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李敖快意恩仇录》作者:李敖【完结】 > 李敖快意恩仇录.txt

处,却想起“马太福音”第二十七章第二十四节彼拉多的动作。彼拉多“就拿水在众人面前

洗手,说,流这义人的血,罪不在我,你们承当吧”。彭明敏只手遮天成功了,他把黑手脏

手全抹在国民党手上,王八蛋国民党固然活该,但我实在忍不住偷笑。从彭明敏纽约记者会

看,仿佛他宣示“四十年来,为台湾民主努力付出代价的许多人士如李敖”等未曾“平反、

复权”,他就不回来,事实上,他迟迟其行是在等对他有利的机会,他深知不回来就绝无机

会。一九九一年四月二十九日,他写信给我,说“知心之间,无所不谈,毫无忌惮”,谈出

台独分子在美国的真正内幕。他写道:

在美国搅“台湾政治”者(在美国或其他外国,怎能搅“台湾政治”,荒唐之至),煞

有介事,其实都是拼命从事你所说的“意淫”而已(而且都是不能达到orgasms)。有的在

美搅得声名狼藉,混不下去,便逃回台湾,自称“侨领”或“教授”(在台者不知所谓教授

实是在美学界无人看得起的市立野鸡专科学校厮混误人子弟者),在台自立山头,自任“民

主运动健将”,继续以似是而非的浅薄言论敛财骗人。在美国搅“中国”或“台湾”政治

者,基本上都是con men,利用或abuse侨民“爱乡心”之切,自我膨胀,诈财骗人而已。

令人感慨者,古今东西,地球似乎充满着无数suckers(包括所谓知识分子),那些con

men骗之不尽,吃了一批以后,马上又有一批自投罗网,海外这些con men之奇形怪状丑相

变态很想为文分析之。

可见私底下,在“知心之间,无所不谈,毫无忌惮”的情况下,真的彭明敏是深知台独

分子的卑鄙的。我的一贯立场是主张真正第一流知识分子影响政治而不涉足政治,我期望的

彭明敏和我一样洁身自爱却战斗不衰。彭明敏自然知道。他在一九九一年五月十八日写信给

我,说:“你言中了,在目前情况下,我实在无法考虑回去。(而且回去也想不出要做什

么,你想我应该回去做什么?难道开餐馆、咖啡厅?)台湾情势似在恶化,怪事丑闻频频,

令人深忧,有时忍不住想为文评论之。”一九九一年八月十二日写信给我,说:“通缉撤

销,反而各种压力接踵而来,不堪困扰。你已经看出,不少人在打我的主意;又如你所说,

报上看到台湾政客、政治那个样子,实在恶心之至。有时很想脱俗入山,不问世事

了。”……从这些知心话里,可以看到彭明敏的另一面——努力去做为独来独往的伟大知识

分子的一面。而这一面,举世除了向李敖“输诚”,也别无其人够资格。彭明敏此时不但一

再写信来说知心话,还特请Irene lee从美国带来照片给我。Irene Lee留言给我说:“彭

先生(明敏)嘱我带给您一帧我所拍摄的黑白近照,他说:‘平生君子之交得李敖,足

矣。’”可见彭明敏和他眼中李敖的交情。不过,正如我预料的,彭明敏“脱俗入山,不问

世事”是说说而已,他毕竟忍不住要回来了。一九九二年九月十八日,我有长信给他。十月

二十一日,他写出在美也可能是此生写给我的最后一封信,他说:

