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李敖快意恩仇录》作者:李敖【完结】 > 李敖快意恩仇录.txt

处,却想起“马太福音”第二十七章第二十四节彼拉多的动作。彼拉多“就拿水在众人面前.4

字稿纸惹祸,今天把槁纸用来糊墙,颇有焚琴煮鹤的味道。阴天来了的时候,我才意外的发

现来了新作用。房间湿气重了,关节上的风湿开始隐隐作怪,稿纸们吸足了湿气,纷纷鼓了

起来,好像也在作怪。随着抹浆糊的痕迹,纷纷鼓出了各形各状的“浮雕”。一个个看去,

颇为好玩,有美女侧影、有妖怪半身、有戴高乐的鼻子、还有好几条香肠。打蚊子留下的痕

迹,有时用湿抹布探不干净,索性加贴一小块稿纸上去,加贴的部分,因为全部是浆糊,引

起四面八方的起伏,活像一只白螃蟹,在那里横行。整个的感觉是,自己不但活在湿气里,

还活在一台千奇百怪的湿度计里。

在这种空间的感觉以外,还有时间的感觉:因为太久太久没有钟也没有表,甚至没有计

时烛(marked candle),没有滴漏(clepsydra),也没有沙漏(hourglass),看时间的

习惯已经退化。你无法准确的知道时间有多短或有多长,你开始没有一分钟、没有五分钟、

十分钟……没有一小时、两小时。

任何完整的时间感已经没有了。代替准确时间的,只是一些模糊的大段落:邻居早起者

的声音,大概是五点多;早饭推进来,大概是六点半;午饭推进来,大概是十一点;又是塑

料小壶来,大概是两点半;晚饭推进来,大概也推进了五点(十七点);六点起身和九点

(二十一点)入睡的两次音乐通知是一天中最准确的两次。九点过后,擦地、洗脸、铺被、

看书等,总拖到大概十点才睡。自己好像一个大沙漏,从起身到入睡,十六七个小时正好漏

完。第二天,一开始,就好像把沙漏倒过来,一切从头开始——从和昨天一样的地方开始。

从和前天一样的地方开始……小时早已不是时间的单位,甚至天也不是。前天和昨天一

样、昨天和今天一样、今天自然也和明天一样。甚至星期也不是时间的单位,每个星期跟上

个星期、下个星期也一样。比较近似的时间单位,反倒是月,一两月或两三个月,也许会冒

出一点变化——别人的变化。每月生活都是大同、大同、大同……小异都很少。大同而小不

异。因为时间的单位变长,相对的,衡量时间也跟着大手大脚。过一个月,再过一个月,多

过一个月,根本是稀松平常的事,你不会指望一天要怎样有趣、一星期要怎样灵通,自然也

不指望一个月会有什么奇迹。再过一个月,多过一个月,这就是你对时间的信仰。无趣味、

无消息、无奇迹,也无所谓。你是时间的批发商,你已学会不再计较小段的岁月。空间是短

的、时间是长的,空间跟时间已在你身上做了奇妙的交汇,真可惜爱因斯但的理论,竟没在

这方面寻找证明。一上面这种空间与时间的感觉,都是我在第八房里感受到的。这些感受,

只有在长久的孤独中,才能如此深邃、如此细腻。在第八房的孤独岁月里,我觉得我真能对

人生有特殊的感受,因此它对于我,就永远有着一股莫可名状的幽情,在我离开多年以后,

还会清楚的想到它。

我被“国民党总统”关入黑牢之时,年方三十五岁,所遭遇的不但有政治问题,也有性

欲问题。前者解决,要靠“总统”;后者解决,要靠自己。牢里放封时有受难人问我这方面

问题,我一本正经而言曰:“‘总统’日理万机,我日理一鸡-鸡巴的鸡。”闻者无不开怀

而笑。其实,国家被他们搞坏,毛病就出在做“总统”的,不知为君之道,反倒专门管小

事,察察为明、政由己出,以日理万机为得计。殊不知只有抛弃万机,百密之中,独探一

鸡,才是正本清源无为而治之道。可惜这些傻不鸡鸡的东西不懂也!后来我出狱后,有人间

我感想,并说国民党愿意跟我化解夙怨,不要再恨国民党了。我的答复总是:“原谅国民党

吗?可以,可是我的老大、大头可以原谅国民党,我的老二、小头却不肯原谅。用日本话来

说,我的阿它骂(日语脑袋)可以原谅国民党,我的钦它骂(日语辜丸)却不肯原谅。一想

到那么多年青春,断送在黑牢里,害得鸡巴月出无孔可入、日出揭竿而起,这怎么能不记

仇?我若原谅了国民党,我就对不起我鸡巴!”-正因为祸伏于胯下,所以,两次政治犯下

来,我干国民党,可干得九浅一深呢!干到今天,还只九牛一毛呢!

