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李敖快意恩仇录》作者:李敖【完结】 > 李敖快意恩仇录.txt

处,却想起“马太福音”第二十七章第二十四节彼拉多的动作。彼拉多“就拿水在众人面前.3

美不再看好。我目前当然不能确知真相是不是这样,但我确知每有大案发生,下级人员为了

希旨承风,邀功领奖,就常常毛手毛脚,刑求逼供,造成破案。而我亲历的这件案子,十足

是吴彰炯少将在警备总司令尹俊上将、副司令王洁中将等指挥下主持破获的一件大假案。

吴彰炯少将他们为了希旨承风、为了邀功领奖,做下了这样一件伤天害理的黑事,我认

为纵使政治上他们可以被原谅、法律上可以被开脱,但在道德上和历史上,他们的恶行,必

须有以记录,这是人间起码的公道,想吴彰炯诸公自己,在安享余年、下台数钞票之余,也

该有以首肯吧?人间妙事真是匪夷所思,在判决二十一年后,我路遇退役下来的吴彰炯,那

时他在富贵楼餐厅做总经理,他透露给我,说美国机构爆炸案接连发生后,蒋经国在治安会

议上大发脾气,因为破不了案,吓得警备总司令尹俊上将不敢出席会议,下令要处分治安主

管多人,吴彰炯向尹俊说,你处分了这些人,案子就永远破不了了。尹俊问为什么?吴彰炯

说这批人处分下台,新上台的新人不破案也罪不至下台,不如留下;旧人不动,叫他们戴罪

立功、努力破案,有朝一日才有破案希望。尹俊听了,就停止下令处分。不久以后,抓到了

李政一他们,案子果然破了云云。吴彰炯所谓破了案之言,固不足信,但他道及蒋经国以下

的焦虑之情,却令我们开了眼界。与吴彰炯谈话后几个月,萧启庆、王国璎夫妇请我在富贵

楼吃饭。吴彰炯过来拍我肩膀说:“李敖兄,你为什么一直不来我们饭店吃饭?”

我说:“我怕你下毒药毒我。”他听了笑着捏我一把,说我胡说,我说:“说下毒药也

许重了一点,不过放泻药倒是可能的。”

大家都笑了。-这就是人生、这就是人生际遇,这是蒋氏父子留下的血色黄昏。在黄昏

中,你的主要敌人都已死去,但他们留下的走狗都只只貌似从良,仿佛跟你一起珍惜夕阳无

限之好,人世玄黄乍变,竟离奇如此!

我的坐牢,罪状是台独,纯属冤狱。不过,台独分子诬攀我是他们同志,倒有一点可取

——他们真识货!《水浒传》阮小五阮小七“手拍着脖项”说:“这腔热血只要卖与识货

的!”

