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李敖快意恩仇录》作者:李敖【完结】 > 李敖快意恩仇录.txt

处,却想起“马太福音”第二十七章第二十四节彼拉多的动作。彼拉多“就拿水在众人面前.2

的。他走了以后,国民党“闻鼓鼙而思良将”,也千方百计拉他回来。党方拍《英烈千秋》

的时候,中影的梅长龄保证李翰祥在台湾的安全,李翰祥回梅大人的话说:“可是,梅先

生,谁保证你的安全呢?”就这样的,一年过去了,两年过去了,三年四年过去了,十年过

去了。李翰祥在香港、李翰祥在澳门、李翰祥在日本、李翰祥在美国……李翰祥无所不在,

就是不在台湾了,国民党再拉李翰祥,可是李翰祥怕警总,他要国民党军方的最高层人士给

他保证安全的信,国民党是从来不会对人认错的、抱歉的,并且还不知自己是老几的向它势

力所不及的地方摆高姿势、摆大架子。最后,李翰祥终于用行动去表示了他的反感、愤懑与

恐惧-他回到了大陆,那使他逃离又回归的大陆,从遥远的承德-没有警备总部的承德-向

长程的台北做了抗议:“此处不养爷,自有养爷处。

处处不养爷,爷去投八路。”这样一个才华照人的艺术工作者,就这样变到与共产党合

作了。-李翰祥的故事,说明了国民党为整李敖而整到李翰祥,是多么腐败。当然,国民党

是很腐败的,他们不腐败,也下会给打到台湾来了。

三十年后,一九九六年,李翰祥在海外报上发表《戏言戏语》,有“我与李敖初相识”

等三篇文章写他和我的交往,读了以后,恍然如昨。他提到李敖“伶牙俐齿,风趣幽默,逻

辑性强,所以言之有物,令人听之动容”等等,皆写实也。

在李翰祥家作客时,见到他太太张翠英女上,美人儿也,虽岁华老上,余妍犹见当年。

有一次在席中谈及李丽华的年龄,我们客人所记得的岁数,都被张翠英否决,而她所说的岁

数,都比我们说的小了许多。我们知道张翠英对李丽华素无好感,如今对“影敌”的年龄,

竞力加维护,宁非可怪、后来才悟出道理:原来当年张翠英和李丽华固同台演少女戏者也,

两人固然争“雌”,但却同庚,替李丽华瞒岁数,就是替自己瞒岁数;把李丽华年纪瞒住,

别人就难以类推出自己的年纪,可见为人者己愈有、瞒人者人亦瞒之,年龄互保,人同此

心,大家有所保留,亦大好事也。

我卖旧电器找买主,因为演艺圈内购买力强,所以结交此道中人甚多,这些人多好赌,

我也因缘随之,以我一表人才,遇赌甚精,所以赢多输少,对生活亦有大补。赌友中有李翰

祥的经理外号“刘必跟”者,此人不信邪,每张梭哈之牌,必然跟进,认为可有奇迹出现,

这样打法,当然把把过瘾,可是十打九输。有次输火了,开的支票不认账,反倒告我和蒋光

超联手诈赌。法官开庭调查,我说:“凡诈赌者,必然联手者交情很深,方有可能。可是我

当天晚上才认识蒋光超,难道是我们上辈子串通好的?”被告蒋光超也在旁证实当晚才认识

我无误。法官乃问“刘必跟”:“你告李敖、蒋光超诈赌,有何证据?…刘必跟”说:“我

那天记了日记,有我自己的日记为证。”我说:“这叫什么证据!如果他日记里记我是匪

谍,难道我就是匪谍?这种日记太可怕了!”法官点头,最后间我:“你会不会做假牌?”

我说:“假牌实在不会做,但真牌打得极好。”说着朝“刘必跟”一指,大声道:“这种人

牌打得这么糟,凭真牌就可赢他,何须做假牌!”后来我被警总抓去,办案人员告诉我,本

来他们想趁机用诈赌罪整我的,因为整我就连带整到蒋光超,并且扣李敖以诈赌之罪,无人

会信,乃放弃此议,不了了之。但这一凭真牌可以赢人、谁还要做假牌的赌钱观,却成了我

的人生观。虽然是被诬告一场,但名誉受损,也在意中。蒋光超打电话来,问《联合报》登

他和我豪赌之事何不解释,我说:“人家说我是‘匪谍,我都不解释,何况是‘赌徒’?”