刚由日本回来,接到你的快信。很感谢你的关切。你所说的话,会铭记在心。确有人为

了我的“晚节”而担心。但那是妃忧。多年在外流亡、折磨、锻炼,难道到此时还会出卖灵

魂,“失身、失节”么?简直无法想象的。

这是彭明敏回应我婉转表达的规劝与疑虑的最后白纸黑字,接着就是回航了,完全不出

我所料,他一回航台湾,立刻被俗人俗事包围,他不但不能“脱俗”,反倒陶醉其中了。看

到电视上他站在车上,左右转头向群众挥手的画面,我想到蒋介石的“风扇头”,不禁失

笑。

彭明敏回航后,立刻有了高速转变,最高速的,莫过于他对李敖这种患难之交的高速离

心而去,他日夜忙着去交新朋友、去为政治交换而助选、站台。坞打电话给我,说他忙过了

再见我面,我漫应之。到了选举开票之日,他通过谢聪敏想见我的时候,我却推托拒绝了。

谢聪敏私下问我:“老彭奇怪为什么你不见他?”我说:“他是最懂礼貌的人,让他自己去

找答案吧!”我又说,“彭先生晚来见我或不来见我,对彭先生不好;我不见彭先生,对彭

先生好。”我想直到今天,彭明敏还不懂我那“听其自悟”的“以不教教之”之道。

正如魏廷朝所说,李敖不是放暗箭的人。我光明磊落,一切明着来。我曾在《时报周

刊》等媒体上,公开表示了我对彭明敏回来以后的失望,不过讲话归讲话,我对他一直很客

气。这样,直到他回来一年后,我抵不住陆啸钊的坚邀,才答应三人一起吃一次饭。那天主

人陆啸刽和彭明敏先到陶陶园等我,我与彭明敏,在他回来后一年才见面,就是二十四年后

才首次见面。我很礼貌的带了一件小礼物送他,那是一个小镜框,中有马萨里克

(Masaryk)的一张照片。彭明敏很谦虚,他说:“你李先生太博学了,你考倒我了,这位

是谁啊?”

我说:“他是捷克的国父马萨里克。他是名教授,当年带着学生领导独立运动,流亡海

外,一九一八年他成功了,并且当了总统,一九三七年八十六岁时死去。他为捷克打下独立

的基础,可是他无法解决与强邻的关系,最后捷克被强邻所灭。

他的故事告诉人们,第一流的知识分子搞独立是一口事,可是,纵使成功了,也与强邻

问题解决不了,也是空忙一场……”

彭明敏若有所思地收下我的小礼物。饭后,他用他的胜利牌轿车送我回家。车中也没谈

什么,好像二十四年前的知己之情都生疏了。后来他在凯悦大饭店席开一桌,请我全家,也

请了陆啸钊,以及陈彦增、郭文华等人。事后我没有回请他们,我想起二十四年前我和彭明

敏两人日夜相处的往事,对今天这种“恭而有礼”式的宴饮,实在觉得不自在。

两次饭局后,我和彭明敏又恢复了不相往来的状态。谢聪敏偶尔与我联络,我多次请他

侧面影响影响彭明敏。谢聪敏说:“李敖啊,老彭已经被海外那些新贵们包围啦,连我都讲

不进去,也不敢讲话啦!”我笑说:“就是皇帝,也是打到天下后,才清除功臣、不纳忠言

呀!怎么还没打到天下,只回台湾得意几天就忘形起来了,连老朋友都冷淡了?这样笨,还

搞什么政治?”谢聪敏说:“老彭就是那样,我又有什么办法?”

一九九四年八月二十二日,我看到彭明敏发表的《写在(台湾自救宣言)三十周年前

夕》、又在头一天收到谢聪敏电传来的感言和电话、又看到报上他们的照片和庆祝活动,我

忍不住在八月二十七日写了一封信,我严肃指出:

……你们三十年前的宣言,明明争的重点是自由民主,自由民主解决了,一中一台根本

不是问题。你们的运动,其实是争自由争民主的运动。这个运动成功了,台湾变成了如国民

党牛皮所说的“自由民主的灯塔”,不愁大陆不在内外压力下向光明认同,一旦大陆也跟你

学习,成了自由民主的国家,是分是合都不是问题。如今若不在自由民主运动上定性定位,

还在一中一台上落墨着眼,是舍本逐未、是以虚幻的海市蜃楼代替务实的自救功夫。-自由

民主运动和一中一台好梦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层次,但一实一虚,不可不弄清楚。你们既在三

十年前做了先知,你们就有责任在三十年后矫正导向,能为三十年后的台湾导出正确的方

向,才不愧为先知,才是你们的伟大……

我又写道:

彭老师文中指出“危险而无理智的‘中国情结’”是错误的,这话反面解释,“安全而

理智的‘台湾情结’”,自是可行的。不过,依我的先知水平,(别忘了我也是先知!)我

始终看不出来一中一台有可行性,一中一台论者三十年来,从未提出任何论证(理智的论

证)证明如何达成一中一台、如何抵抗大陆,让他们放开黑手,让台湾去一台。有起码常识

的人都能清楚知道大陆绝对有“犯台”的能力、都能清楚知道美国人不可靠,何况通达世

情、通达国际大势的国际法权威彭老师及其门徒?虽然如此通达,却还高唱一中一台-只有

空头主张、全无具体办法的一中一台,这不是好梦又是什么?这种一厢情愿(wishful

thinking)的思考模式,施之于贩夫走卒匹夫匹妇,犹可说也;施之于台湾人的先知,不可

说也!

什么是一厢情愿?凡是提不出具体办法的号召,都属之。

彭老师大作指摘“当局”不肯“以台湾名义重新申请加入联合国”,试问一旦彭老师成

了“当局”,你能如愿以偿加入吗?