上海流氓杜月签说:“人家利用我,是看得起我。”这些话其实满有哲学味,虽然有点

阿Q。承蒙台独分子抬爱,我也如阮小七所谓的“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最后“牢里

牢里去”,我虽有怨,但却能原谅。害我的台独分子最关键的人物是“二敏”;海外彭明

敏、岛上谢聪敏。为了政治,牺牲朋友,何必责怪?台独分子比国民党对李敖识货得多,只

是他们办货办得不够朋友而已。谢聪敏后来写口忆,说当时他是被迫咬李敖。固然冤狱之

成,不无情治人员做案的事实,但以我当时在牢中的身受亲历,却觉得他还是写得有所保留

了。事实上,他如果不是有意配合情治人员咬我,我就不会受那么多的罪。咬人有两种咬

法,一种是活咬,一种是死咬。前者可使人脱身脱困;后者却使人百口莫辩。例如谢聪敏说

李敖是在某日跟他谈吴国帧后,一边用吸尘器吸地,一边表示同意做“台湾本部”五委员之

一的。事实上,确有谈吴国帧并吸地的事实,但在这种事实后面来番移花接木,就使我无从

“印证”起了。谢聪敏咬人,咬得这么逼真、这么细腻,情治人员当然乐得相信他而不相信

我。何况我为了替他们守秘密,一到案就说了不少谎话,没想到他们这些英雄好汉却早就招

供了,情治人员当然更相信他们了。

谢聪敏在牢中神通广大,他居然托日本鬼子小林正成带出一封信,一九七二年四月二十

五日登在《纽约时报》上。其中提到在国民党“疯狂的刑求”下,“我只好采取较缓和的态

度,答应他们接受某些反蒋活动的控诉,包括爆炸美国商业银行的伪诉。并承认李敖先生,

台湾非常杰出的学者并是最受欢迎的作家,是台湾独立运动的委员(事实上我根本不晓得有

关委员之事)。”这封信披露后,国民党大为难堪,遂把谢聪敏钉上脚镣,一个人关在又阴

又潮的小黑房里,放封时,只许他一个人散步,不准任何人接近他。他的健康遭受了很大的

伤害。我在牢房里,攀上铁窗,遥望他吃力地带着脚镣,用一根撕破内裤编结起来的细绳,

吊住铁链,双手提着,彳亍而行。他的腰是弯的、背是驼的、整个监狱的气压是低的,十分

钟过后,班长吆喝一声“回去!”他就改向小黑房走去。

那是一幕动人的背影,我永难忘记。

我在一九七一年三月十九日到一九七二年二月二十八日,这段期间,一直关在台北市博

爱路警备总部保安处;一九七二年二月二十八日到一九七五年十二月二十二日,这段期间,

一直关在景美秀朗桥下军法看守所;一九七五年十二月二十二日到一九七六年十一月十九

日,这段期间,一直关在土城“仁爱教育实验所”(“仁爱庄”)。“仁爱教育实验所”原

名“生产教育实验所”,地点设在台北县土城乡仁爱路二十三号,是把政治犯洗脑的大本

营,名之为感训,其实“仁爱”而能“实验”,其“教育”可知矣。在感训的岁月里,谢聪

敏和我被关在同一问房里,一同忍受一波又一波的洗脑、抵抗一波又一波的洗脑。洗脑是完

全失败的,他是他,我是我,我们谁都没有改变。如果有所改变,那是变得更顽强。出狱以

后,谢聪敏远走高飞,到海外去做他的政治活动;而我呢,守死不去,在台湾继续依然故

我,只是多写了一百多本书掉头给官方洗脑,以为回敬。告诉他们:你们关错了人,我不是

台独分子,你们却把我当成台独分子来关。好吧,就让你们付点代价吧!

多年的牢房生涯后,谢聪敏和我分别出狱,我对谢聪敏的看法是:把我咬进台独案,就

政治手段言,是高杆;就朋友之道言,是卑鄙,我个人对朋友之道,是很古典的,我无法接

受这种为政治而牺牲朋友的卑鄙,所以出狱后十多年,我跟他形同绝交状态,没有任何来

往。一九八五年,美国全美台湾同乡会邀请李敖访美,却有化名“庄脚人”的,在《台湾公

论报》表示反对。因为“庄脚人”不是个人而是团体,是台独联盟欲借李敖引起争端,煽动

台湾同乡反对全美会主席,因此引起洪哲胜和谢聪敏的反驳。洪哲胜写《从李敖事件看台湾

人的统战观》,发表在《美丽岛》第二四三期(一九八五年六月十五日);谢聪敏写《君子

和而不同》,发表在《美丽岛》第二四五期(一九八五年六月二十九日)。谢聪敏文中有这

样沉痛的话:“一个革命组织在夸耀它的伟大成就之际,也应该回顾那些被牺牲的人怎样在

黑暗中忍受他们的痛苦。李敖就是为台独联盟走进政治监狱的。现在全美台湾同乡会邀请李

敖来美访问,反对的声音竟然来自《公论报》未曾亮出姓名的‘庄脚人’。”“特务逮捕李

敖,也有相当的根据。一九七0年,李敖为彭明敏教授出走事被特务跟踪,他拍下跟踪便衣

人员的照片,附着泰源监狱政治犯名单送给国际特赦协会秘书长马丁·恩耐尔斯。台独联盟

获得国际特赦协会发表的照片和名单,刊登在《台湾青年》杂志。在这次照片和名单刊出之

前,《台湾青年》也刊登彭明敏教授被调查局便衣人员监视的照片。特务遂断定这些都是李

敖的杰作,怀疑李敖和台独联盟一定暗中联络。一九七一年;日历过年,有人在北上火车经

过台北延平北路平交道时散发大批传单。传单上说:

‘欢迎外省人参加台独,欢迎李敖参加台独。’这就是特务对我刑求逼供,罗织‘台湾

本部’,编造李敖参加台独联盟的根据。”“就李敖和台湾人的关系来说,我认为台湾人欠

他的比他欠台湾人的更多。”……谢聪敏在我和他形同绝交的状态下,还写公道之言,大声

疾呼台湾人欠李敖的比李敖欠台湾人的更多,光此一事,就可看到他的政治气度,远非今天

对李敖忘恩负义的台湾人可比。台湾人的每下愈况,洵可知矣!