他听了一笑开悟,也不解释了。

我在被诬告诈赌时,已日夜在软禁状况下。一九七0年一月软禁一开始,是由警察以假

计程车跟踪的,到了七月十八日,有了新状况-多了一部车。我决定展开报复,我跟他们来

一次“捉迷藏”。这次“捉迷藏”捉到日月潭,全部过程,那时刚从铭钏毕业的小蕾留下细

部的日记,这是难得的一篇完整记录,我全部附在后面:

好好的一次毕业旅行,却被自己的一句话Cancel掉了,正后悔着,没想到四天后因他

们去了趟日月潭。

十八号早上十点多胖来,告诉我说:“从清晨五点起增了部车,刚才我去找罗警员叫他

转话给李分局长如在三个钟头内不撤走部车,我定给他们好看。”“罗警员怎么说呢?”

“他说:‘我转,我转。’由今天起移居警总了,他们需要二天时间见习。”“你怎么对付

他们呢?”“开车子兜着他们乱转,我己叫小八保养车去了,且把油加满,大家斗着看好

了。”我不喜欢胖跟他们斗,这事已延续了四个多月了,多一部车固然很令人不快,再斗也

不可能将半全部撤走,四个月都过来了,又何在乎这二天呢,可是胖这种人已决定这么做了

再说也是白说,只能拼命往好的方面想,二点时他们一定会撤走一部车的,如那时还是二部

车再想办法也下迟,就跟胖走小路到菜市,买了些菜回家补魏胖。到了二点,他们一动都不

动,胖就决定不让他们知道去一趟台中,后来也把我算了进去,就计划着,怎么样的方式最

好,“我先回家提点钱,理好了箱子,等六点钟在侨联宾馆与胖碰头,车子由小八直接开去

侨联宾馆,而胖丢开他们去侨联等我。”这就是我们丢了他们离开台北的法子,其中胖花了

七十元的计程车钱,包括五十元奖励司机摆脱他们,胖的确是个想得周到的小心人,除了带

双使脚舒服的布鞋外,还带了金丝边的眼镜,一箱可口可乐(怕他们在旅馆的水内放毒)。

到了三重我多次转身看后都没看见他们的车子,谁又晓得我们已在往台中的道上了。

近七点半到了新竹,吃了晚饭,买了二本杂志,四卷彩色照片、二块话梅(真亏买了)

及一罐糖。胖把车子玻璃擦干净,换了布鞋,前后花了大约一个钟头,我们又南下了,一路

上真舒服,也许这天是十五吧!月色好得没命,又有凉快的风吹着,并且没有人盯着我们,

每次我都说:“有什么关系,他们要跟,就让他们跟吧!”这不是真心话,如果真有个车子

跟着我们,就不会有这种说不出的愉快了!一路上,胖告诉我,有车迎面来最好将远光灯换

为近光灯,这是种礼貌,且不会刺着对方的眼睛。我就一路留心着看,果然如此,有的车不

这样,我就会说句“这车不懂礼貌”。有一次,胖将灯换错了,对方的车立即又换成远光

灯,且经过我们时长按了声喇叭,吓了我一跳,原来是那司机报复,人常常都会将别人不经

心犯的错,视为有意那么做的,胖就是这种人,我随口说出的话,他一定要解释成我故意气

他才这么说的,到了头份,要进入尖丰公路了,可是转了又转就是找不着路,在公路局车站

停下,上个厕所,休息一下,又开始找路。最后还是花了八块钱买本大学杂志才问出来,入

了尖丰公路,就像走进了山堆,前啊后的、左啊左的都是山,但在这前面没有一点阻挡,路

面又平,以一百里的速度前进真过瘾,也看到些骑摩托车跑单帮的,真服他们,这么暗的路

上,也不似我们有层铁壳子罩住,万一跳出个坏人,躲都没地方躲,不记得是哪里了,有个

好大好大的叫“将军山”的酒家,这行业可真吃得开,在这么偏的地方,都有人花这么大的

本钱投资,没多久就看到个在山上的三山国王庙,“胖,我们回来时到这停停。”“好。”