加入联合国,“共匪”不亡,绝无可能,这是起码常识,彭老师太清楚了、太清楚了。

别人可以一厢情愿打如意算盘以意淫联合国(其模式,与国民党意淫大陆——“反攻大陆”

完全如出一辙),但是,彭老师怎可如此?这种“危险而无理智”,泛滥成灾,遂有“总统

直选”等见诸彭老师大作,总统直选会带来独裁穹混乱,这也是政治学常识,别人争权夺利

可以这样儿戏,前台大政治系主任怎可如此?

彭老师说“台湾当局数年来一些政策确在沿着我们曾经提倡的大方向进行着”,只是太

慢。但是,纵太慢,也似有进境,可是,二十年后的王位先知本人呢?)十年来的进境又在

哪卫?难道进境只在“总统直选”一类么?易卜生(Ibsen)一八八二年写《人民公敌》

(An Enemy of the People),写那当时饱受打击的先知,后来易卜生自道,说当人民在十

年后脚步跟卜先知的时候,光知自己又超出了人民十年。彭老师啊、聪敏啊、廷朝啊,你们

超出的,又在哪里?

三十年前,你们是先知;三十年后,你们跟他们当然有不同,但不同又有多少?当人民

跟先知人云亦云,先知堕入魔道自说自话的时候,这就未免太对不起当年的自己了。

最后我说:

你们是我共患难的朋友,素知我为人,我可以容忍朋友的无情,但不容忍朋友的大错误

-大是大非上的错误。因此,虽然我与彭老师渐行渐远、与廷朝形同隔世,我仍忍不住要写

这封信向你们进言。天下能被彭老师虚心受言的人,恐怕也不多了,我敢说我是最后的一

位。印度诗人说感谢光明但别忘了在黑暗中执灯的朋友。-我久历人间冷暖,我从黑暗中

来,也将回归黑暗而去,我不奢求别人的感谢,但不希望与我同行过的老朋友在光明中目为

之眩。该说的话,总归还是不免一说。先“自救”方足以言“台湾自救”你们三位先知,三

十年后难道全无“自救”之处吗?我真的不信啊!

信发出后,彭明敏、魏廷朝全无回音,理都不理;谢聪敏来电话,大意说老彭说政治是

要夺权的,你李敖谈那么多是非干嘛!我说知识分子不谈是非只搞权力,是你们最大的堕

落,我真为大家悲哀。

这封信写了我最后的劝告-三十年后最后的劝告,我知道彭明敏是执迷不悟了。他永远

不再是三十年前还有灵光、清气与理想的“脱俗”彭明敏了。

谈起我这封信的三位收件人,我认为谢聪敏最识大体,他在牢里诬攀李敖是台独,为人

卑鄙,但出狱后,在彭明敏等台独分子恩将仇报,在海外发行攻击李敖杂志之际,曾挺身而

出,写文点破:“就李敖和台湾人的关系来说,我认为台湾人欠他的比他欠台湾人的更

多。”这是谢聪敏的公道处,他在诚惶诚恐中,仍不忘仗义执言;至于魏廷朝,他和我私交

极深,我不在家的时候,他可以替我看家,可见我对他的信任。

以他跟我的深交,在牢里诬攀我是台独,我想他内疚最深。他出狱后只和叶菊兰、谢聪

敏来看过我一次,从此形同隔世,三年五载,才见上一面,吃一顿饭,不过有重要的事,他

还是认为非李敖莫办,我的回忆录出版后,他还来找我写一封信给台大法学院院长许介鳞检

举台大弊案,并说这是许介鳞的意思。我奇怪,问他为什么这样处理,他说许介鳞认为由李

敖出面检举,收信人可挟李敖自重,才好下手清除弊案。我为之失笑,我说你用我口气写

来,我签名好了。他欣然照办。

至于彭明敏,就复杂得多,他从回台湾后,在应付李敖上面,可谓盘盘皆错,并且一误

再误。更不幸的,是他又节外生枝,引发出一个爆破点。事情是这样的:远流出版公司老板

王荣文送了他出版的《彭明敏看台湾》等书给我,其中收有“原载于《中国时报》一九九二

年十月十四日”的一篇。“卜大中专访”-《为毕生理想再尽心力》一文,是专访彭明敏

的。

该书第三十五页有这样的对话:

问:你对省籍纠纷有何看法?