咬我进去的不止谢聪敏,还有魏廷朝。魏廷朝第一次出狱后,跟我说:“只要有反国民

党的事,你就算我一份,不必通知我了。”其言甚壮,闻之可喜。后来他不通知我,就把我

咬成台独分子,大概也是心同此理。我出狱后,他弟弟魏廷昱来看我,我说:“我被你哥哥

和谢聪敏咬成台独分子,坐在冤狱里,心想这两个台湾人是最坏的台湾人;现在我阅台湾人

已多,发现他们两个是最好的台湾人啦!”台湾人的每下愈况,又可知矣!

我在坐牢时代,认识了我最难忘的一个“匪谍”——黄中国。黄中国是个怪名字,我戏

称他叫China Huang,并开玩笑说:“‘黄’字在中文里动词用法是把事情给弄砸了,你这

黄中国,是把中国给弄砸了,凭你这名字,你就该坐牢!”我第一次见到他在军法处第二

房,隔壁一位大学生闹绝食,我听到走廊上一个山东口音的人在骂他,说:“年纪轻轻的,

就找死啊!就要饿死自己啊!你笨蛋!”我从墙上窥视孔看过去,看到的就是黄中国。黄中

国五十多岁,是一个好大的胖子,肚皮之大,全看守所我看到的人中,允称第一。他皮肤粗

糙、面目黧黑、傻不鸡鸡的。他那时新任外役,每天替我们押房中的送饭送水。送水是用塑

料水桶,每房一个,他用一根粗麻绳,在饭后把水桶一个个串起来带走。串水桶的时候。空

桶相碰,通通作响,我们就知道是他来了。坐牢的人听觉都非常敏锐,敏锐到可以听出牢门

一开,开的是第几号房或大概第几号房。这种生存能力的离奇,没坐过牢的人是难以想象

的。黄中国原住第九房,和李政一同房,他因为案子很小,又没有共犯,就被调出来做外

役。外役是囚犯们最羡慕的工作,因为他们住的牢房房门白天不锁,他们可以在走廊或院里

走动、可以抽烟、可以看到家属送菜时包菜的有油的报纸、可以趁班长不在时同别人偷着讲

话……人一做到外役,大家就知道他案子不大、案情也简单,黄中国自然也如此。

我在第二房从二月住到七月,在袁耀权被判无期调走后,就一人独居。七月里修房子,

我改调十一房,十一房是大房,“容积率”五人,但我亲眼见过关到十一人,我不知道他们

是怎么睡的。我住入十一房后,改关三人,另二人是第三房的李国龙(辅仁大学学生)和高

时运(高山族县议员,我开玩笑,说他的名字读起来像“狗屎运”)。李国龙是我的小兄弟

兼崇拜者,高时运与世无争(至少与平地人无争),由我做龙头老大,三人相依为命,倒也

痛快。一九七二年七月十四日下午,忽然外面哭声大作,远远地听到一个人连哭带喊,渐渐

过来,中间还夹着脚镣拖地之声。不料到了我们房门口,忽然房门大开,一个大汉,满面泪

水、满身汗水、上身赤条条、下体只穿内裤、挂着脚镣,被监狱官和马士官长一拥而入。大

汉不是别人,就是黄中国!黄中国一进房就大喊:“李先生啊!

什么案子嘛!他们判我死刑啊!”声音发自山东男低音的一种嘶喊与绝望,令人悲愤、

令人同情。马士官长向我说:“李先生,我们老乡情绪不稳定,我们不得不偏劳你照顾他,

代他写个状子。”随即对黄中国说:“你别担心啦!有李先生照顾你,给你写状子,包你无

罪回家。戴几天脚镣,不算什么。”

黄中国听了,突然双膝跪倒,噗通噗通向我磕起头来,大喊:

“李先生救命!李先生救命!”我赶忙将他扶起来,弄得身上都是他的泪和汗。我安慰

他,说:“不要担心,有李先生在,一切都没问题。”就这样的,折腾了两三个小时,黄中

国情绪稍微平静。晚饭到了,大家席地而坐,要开吃了,黄中国忽然从行李里掏出五条鸡

腿,那天正好中午加菜,囚犯每人一吃一惊!黄中国分了两条给我,李国龙、高时运各一

条,他自己一条,就大吃起来,了无异状。饭后我向李国龙偷偷说:

“这家伙原来是‘政经分离’的呢!判死刑归判死刑,大吃大喝归大吃大喝,两者互不

相干。现在你知道他为什么那么胖了吧?”

