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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敖 当前章节:1422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43

子,只会弹球儿。因为玻璃球儿在那块铁皮上弹跳得特别高,我们经常在上面降擦,铁板总

是光溜溜十分干净。

而几十年后重新看到的铁板上,生满了铁锈。我们走到正房门口,自我介绍曾是三四十

年前的者住户,有根有据他讲客厅里那堵木板隔墙是我们住的时候修过的;里面小间的地板

可以掀开,可以下到地下室;对于我们的深知底细,能慧眼看穿密层结构,使主人惊疑之

余,无法抗拒地接待了我们。据介绍当时已住了七户人家。就连原来的饭厅、浴室都被东砌

一块、西挡一块地分割成各家的厨房,更显得地方变窄小了。

院子的利用率也特别高,南家占块地盘堆点什么,北家搭个小篷放点什么,几乎没留多

少空地。有的人家乱糟糟的连被子都不叠起来。惟有爷爷住的一间显得格外整洁。那位住户

年纪稍长,也是最老的住户,据他讲那所房子由原来的房东沈三爷卖给绪大太。绪太太是德

国人,在绪先生早年德国留学的时候得了博士学位,并带位洋太大回国。绪太太也是外祖母

的麻将牌友,几乎每次玩儿都输钱。本来嘛,德国女人认识东西南北风就不容易了,还想赢

精明的外祖母?那位老住户搬进甲四十四号的时候,房东还是绪太太。后来绪先生到了台

湾,绪太太卖掉房子,以外国人的身份来台湾找绪先生。那位老先生将爷爷的小院儿整理得

舒适干净,主人种了很多花卉。四妹马上联想到:“在那位老先生刨土种花儿的时候,会不

会挖到爷爷的灌肠用具?”

天旋地转多年后,妈妈在陈平景陪同下,也重返北京,一个人回到内务部街老宅。过去

是一家十口离开,现在是一人旧地重游,却住进近十户人家,睹物思情,为之泪下。二姊说

得对,内务部街老宅“充满了我一生最美好的回忆”,不单是二姊,每一个离开它的人,都

会如此。我从二姊的回忆里,无异故国神游、旧宅重归,但以我的睿智,我真的不认为我此

生会再做二姊四姊乃至妈妈她们做的事。-“重温旧梦就是破坏旧梦”,这是我的名言,我

当然深信不疑。一九九八年正是我离开北京足足五十年之日,我怀疑我会再旧梦重温。我的

一个朋友,在一别半世纪后重返浙江,电约五十年前的青梅竹马老情人在当年相聚的青青河

畔一晤,他先到达,远远地看到一龙钟老妇,满面风霜。才干而来,不是别人,来的正是秋

水伊人也!这位朋友回来占诉我,他当时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拔脚想逃!我笑说:“你真自找

苦吃,;旧梦是那么好重温的!看来罗曼蒂克,其实胃口倒光,尤其是老情人,只宜来生再

见,切忌白头重逢啊。”-山水旧宅虽然比老情人禁得住折腾,但毕竟不看也罢,有道是

“近乡情怯”,怯心一起,就是提醒你不近为宜。我如今在台湾一住五十年,五十年问,一

天也没离开,原因之一,就是智足以知怯。“故国梦重归”

比真重归好得多,故乡重返、故人再见,梦中的也比玩真的好得多,此中至理,惜多情

如二姊四姊乃至妈妈者不知也!