彭:我认为情形已经不严重了,以后会更加和缓。我早年提出的“台湾自救运动宣言”

当中,就主张台湾人与外省人一体合作,共建台湾。但是我被拘禁之后,政府对军公教各方

面说明的时候,故意隐去这一段,反而诬称我提倡杀尽外省人,用以分化省籍之间的感情。

我赞佩的人当中有提携我的外省籍师长,如胡适先生、萨孟武先生、傅斯年先生等等。也有

外省籍好友,这说明我绝不是一个狭隘的省籍主义者,台湾不能分成本省外省两个族群互

斗,那只会带来灾难,应该合作才是。我也同意在政党比例代表中有某种比例的大陆籍国会

代表,但比例必须合理,产生方式也要有一定的民意基础,这样能使外省人有安全感。

我一看之下,为之一震。因为“一九九二年十月十四日”的《中国时报》原文,并不如

此。原文在“我赞佩的人当中有提携我的外省籍师长,如胡适先生、萨孟武先生、傅斯年先

生等等,也有外省籍好友”和“这说明我绝不是一个狭隘的省籍主义者”之间,明明有九个

字,被彭明敏暗中删掉了,这九个字是:

包括反对台独的李敖。

明明《中国时报》当天的原文有这九字真言,却在《彭明敏看台湾》一书中给删掉了,

这是什么意思呢?我的看法有二:

第一、他是越王勾践型的寡情人物,是“可与同患,难与处安”(可以共患难,不可以

共安乐)的人,在“台湾人出头天”的时代到来以后,李敖的利用价值已近于零,所以对李

敖要敬而远之;第二、由于李敖有一定的影响力,又反对台独,而他们当年又诬陷李敖是台

独,使李敖家破人散、冤狱缠身、饱受刑求、坐牢多年,他们对李敖的定位、跟李敖的关系

变得十分复杂,造成他们内疚和不便,因此但愿渐行渐远,力谋“脱身”,以策安全。不

过,李敖待朋友虽然宽厚,却非易与之辈,你对他过分不起,他极为难缠。而彭明敏、魏廷

朝、谢聪敏三位,“脱身”之道,随其智愚,各有不同。李敖拜他们三位之赐,坐了大牢,

出狱以后,谢聪敏、魏廷朝至今尚能与李敖马马虎虎相处不被反目,而彭明敏却独独不能,

原因何在?一言以蔽之,彭明敏的一误再误使然耳!

一九九五年六月间,谢聪敏感觉到我将揭发我和彭明敏的往事,亟思挽救,乃一而再、

再而三的电话约我,要我务必参加七月五日他订下的一个饭局。饭局是彭明敏、魏廷朝、他

和我等人的聚会,可是,我却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了。我说:“我不想吃‘最后的晚餐’

啦!”我心里觉得:耶稣直到吃“最后的晚餐”时,才被出卖他的人伤了心,但台湾人却比

犹太人更巧于此道:彭明敏和魏廷朝、谢聪敏早在最后的晚餐前,就把李敖送上台独十字架

了。最妙的是,在被钉上十字架后,他们却又网开一面,说此人并非那稣。所以,直到今

天,我还弄不清我的身份是耶稣而死,还是耶稣身边的两名强盗之一而死。悲哉!

彭明敏一一九八九年四月二十一日秘密写信给我,大骂他的学生蔡同荣说:“蔡此人实

际乱来,应予适当教训。”当然,他口中的“教训”不是情报局局长对江南式的,只是口诛

笔伐而已。当谢聪敏感到事情不妙,李敖要把隐忍了三十多年的事写出来“适当教训”的时

候,遂有七月五日彭明敏要同我吃饭之举。可是,一切都太迟了,我拒绝了筷子,拿起了笔

杆。想当年美国南北战争时,南方总司令李将军(Gen.Robert Lee)手下有位大将杰克逊

(StonewaII Jackson),受了重伤,失去左臂。当他受伤时,李将军曾写封信给他,说

道:“你的情况比我还好些,你失掉了你的左臂,我却丢掉了我的右臂。”(“You are

better off than I am,for while you have lost left,I have lost my right

arm.”)杰克逊收到这封信六天以后,便死了。彭明敏当年失去了左臂,他偷渡消息传来,

我顿起李将军之情。遗憾的是,二十四年后,我终于自愿有断臂之举。这是李将军浮生多变

了呢?还是杰克逊老而不死了呢?多么难答的答案啊!答案难答,可是将军令下,我决定不

再留一手。

也许有人奇怪,以快意恩仇为人生观的李敖,为何却能忠厚隐忍彭明敏这么多年对他的

不仁不义。原因有二:第一、我痛恨国民党,彭明敏有志气不加入国民党,我认为这是很难

得的。格于岛的局面,台湾人本来像样的、成材的就不多,我一直珍惜这样的台湾人朋友,

我希望他变成台湾的胡适,做最有志气、最有学问、最有高度教养的伟大知识分子。第二、

大家只看到我穷凶极恶一面,却忘了我豁达大度一面,政治上,我被台独分子诬陷,我不介

意。另一方面我又极重感情,老同学刘显叔的太太陈烈看到我写《你不知道的彭明敏》在

《商业周刊》前几期的连载,笑着点破:“我现在才知道你李敖的弱点了,原来你是温情主

义者!”-我的温情,使我对患难之交有了隐忍。对彭明敏就是最鲜明的一例。

在我发表《你不知道的彭明敏》后,有一个插曲,很逗。

当时彭明敏挑选出来的副总统候选人谢长廷,忽然发表了护航式的谈话,见报以后,我

老毛病发了,乃饷以挂号信:

长廷老弟:

上月十四日你当面“敬请李敖先生指正”的书——《谢长廷新文化教室》,我读过了,

我特别注意到你那“动态道德观”的立论,那是你在咖啡厅里向我一再陈述的重点。今早看

到《联合报》第四版,在报道李敖出版《你不知道的彭明敏》新闻后,有这样一段话:

支持彭明敏参选总统的立委谢长廷则认为,李敖陈述不足以采信,因为并没有“受害

人”出面指控彭明敏。

我看了,不禁失笑。照你老弟的法律观点,则希特勒干掉三百万犹太人也自然是不足采

信的,因为并没有“受害入”出面指控希特勒-事实上,这三百万犹太人也永远不能出面

了,因为他们都被杀光灭口了。不过,没有“受害人”出面并不等于死了三百万犹太人的事

实不足采信,事实毕竟是事实哟!

我写《你不知道的彭明敏》,陈述的全是事实,从彭先生诬陷朋友到诱奸女生、从彭先

生出卖同志到不义寡情,无一不举证历历,且我自己就是“受害人”,你怎么可以在彭先生

只手遮天以后,跟着双乎遮天,说出那种话?是不是你的法律观点认为“受害人”本身之言

不客观?你令我回想起我被彭先生诬陷后关在军法黑狱的日子,不论多少“受害人”向军法

酷吏喊冤,说被刑求逼供,但军法酷吏们千篇一律的判决总是:“空言狡展,不足采信。”

长廷老弟啊,你这次不足采信的话,真使我“故“狱’梦重归”呢!

也许我老了,赶不上你们年轻人的动态,在道德上尤其赶不上,但你的老师李鸿禧跟我

一样老。在台大第一宿舍,我住第四室,他注第三室。他成名后,在外张扬,说当年台大有

“二李”之称,指李敖和他,是鼎鼎大名的学生。其实,我们但知当时只有李敖“一

李”。”二李”之说,膨风耳、牛皮耳、自抬身价耳。如今令师己大大的有名,他为他的令

师彭先生助选,撇开他自己深信的“内阁制”不谈,大力推动台湾畸形的“总统制”,其曲

学阿世,已令上林惊叹。他又写《师事彭老师是毕生的光荣》一文,说“彭案”发生时,他

“内心痛楚至极”(此与彭先生说李敖被捕时他彭明敏“心痛如割、急如焚”的多情不谋而

合),可是当年“彭老师”受难时、在李敖冒着危险对“彭老师”“厚情和义侠”时,李鸿

德又在哪儿?如今像“即溶咖啡式”冒出这么多“彭明敏之友”来,我真的不能不感“世

态”一点也不“炎凉”哟!(昨天我出发去“《你不知道的彭明敏》新书发表会”前,还收

到彭先生那边寄来的宣传品,提出“彭明敏参选总统之友会”的办法,指示“只要结合十五

位以上志同道合的朋友,就可以成立一个分会”——原来交朋友也可以比照“老鼠会”式的

蔓延的!我活了六十岁,并且曾蒙彭先生,大名名列他两名患难之交之一,如今看到这么多

鼠辈横行,真不能不承认彭先生把我逐出好友名单,是爱护我的。-他怕我得鼠疫!)

你的李鸿禧老师因为明哲保身,当年不敢像李敖那样“二李”一下,援彭先生以手,我

可以原谅他。我不能原谅的是,在解严以后,在李登辉公然学蒋氏父子,走党政一元、党政

不分的错误时,李鸿禧竟公然护航,说出“执政党推举李登辉为党主席,正可彰显国民党是

超越省籍意识、天下为公的光明磊落政党”的话!说出“以国家元首兼执政党主席,系目前

不失为妥当的方式”的话!那时他眼里只有李登辉吧?那时他为何不写《师事彭老师是毕生

的光荣》呢?七年前的“投桃报李”,对比起七年后的“热情澎湃(彭拜)”来,未免太不

搭调了吧,我们若要求他在三十年前、二十六年前,乃至十六年前支援彭先生,也许强人所

难,但是,就便是七年前,他还向李登辉表态呢!这是什么动态的道德呢?这是哪一国的

“动态道德观”呢?纵使你们“台湾独立国”成立了,我看你也写不出“师事‘李’老师是

毕生的光荣”那一类杰作吧?“台湾独立国”的人民道德再动态,恐怕也不屑曲学阿世的高

等知识分子吧?

