关的时候,恐怕就不能托词是你个人私德而不准人来过问了,彭明敏如果

是“单身贵族”,随他扯女人也是他的事,但他至今是有妇之夫,这样乱来,自与形象不

合。至于诱奸女生们,当女学生们想留学而请他写介绍信的时候,他的条件就开出来了。比

较之下,今天人面兽心的“性骚扰”派大学教授们真是小儿科了。“窃比于我老彭”就差得

太远了,两只手的“性骚扰”又算老几呢?

人家一只手,早就上床大干特干起来啦!(至于被诱好的女学生数目,据一九九五年二

月出版的《郭廷以先生书信选》,是“五六人之多”,可见不是盖的!)

彭明敏笔下回忆他愉渡前夜会李敖的事。他偷渡后,谢聪敏、魏廷朝都跟我说,彭明敏

最后一个见的是我,他们在彭李会面后未再见面,其实这是联合串通的谎话。事实上,彭明

敏最后一晚还同一位会舞蹈的名女人上了床后,才风流而去。

彭明敏偷渡以后,秘密转给我一封信,还附带瑞典美女的泳装相片。信里戏称,里头的

美女是李敖在瑞典的读者。我被抓时,信与照片都被警总搜去。我还记得当时警总军法处军

法官王云涛开调查庭时,当庭在卷宗中掏出美女相片,手一扬,对我笑道:“你们的美女已

被我们没收了!”

我被捕时是在谢聪敏、魏廷朝被捕后的第二个月,由于魏廷朝给我的英雄形象,使我虽

然饱受警总刑求,仍;日坚不吐实,免得跟他们的口供搭不上,对不起朋友。后来我才知

道,他们事实上已供出每一细节,包括彭明敏秘密写信给我等细节在内,也包括他们在彭李

会面后仍与彭明敏见过面的每一细节。但是最后一晚风流而去却是警总查出来的。国民党官

方知道彭明敏男女关系上的每一细节,他们证实给我看,不由得我不相信。事实上,我对彭

明敏在这方面的惭德,也早有所闻。我被彭明敏诬陷下狱,被刑求时犹为他辩护,特务们乃

举证证明你李先生眼中的彭明敏,私德卑鄙如此,我登时哑口无言,因为那都是真的啊!

彭明敏的“志气”受他“性欲”所累,这一点,国民党应该掌握不少情报。国民党那些

抓人关人,只是“形之于外”的作业,另有“藏之于内”的作业,是我们看不到的,因为那

都是“极机密”的文件和动作,是外泄不出来的。但是,王八蛋国民党还是百密一疏,在二

十一年后,我还是通过秘密渠道,从陈绥民手里,取得了当时他们在彭明敏偷渡后,亡羊补

牢大力报复的“极机密”文件。文件是当时国民党中央党部秘书长张宝树“谨呈”给“总

裁”蒋介石的毛笔恭楷“签呈”,其中两段说:

一、彭逆明敏秽行恶迹资料,应妥为整理,必要时,透过国外内幕杂志揭露其卑劣行

径,及其为士林所不齿之情形,使为国际人士及侨胞所唾弃。

二、彭逆潜逃经过,有关单位查明后,应再提报常会。

在同一文件右下角批示栏,有这样的钢笔字:“本件原件奉总裁批示:‘可照办’”并

盖上“中华民国伍拾玖年贰月二十日”橡皮印。由此可见,彭明敏不但“大头”不轨,为蒋

介石所深知;连“小头”不轨,也为蒋光头所密察一一领袖日理万机,犹不忘理百姓一鸡

(大鸡鸡),真可谓察察为暗了。

至于蒋密察之下的彭明敏“秽行恶迹”,我相信也并非全属空穴来风,他自己的行为不

检,恐怕也正是授人以柄的把柄也。

要不是他自己有问题,国民党纵使“最高决策”,恐怕也难以落实到对方的“最低部

位”上。……(略-编者 狗屎编者-文岭)有一次彭明敏向我说,他羡慕My Secret

Life一书的作者,因为该作者一生搞过四千个女人。如果彭明敏的形象是花花公子,他要

搞几千个都是他的事;但彭明敏以正人君子、台独英雄、为人师表、贵族绅士为形象,他如

此行径,就未免太不相称、太伪君子了。不过,当事人彭明敏自己,倒也夷然处之并不失理

直气壮。他曾跟我说:“国民党宣传我跟女人的私德如何如何,但国民党的总理、国民党的

总裁,他们哪个跟女人的关系不是一本花账!”言下不胜委屈之至,我一边听,一边笑,深

感此公真好有一比也!

前面我说“彭案”的发生有偶然因素,原来是彭明敏与台大法学院某名教授之妻有染,

事发后他怕吃官司,一方面在“一九六四、九、九”(案发前十一天)写信给我们《文星》

说,“被卷入公私交错的一案件,并有可能进入司法阶段,所以不得不暂时停笔,以便全力

去处理这件事”;一方面在“全力去处理”恐怕无效之际,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大干一次。

中国有“冲喜”之俗,即在万般无奈之际,以洞房之事冲去家中祸事。彭明敏正好相

反,他是“冲祸”以代“冲喜”,用更耸人听闻的军法案件来冲掉司法案件、用叛乱案件来

冲掉乱判案件,以俟奇迹产生。这,就是“彭案”发生的偶然因素。“彭案”中三个书呆子

没有那么伟大,至少彭明敏没有,彭明敏绝对不比他的二个学生还笨,但他慌了,所以计谋

“小头”问题、“大头”解决,就这样的,台湾人的历史多出了伟大而又渺小得不为人知的

一页,而“唯性史观”论者也就吾道不孤了,彭明敏从事民进党总统参选时,以“四P”作

为“视觉识别系统”,“四P”辅以一个地球仪,其中“四P”