……(略一…编者 狗屎编者-文岭)一九七一年三月十九日晚上被捕时,我带了一本

一九七0年十月号的PLAYBOY杂志在手,它对我产生了极大的帮助。原来这本杂志有一个特

色,就是它的中间大跨页不是一个女人,而是一对双胞胎姊妹的裸照……

(略-编者 狗屎编者-文岭)是我相当喜欢的一幅画面。这本杂志,一直陪着我过了

将近一年的岁月。在苦闷、不自由的监狱生涯里,她们带给我许多刹那的快乐时光。另外家

里送进一本PLAYBOY日历,中有她们两人另一裸照,也是我的最爱,日历上这张姊妹都跪在

床上,别有情味。这对双胞胎名叫MaryandMadeleineCollinson,PLAYBOY登出她们裸照后

十六年(一九八六),又出版《姊妹们》(Playboy's Sisters)一册,把双胞胎同类的裸

照集成一册,其中也有六张这对姊妹的,可是都不如我带进牢中的这两张。可见照片与其本

人其实落差颇大,传神入画,妙手偶得,其他照片也好、本人也罢,都不一定恰合尊意也!

一九七二年二月二十八日,我从台北博爱路警总保安处移送景美军法看守所,牢门一

入,由监狱官郭同奇检查,此人脸上的表情除冷酷外,看不到别的。在他的冷酷检查下,我

从保安处带来的书刊都被“保管”了,Mary and MadeleineCollinson姊妹等裸照也一起离

开了我,使我大起“恐慌。”因为未来漫长的坐牢生涯,再也不见意淫、手淫的道具了,这

可真难挨也。

三年以后,监狱官换人了,我跟这看守所也熟了,那时看守所辅导官是政工干校出身的

冯音汝少校,他为了使“囚情稳定”,在书刊进口方面,给了我这特级囚犯不少优遇;在寄

出信件的字数和检查方面,也给了我这特级囚犯一些方便,虽然是责任使然,但在出入之

问,既不像其他辅导官那样政上干,想来还是该感谢他的。更感谢他的是,一天晚。他同意

我到库房里,把被“保管”的美少女照片带回押房来,于是,那天晚上对着双胞胎姊妹,我

做了一生中最痛快的一次手淫。

后来为了蔡添树越狱事件,看守所所长徐元麟和冯音汝都遭撤换,而我的案子也确定

了,随时有移监到“仁爱教育实验所”的可能,因此我把两张双胞胎姊妹的裸照,藏在《蓝

登字典》的硬纸封面中,果然在一九七五年十二月二十二日,我被突然移监到土城,照例又

“保管”起我在景美军法青守所的许多书物,但字典等工具书除外,于是夹带中的双胞胎姊

妹便幸存下来,一直陪找到一九七六年十一月十九日出狱,方才完成“阶段性使命”。

PLAyBOY杂志与我还有后缘,后未它的中文版不但一再访问我,并在英文一九九0年年

刊(PLAYBOY Enterprises.Inc.1990Annual Report)里刊出我的照片。那次刊出,是从十

五种外语版中每年一百八十位名人中选出三位,李敖即在王位之中,在我照片下美女大腿如

林,亦趣事也。

我在十房坐牢时,对面是第三房,是小房间,有一位囚犯独居。囚犯大陆籍,平头,黑

黑的,面目瘦弱。他的最大特色就是不说话、也不看书、写书、也不出来放风、也不提出任

何抗议和要求。对外界的一切,一概不理。他每天没有一点声音的活着,像个鬼似的,令我

们十分好奇。我们对他的任何关切,如送食物、用品等给他,他也一概不理。有一次寒流来

了,狱方加发毯子,监狱官孙红全(这个人不错)沿房开门,问寒间暖,问到这位第三房的

怪人,也全无反应。我比照“息夫人”的故事,把这怪人取名为“息先生”。他这种一句话

也不说、一点声音也没有的囚犯,为我生平仅见。我想他一定是受了人生最大的刺激,因而

看破红尘,宁愿自闭的。这样子与“鬼”为邻好一阵后,我们往往忘了第三房还有一个人

在。听说他早就服刑期满,只因为只身在台,找不到保人,因而不能出狱。他后来被送到绿

岛“候保队”了,这样子的囚犯,某年某月某一天要魂断孤岛,也是自在意中的。“息先

生”的例子,使我特别留意到囚犯的交保间题。留意之下,发现政治犯胡虚一他们所说“从

没见过一位难友是无保放人的”之言,确是实情。不过,在我入狱之前,我却听说有过无保

放人的例子,那是魏廷朝对我的一段自述。魏廷朝第一次坐牢出狱时,是没有交保的。这一

自述,给我很深的印象,所以记得清清楚楚。魏廷朝这次跟我坐牢时,他因为早我二十四天

被抓,所以早我二十四天出狱。他出狱后,“仁爱教育实验所”负责人告诉我:现在你李敖

要出去了,依法要有人做保才能出狱,你随便找两个朋友保你吧!