黄中国加入十一房后,十一房人丁旺了,不久来了胡炎汉(中正大学毕业,辅委会简任

官)、黄毅辛(《中国时报》采访主任),后来高时运调走、黄毅辛出狱,又来了崔积泽

(牛哥、黛郎和我共同的阴友)。整天跟黄中国相处,发现他为人淳朴忠厚,他是山东莱阳

的农民,粗识文字,在抗战胜利前夕,他只身跑到青岛,去做海军,但他不知道那是“伪海

军”(日本统、台下傀儡政府的海军),所以不久胜利,就变成了“汉奸”我笑他:“要做

汉好早做啊!为什么日本人要完蛋了才去做汉好呢?”他苦笑说:“谁晓得呀!我们是乡下

种田的,只晓得去青岛入海军,谁晓得是谁的海军呀!”黄中国因为做了海军、上了贼船,

在一九四九年,就因不准退役、跑到台湾来。后来他退了伍,辛苦成家,在吴兴街开了一家

小米店,又因赌博纠纷,被他莱阳同乡打主意,想挖点钱。大概黄中国有点小气,不肯破财

消灾,就被整起冤枉来,被诬告于一九四五年农历七月间,在共产党占领下的莱阳绕岭区,

干过共产党的指导员;后来派到辇至头村地方、干过共产党的小学教员。就凭这点单薄的人

证和罪名,就被警备总部军法处初审判决“处死刑,褫夺公权终身”了!黄中国初审判决的

案号是“一九七二年度初特字第四十六号(61)秤理字第四二六九号”,我仔细研究了它的

内容,在一九七二年八月十二日,终于完成了“军法声请复判理由书状”,我共分十四点来

为他喊冤。写成以后,黄中国对我感激涕零,自然不在话下。

在为黄中国写状子后两个多月(一九七二年十月二十七日),我在牢里翻到约翰·多恩

(JohnDonne)的诗(No man is an island,intire of it self;every man is a peece

of the Continent,a part of the maine;if a clod bee washed away by the Sea,

Europe is the lesse,as well as if a promontory were,a well as a manor of thy

friends or of thine own were,Any man's death diminishes me,because l am

involved in Mankind.And therefore never sendtoknow for whom to bell tolls。It

tolls for thee.),译之如下:

没有人能自全,

没有人是孤岛,

每人都是大陆的一片,

要为本土应卯

那便是一块土地,

那便是一方海角,

那便是一座庄园,

不论是你的、还是朋友的,

一旦海水冲走,

欧洲就要变小。

任何人的死亡,

都是我的减少,

作为人类的一员,

我与生灵共老。

丧钟在为谁敲,

我本茫然不晓,

不为幽明永隔,

它正为你哀悼。

黄中国看到了,似有所悟,他要求让他抄一份,我同意了,于是他趴在本板上,很吃力

地抄了一份。这时复判判决迟迟不下来,他心中忐忑,自然是人之常情。他一再问我什么时

候可以下来,我说大概就在这几天吧,我当时已知道军法处的习惯:他们要枪毙人,复判的

决定,是拖至施刑前一两小时才通知的,通知的时候,已经把人犯五花大绑了。所以,黄中

国得知死刑判决确定之日,也就是押赴刑场枪毙之时,他是不可能事先得知的,可是,这一

真相,我是不愿透露给他的。

由于我对国民党的习性颇有研究,我预感黄中国的案子,虽然经我细心写状,也是无济

干事的。黄中国的处境,是凶多吉少了。果然,不出我所料,一九七二年十一月一日的清早

五点点钟,十一房的房门突然间被打开,七八个禁子牢头冲进来抓住他,用布条缠住他的嘴

巴,把他架出房门。黄中国的声音,在布条缠嘴的时候,立刻就由哀嚎转变成另一种嘶咧,

我一生中,从没听到人类能够发出那种声音。我坐在那里,披上小棉袄,目击全部快速动作

的完成与离去,神色夷然。远远的,又一两声黄中国的惨叫,在冬夜中,声音凄厉可闻。他

显然是拖到安坑刑场去了。

先前黄中国家人送来一堆水果,李国龙说黄中国小气,不肯分给大家吃,我说谁吃这些

水果,还不知道呢!黄中国被拖出去后,这些水果,胡炎汉、崔积泽是忌讳的,我和李国龙

分吃了,真是“一饮一啄,莫非前定”,本来该在黄中国肚里的,却装进我们肚里了。

当天晚上,大家谈起清早的事,胡炎汉说:“在那样可怕的情形下,你李敖可以冷静的

做一个旁观者,还不忘记照顾热水瓶,你可真狠!”我说:“‘希腊左巴’在亲近的人死去

时候,他提起亲近的人心爱的鹦鹉,走出去了,死者已矣,救活的更重要,并且,在观察人

间万象的时候,你必须冷静,有一天,我会为黄中国做更多的事。”

十二年后,一九八三年六月九日,我花了十个小时,写了一篇《我最难忘的一个“匪

谍”》,细述黄中国的哀史,作为国民党统治下千万血泪的一页。黄中国是中国农民,他在

乱世里,莫名其妙的卷入政治漩涡,阴错阳差的客死异乡刑场。他无识无知,但其遇也哀,

一如鲁迅笔下的阿Q。黄中国的悲剧是他纯属小人物,人微望轻,以致被当成“匪谍”给

“缴”掉。他死后,李国龙问我:“难道军法官不知道黄中国根本不是匪谍?”我说:“怎

么不知道!当然知道。只是国民党要表现捉拿匪谍的成绩,不枪毙一些人,就会被上面打官

腔。在这种邀功缴卷的要求下,每年就只好弄出些假匪谍来充数。上面要‘缴匪谍’,谁管

那么多!”于是,需谍孔殷下,黄中国备位牺牲,伏尸法场矣!