前面夹叙夹议二姊的回忆,大都是写吾家旧事-一般的旧事,二姊还有专写我个人的部

分,自然更值得叙议,以为光宠。其中最惊心动魄的是我小时候,不但有同女佣人一起偷窃

的共犯记录,并且还有同爸妈二姊大妹一同被抓到日本宪兵队的被捕记录。看二姊回忆:

一九口一年爸爸开始任太原禁烟局局长。正式任命前有一天晚上,我已躺在床上准备睡

觉,妈妈坐在火炉边烤火,爸爸在地上踱来踱去地对妈妈提起要去山西的事,还提到北京总

局局长是刘六爷。一边说一边指指我,暗示妈妈别让我知道。我不懂为何如此神秘。真正防

范的也绝对不是我,只是怕我泄漏出去。我装睡着了,但事后也确实没敢说出去,直到爸爸

去上任。正因为爸爸的神秘引起我的好奇,这件事我倒记住了。日本帝国主义统治下的禁烟

局据说和贩卖毒品有勾结,又听说爸爸实际上是为国民党从事地下抗日工作。我不确切,也

谈不出所以然来,只能单纯回忆我所记得和理解的事实。十分肯定一件事:抗战胜利后,有

一天爸爸妈妈在古书里寻找一张证明,说是有关爸爸参加地下工作的证明。

古书是用大小不等的木盒装着,十分整齐地排列放在内务部街甲四十四号当中正房的走

廊里,木盒外面有各个朝代的名字。其中的书是用古书的线装方法装订,纸张是双页叠起来

的,证明就放在某双页的夹层里,要对着光线逐页寻找,我也参加寻找,因而印象很深。

二姊所指的大小木盒装着的古书,就是商务印书馆出版的《百衲本二十四史》,当时我

也参加寻找过。最后找出来的是大约(一厘米见方的一块丝布,上面用毛笔写着密密麻麻的

小字,大意是证明李季恒(玑衡)同志的抗日地下上作身份,下面由东北义勇军领袖马占山

将军签发。多年以后在台湾,在爸爸死后,垂老的前兴安省政府主席吴焕章留下这样的文件

给我:

吴主席焕章致中央调统局郭副局长紫峻原函径启者:查李季恒同志,字玑衡,于九一八

事变后,即与焕章商定潜入哈尔滨策动抗敌工作,组织黑龙江省青年抗敌会,并利用吉大同

学数十人,散在各地中学,做抗敌王作。

二十五年春,敌人对东北知识阶级大事残杀,李同志逃来北平,初在中山中学教书,继

去南京,由焕章与吉林省党委刘守光(刘党委曾在哈与李同志共同工作)同忐商定,仍请车

同忐在平负责工作。七七事变后,又商得焕章等同意,由李同志参加敌伪组织内,做掩护与

策动各工作,继由东北四省抗敌协会付以委员名义,负责平津区抗敌工作,招致东北青年至

后方求学,并掩护敌后工作人员活动,与后方工作人员在平眷属赡护等。李同志初在伪组织

内充任法部科员,后以下津工作被敌人严密监视,而后方之经济上补给又时感不足,李同志

遂转任太原禁烟分局长,局面即较扩大,抗敌工作自易进行,被掩护之同志亦较多(河北省

工作人员尹金寿、王敬之、王馨阁等数部工作人员,均在掩护之列)。当时李同志一面完成

焕章付与之工作,一面利用职务上之便利,做禁烟禁毒之宣传工作。后敌人侦知李同志行为

可疑,遂假贪污为名,举行二百余人之大检举,幸李同志事前有所闻,将抗敌工作痕迹完全

毁灭,使敌人无由发现。至所诬之贪污,虽经敌人半载之详密调查,与酷烈刑讯,竟未发现

丝毫污浊之处,即当时伪华北组织亦认李同志为洁白。故此冤狱,虽经半载之久,而对伪太

原禁烟分局长之职,终未派人。李同志出狱后,认为太原抗敌、工作不能进行,遂托病辞

职,辗转传递消息,拟去后方服务,焕章以抗战日亟,勉使仍在华北相机做抗敌工作,李同

志遂闲居北平(二年),但仍继续推动抗敌工作,直至敌人投降时为止。焕章除将李同志十

数年来抗敌工作,逐项详报中央外,相应将李同志在华北工作概况函达,敬希查照为荷。

        此致

中央调查统计局 副局长 郭

前东北四省抗敌协会常务理事

现任兴安省政府主席        吴焕章

查李季恒字讥衡(学名鼎彝),本人当年任东北四省抗敌瘦小可怜,我看若是给块头很

大的运动员抓住,一下子就能捏死。实际上最后两个超级块头根本不摔跤。手上打着幡儿,

费九牛二虎之力将两脚拖到中央,手臂往上举起就掌声不断。真不懂那算什么表演!