长廷老弟,你是我认识的“最聪明的台湾男人”,(为什么写出性别,因为“最聪明的

台湾女人”陈文茜会抗议吧?)

可是你对《联合报》的谈话却做了一件最笨的事。我请你公开更正、澄清,这样才配得

上你老弟的聪明。你的谈话,对李敖这种世界知名的作家,是刑事实体法中妨害名誉及信用

罪,“受害人”还健在、还在写这封信给你,是可以“出面指控”的,你总不希望我同你法

庭相见吧?但白告诉你,我真的不希望,因为跟你谈天是一种愉快,何况我们是老朋友,那

次阳明山之游,你我还坐在一起合照呢;那次你到我家来,大家也坐在一起合照呢。但也别

忘了,为了真理,我李敖“杀”朋友绝不手软,你的太老师彭先生为了假理,都不手软

“杀”过来呢,我“强阳不倒”,又软个什么呢?

     即颂

进步!

             李敖 一九九五年年八月十七日

谢长廷是何等聪明之人!他收信后,立刻去信报社更正,并在十八日即“长廷敬上”回

信示好,当然我也不会到法院告他了,他仍是我欣赏的好朋友。我这封信,写得可是虎虎生

风,借题发挥,把彭明敏及其投机徒弟李鸿禧挖苦得淋漓尽致,足见李敖骁悍那一面,不但

骁悍,还以温柔敦厚、棉里藏针的趣味表达骁悍,人人以李敖为可怕之人,信夫!

我与彭明敏反目两年后,谢长廷约我上他主持的“长廷问青天”电视节目,在化妆室聊

天时,好奇地问我:“彭先生在书中删去李敖的名字,这事到底是不是彭先生干的?”我

说:

“不是又怎样?即使是别人干的,事后他纵容别人这样做,又有多次机会去更正、去澄

清,他都高姿态不去做,他还怪谁啊?”谢长廷听了,点头一叹。

道家说人体中有“三尸虫”,上尸叫彭倨,喜欢财宝,中尸叫彭质,喜欢美食;下尸叫

彭矫,喜欢色欲,道家认为这三种尸都有害人体,故合称“彭尸”。我认为“彭尸”具有

“彭师”之韵,因写“彭尸”一章,重述生平。整个彭李之交,就此走向落幕。我已行年六

十三岁,生平所遇朋友离合不少,但像与彭明敏这样惊心动魄又代价奇高的友情,一旦走向

落幕,是解脱?是遗憾?是神伤?是梦醒?我想两人都会为之茫然。再会了,彭先生,你有

德于我,我会刻骨;你失德于我,我会铭心,这就是李敖。这样的血性朋友,哪里去找啊?

12 寒武纪

刀光剑影,寒武袭人,软禁硬汉,恶客盈门。

我十四岁来台湾,台湾虽是亚热带,但对我来说,却一片寒气,像是漫漫长夜的冬天,

原因是在国民党伪政府统治下,寒气袭人,活得非常不舒服。在中学的我,被寒尚轻,是

“小寒纪”;大学以后,寒气渐浓,是“大寒纪”……到了文星结束,以至彭明敏偷渡,我

被全天二十四小时“跟监”(跟踪监视)后,则是公然以武嘘寒了,一寒至此,我戏呼“寒

武纪”,不亦宜乎?

在“寒武纪”来临之前,我认识了一个朋友,就是李翰祥。对李翰祥,我本无好感,原

因是他的作品,间接使我大骂他妈的。我做预官八期排长的时候,正是他《江山美人》流行

的日子。部队整天播的、老兵整天哼的,都是梅龙镇那一套,播呀哼的,烦人烦得要命;后

来我总算退了伍,跑到台北,又碰到《梁山伯与祝英台》流行,我躲开现代梅龙镇,却又碰

到台北狂人城,和萨孟武、徐复观之流对凌波的意淫风,(徐复观写肉麻的诗,说要对凌波

“诗以张之”!)乌烟瘴气,也烦人烦得要命。说李翰祥的作品间接使我大骂他妈的,因为

直接永不可能,理由是:我从没看过这种他妈的国片。李翰祥后来听说我没看过他的梁祝,

大吃一惊,开玩笑说:“李敖你这种朋友怎么能交!你不看朋友拍的电影!”我说:“现在

你知道如何维持友谊了吧,最好你也别看我的书!”