喝着可口可乐,吃着糖及酸梅,老远就闻到阵阵的木头香味,胖告诉我三义到了,在这路二

旁都是雕刻店。

说着说着,就看到台中的路标了,胖说晓波家在这附近有块地,老太新搬的屋子也在这

段路上,“就是前面最靠边的一幢”,我们将车停下,看见老太在楼上窗口,不知在写些什

么,胖也没进去打个招呼,就把车开走了。“我们去看看丁颖。”在个小巷里左转右转才

到,可是家里没人,我们就进市区了,胖说住在意文,那是个较西式的地方,他以前住过,

带了三瓶可口可乐,提了箱子,柜台上的人还对胖说:“你好久没来了。”究竟台中是他的

地盘,我累得想倒在床上就睡,放了热水,胖出去买牙膏,还带了套套回来,当天晚上就用

了一个,那个鬼床,一翻身就会叽嘛鬼叫的,害得我没睡好。早上睁开眼时,胖已洗好澡穿

好衣了,他叫我再睡,此时才只有五点多,他去看看老太,没一会儿,胖口来了,他已吃

饱,可是没去看老太,因为怕有人已到她那边了。我起来洗澡、化妆、理东西,而肿去擦

车,七点多一点就己结好账离开了,胖带我到个小摊卜吃碗豆浆打个蛋,就开始逛台中了,

也许太早,好多店部还没开门,在个书店买了《希区柯克怪诞小说选》(水牛)、一份游览

地图和些文具,还听到收音机里播出刘家昌和五花瓣唱的《咪咪小黑猫》,好玩死了,家昌

怎会跟他们配歌,胖跟我笑了好大一段路才停住。到一福堂买了好些太阳饼、早点,把车停

在他们门口,就逛一福堂的百货公司,不管什么店一定要有其特点才能站得住脚,同是面包

店,他们能因太阳饼在旁边起个十一层的人楼,而我们却做倒了,这时才想起市场学老师说

的“Don't seIl this steak,sell the sile”,是有大道理在内的。我买了顶黑色的帽

子,小姐们竟视我们为财神爷,捧这拿那的给我们看,我最禁不起行诱,花二十块买二条手

帕、一百八买了个腕链,还拼命告诉我三楼有女装,到二楼,买了二以厚袜子配胖新买的凉

鞋,三百八买了件运动衫,他们店内的东西好像特别贵,拿了四张免费券上九楼享受去,谁

知一个人都没有,半天出来个尚有困意的小妹说:“你们怎么来这么早,我们十一点才开

始。”又拿了那四张券上顶楼凉台,换了一杯冰咖啡、三杯冰泞檬,因为胖替小妹着想,要

是我就会叫四杯不同的东西,我们照了些相,胖换袜子,近十一点才出一福堂。台中的远东

百货公司好大,简直大得没道理。看了台中的书市场,竟有胖的书,时间的变迁简直不可预

料,那时红极了的作家,现在流通在市面上的书竟少得可怜,知道他的人也逐渐减少。我也

许受不了这种冷热的起伏。二碗可口的排骨面、二个菜肉大包、一盘明虾,就解决了我们的

午饭,可不便宜,一百二。一点钟左右就往日月潭了;在路上加满了油,问好了路,就直

驶,一路风景真好,马路又平,虽然没有夜间开车舒服,但在晚上绝看不到这么这么多漂亮

的景色,一串串鲜红的荔枝挂在翠绿的枝头,怎不叫人垂涎。一路上弯路大多,也许是刚吃

过午饭的关系,我竟晕车了,一直想吐,幸好买了酸梅,就一个接着一个的吃才止往吐。二

点半看到日月潭三个字,在远处有幢白房子,胖说我们住那好了,整整绕了湖一周,就是到

不了那房子,掉头重找才到了“日月潭饭店”,一天房钱四百四,我们俩都问了件傻事,胖

说:“我们的房间要面对湖。”

“每间房间都朝湖。”我问小姐要冷气。“我们这没冷气,只要门开了就很凉快。”他

们到傍晚才有热水,洗了个凉水澡,倒在床上休息,可是睡不着,眯了一下眼,三点半我们

准备一下就打算出去走走,这时天气转阴,最前有个破庙、孔雀园,再往前没有路了,掉头

往教师会馆走,照了些相,在游泳池边走了走,看到个女孩穿着件中空装似的衣服,胖叫我

别盯着人家看,这一带也没什么好玩的,就朝回走,看见一个警察跟一百姓面对着走来,但

当我们车子过了,他们二人就掉头,胖就说:“被他们找到了。”我以为胖敏感,经过警察

局时,有二个警察,其中一人伸手拦我们车,又不正视我们,朝另外一人讲话,有些不知所

措的样子。这时天己下雨,“请问贵姓?”“我姓李叫李敖,你们就是找我。”胖把车子停

好,与他们一起进局里,没一会儿就出来了,我们在附近店里逛逛,走进一家土产店,我选

了条大理石项链和牛角梳子,老板说:

“看见你们进警察局,知道你们是警察的朋友,特别算你便宜。”“不是朋友是通缉

犯。”到一家小店喝了瓶芭乐汁,好奇怪,每家店都在叫我们进去吃饭,这种冷清清的生意

真不知如何维持。而此时只有我们二个游人,也许吃饭对他们言利润较大,我们不太饿,每

家店门口都经过二遍以上,我想在一家大点的饭店里吃饭,胖说那店离警局大近了他们会下

毒,结果在家小店叫了二个蛋包饭和榨菜肉丝汤,服务很周到,还替我们送了二盒蚊香来。

那饭简直恐怖得吃不下,喝了大半碗汤,我心里有点嘀咕,要到这种小地方来吃,还好我们

有太阳饼和汽水,否则我晚上会饿死,回到旅馆,柜台小姐要我身份证,给了她就进房,希

区柯克跑到哪去了(前天六月三十号把我写的从头看了一遍,使自己失望得简直写不完了,

也不想写了)。拿了车钥匙,想到车里再找找看,柜台上的小姐在传看我的身份证,我突然

出现,使她们慌了手脚。拿着手电筒前后都找遍了,就是看不见那本希区柯克,回房跟胖无

聊的一人捧本陈之藩的书,他的书写得不错,可是《在春风里》、《旅美小简》内的每篇都

看过二遍以上,吃了二个太阳饼,实在待着没事,就想出去走走,胖懒得动,但禁不起我左

缠右说的,终于穿上衣服。进门处坐了好些人,胖说那些人都是的,数数竟有四个之多,地

方小,戒心也高些,沿着湖边走了一小段潞,又回去找书,这次终于被我找着了,撕成二

半,一人看一份,等我上过厕所回来,胖已睡着了,我看了会儿书,熄了灯,睁着眼发半天

呆,才睡着,又是一天过去了。这一天的前大半,一定够他们急的了,等找到我们才放下

心,明天又要开始有人跟了。

六月二十号一大早太阳还没出来,月亮尚未下去时,胖就起来了。我睁开眼时,只是一

个桔红透黄的月亮留在天上,湖面静静的,有层薄得透明的雾,真美,难怪到过日月潭的川

端康成会说月是中国的好。胖在外面坐了好半天,这是他最喜欢、印象最深的一刻了。昨晚

他又重告诉我一遍,他初一时,班上旅行,他提议到日月潭。回家时,他爸说没钱,结果提

议的人没去,以后就一直没来过,这还是他第一次到日月潭,一人吃了二个太阳饼,一瓶可

口可乐,胖去擦车,我化妆,昨晚就问清了,如在十二点以前check out,则以一天计算,

五点前以休息(半天价)论,我们不愿再让他们赚二百二,在饭店左右照了一卷照片,整理

一下,准备去逛湖,先到孔雀园,他们用个中型的车,三个人来跟我们。胖买了支驯妻椎,

立刻作出那状照了张相。孔雀是很多,可是保养不够好,许多孔雀的屏都不够好,有许多都

折断了,但其颜色之美丽,简直无法模仿,我想就是最好的画家也不能用现有的色彩画出如

此艳丽的孔雀屏。可惜其所在处太暗了,不能照相。逛完了孔雀园,又绕到前面去了。胖还

跟警察打招呼,“我们中午就走。”我们坐上了游湖的船,先到了番社,那开船的小孩带我

们到他的家去,他家开了个规模不算小的店,我买了副耳环和一个手摇的鼓,上了船,他告

诉我们其他的地方没什么好玩了,如我们随便意思一下,他带我们到月潭去玩。胖一定要问

清楚随便意思是多少,“普通都给三十。”沿途看到了玄奘塔,还没盖完,因太高了,普通

材料都用钢索吊上去的,多费时间和工钱。胖说那是李善培的老子化缘来的钱,他带我们到

了湖的尽头,由石阶上去,看到一个在山之间的村子,不像是真的,倒像是画出来的,胖问

他这边的地卖不卖?向谁买?好像想在此定居似的,说是说真想在这住下来,还有许多困

难。胖告诉那小孩说我们是通缉犯,他不信。我们坐船回去时,发现后面有船跟,真周到,

这么一个小湖都怕我们会逃掉。当我跟胖在回住的地方时,看见一个便衣警察跟那小孩一同

往警局的方向走,那船夫还向我招手。回到旅馆,柜台小姐拿了本胖盗印本的书,请胖替她

签字,匆忙中理好了行李,竟忘了胖摆在柜子里的衣服,幸好让旅馆内的小姐发现了,一路

上就以大赛车的速度赶回了台中。路上胖叫我自己坐车回台北,他跟他们兜兜,我不愿意,

如我先走,胖会愈斗愈气,并且会不停地想鬼主意。到了台中在老太处喝了杯水,胖喝六

杯,而他们则忙着打电话、交班。我们在街上走了好久,打电话给小八,他不在,我肚子饿

了(因回到台中差不多快一点半了),胖怕他们下毒,说最好能找到个可以看见现做的小

摊,又开始走,在一个沟上的摊子吃了片两瓜,又走。我实在走不动了,但还拖着走,最后

决定在个双美堂内吃午饭,我叫菜,胖到远东公司买件衣服换着穿(因身上那件已湿透)。

后来他们竟然也进来跟我们面对面地坐下,叫了些冷饮,在里面等起我们来了。我们决定饭

后去看场电影,在电影院内耗了二个多钟头,电影还可以,椅子却坐得奇难过,幸好如此,

否则我会在戏院内睡着。胖喝的六杯茶起作用了,一共上了三次厕所,他们坐在外面看着我

们,也许这电影他们看过了。出了戏院,我实在走不动了,买了些荔枝,就上车,本打算由

南下的路,在转至海线,使他们暂时摸不住我们究竟往哪儿,在路上将油加满,轮胎打足了

气,在进入员林时,看儿界牌下有部车子,我回过头,后面车上的人不停的跟那车子打着手

势,是他们的人,也许每个站都有部随时跟我们的车子在准备着。想既然到了员林,就去看

看玫瑰花园(此时只剩一部车子了,另一部在加油时丢了)。胖找不着路就把车子乱开,一

路上的路标因速度太快,而看不清,地图我又看不懂,只有乱闯了,居然走到乡间的小路

上,我就心里怨着,“这下不知要走到哪了,跟他们斗什么,如以正规的走法,现在也许都

走了一半了,而现在却在这不知名的乡下乱兜,也不知走不走得出,我当初为什么不坐火车

走呢?”为了向他们显我们有汽水,就拼命喝,现在我要自食后果了,到处找着哪可上厕

所,而胖左一次错过,右一次说我们找火车站。车都快到彰化了,他都没找到。既然忍了那

么久,就等到台中吧!回到台中了,老太不在家,胖刚从家里走出来,就远远看见老太走

来,这么凑巧,他们一定会以为是我们预先约好的。此时已七点多了,我们乱开了二个多钟

头的车,浪费了二个多钟头的汽油,减少了车二个钟头的寿命,此二钟头竟用在斗气上,多

划不来。呆胖胖,不知如何想此事。洗了个澡,将车小保养一下,休息了会儿,到“南夜”