黄中国被枪毙后,我译的那首约翰·多恩的诗,对我更有苍茫的意味,我就妥为“处

理”,终于使它偷渡成功,随我一起出狱。后来被胡茵梦看到了,胡茵梦抄袭了它,放在她

的《死在阿富汗》一文里,又收进她的《茵梦湖》一书里。这是一首我非常喜欢的英文诗,

此诗当年被海明威看中,把其中For whom The Bell Tolls一句用作书名,就是中译的《战

地钟声》。海明威把这首诗的全文印在扉页,可是所有的中译本都没翻它,跳过去了,所以

这首诗也就从来没有中译,这是很遗憾的。中国人中,没人有功力能翻译这首诗并且押出韵

来,只有李敖优为之,大师就是大师呀!

黄中国做过外役,所谓外役,就是囚犯放出押房来替在押房中的囚犯服务。本来这种服

务是该禁子牢头——班长做的,但班长除了手拿钥匙外,是不大做什么事的,所有的事都由

外役做。外役是选择出来的囚犯,要刑期短的、无政治顾虑的。选好后,就叫他们送饭、送

水、扫地、送物,并且替班长倒茶水、洗衣服。外役的一举一动,班长都要站在背后监视,

偶尔班长会偷懒、会小便,外役就可能蹲在小洞外面,同囚犯赶忙聊几句,透露一点外面的

马路新闻,使囚犯“洞悉,,一切。外役因为刑期都不长,流动性比较大。寒来暑往,年复

一年的,我不知“洞见”了多少外役的来去。有时候,我的确记不清他们的长相了,原因之

一是:房外稍低,他们同我说话,一定得采蹲的姿式,然后把头横过来看我;房里稍高,我

一定得采趴在地上的姿式,把下巴贴地看他们,双方的眼睛一定成十字交叉的,他们看到的

我的眼睛,是与地平行的;我看到的他们的眼睛,是与地垂直的。双方的脸再经过三十乘十

五厘米的框框一过滤,在阴暗的光线下,紧张的表情中,的确已不成人形。所以我有时候记

不清他们的长相,是可想而知的。但在这些记不清里,有一个最清楚的记忆,却使我毕生难

忘,那是一张年轻、饱满。聪明、白白的脸,配上一对精明的眼睛,一张有毅力的嘴,出现

在我的洞口,低声同我说:“李先生,我是你的读者,我佩服你,有什么事,凡是我能做

的,就叫我做。我叫俞中兴,是杀人犯……

班长来了,再见!”

法学家们一定蛋头式的以为:俞中兴一定是现役军人,不然怎么会分到军监来呢?殊不

知俞中兴并非现役军人,他只是杀人时用了枪,依这个地区的枪支过敏症,凡动枪的,不管

犯什么罪,一律先以“涉嫌叛乱”送军法单位,经查明与叛乱无关后,才不起诉,改移司法

单位。俞中兴杀人时只用了猎枪,就犯了枪禁,就这样的,先分到军监来了。

俞中兴做外役时候,上下其手的机会总是有的,比如打菜时候,他会自动多打一点给

我;装水时候,他会自动把五公升水桶装足;偶尔捡到一块报纸,他会自动高速丢进,使我

这年复一年不准看报的“中华民国公民”,多知道一点“中华民国”的消息。

终于有一天,俞中兴和我有一次长谈的机会了。军监要粉饰走廊,要俞中兴做油漆匠,

他做工时,要在一问间小房外面刷上一阵。当他刷到我的房外的时候,他站在梯子上,从小

房的高窗向我说话,当然班长正好不在,所以我们就聊起来了。这次聊天,使我对他有了进

一步的认识。俞中兴身体极好,长得人高马大,他念过大学,后来讨厌做书生,不念了,去

混流氓。他在桃园黑社会以足智多谋好勇斗狠出名,结果同古永城派冲突,他和外号“阉

鸡”的李盛渊等,表演了轰动一时的“飞车杀人案”,杀掉古永城的大将,古永城死里逃

生,俞中兴就这样抓进来了。抓进来后,他愤愤不平,对我说:“他妈的警察真不够朋

友!”我说:“美国黑社会有一句谚语说:‘千万别同警察交朋友,因为你不晓得他什么时

候公事公办。’这就是说,警察随时翻脸无情的。”俞中兴说:“是啊!他妈的我们干掉了

古永城他们的流氓,是等于帮了警察的忙啊!他们怎么可以反倒抓我们!他们整天靠我们

养,真他妈的太不够朋友了!我们杀古永城他们,是‘为民除害’啊!”