我认识李翰祥是在他来台湾成立国联影业公司以后,时间是一九六六年四月十六日,是

康白(何伟康)介绍的。一个月后(五月十七日),他约我在他的明星讲习班上讲一次演,

然后请我在他家晚饭。他说他看出来李敖是最厉害的东北人,并且像绍兴师爷。那时文星已

近尾声。国民党封杀文星后,我陷入谋生的困境。当时谋生,光靠偷偷摸摸帮出版社和杂志

社的忙是不能维持的,因为这些文化商人抵抗不了官方的压力,所以所谓偷偷摸摸帮忙,只

是一时的、按件计酬的,并且很呕气的。例如我编了《罗素选集》,水牛出版社彭诚晃却不

敢挂我的名字,而是由他们的股东刘福增坐享其成的。所以我不得不另想其他生路,其中一

个,就是卖洋人旧电器。主要来源是美军顾问团用过的二手货。有的外国朋友离台后,也愿

把旧电器卖给我,巴特菲尔德(Fox Butierfield)也是其中之一。多年后为了《苦海余

生》一书,国民党大捧特捧巴特菲尔德,国民党完全忘了:当年为了巴特菲尔德支持李敖抵

抗极权与迫害人权,曾被国民党“留置”、“找麻烦”、“飞机场洗澡”,国民党对自己,

可真既往不咎啊!