我一听,就立刻拒绝了。后来他们纠缠不止,我这时记起魏廷朝无保放人的自述,我

说,保什么啊?魏廷朝就无保释放过,为什么老找我麻烦,不料他们说,谁说魏廷朝没交保

了?

我们拿证据给你看!随后他们果然拿出证据给我看,原来魏廷朝是交了保的!看了证据

后,我心里一阵沮丧,在我眼中的台湾英雄,原来如此!不过,既然事已穿帮,我还是“执

迷不悟”,我说,不必管魏廷朝如何了,反正我自己去英雄就是,我就是不肯交保。所方看

我态度强硬,就暗示我没保就不会放人,我说我就是没保,你们不放我可也。最后他们屈

服,破例无保释放。后来得知,我是国民党所抓成千上万的政治犯之中,惟一一个无保释放

的个例。

最有趣又最恶心的是:我的开释证明书上有例行印好的“行状及悛悔情事”专栏,中有

例行的思想已改正字样,看了又好气又好笑,明明政治犯无过可悔,却硬要说他悔了过,这

种强制悔过症,在我以前,就施之于中国共产党的建党元勋——陈独秀身上过。一九三七年

八月二十五日陈独秀出狱后,立即给《申报》编辑部写信,表示:“鄙人辛苦狱中,于今五

载。兹读政府明令,谓我‘爱国情殷,深自悔悟’。爱国诚未敢自夸,悔悟则不知所指。”

“我本无罪,悔悟失其对象:

罗织冤狱,悔悟应属他人。”陈独秀这一书面声明,《申报》不敢把它登出来。四十年

后,国民党“进步”了,至少不再发消息说李敖“爱国情殷,深自悔悟”了——他妈的国都

被你们丢光了,还爱个屁呀!

14 梦遗纪

梦遗处处,后遗无穷,云雨方罢,烟雨蒙蒙

一九七六年十一月十九日,我第一次政治犯出狱了。这时再过五个月,我就四十二岁

了。由于吴俊才安排我去政治大学国际关系研究中心做副研究员,该中心主任蔡维屏先约见

了我,此公是个官僚,虚情假意,像个YMCA(基督教青年会)总干事。言语无味。不久聘

书由女职员送来,我说:

“副研究员相当于大学副教授,过去按老规矩,聘书都是大学校长亲自送上门的,怎么

派女职员送来了?这是哪门子礼遇?”

女职员说:“蔡主任最礼遇李先生了,别人的聘书,都是工友送去的。”我听了,恍然

大悟,时代已经变得大多了。

形式上在国关中心十二个月后,吴俊才终于同意我自动辞职了。这时我四十二岁。再过

一年,一九七九年六月,我四十四岁,终于东山再起,复出了。复出后最风光的四件事是出

书、上报、结婚和离婚。出书是由远景出版公司沈登恩推动,上报是由《中国时报》高信疆

邀写专栏,当然立刻引起国民党官方的不快,后来压力迭至,报社主人余纪忠不堪其扰,虽

未逐客,我这客人,却不得不自逐也。最后主客双方,乃分手焉。在大大小小的官方压力

中,一个有趣的压力是:我在文章中,自称自己坐牢那段岁月是“蒙难”,也构成大逆不道

了。这一罪状,官方是由蒋孝武提出的,令人颇堪玩味。当时长住美国的江南听说了,写了

一篇《“蒙难”也不能随意用吗?》在海外发表,为我声援,可见当时文网之密,已经到了

什么程度,连无知之徒蒋孝武都可干涉言论了。后来蒋孝武派人杀江南,若说祸起于“蒙

难”之辨,于理亦非不可通也。

胡茵梦和我的婚变,内幕也涉及政治性。胡茵梦和我结婚前,本是国民党,她写《特立

独行的李敖》发表,早就被国民党通过中影向她警告。她和我同居到结婚,压力始终不断,

国民党逐步封杀她在演艺事业上的发展,使她非常沮丧。

她最后抵抗不了这种压力,而屈服、而向官方表态,表演“大义灭夫”,这是很可理解

的。胡茵梦出身一个不幸的家庭,又因她的美,被社会惯坏,她的反叛性,是没有深厚知识

基础的、缺乏推理训练的。她的举动,太多“表演”、“假戏”与“做秀”性质。最后,当

这种举动渗人政治性的时候,我觉得这一婚姻就该立刻告一结束。孟绝子有一段话说得好:

“在李敖的大地中,胡茵梦找不到真善美。李敖的天地中不是没有真善美,但那是董狐、司

马迁、文天祥那一类血泪染成的真善美,是‘慷慨过燕市,从容做楚囚’式的真善美,是悲

壮而深沉的真善美,而不是胡茵梦心目中的真善美。”但是,胡茵梦是不知轻重的,她被人

利用,用不真实的方法伤害李敖、伤害李敖,最后伤害到她自己。胡茵梦努力求真求善,是

她的大长处,但她用作伪的方法求真、用作恶的方法求善,结果闹得亲者所痛仇者所快,最

后连美都没有了!

胡茵梦向官方表态,表演“大义灭夫”后第二天(一九八0年八月二十八日),我看了

报,决定跟她离婚。我先请来原始的证婚人,盂绝子和高信疆,表示我今天下午就离婚,

“解铃还是系铃人”,还是麻烦你们两位在离婚证书上签个字。

离婚证书上,我讨厌一般的套语,我只写上“协议离婚”四个字,就告完成。孟绝子签

了字,可是高信疆却一再推托,当我得知真正的原因是高信疆太传统、不愿在离婚证书上签

字以后,我也不好勉强他,就带着我和孟绝子先签好的离婚证书,一边请人送去给胡茵梦

(因为我不想和她再见面了),一边匆匆赶赴忠孝东路大陆餐厅,主持记者招待会,宣布离

婚。

这时候,胡茵梦在她家得到我通知离婚的消息,大感意外,手拿离婚证书,约来律师李

永然研究一番。李永然说最好请李敖过来一下。于是胡茵梦打电话到大陆餐厅找我,说她很

难过,不过既然离婚,她也接受。在手续上有需面谈之处,请我过去,我同意了。记者得知

后,蜂拥直趋胡茵梦家。胡茵梦登时换上黑底素服,以迎记者,我在路上,特别绕道到花

店,下车买了九朵玫瑰花,再上车去胡茵梦家。我到时候,整个客厅已挤满记者,我把花送

给胡茵梦,她为之泪下。胡茵梦表示,律师说你写的离婚证书,文字太简略了,最好能照一

般写,写上些男婚女嫁各不相干等语,我懒得坚持,就说可以。于是胡茵梦亲笔写离书两

张,然后是请证人签字,胡茵梦表示,律师说一个证人不够,盂绝子以外,希望再找一位签

字,我说高信疆不便签字,你找证人好了。于是胡茵梦当场向记者们说,有谁愿意见证一

下。大家面面相觑一阵子,忽然人丛中冒出一记者,说我愿意。胡茵梦同意了,请他过来,

我一看此人,不是别人,原来是“段宏俊”!段宏俊当时好像是台港地区一家小报的负责

人,有记者身份,他应邀签字,我没有拒绝的必要与理由。当年我主持文星时,段宏俊以自

由太平洋文化事业公司负责人身份登门拜访,那时候他是因叛乱坐牢的受难出狱者、是被国

民党刚刚“扫荡”过的,并不是后来跟着国民党走的中央委员。我这次离婚,后来康宁祥推

出的李彼峰趁机影射李段关系如何如何,并说段宏俊在离婚证书上“盖章担任见证人”,是

“大家都知道”的。这又完全是造谣。看看报上登的离婚证书吧!不但证人没有盖章,连当

事人双方也都是匆匆以签名表示的,谁又有备而来的、没有必要的盖什么章、康宁祥推出的

李彼峰,亏他还是学历史的,对整个离婚的过程,全不求证,就贸然曲解、乱造印章,这样

子居心、这样子用心、这样子粗心,还被康宁佯请出来主持他们“首都公政会”中“党外

史”,这种“党外史”,我们还敢看吗?自古以来,作史也好、修史也罢;正史也好、野史

也罢,下笔之际,无不讲究“史德”、“史识”、“史才”,领教了康宁祥推出的李彼峰的

“党外史”,谁还敢做党外啊?因为段宏俊是国民党,造谣者刻意要刻画出李敖勾结国民党

的画面,这种用心与居心,实在格局大小了。

胡茵梦生平无不良嗜好,独好“怪物”,任何正常的,她都不喜欢;任何邪门的,她都

偏爱,什么怪爱什么,怪不一定要大,一块歪七扭八的汉玉、一条尘封多年的绣片、一瓶闻

所未闻的香水、一对密宗气息的耳环……都可使她因“小怪”而“大惊”,而要百计千方,

得之而后快,然后休息二十四小时,再去作怪。作怪其实不要紧,甚至有它可取之处,毛病

不在作怪而在不知天高地厚。整天吃男人、喝男人、花男人的钱、戴男人的玉、坐男人的

车、抄男人的文章出书,结果却不辨亲疏是非,反过头来,与男人虚荣争胜,或以伪证方式

“大义灭亲”,争自己人的风,还貌似清高,大谈人生大道理与佛门大道理,这不是不知天

高地厚令人恶心的卑鄙小人吗?