我听了,为之好笑,我说:“可是,你忘了,你也是一害啊!”

俞中兴说:“我是一害啊!可是我们杀了一个,总少了一害啊!

他妈的警察怎么可以抓替他们办事的人!这样乱来,以后谁还敢‘替天行道’啊!”这

最后一段话,大大的震惊了我,我觉得说得真是有趣之至、说得真是含义深长。俞中兴使我

想到晋朝周处,“除三害”的故事。周处顿悟之后,上山杀虎、下水斩蚊,然后自己改行向

善,后来做了大将,为国殉死,俞中兴有除害之心,不管该不该他除,其人纵可诛,其心不

可诛,这种有善念的青年,难道就因一念之“善”,就要万劫不复吗?这次谈话后不久,俞

中兴就被移送司法单位了。他从桃园龟山监狱写了一封信给我,我因为是政治犯,不便回

信。

后来听说他判了无期徒刑,移送绿岛隔离犯监狱,在移送前夜,被打断肋骨多根,显然

是有意把他报废了!我读美国舍伍德(Robert Emmet Sherwood)描写流氓的名剧,深深感

到:

流氓之中,有的真有真性情。他们做人,干干脆脆,毫不伪君子。他们的行径或不足

取、他们的人生观或很奇特,但他们放浪形骸、敢做敢为,的确比所谓上流社会的狗男女们

真得多、至性得多了。上流社会的人,没人敢“替天行道”,他们只是伪善而已。

在军法看守所见闻不少,但十九是冤狱,并且冤得令人哭笑不得。例如“傅积宽喊自己

万岁案”,就是最有趣的。傅胖子傅积宽是“花园新城”、“中山楼”的建造人修泽兰的丈

夫,他在一公家机关做事,十月十日的上午,被派公差到总统府前面做庆祝代表,当天烈日

高照,大家站得不耐烦,同事开玩笑说:“老傅,等一下子蒋总统出来,喊万岁时你敢不敢

不喊‘蒋总统万岁’而改喊‘傅积宽万岁’?”傅积宽开玩笑说:“有什么不敢,等下子喊

给你看。”他说话算话,等下子真在众口一声喊时喊了自己万岁,结果被比老百姓还多的治

安人员发现,抓到牢里,判了五年。他在牢里碰到我,对我还傻笑呢!一天放封时在小院中

散步,一个新来的囚犯哭哭啼啼,班长陈亚象问他判了几年,他说:“判了十年,真冤枉

啊!”班长冷笑说:“一点没罪的,判五年;你判了十年,多少有一点罪。”傅积宽的五

年,就是“非其罪也”的喊了自己万岁,他真该羡慕“江盖世”哟!(民进党大员江盖世微

时写信给我,说他的名字拼成英文,与“蒋介石”同音,按说如果江盖世喊自己万岁,应该

不被罗织。其实不然,“蒋介石”

三个字,也是犯禁的。)

其实,傅积宽这种还算是幸运的,他被判罪,至少没戴红帽子。当时最流行的判法是给

你戴红帽子,所以如此,和检举匪谍可领奖金有关。有一次屠申虹开玩笑说:“我生平最大

的目的是想检举个匪谍,领点奖金花花,我穷死了!”我说:

“‘匪谍’岂是好检举的!我在军法处坐牢时候,看到不少检举‘匪谍’的,糊里糊

涂,弄得同‘匪谍’一起坐了牢!‘国特’们办案,你不知道他们心理,他们是被告宁滥毋

缺、宁多毋少的。他们‘闻过则喜’-闻别人的过;也‘诲人不倦’-毁灭人的毁。他们办

案,觉得被告人数不足时候,就会把检举人一并拉进来充数,所以啊,你检举了‘匪谍’,

你可能同时也变成了‘匪谍’!”屠申虹听了,哈哈大笑。

在检举“匪谍”以外,还有一种同类的检举,就是检举反动传单、反动标语。“国特”

们鼓励检举这些,声称检举者有赏,不检举者有罚。于是,小民领命,在地上捡到了传单,

或在公厕里看到了粉笔字,就直奔官府报告去讫,不料“国特”们收到这些,破案为难,可

是不破又不成,于是干脆就地取材,把检举人横加罪名,说发传单者即阁下、在茅房门后写

“打倒蒋××”者亦阁下,阁下以检举人始,以谎报人终。他领奖金你坐牢,一幕反共抗俄

大戏,最后以鼻青眼肿收场。

还有一种检举,是跟以上检举别异其趣的,以上检举是检举别人,这种检举却是检举自

己,这就是所谓“匪谍自首”。“国特”们号召“匪谍自首”,信誓旦旦,保证自首以后既

往不咎,有些人弄不清自己是不是“匪谍”,为了安全,先“自首”了,这下子麻烦大矣!