除了象征四大族群外,“四P’还有高声望(Prestige)、彭(Peng)、教授

(Professor)及总统(President)。斗大的地球仪则在凸显台湾“小而强、小而美”的

“生命力”。不过,我总觉得“四P’似乎还少了一已就是蒋介石眼中的大鸡鸡(Penis,

男性生殖器),有了大鸡鸡的形象,更可凸显台湾的“生命力”,至少是台湾总统参选人的

“生命力”,这样,比起干逛酒家的没水准货色,自然更绅士、更贵族、更有情调了。

梁实秋有一次跟我聊天,谈到一条腿的潘光旦,梁实秋说:“李敖啊,你注意身体残废

却有成就的人,这种人毅力过人,当然也心病过人。”用这标准来看独臂的彭明敏,的确也

得其神似。彭明敏的心病表现在双面人性格上面,尤其明显。

他在《彭明敏回忆录(自由的滋味)李敖定本序》中,一边说李敖以台独“怪名被捕,

天下岂有比之更荒唐事”,“李敖则长期受难,我心痛如割、急如焚,也曾求助于一些国际

人权团体,但还是救不了他”,这些话,就明显看出他的双面人性格了。因为,在“台湾青

年”向国民党提供证据,不仁不义,诬陷李敖是台独的“秘密盟员”、引国民党去抓李敖的

不是别人,正是他彭明敏啊!这种双面人性格,不止见于一九八九年四月四日他写的这篇

序,据陈平景提供的一九七一年五月十三日彭明敏给他的信,彭明敏为李敖被捕,未尝不为

之悲痛,他告诉陈平景,《纽约时报》今天登出李敖照片并专文报道此事,我们竭力救他

(Of course,all of us are distressed to hear aboutLi Ao's arrest and want to do

whatever possible for him。In today's New York Times there is an article about

and photo of him。)。看来这当然是很动人、很真情的。但谁也想不到,奔走呼号想救

“彭明敏之友”出狱的人,也正是把“彭明敏之友”设计入狱的同一人,这真太离奇了!太

离谱了!彭明敏毕竟同我是患难之交,因此他虽诱猫抓了耗子,但物伤其类,总是代猫哭耗

子,而此哭又非虚情。他对陈平景之言,是可信的、可感念的。只是,对我这患难时期的

“彭明敏之友”说来,在彭明敏后来选总统时到处速成“彭明敏之友会”,全省有九十一

家、台北有二十六家、高雄有三十六家,“彭明敏之友”日以千百计,时髦入会,我看了,

真暗中为他们捏了一把汗。连我这曾被“心痛如割、急如焚”殊荣过的,做“彭明敏之友”

的代价与下场都动魄惊心如此,这些“即溶咖啡式”的日以千百计的“彭明敏之友”,又爽

到哪里去?其实这些投机朋友,在彭明敏越王勾践型的寡情下,根本得不到一点垂顾与垂

怜。现代的越王勾践绝对是寡情的,试看当年那么多人帮助他偷渡,直到如今,他没点出任

何近在眼前的人的名字来感谢一下,他托言不愿连累朋友而不肯泄漏,试问四分之一世纪都

过去了,还有什么连累等原因作为借口?说穿了,此公忘恩负义性格作祟、心胸狭小、不肯

分人以功而已。结果呢,帮他偷渡的,四分之一世纪以来,只有一个人名字曝光,还是国民

党官方给代曝的,此人为谁,李敖是也。李敖帮彭明敏偷渡,罪证确凿,见于军法判决书,

有官方证件证明呢,谁也赖不掉了。由此一事,可见当年为他冒险犯难的朋友都提都不提

了,今天“即溶咖啡式”的“彭明敏之友”又何足道哉?放眼看去,现代的越王勾践,他一

生点名肯定的患难之交,只李登辉与李敖两人而已。其他的“彭明敏之友”啊,在彭明敏眼

中,只是攀龙附凤西瓜偎大边的助选之徒而已,何足挂齿哟!

所谓只有李登辉和李敖是彭明敏点名肯定的说法,我有证据。彭明敏出版《彭明敏看台

湾》,不但偷偷删掉了李敖的名字,还删掉了他返台前一篇重要的提到李敖的文章——

《中国时报》杨宪村专访:《口首前尘话蓬莱-与彭明敏在奥瑞冈的一场对话》,其中

有耐人寻味的问答:

问:你在海外发生的几次不愉快事件,是否与你那种既细致又易得罪人的个性有关?

答:我不同意自己“容易得罪人”的说法,也不相信自己容易得罪人,我这个人重感

情,对朋友忠诚,与人也好用处。我的个性不适合政治,搞权术花样我弄不来,违心之言也

说不出口,像李登辉或作家李敖,很多人批评他们,但我都视他们为我的朋人,虽然我们彼

此见解已有很多不同,但他们都是患难时期的至友。

彭明敏出书时删除了这篇文章,显然目的有二:一、暗中动手脚,消去他那源远流长的

“李登辉情结”:二、暗中动手脚,把“患准时期的至友”李敖当然要一并清洁溜溜掉。他

删除的用心是隐秘的、删除的手法是细腻的,但是,不幸的是,在明察秋毫的历史家眼里,

他所有暗中的手脚都无所遁形。

在彭明敏没返台以前,我看到电视画面,看到他特别点出李敖的冤狱事件,认为闰民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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