一九八0年,一件不幸的事发生了,就是文星老友萧孟能告我的所谓侵占背信案,这案

子根本原因在萧孟能抛弃了发妻朱婉坚——跟他同甘共苦四十年的发妻朱婉坚,我仗义执

言,因而触怒了萧孟能的姘头王剑芬、触怒了萧孟能。所谓侵占背信案上了公堂后,我发现

我被告的罪状,是非常离奇的。萧孟能说他去南美前,授权我代他办事,我没给他办好,但

是,授权办的事,大都是萧孟能自己解决不了的陈年老账,有的长达十八年以上。自己十八

年都解决不了的难题,丢给朋友解决,一共给了三个月零十四天,就要解决,不然就招待记

者斗臭朋友,跑到法院告朋友,天下哪有这种道理?

又哪有这种道德?萧孟能授权项目共有二十四项,这只是大项,二十四项下包括的人、

事、单位等一共六十九件,萧孟能给我三个月零十四天,就是一百多天之内办这六十九件

事,平均一天半要办一件,就是说,不到两天,要给他办完一件。

我自己要谋生,又不靠萧孟能养、不受酬,怎可这样迫人,要人在这样短的时间办这么

多的事?

萧孟能自己解决不了的陈年老账,我试举一例。萧孟能与《西洋全史》的作者冯作民有

债务关系,冯作民欠萧孟能一笔“呆账”。这笔“呆账”,长达十八年之久,但萧孟能并不

催还,反在萧孟能离台三个月零十四天之中,硬要李敖讨到。萧孟能上诉状中说:“与冯作

民之债务,因时间之延宕,坐失良机,迄今未解,严重损害上诉人之利益。”试问冯作民所

欠为钱,还钱就是了,为何不“解”而要“未解”?十八年问,冯作民只要汇钱给萧孟能;

或在三个月零十四天中,汇钱给李故,即可迎刃而“解”,除此而外,尚复要求李敖“解”

什么、可见全足遁同!萧孟能把冯作民找到法庭作证时,冯作民透露此款在萧孟能返台后仍

未偿还,可见萧孟能又不急了,有十八年长的时间自己不解决,惟独要李敖在三个月零十四

天内解决,否则萧孟能和冯作民两人,即在法庭上把李敖“双杀”,这岂不是故意整人?萧

孟能与冯作民两人什么关系,得使冯作民配合他在法院困扰我,我一直好奇。还是我神通广

大,终于找到了答案,是一九七四年五月十八日冯作民写给萧孟能的一封亲笔秘件,谈的是

两人的同好-许女士,全信精彩无比,值得细读:

能兄:我本以为我也可弄成一个“主妇”,和您共组一个“两合家庭”,所以三道门的

钥匙早就给您配好,这就是我欢迎您在我家“美人、名马、英雄”聚会的铁证。

岂料天不从人愿,搬来石牌后情况突然变得很坏,如今我连普通秘书都请不起,遑论

“伴侣秘书”?许是由我初选由您决选而成,可见在我心中也是一美。眼见美人别抱,任何

男人都会有“酸溜溜”之感。两个月来我所以能忍受,一因我俩感情有如手足兄弟,二因我

对许还没发生感情,三因我也有一美(前为祖,后为董,祖并允为我之妻)在侧,使我心理

获得适度的平衡。祖是我的“喷火美人”,可使许对我不起任何恶性反应;董是我的“灭火

美人”,可使我对许不起任何杂念。故始终能相安无事,而我的心波也就一直静如止水。

董走后,我立刻陷入一片苦闷中,对许之存在反应极为不正常,但仍能运用理智勉强控

制,不料十八日我兄来寒斋幽会后,知您在室内和许谈情说爱,我就在室外猜测你们的情节

动作,内心所受刺激之大空前未有,犹如在挣扎饥饿线上的人面前大摆盛宴,心想又有谁肯

能分我一杯羹呢!

我兄识我于寒微之中,十多年来深感知遇之恩,所以此次才尽全力助我兄美化人生。

弟四十年来一直在与命运搏斗,始终浮沉在极险恶的生命浪潮中独处空帏,时那?命

那?弟亦无语问苍天!所幸子女已大,可从旁助弟笔耕。故今后除非极殊特情况,绝不再延

聘任何男女秘书,目的只为求一“心静”,而不致再使弟“古井兴波”。

倘我兄能谅解弟上面的苦衷(此点我曾有言在先,想必能得我兄之谅解),即请另筑香

闺金屋以藏,于您于我于子于女于许均极便也,专此敬祝文安!