因为你一“自首”,“国特”们就如获珍宝,以为你是共匪地下工作负责人,一切惟你是

问。

结果一间三不知,“国特”们于赫斯怒,遂锡阁下以最新罪名-“自首不实”,就是虽

然“自首”,可是有所保留,不老老实实交出关系。结果阁下“自首”未成,反倒罪加一

等。

他领奖金你坐牢,一幕弃暗投明大戏,最后也以鼻青眼肿收场。

我住军法看守所第二房的时候,正对面是第十房,住着调查局的处长范子文,他被局长

沈之岳诬以“匪谍”,关进牢中,我早就听说,台北武汉大旅社姚嘉荐命案,就是他主持

“侦破”的,用的全是刑求逼供的手段,他在牢中大声念佛,表达忏绪,声声不断,至少有

一声应和姚嘉荐命案有关。救在“放封”时和他一组散步,我没好意思问他姚嘉荐的事,只

听他唠叨自己在调查局被刑求的事,我问他那你在调查局做处长,你也刑求人了?他说刑求

人的事,他们高阶层的不知道!我说那沈之岳也不知道了?他沉思半晌,痛苦他说:“沈之

岳也不知道吧?”事实上,他被我问到死角,有苦说不出了。

散步时他告诉我:“是不是共产党,我们行家一‘闻’就知道,今天牢里抓进来的,都

是假共产党,真共产党他们根本抓不到!”范子文这话,自负中不失可信度,因为就近取

材,眼前的红色难友,简直无人不假,判一二十年徒刑的,固比比皆是;判死刑的,也大有

人在。

范子文以外,关在第四房的调查局副处长李世杰也是另一个假匪谍。他做副处长时,负

责处理台湾“政治暗流”情报、研判“反党反政府分子”、“分歧分子”的政治主张动向

等。“奉命”把高玉树等人当“敌人”看待,也“奉命”要视雷震、李敖等为“敌人”。自

一九五一至六五年,李世杰先后获得陆海空军褒状、国民党中央党部奖状、数度年终考绩

“特优”,记大功、蒋介石二次召见、赠给“玉照”等等。蒋介石赠“玉照”、称“同志”