除了卖旧电器以外,我也不失掉靠学问一时谋生的路子。

一九六八年十二月八日,李翰祥打电话给我,说他要拍唐伯虎的戏,他知道古代有一部

《唐伯虎千金花舫缘》的剧本,问我知不知道这剧本收在哪部书里?我说这剧本收在董康辑

的《盛明杂剧》里。他对我的渊博大吃一惊,问我哪里有《盛明杂剧》?我说《盛明杂剧》

是武进董氏诵芬室刊本,台湾很难找,我试试看。事实上,这书中央研究院史语所就有,我

故意不说。第二天,我告诉李翰祥,可以找到《唐伯虎千金花肪缘》的影印本,要一百美

金。李翰祥说,只有几页,太贵了吧?我说:“翰祥啊!知识很值钱啊!你拿这知识,可以

编剧本卖大钱;别人提供知识,怎可以卖小钱啊?”李翰祥认为有理,就付了我一百美金。

十二月十日晚上,李翰祥和康白来我家,他说要请我在欣欣餐厅吃晚饭,他的国联公司陷入

困境,现由国民党中央党部第六组总干事陈绥民负责,晚饭时候陈绥民也会来。在吃饭时

候,我对陈绥民说:你们国民党的统战手法,可得改一改了,这样子统战,不是争取朋友,

而是制造敌人,这样会逼人逼出事来的。陈绥民说:我们逼了谁了?你说说看。我说你们日

夜派特务在彭明敏家看管,不是逼人是什么?他说哪有这种事!我说我们现在就去查看如

何?陈绥民无奈,就说好。于是四个人坐我的“计程车”(我的汽车虽是自用,但和计程车

同型同价,所以无异计程车),到了温州街彭家,彭明敏出来证实,陈绥民也就哑口无言。

陈绥民走后,李翰祥很佩服我对朋友的照顾和对国民党的抗衡。

那天晚上我发烧,我提议早点回家。十二月十二日,就住进了宏恩医院。全部医药费四

千元,折合美金,正是一百。我笑着对小情人小蕾说:“傥来之财,来得容易去得快,不是

好来也不是好走。等于唐伯虎先生代付了医药费!”十二月十三日下午,李翰祥到宏恩医院

来看我,同来的有宋项如、郭韧各位。李翰祥进房就找电插座,我说干什么?他说:“我带

来幻灯机,放一些幻灯片给你解闷。”于是就放映起来,内容全部是洋汉子和金发美人的春

宫,有近景,也有大特写。最后他把机器等全部留给了我,让我看个够。-这就是李翰祥的

体贴和风趣。

我与李翰祥来往最多是在一九六九年,我们经常一起吃饭、打牌(我打牌十打九赢,那

时候也变成了我谋生收入的一部分);那一年刘家昌自费拍“四男五女”,要找一位有汽车

的大亨形式上来支持他,做制片人。可是找不到,一九六九年有私人汽车的人还很少。他看

到我有汽车,就找我去冒充,我开出条件,他同意了,我就做了制片人(后来新闻局认为李

敖介入这部电影,这部电影一定有问题,乃予查禁)。

那年五月十一日,我看刘家昌拍片回来,在刘维斌家晚饭,李翰祥、高阳等在座。李翰

祥拿了高阳代拟的一篇启事给我看,是说联邦公司怎样欺负他的,害得他事业做垮。他请我

表示意见。我说高阳有他文字上的功力,但这篇启事写得不好,没力量。李翰祥当场请我重

写一篇,刘维斌、高阳等也赞成,我就答应了。第二天,我就写好了,李翰祥看了大喜,立

刻送到各报;五月十三日的报上,就登了全文。发表后,李翰祥得到许多人的谅解与同情,

他对我的交情,也自然加深,但我对和中国影剧圈的人做朋友,从不高估。因为中国影剧圈

的人,出身的传统背景是戏子。俗话说“婊子无情,戏子无义”,戏子是很人情凉薄的,这

种凉薄,也不能苛责他们,因为他们本身就是权贵的弄臣,他们虽然被人喜欢,可是社会地

位很畸形,在清朝时候,戏子见了婊子是要请安的,这些人的地位,也就可想而知。后来的

影剧圈的人,虽然力争上游,但是传统背景的惯性还是不自觉的,他们的心态,还是可怜而

畸形的,他们在自炫与竞争上,有职业性的敏感,这种敏感,使他们变得极度现实而虚诈,

所谓“戏子无义”,也就因此而生。不过以前的戏子,比今天影剧圈的人来,还规矩得多,

知道天高地厚得多,至少他们绝对不敢在记者会上或法院里演出“大义灭亲”等恶心人的假

戏,现在的这行人,可比以前的卑鄙得大多了!当然李翰祥是导演,并且比起台湾国民党导

演来,私生活也严肃得多。但他究竟是这种影剧圈的人,所以职业性的敏感,一如同行,自

然也就难免现实而虚诈了。正因为我深刻了解影剧圈的人,所以我对他们的交情,从不高

估,他们同我的悲欢离合,我也不以为异。偶尔时候,我也满喜欢同这圈里的人扯着玩,至

少这些人都口蜜会说、善解人意,也善于表演虚情假意,同他们一起扯着玩,你会常常大

笑,并对人性有会心的实验。因此,如果我是皇帝,我想我恐怕无法不养他们做弄臣,让他

们文化美容,让我美容文化。就凭这些认识,我同影剧圈的人交朋友,总是欢笑中保持着精

明,一点都不含糊的。

一九六八年到一九六九年间,李翰祥的国联公司已经走下坡,靠他吃饭的一些国民党,

为了政治原因和经济利益,开始用斗倒斗臭的方法,同他反目。这些国民党给他的罪名,根

据他们一九七0年八月三十一日出版的“大盗演李翰祥专辑”,列出罪名有九,第一条就是

“辱骂政府勾结文星李敖”!

最精彩的,是他们在一九七0年七月公布了“一九六九年八月三日”致治安机关的检举

信,里头说:李翰祥的大罪是“推行‘文星’思想”!是“与李敖每晚见面餐叙,均以骂社

会、骂党国、骂领袖为话题”!是“介绍北平女同学费太太(美驻台情报武官之华籍夫人)

与李敖过从甚密,有替李敖设法偷渡出境之可能”!这些国民党又“微妙取得”李翰祥的亲

笔字迹,公布于下:

1.艺术有价,政治无情。

2.“一”片禁映,冷眼看媚日奴颜。

3.接受李敖忠告,把国联向新的路线发展。

4.黎明之前,需要忍耐、等待、坚持。

5.在蒋家夹缝中求生存、求发展。

用为罗织的张本。最后,他们又造谣说李翰祥为李敖走私了秘密文件到海外,于是,这

回生了沈警备总司令部保安处终于动手,在李翰祥家秘密装上窃听器,并把他约谈。李翰祥

对这件事很怄,他在《三十年细说从头》回忆说:

他们的御用文人在报章杂志大写“李翰祥有才无德”的文章……一方面向有关当局写无

名信,还告发我是“匪谍”,并且在《明报晚报》刊载李翰祥为李敖带信的消息,再把报纸

剪下寄到台湾警总,作为他无名信里的“铁证”,真他妈的妈拉个巴子,李敖的办法多多,

何必用我带信。不过警总还真请我去问了几次话,这一块钱台币的邮票,还的确给我惹来天

大的麻烦……

李翰祥对国民党心怀不满则有之,但说他想怎么样、敢怎么样、能怎么样,却是冤枉

他。李翰祥是中国影剧圈内的人,这些人的政治立场可足道的实在凤毛麟角。李翰祥来台湾

之初,当选十大杰出青年,领奖时候,突然自动朗诵起“蒋院长的新诗”,这种动作,又怎

么解释呢?不过,国民党疑神疑鬼引发出来。这件事后果倒非常严重,李翰祥因我被国民党

诬陷,以致一再进出警备总司令部,使他在精神上,产生极大的反感、愤感与恐惧,使他自

台湾一脱身而出,就再也不要回来了。愚笨的国民党再也没有想想到他们为了整李敖而诬陷

李翰祥、约谈李翰祥,竟造成这么深远的损失:他们失掉了这么一位得力的艺术工作者。在

台湾的李翰祥,替官方拍《扬子江风云》、替军方拍《缇萦》,他是相当投合国民党的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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