去吃快餐,胖真令我烦死了,为什么以这么小的度量来看他们?他觉得在我们吃饭时,他们

会弄坏车子,把你车弄坏了,你回不了台北,待在台中对他们有什么好处?他们还真巴不得

你快点离开台中,让他们恢复平静呢!叫菜时,老太进来喝杯咖啡,他就站在门口守着他的

车,真像是个……

(找不到好形容词),等快餐来了,他回来,叫老太坐在车上,做得未免太过分了些,

可怜的胖胖,这么一个天才,竟花这么多心智和精神,用在这批小喽啰身上。吃完饭,我怕

路上会冷,去买件毛衣,此时已无长袖厚点的衣服,随便买了件上衣。把老太送回家,我们

正式上路,已九点四十五分了,胖跟我说好一出台中,我就睡,他保证不再跟他们兜了。我

也实在太累,倒下没多久就睡着了。走到尖丰公路时我醒了,开了瓶汽水。突然他们的一部

红车超过了我们,胖一气就把车停下,我们下车走走、跳跳,有部警察局的吉普车也来凑热

闹,要看驾驶执照,抄了我们二人的身份证。胖告诉他在交通上挑不出我的错,我们是政治

问题,那警官看了身份证说二十四年生的人还有什么问题,也问后面的车子要身份证等,他

们二三个人将警官拉到一边,咕咕他说着小声话,胖说要公平,既然要登记身份证,就大家

一起登,那胖警官说当然当然,一会儿就说他们的已登记好了,胖不服说我们二个人的身份

证比他们几个人登记得还久。“路不好走,不要开太快,快点走吧!”我们就又走了,没一

会儿又看见将军小酒家,一路几乎以一百的速度前进,我又躺下睡觉。再醒时已到了桃园,

胖想在桃园街上丢掉他们,路不熟,他们没丢成,倒险些回不到大路上。开着开着开着,台

北愈来愈近了,我们由民权路的桥进台北,没想到,一进台北就又多了部车,他们早就在等

我们了。胖还打算将车停在车站,坐部计程车,花二三百块兜他们玩,他在车内睡觉。我不

希望这佯,已经这么累了,回家洗个澡,睡觉多好,何必花这笔冤枉钱?我到家己一点半多

了,妈妈在吃夜点,我也跟着一道吃,她说我们走的第二天,管区警察就来了,以前的任警

官调走了,他问妈我到哪儿去,妈说不知道,也许去毕业旅行,“到哪儿去了?”“不知

道。”“是不是跟个姓李的一起去?”“不晓得,他们好像不少人。”“是不是到台中去

了?”“也许。”那警察走到门口,又有一个穿便衣的来了,那警察跟他眨眨眼说知道了,

那人还拿出一名片,说他认得爸爸,又说:“那姓李的是老油条,叫他弟弟把车停在外头,

他再把车开走。”我们已经回来了,也不用着急了,我洗了澡,就睡觉。我实在好累、好

累,以后要玩,一定要坐火车去。

在被软禁时代,我跟小蕾不但去了日月潭,还最后去了一次荣星花园。这个花园,后来

与我还有一段故事。荣星花园的继承权,本落在辜家老六即辜伟甫手中,辜伟甫比他哥哥辜

振甫、弟弟辜宽敏上路得多,他感于他汉奸爸爸辜显荣一生受益于乡梓,亟思有以回馈社

会,以代父亲报德,故在所属事业中,力谋发展与公益有关部分。不幸时运不济,且以不善

理财,最后形成“地阔钱穷”(LAND RlCH,CASH POOR)局面,对外负债达二亿三千万,其

中尤以鹿港乡亲居多。但因全部财产足以偿债而有余,故亦不改素志。不料一九八二年问,

他的健康急速恶化,乃预立遗嘱,内容业经辜振甫签字同意在案。不期辜伟甫尸骨一寒,辜