                  弟 民 拜书

冯作民在《书痴吁天录》一书中有一段自谓“愿站在道义立场”,为萧孟能“说几句公

道话”,因为萧孟能对他有“知遇之恩”,现在秘件出土,另设密室为萧孟能配好钥匙,由

他“初选”由萧盂能“决选”美女,“来寒斋幽会”、“助我兄美化人生”,这种关系、这

种行径,可就未免太那个了吧?冯作民在《书痴吁天录》书中第一页就说“事无不可对人

言”,但是上面秘件中的事,他却一字也不敢写,这叫“事无不可对人言”吗?冯作民书中

提到萧孟能王女士是“夫妻”、称他们为“兄嫂”,这又是千古妙文!因为萧太太一直是朱

婉坚,冯作民明明知道,萧孟能又何来一位王夫人?冯作民目无萧盂能的四十年发妻朱婉

坚,竟将许女士收为密友、把王剑芬推做夫人,如果这些也算是人间的“恩”、人间的“道

义”,人间真没有“公道话”了!

萧孟能告我的案子,由于国民党官方王升以下黑手的介入、由于台湾高等法院法官林

晃、黄剑青、顾锦才等的在法裁判,害我坐了半年冤狱。看了上面萧孟能利用冯作民的这些

细节,才能觉察到这些促成冤狱的背景资料的复杂。由于我的耐磨善斗,虽然最后萧孟能被

我打败,以诬告罪坐牢并逃亡海外,但在过程中,我也饱受诬蔑与损失。我至今不谅解胡茵

梦,为的是她在我和萧孟能官司中做伪证,并且十八年后仍执迷邪恶,继续在电视上歪曲事

实,我只好用连续七集的“真假胡茵梦”拆穿她,用证据使她无所遁形。

萧孟能诬告我的案子使我丢了老脸、丢了老友、丢了老婆,但最后我反败为胜,不但恢

复了名誉,并且打败了他们,还趁胜跟国民党算了老账,老李飞刀,追杀十八年,至今未

已,李敖的可怕,连李敖自己都有同感呢!我的可怕,不止于对活人,对死人也一样。当年

蒋介石在庐山谈话时,说“如果战端一开,那就地无分南北,人无分老幼”,都要迎战。

如今我却以为善报仇者,要再加上“敌无分生死”,才能更尽此义。例如我对蒋氏父

子,便是如此。对死者鞭尸、对生者追击,这才是报仇者的全面公理,放眼天下,惟李敖有

焉。

我和胡茵梦在一起时候,亦有妙事堪闻。结婚第三天深夜三点钟,有个自称中视林导播

的,打电话找胡茵梦,我说:

“现在是夜里三点啊!”他回答说:“没错,我知道是夜里三点,你叫不叫胡茵梦来

听?她不来听,明天我就公布胡茵梦跟我的床上照片。”我说:“林导播,胡茵梦在跟我结

婚前,就开过一张名单给我,名单里面没有你,可见你是冒充的,如果你有照片,那你公布

好了。”-这就是李敖的作风,我可以立刻反应,不让你呕到我的气。想在我面前逞口舌之

利,差得远哪。

一九八0年二月八日,我和胡茵梦在财神大酒店顶楼晚餐,侍者通报说他们经理想过来

谈谈,随即经理出现,不是别人,就是大名鼎鼎的杨维汉(白云)。白云当年是红遍全中国

的大明星,红到全国照相馆橱窗多以陈列他的照片为招待的程度、红到同时被二十八家报纸

连载事迹的程度。如今垂垂老去,也过气了,意态颇为索寞。事后胡茵梦写了一篇《问白

云》,讨论他们演艺人员的“过桥”与归宿。胡茵梦虽说问白云,又何尝不是问自己,因为

白云已老惫,不堪闻问了。两年后,六十三岁的他,终在日月潭自杀以死,演艺人员的一生

浮沉,在他身上,真对比得太强烈了。我识白云在文星时代,他听说我家老太是他影迷,特

地跑到台中,去看“李敖先生的母亲”,当年他的影迷何止千万,如今要对一个影迷如此珍

惜,光此一件小事,就可以喻大了。

我因为是政治犯和异议分子,并且是特大号的,被管制出境,自不稀奇。我第一次政治

犯出狱后四年(一九八0年),为了试验一下是否能够出境,我托旅行社办了出境手续,旅

行社回话说,别人都通过了,可是李先生的出境证却下不来,不知何故。不久,安全局的干

员林家棋来看我,说政府为示宽大,同意李先生出境了。于是,由警总保安处处长郭学周出

面,约我到他刀光剑影的官衙,从他上衣口袋中掏出出境证,当面笑嘻嘻地交给我,表示情

治机关不刁难了。不料旅行社把出境证送到“外交部”领护照时,“外交部”的专员级科员

汪应松力持反对颁发,理由是从新闻媒体报道中,事实认定李敖与胡茵梦有离婚行为,但在

旅行社送来的李敖户籍誊本上,李敖却是未婚,因此不能发护照。我得知后,既笑且怒,乃

写信责问国民党伪外交部长朱抚松。一九八0年十一月十五日,由“外交部”领事事务处出

面,回我一信,说“奉交下台端本月一日致本部朱部长函敬悉。查申领护照按规定须据实填

写护照资料卡,台端所填资料卡之婚姻状况经查与事实不符,用特函达,请即亲自或以书面

委托他人前来本处办理更正,以凭发照。”我收信后,既大笑又大怒,乃再写信责问朱抚

松。我说:因为“丈母娘”扣留胡茵梦户口图章,胡茵梦一时迁不到我家,所以结婚时未能

即时到户政机关登记。不料还没登记,就离婚了。所以送到贵部的户口誊本上,仍然是未

婚。但这是户政机关的合法文件,是十足合法的“公文书”,你们是公家机关,“经查”手

续自以“公文书”为依据,“公文书”上关于我的婚姻状况,你们竟不引为依据,撇开不

采,反倒转过头来,要根据报章来“查”,一小块剪报就算“经查”完事了吗?照一小块剪

报,就可以推翻附卷的。‘公文书,,了吗?我这样责问后,朱抚松知道李敖惹不得了,因

此下令即发护照给李敖、并把“外交部”中的读报专家汪应松骂了一顿。

可是出境的事还没完。延续到十年以后,大家还在扯。一九九0年十一月十日,全美华

人协会在波士顿举行每二年一次的全国代表大会,会中颁发杰出华人成就奖给李敖、田长霖

(柏克莱大学加州分校校长)、李天和(麻省理工学院教授)三人。我不能出席,只好以录

音讲话,送到美国去播放。

波士顿《舢舨》(SAMPAN NEWSPAPER)的宋明怡小姐报道了我不能去美国的事。提到

“华协颁发这个奖给李敖,是要引起世界人士对他在争取民主自由人权上的承认”,并引述

了华协总会会长潘毓刚的谈话。十一月二十一日,国民党政府北美事务协调委员会驻波士顿

办事处致函《舢舨》,指出:

“‘李敖打消美国之行——台湾政府声言出国后不子返台’报道与事实不符,经本处向

内查询复告:李敖先生自民国六十九年。公元一九八0年)八月十八日核准赴日观光后,迄

无申请出入境之记录,目前并无依法禁止其出境情形,亦无政府人员与渠接触谈及境管问

题,仍请贵报一本公正报道立场,惠予更正为荷。”对这封官样文章的信,我在十一月二十

八日有反驳如下:所谓一九八0年八月十八日核准我赴日观光,与事实不符。第一、我一生

讨厌日本,绝不会到日本观光,何来。“核准赴日观光”?第二、所谓八月十八日核准之

说,也与事实不符,因为“外交部”一直不肯发给我护照,按照“外交部”自订的作业程

序,护照是四十八个小时内发下的,可是我的护照,拖了四十八天也不肯发下。从八月拖到

十一月,我火了,写信质问朱抚松。半个月后,“外交部”回信了,捏造出“台端所填资料

卡之婚姻状况经查与事实不符”理由,仍旧拒绝发给。十一月二十三日,我再写信质问朱抚

松,告诉他说你太太徐钟佩在《我在台北》一书中骂你是“死鬼”,是有道理的,因为我所

填资料卡中,全无与事实不符之处,是“死鬼”手下公务员自己弄错了。朱抚松收到信后,

紧张了,于是,“外交部”的护照无条件发下来了,“外交部”收回了“经查与事实不符”

的鬼话,不再出面阻止我出境了。可是,当我买了机票,要去新加坡观光时,到了机场,却

被拦截下来,原因是我虽有了护照,可是出境证被警备总部收回去了。

我在机场打电话给警总保安处处长郭学周少将,他们推托不在,也不肯说明郭少将亲手

发给我的出境证收回去了的原因。

我当时恍然大悟:原来是“外交部”和警备总部轮流做坏人,皮球踢来踢去,结果不外

是不让我出境而已。国民党政府在三十一年的“强迫永不分离”以后,所谓“核准”,只是

骗美国人的把戏而已,一旦我真的要出境了,他们的花样就来了!