后一年,“李世杰同志”突然变成蒋家钦定的“匪谍”!他从云端一头栽下,从此挣扎生死

线上,展开了悲惨的人生。李世杰下狱后,两次被判死刑,我记得最清楚的一张画面是:一

九七二年九月十二日,他第二次被判死刑,再度戴上脚镣,彳亍而归。放封时他戴着脚镣,

不良于行,面色死灰,但却劲气内敛,令人又同情又佩服。他那时是死刑犯,死刑犯除了例

假日外,每天清早五点钟,都可能被提出去枪决。所以每天晚上入睡之时,都不知道自己能

不能活到第二天太阳出来。这种夜夜惊魂的日子,真教人难过。这种夜夜惊魂的折磨,终于

在三十二个月以后,告一段落。一九七五年五月十二日,改判无期徒刑定谳,脚镣再度离开

了他,这时他五十八岁。同年九月二十二日,我从初判十年改为八年六个月,这时我四十

岁。我早已搬到第八房,李世杰也搬到第九房,放封时与我在一起,谈话渐多,交情也渐

深。同年十二月六日晚饭后,监狱官开了他的房门,通知他立刻收拾行李,准备移监绿岛

(火烧岛)。李世杰在班长监视下,无法向我道别,只好在提着行李、路过我窗下时,冒出

“good一bye……good一bye”以为暗讯。第二天清早,他便被解送外岛了。李世杰走后十

六天(十二月二十二日),我也突被通知收拾行李,解送“仁爱教育实验所”。景美军法看

守所时代,便就此告一结束。

一九七六年我出狱,我出狱后十年(一九八六年二月四日),李世杰也出狱了,他坐了

二十年牢。出狱之日,太太已死了,家散人亡,他也老态龙钟,这时他行年七十,已经是白

发老人了。我深知李世杰博闻强记,笔下又行,听说他出狱,亟思鼓动他写出几十年来种种

见闻,以存信史。一九八六年六月二十五日,我通过陈菊,打听出李世杰的电话,跟他取得

联络,说动他展开大写作计划。他本来只想用化名写,不敢用真名,我说你写出来的事,一

查就是只有你李世杰才清楚的,你还赖得掉吗?还是抛头露面迎头痛击吧!他同意了。同年

九月三十日,他的大作开始出现在我主持的“万岁评论”、“千秋评论”上,连续发表,前

后四年,直写到中风死去。四年间,夜以继日、锲而不舍,写出了两百多万字的揭发黑暗的

文字,我为他印行的有《调查局研究》、《调查局黑牢345夭》、《军法看守所九年》等,

都是内容翔实的不朽之作。

在所坐过的牢房中,第八房于我独亲,原因是我在其中,一个人住了两年半之久,引起

我最多的回忆。第八房是在警备总部军法看守所的独居小房,在小房中,整天过四面面壁的

生活。佛教里的达摩老祖只面壁一面,我却面壁四面,小房有三叠大,扣掉四分之一的马桶

和水槽,所余空间,已经不多,一个人整天吃喝拉撒睡,全部活动,统统在此。墙与地的交

接点上,有一个小洞,长方形,约有三十乘十五厘米大,每天三顿饭,就从小洞推进来;喝

的水,装在五公升的塑料桶里,也从小洞拖进来;购买日用品。借针线。借剪指甲刀、寄

信、倒垃圾……统统经过小洞;甚至外面寄棉被来,检查后,也卷成一长卷,从小洞一段段

塞进。小房虽有门,却是极难一开的,班长不喜欢开门。所以,一切事情,都要趴下来,从

小洞办。这个小房,才真是名副其实的“洞房”。在“洞房”里,随着阴晴、日夜、光暗等

变化,一个人有不同的感受。在晴天时候,我有这样的经验:每天午饭后,到下午开始做运

动前,有两个多小时特别安静的一段时间,比夜里还安静,因为经常梦魔的邻居们午睡时倒

不叫。我认为午睡是浪费,从来不睡午睡。所以我特别能清醒的独占这两个多小时的特别安

静。本来每天二十四小时都属于我,但这两小时好像更属于我,尤其是星期天的这两小时。

只要天气好,我每天中午都有一个约会,约会的对象不是人,也不是人活在上面的地球,而

是比地球大一百万倍的太阳。冬天时候,太阳午后从高窗下透进几块——真是成块的,于是

在这小房间里,除了我外,又增加了动态。阳光总是先照上水泥台,再照上地板,再很快就

上了墙,再很快就上了胸前那么高,就断了。为了利益均沾,我把塑料碗、塑料筷、塑料杯

等,分放在几处阳光下面,然后自己也挤进去。因为阳光只有几块,所以就像照调光一样,

要一部分一部分照,照完了这只胳臂,再照那只,若想同时全照到,那就只有“失之交臂”

了。太阳虽好像是个小气鬼,只照进那么少、那么短,但对我已是奢侈品。阳光在冬天虽然

热力有限,但至少看起来也暖和——

几块暖和。这种光与热,都是在人群中、在地球上得不到的东西,它们从天而降,从九

千多万英里的地方直达而来,没有停留、没有转运,前后只不过八分钟,光热从太阳身上已

到你身上。这种宇宙的神秘,我不知道有多少人能同时感受到,有了这种感受,你仿佛觉

得,虽然阳光普照,可是却于你独亲,世态炎凉,太阳反倒是朋友了。但在阴天时候,我的

经验又翻开了新页:为了使光线好一点,为了干净一点,我买了两刀稿纸,来糊四面斑驳的

墙,印格子的一面朝墙,四边抹浆湖,贴上去,立刻弄平。从最下面贴起,墙与地板接缝处

露缝宽窄不一,先用桥牌拦腰一折,成九十度角,一边贴墙上,一边贴地板上,再盖上稿

纸,一张稿纸可盖住四张半桥牌。桥牌也是正面朝墙,于是自王(King)到后(Queen)和

什么保皇党贾克(Jack)等,都像法国路易十六(Louis XVI)和玛丽·安托内特(Marie

Antoinette)等等一样,都完了。浆糊干了的时候,稿纸就绷得很平。大功告成以后,一行

行稿纸背面,白里透绿,一个个小格子都衬出来,每个格子都是空白的,就好像每天的生活

一样。原来糊的时候,只求光线好一点、干净一点,并无其他奢求-稿纸已为自己做了这么

伟大的服务,还奢求什么?当然它们不够白,但白纸买不到。白报纸虽可买到,但质料人

差,快变成褐报纸了。打字纸又人薄,糊L去什么都盖不住,所以还是稿纸最好。想到当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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