振甫就以人所难知的原因,不守承诺。债权人中,鹿港乡亲两百多人债额一亿八千万元,辜

振甫先则拖延不予解决,继则宣称他弟弟的遗产不足偿债。债权人走投无路,乃由在辜伟甫

事业中服务二十年的一位义人林永智出面,投诉于李敖。我建议的妙计是:由辜伟甫的生前

总管周永嘉拟将其拥有的“荣星公司”百分之五的股权出让给李敖,以借用李敖的力量对抗

辜振甫。这个妙计在稍后几天的一次会议中,向辜振甫提出,当辜振甫得知可恶的李敖即将

介入时,“脸色苍白,呆若木鸡”,最后说了一句话:“假如周永嘉如此做的话,六爷(辜

伟甫)

的债务事,我从此不管了。”但在场的辜宽敏察言观色,立刻演白脸,向其五兄辜振甫

表示不得不管,说让他再次的处理处理看。于是,受各阶层尊重的蔡金涂(人称“阿城

哥”)登场了,辜宽敏请来蔡金涂向周永嘉疏通,最后同意将辜伟甫之债务全部解决。事

后,“阿城哥”拉着周永嘉间说:“这个什么李敖,到底是谁啊!好像‘老五’(辜振甫)

很怕他似的。”

周永嘉答说:“李敖吗!只是个‘后生小子’,会写一点文章,但很会骂人。”事后,

林永智以金钱相谢,我退回了。一九八六年四月十四日我回信说:“虽然你的‘感谢李大

哥’的好意,我一律心领,但钱绝对不能收。《战国策》记鲁仲连的话,说:

‘所贵于天下之士者,为人排患、释难、解纷乱,而无所取也。’我这次为辜家被害人

给辜振甫压力、逼辜振甫还债,纯为‘排患、释难、解纷乱’,不涉其他。虽然送钱是你

‘出自诚意的略表谢意’,但我纵‘受之无愧’,也要把钱退给你,并多谢你的好意。”

“我总觉得,债务的付之解决,你老弟锲而不舍的奔走,积功最多,辜伟甫能有你这样一位

青年朋友为他料理后事以全令名,真是他的幸运。我觉得辜家债权人全体应该感谢的是你,

虽然他们如今惊魂甫定,来不及感谢任何功臣了。”整个的摆平辜振甫事件,使我对义人林

永智十分佩服,他具有最好的台湾人的美德传统,这样好的台湾人,我在外省人身上都看不

到。

荣星花园盛时,是台北市最漂亮的一座花园,我和可爱的小情人小蕾倘佯于斯,对它一

直有深情的怀念。也在那里认识了辜伟甫。没想到物非人非以后,我差点做了它百分之五的

股东,经辜振甫力事抢救,方免李狼入室。我高兴我有那么大的威信去唱“空城计”,最后

智胜了他。当然辜振甫心中绝不承认。他在信义社区自建大舞台,登台自演诸葛亮,他是当

亮不让的,不让也没关系,做司马懿又怎样?最后的胜利又属谁呢?

在被软禁时代,我的报复,不止于“捉迷藏”,还有更狠的。一九七0年九月三日雷震

坐牢十年期满出狱,我得知国民党新闻局调虎离山,届时请外国记者们去中部旅游,暗中放

出雷震,我乃约来《纽约时报》兼《时代·生活杂志》的特派员夏皮罗(Donald

H.Shapiro)和美联社的特派员普拉特(Leonard Pratt),一大早跑到新店安坑监狱,在我

个人被国特“护驾”中,接雷震出狱,使国民党伪政府无法封锁这一消息。后来雷震在日记

和回忆里也盛道此事。又如我被跟监快一年时,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奥克森伯格(Michel

Oksenberg)