如今,北美事务协调委员会里宣扬台湾自由的知识分子们,他们对李敖不能出境的事

实,坐视三十一年都不置一同,却对李敖可以出境的描绘,兴致勃勃的来函贴金,我看了真

觉得好笑。说李敖“迄无申请出入境之记录”吗?太抬举李敖了吧?张学良也“迄无申请出

入境之记录”、孙立人也“迄无申请出入境之记录”,在官样文章中,“目前并无依法禁止

其出境情形,亦无政府人员与渠接触谈及境管问题”,可见张学良、孙立人不能出境之说,

均“与事实不符”。又何必抬举张学良、孙立人呢?希特勒杀了六百万犹太人,也迄无官方

记录与依法杀人情形之遗痕,自也同属“与事实不符”之尤者。愿北美事务协调委员会诸君

子改行去写历史,则希特勒将感拜无涯于地下。诸君子其勉之!

我的反驳信登出后,北美事务协调委员会挨了闷棍,一个屁都不敢放了。可是事情还没

完,我到底出不出境、去不去美国的问题,还是成谜,美国大使馆的邀请虽然早已是明日黄

花,但把李敖请到美国去的念头,却大有人在,我三姊就是此中健者。她不让我知道,就为

我申请到移民名额,美国在台协会通知我后,我大模大样,理都不理。一拖好多年后,美国

在台协会一九九七年十月二十九日给了我最后一信,说再等你李先生一年,你再不来,难得

的名额恐怕就得取消了。可是我还是不动如山。此中原委,一个插曲道出了一切:

一九八四年,美国在台协会文化中心的头几何龙(DavidHess)下帖子请我晚饭,我谢

绝了,八月十六日,我写了一封信给他,这信清楚说明了我对美国的态度:

你的请帖收到了,抱歉我不能参加你的晚宴。

二十年前(一九六四年五月十八日),我收到发自贵国大使馆高立夫(Ralph

N.Clough)先生的信,邀请我访问贵国;两星期后(一九六四年六月一日),我又收到林诺

华(Lynn H.Noah)先生的信,洽商访美细节,但是我没有成行。没有成行的原因有两个:

一个是国民党刁难我的出境,他们要跟我“交换条件”才让我走,但我拒绝;另一个是我对

贵国政府一路支持国民党这种法西斯政权,深致不满。

当伊朗法西斯政权倒台的时候,霍梅尼(Khomeini)扣留美国大使馆人质,种种行为,

令美国人不解,美国人说他们对伊朗流亡在外国王的关切是基于人道,但他们忘了,当霍梅

尼流亡在外的时候,美国的人道又在哪儿?霍梅尼是美国一路支持伊朗法西斯政权的长年受

害者,一朝他得以翻身,他会谅解美国这种伪君子的理由吗?

同类的例子大多了。中共在延安时代,美国政府是一路支持国民党法西斯政权的(虽然

美国新闻处的主持人费正清(john K.Fairbank)支持中共),美国大使都懒得到延安去;但

是,一朝中共得以翻身,美国总统都得勤于上北京了。

中共领导人以几近无礼的大架子“临时通知接见”美国总统,美国人同样不解,为什

么?因为美国人又健忘了。

如何学到从被美国间接迫害的人的观点看事情,对骄做的美国人说来,太重要了。

如今,在美国在台机构和我相忘二十年后的今天,你老兄走马上任,想补救你们过去的

错误,我很欣赏你的慧眼,可是,好像有点太迟了。至少对我说来,除非美国政府彻底放弃

支持法西斯政权,我对与美国官员会见,全无兴趣……

这封信,可谓“曲中奏雅”的道出了我为什么不去美国,而所谓出境问题,自此也被我

技术击倒,不成问题了。原因是,我在台湾,一开始是“大有为政府”不让我走;到头来

“大无为的我”自己也不想走了。早在一九八二年三月十六日,郑南榕就在《政治家》上发

表《李敖,不要走!》最后一段说:

应该禁止李敖出境这个世代,有财的人想离开台湾,有才如李敖之流的人也想离开台

湾,真是时代大悲剧。财、才不缺的李敖先生,应该挺身出来,以心作则,阻挡这种悲剧的

潮流。李敖可以站起来,与赵耀东先生一起合唱《归来吧,台大人!》的高歌;也可以坐下

来为我们写出第一流的自由民主政治的思想文章。

如果我是出入境管理的掌权人,以上这些论点,就会是我“禁止李敖出境”的理由。这

些理由,将使我们对历史有所交代;对列祖列宗保留了一个优秀的文化精英;对于子孙孙留

下一个宝贵的文化遗产——李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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