教授请我在中泰宾馆吃饭,看到我被国特“护驾”而来,极起反感。跟我密谈甚久后,

他后来与卡特搭上线。卡特当总统时中国政策全部信任他,遂有提早承认中共之举。-老K

使我受明害,我使老K受暗伤,山人自有道理,山人自有山人的反老K方式。你在台湾困扰

我,我在海外困扰你。大家走着瞧吧!一些人不明白我的方式,他们以为我是“思想巨人,

行动侏儒”,殊不知我其实是个黑天鹅,优游在水面上,表面悠闲,下面却划个不停呢!我

被捕后,警备总部的办案人员就说李敖阴险、说李敖足智多谋:“他把你卖掉,带你去数

钱,你都不知道呢!”-真的李敖,正如是也。

我在一九七一年三月十九日晚上被捕,结束了十四个月的“寒武纪”。多少年来,国民

党处心积虑给我李敖戴帽子,可是就是难以戴上红帽子。原因无他,我来台湾时,只有十四

岁,说我是共产党,殊嫌不伦;后来虽有了红卫兵,且我的年龄虽与红卫兵相当,但究竟人

在台湾,如此罪名,仍嫌荒谬。国民党这回很宽大,他们抓我,的确免了红帽子,但给我台

独的帽子。我这根本反台独的人,居然戴着台独之帽人狱,真荒谬绝伦,我宁愿“匪谍”

呢!

我被捕后五十六天,一九七一年五月十三日,《纽约时报》登出我的照片报道如下:

台湾特务机构上个月逮捕了一位著名的年轻作家。他的日记日前已送达其美国友人的手

中。

这位作家-李敖-知道自己迟早要被抓,在去年就把一些手槁,包括他的日记送出国

外。这位现年三十七岁的作家,以讽刺文章闻名干世。他修理个人、团体以及种种普遍的社

会现象。

他的日记写得轻松幽默。描述那些监视他的特务形状。

他们在他被捕之前,全天候盯了他整整一年。日记里也谈到有关的情治单位,以及他一

些朋友被约谈尔后逮捕的事。目前这本日记只在私下流传,但也经过编译,随时可以出版。

李敖朋友不愿意马上公开他的日记,因为怕害了他。但是如果李敖短期内不能获释,他

们就会出版。

截至目前,官方还没有公布李敖的“罪名”。

官方的特务不但到处盯着他,还在他家装了窃听器。去年十二月,李敖向一位来访的美

国人表示,他在家里搜出过一具窃听器,并且寄给联合国人权委员会了。

这位美国人和李敖一道吃午饭,他说有两个人跟着,一直站在餐厅外面。

另一些李敖的朋友表示,他之所以受到监视,是因为政府怕他逃出国去。他们指出,在

彭明敏教授偷渡之后,对李敖的监视立即全面加强起来。

彭明敏教授,目前在密歇根大学担任讲座。一九六四年,他和两个学生魏廷朝、谢聪

敏,因为企图散发“台湾人民自救宣言”,被军事法庭以叛乱罪名判刑。

这三位“台湾人”数年后才被蒋介石的“大陆政权”释放。

去年二月,魏廷朝和谢聪敏-两人都是李敖的朋友-再度被捕。当时就传说李敖和孟祥

柯两位外省作家,恐怕也难逃一劫了。

但是,加州的一名中国留学生表示,虽然李敖有很多朋友涉及台独运动,但是他本人却

不可能。“外省人不可能进入这个(台独)组织,”他说,“就像白人不可能加入黑豹党一

样。”

此间学术界和中国学生之间盛传,李敖和其他知识分子都是目前政治高气压下的牺牲

者。这是因为美国和中共之间紧张关系逐渐和缓,使得国民党感到前途无亮,而大起恐慌的

缘故。

由于支持国民党在联合国席位的力量日渐衰微,导致国民党对任何它视为“动摇国本”

的言论,都十分敏感。他们一向宣称自己是统治全中国的合法政府。

李敖被捕已引起美国研究中国问题的学者和中国留学生相当的关切。有些人已打算写信

给国务院和国民党官员。

其中,已表达其关切的,有哥伦比亚大学的奥克森伯格教授(Michel C.Oksenberg)和

史丹佛大学的曼考尔教授(Mark Mancall)。奥克森伯格教授说,他希望国民党政府不要过

度反应,以镇压合法反对者而导致可能的内部不安。(郑南榕译)

这一报道,就是对国民党伪政府的最狠报复了。

13 三叠纪

牢门一入,只见三叠 情人再见,生死永诀

我被捕后,一直关在台北博爱路警备总部保安处的第五房,关了近一年。第五房不见天

日,全靠每天二十四小时的灯光与通风维持。在这房中,我曾被疲劳审问和刑求。刑求中的

一个重要关键是要我承认我是“台湾本部”五委员之一、是台独五巨头之一。事实上,我对

这难题毫无所知,所以无从承认起。纠缠了十几天,我感到既然台独分子和官方情报咬定我

是台独五巨头之一,我不遥为配合,恐怕不得了结。于是心生一计,说我对谢聪敏开过加入

的玩笑。我心里想:这样既可有加入之事,又可因玩笑减轻。听了我自承开玩笑加人的说

辞,联合小组的调查局代表刘科长(刘昭祥,此人学问高出一般特务甚多)还用文言文反问

我一句:“奈何以玩笑出之?”我笑笑而已。后来冤狱定案了,刘科长来跟我小聊,我说:

“我实在不是什么五委员之一,可是先抓进来的人口供先入为主,我后来居下,就会吃亏。

俗话说‘贼咬一口烂三分’,因为办案人员照例‘从贼’的逻辑,认为做贼的,不咬别人却

单单咬你,可见你一定有问题、你一定也不是好东西,纵查无实据,然事出有因,你也要一

并移送。正因为有此天经地义,所以一个人,一旦被贼所咬,便没那么容易脱身,被咬之

处,用具体写法,便有三分之烂了。纵使有朝一日,冤情得雪,但是创伤难愈,往往是一辈

子的事。如今案子已定,说什么都太迟了,只希望你们下次抓人时,务必先抓我,因为先被

抓的可以占便宜,别人必须配合他的口供,他却可以撒豆成兵-千万别优待我,千万请先抓

我!”我这种戏谚性的说法,其实也是真话。古话说:“天道无亲,常与善人。”对国民党

情治人员说来,这话应改为“办案无亲,常与咬人之人”。肯咬人的人,最容易取得这些牛

头马面的信任,这些人“毁”人不倦、闻过(别人的过)则喜、老K点囚、多多益善,凡此

种种,无不靠咬以张之。咬之为用,真大矣哉!

我出狱后多年,一天武忠森律师和刘科长来看我,刘科长已退休了,讲话恢复了人性,

他说:“你的案子我们后来查出是冤枉你了,于是我们专案小组签报上级,建议政治解决、

放你出来,可是上级很反常,竟不采纳我们专案小组的建议,直到今天还弄不清为什么上级

不放你。”刘科长的话,应属可信,因为在刘科长之前,我在西门町碰到警总的魏宜智组

长,他也透露过专案小组的建议,他也奇怪上级为什么不肯放李敖出来。我想,这该是蒋经

国他们最错的决策之一,他们终于为我达成了深恨他们的充足理由,我自出狱又复出后,一

路追杀蒋家,从蒋介石到蒋经国到蒋孝文、武、勇,乃至一干走狗等,一连二十年犹未停

止,可见我有仇报仇的凶悍。——要关老子吗?让依认得阿拉,他妈的你可关错了人了,你

们后悔都来不及啦!我在保安处第五房的时候、国特们朝我大吼大叫,说:“你在我们眼

中,是玻璃缸里的金鱼,我们把你看得一清二楚!”其实,他们在吹牛,他们从来没把我看

得一清二楚,我的阴险和报复能力绝非蒋氏父子及其走狗们所能看得清楚,我最后能够口诛

笔伐,干他们二十年,真是痛快淋漓之至,“文化基度山”,世上只李敖一人而已。

我这次坐牢,同案一共八人,八人中我只认识谢聪敏和魏廷朝,其他五位李政一、刘辰

旦、吴忠信、郭荣文、詹重雄乃是在坐牢后认识的。他们牵扯到所谓台甫美国新闻处、台北

美国商业银行爆炸案,其实也是冤狱。判决书下来的时候,写得洋洋洒洒,有人名、有时

间、有地点、有炸药、有细节,一切应有尽有,谁还会怀疑案子根本不是这五大元凶干的

呢?

可是,事实上,谁也想不到:这样言之凿凿的判决书,竟根本是一篇凭空编导出来的神

话!据李政一跟我说:他在被捕不久,吴彰炯少将他们煞有介事的,找来台南美国新闻处和

台北美国商业银行的人来指认,因为事先传说有个黄衣人在现场,吴彰炯少将他们就找来一

件旧黄上衣,硬要李政一穿上展示;并且,为了有更佳效果,一天清早,他们还被带到台北

美国商业银行去“现场表演”!因为他们根本没干过爆炸案,所以事先由一“导演”一一指

点细节,以应现场录影之需!这种整人整得无微不至,不是演戏,又是什么呢?

李政一他们这些受难者,在整个案子的多年发展里,除了被苦刑时有短暂的诬服外,他

们在坐牢时、在出狱后、在一个个青春已逝的中年生涯中,他们都众口一声,不承认他们干

过这种轰然一响的案子。说他们反对国民党,这是千古不易的;但说他们反国民党反到玩炸

弹,这就是千古奇冤了。

那么,台南美国新闻处、台北美国商业银行的爆炸案,又是谁下的呢?一个传说是:真

正干它的人,是国民党自己。国民党为了报复美国当时对它的不友善,所以一方面炸弹开

花,给老美好看;他方面一案两破,趁机清除反对分子,并把反对分子造成暴徒形象,给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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