另一次也是看日本的什么剧,演员脸上涂得粉白,五官都是画出来的,不成比例,奇丑

无比,唱法让人感到不在人世间,或拖长音调无病呻吟,或拉着女人头发怪腔喊叫,看得我

毛骨惊然。为了那次倒霉的演出我不知做过多少噩梦。

但真正的噩梦会变成现实,发生在我初一升初二的那个暑假。

噩梦就是爸爸的被捕:

一九四三年暑假过去了,开学前爸爸妈妈原打算送我、敖弟和六妹回北京。我非常兴奋

又有机会和爸爸一同乘火车,因为爸爸知识丰富,会谈古说今,会讲成语故事而且讲得生动

有趣。顺便提一句,爸爸教书时有个绰号叫“李大下巴”,指他下巴大,也指他讲课有吸引

力。随身带的小包中有许多是我爱吃的,像山西无核小葡萄、花色饼干、葡萄干和糖果等,

我准备在卧车里好好享受一番。但离开太原之前就好像要发生什么事,爸爸与前来送行的下

属严肃地商量点什么,但毕竟当时我只有十二岁,没料到会有灾难发生。火车离开太原后不

久,就有个日本穿军装的人带着几个宪兵和翻译与爸爸不断交谈,爸爸脸上没有丝毫笑容,

但却非常冷静。

记得爸爸还问:“能否先将家眷送回北京?”看样子是遭到拒绝。爸爸终于对妈妈说:

“我们要在下一站榆次下车。”外面正下大雨,我当时以为火车要出轨才让大家下车。没想

到在滂沱的大雨中下车的,除两个日本宪兵外,只有我们一家人。

我一下子长大似的明白不是好事。我们在泥泞昏暗的街道上艰难地向前走着。走在最前

面的日本兵一只手拿着个纸灯笼,另一只牵着我的手;妈妈抱着六妹走在当中,另一个日本

兵抱着敖弟走在爸爸旁边,他们走在最后。途中爸爸对妈妈说:“我做的事自己清楚,不必

担心……”但日本兵马上哇哩哇啦喊了几句,意思明显是不让爸爸妈妈交谈。因为雨大大,

不久灯笼也熄灭了,忽然拉着我的日本兵没看清掉在水沟里。妈妈听到落水声惊惶地喊:

“哎呀,安琪!,我回答说:

“不是我!”只不知为什么眼泪随着落下来,心中无限委屈。我当时的心境也像外界一

样漆黑一片。最后总算走到榆次日本宪兵队。爸爸被安排一个人单独住,妈妈带我们三个孩

子睡另一间,爸爸妈妈之间相互不许交谈,实际上根本见不到面。

敖弟和六妹那个时候都小,依在妈妈身边倒也不哭不闹。第二天清早我走进院子里,只

不过是孩子,日本兵对我并不防范。几个鬼子看守兵都不懂中文,爸爸妈妈对日文更是一窍

不通,结果用上我这个“大翻译”了。我学到的日文只是片语只字,还会唱半支日文歌,逗

得几个鬼子兵赞声不绝。爸爸看到机会喊我进他的房间,教我背诵六件事,说等有机会的时

候转告徐伟森叔叔。我也懂得事态严重不敢偷懒,努力默记在脑子里。在我数次出入爸爸那

间房间的时候,爸爸让我反复背诵给他听直到无误。记得六件事中有一条是“局长做的事自

己有底,不会有问题,更不会牵连别人”。从鬼子兵口中我不知道怎么听明白当天下午会离

开榆次,爸爸妈妈知道这一消息都称赞我能干。果然那天下午我们又被解送回太原。又进了

太原的日本宪兵队,听说队长叫长谷川,一个翻译对妈妈说:“太太可以带小姐、少爷回

家,没有我们通知先不能回北京。局长有些事要留下来!”爸爸对妈妈说:“你放心回去

吧,我用不了多久就能回家。”接着爸爸被带走。坚强的妈妈眼圈红红的但不落泪,带着我

们三个没成年的孩子走出日本宪兵队,背后没有人跟随我们。妈妈喊来两部洋车,但在紧要

关头敖弟和六妹都要跟妈妈,而不肯跟我坐一辆洋车。没办法只好四个人落在一辆车里回到

禁烟所。徐伟森叔叔以深沉而冷静的态度,听我背诵了爸爸的几点嘱托,并且边听边点头。

事后妈妈多次夸奖我“真懂事”。接着就知道与爸爸同时被捕的还有钟科长、信科长和于松

涛秘书。以后的几天,每天早上醒来都看见妈妈坐在床上发呆,红肿的眼睛说明她痛苦悲伤

无法安枕。不太久,妈妈被允许带着我们三个孩子回北京。爸爸并没有被判刑坐牢,而是囚

禁在日本宪兵队。

半年以后。

终于有一天雨过天晴,北京总局局长刘六爷的太太派人送来一封封住的信,上面写着

“李太太亲启”。温茂林看到信像捧到圣旨一样。马上“教育”我们说:“亲启的信就是秘

信,只能自己看,谁也不能拆。”妈妈当时不在家,等得人好心焦。

刘太太也曾是爸爸的学生,最终妈妈回家谜底揭晓,信上只有几个字:

据闻老师不日归京。

寥寥几个字使全家乐开了锅、接着是朗盼、期盼、再期盼,总算盼到爸爸回家了。消瘦

了很多很多,头发是被剃光后新长出来的短搓儿,面色苍白,看上去格外让人心酸。能从日

本宪兵队活着出来,等于通过了鬼门关死里逃生……

二姊提到的“男仆温茂林”是中国民间耿直、倔憨而又忠诚人物的代表,当然也是某些

方面愚昧的代表,这由我六岁时得盲肠炎开刀那一次可概其余。二姊回忆:

四姑嫁人后,南房的大间大部分时间空着,我们放学后自行车放在里面。一度温茂林住

过。茂林眼中只有敖弟,不把我们放在限里,憨直到不讲理的程度。三不来两眼瞪得老大,

自以为是地指责别人或乱发谬论。最可恨的是清早他要睡懒觉,门从里面锁着。我们上学怕

迟到敲门的时候,从窗户玻璃看到他有心慢腾腾地起来,将袜子正面甩了又甩,反过来再用

力甩,然后像慢镜头一样一点点地往脚上套,愈急得敲几他就愈拖时间,令人哭笑不得。对

小少爷李敖那可是忠心耿耿,当名医关颂韬诊断敖弟患阑尾炎须动手术治疗的时候,温茂林

向爸爸苦谏不能开刀。他说:“动刀开膛还了得?”等爸爸信任关大夫的诊冶方案,同意手

术切除敖弟的阑尾时,茂林蹲在地上哭得死去活来,比任何人都动真情。说也奇怪,听到开

刀的李敖忽然说他肚子不痛了,就连诊断阑尾炎重要手段压痛症状也突然消失。专家关颂韬

当然不会上小小的李敖的当。手术是在南池子东华医院进行的,症状已转成腹膜炎,伤口不

能马上缝合,而是每天换纱布引出脓水,李敖很坚强,任凭换药一声不响,受到医生不少称

赞。有一天我睡在李敖病床边的一个小床上陪他,熟唾了一整夜。第二天李敖抱怨说:“二

姊说来陪我,可一直睡觉。”可见他痛得睡不着。我回家后温茂林说若是他陪,他要瞪着眼

看小少之一。孩子们都去买新鞋,他会挑选式样八股价钱便宜的鞋,爸爸看了固然高兴,但

四妹骂他是“伪君子”,敖弟最要好的同学叫詹永傑,两个孩子有八拜之交,敖弟屈居老

二,过年的时候小兄弟俩都穿上缎子长袍黑马褂,拜年的样子四平八稳的,就像又回到巴金

写的“家春秋”的年代似的。与我们读教会中学,习惯洋打扮的姊姊们,在穿戴方面显得格

格不入。

二姊又特写我和詹永傑,说:

两人判若兄弟常形影不离。我家曾在市场买来一只狮子毛小叭狗儿,我们叫它“伯

儿”。“伯儿”像马戏团的小狗一样会许多表演,后来“伯儿”有个体态庞大的男友,生下

一条杂种大长毛狗并送给詹水傑。过旧历年的时候,詹永傑牵着叫“伯儿”的后代来我家拜

年。詹水傑白白胖胖、仪表不俗、举止大方、彬彬有礼,十分讨人喜爱。就连磕头的样子都

四平八稳,一看就知道是受过正宗训练。他和李敖是拜把子兄弟,两个人学习成绩也都数一

数二。过年一样穿上长袍马褂,人人见了都夸赞这一对小哥俩。

詹永煤这名字现已简化成詹永杰,分别四十年后跟我再度联络上,他送我“墨宝文房用

品”一盒,内附手书:

  李敖学兄把兄如晤

    契阔四十五载

      常思念

        但愿有朝一日

          重相见

            弟永杰一九九三年三月二十一日于北京

二姊又回忆到我的娱乐。她说:“敖弟小时候也不像女孩喜欢跳绳、拍皮球、玩丫子

儿,而他最爱戏里的刀枪剑戟”,她说我:

从小在姊妹堆中长大,可丝毫没有娘娘腔。喜欢舞京剧的道具大刀、扎枪之类,尤其喜

欢和亲戚一个叫大连的孩子相互对打乱砍。李敖口中发出锣声“蝶匡匡匡”,大连不断用鼻

子发出“得儿哼哼哼”的梆点声应战。有一夭半夜里,我蒙蒙胧胧听到“得儿哼哼哼”战斗

声,奇怪地想为什么半夜二更敖弟和大连武打开场啦?好一会儿才清醒是外祖母在睡觉打呼

噜呢!

二姊又说:

敖弟比我胆子大很多,记得有一天客厅里飞进一只马蜂,我吓得乱叫,敖弟正赤脚坐在

沙发上,他一声没响跳下来先用手掌打在窗户上的马蜂,当马蜂被拍落在地上他又用脚丫

踩,我好惊讶他胆子那么大,到底是男孩子!

我家西面是男二中的操场,我们学骑自行车也多半是在那个操场上由敖弟的男佣人温茂

林教的,操场东头是个土坡,坡上长着杂草,热天我很喜欢在草堆里捉蚂炸,捉到就放在一

个硬纸盒千里,盒子上面扎好多洞给蚂蚱透空气用。

有一天妈妈嫌我整天疯在草堆里不好好念书,骂了我一顿让我将蚂蚱全放掉,我将盒盖

打开一条缝儿,看到里面密密麻麻都是蚂蚱,相互踩来踩去东咬西嚼的样子,忽然手麻害怕

起来不敢捉了,结果是敖弟自告奋勇将盒子拿到院子里东驱西赶,好不容易将蚂蚱拨走,剩

下飞不动的便宜了猫。

敖弟不太喜欢大喊大叫,常是闷声不响地调皮。有一夭他将两个小青杏儿塞进自己的两

个鼻孔里拿不出来,跑来找我帮忙,我真费了好大劲几,在他鼻子上又是推又是捏的,才好

不容易将青杏弄出来,另有一天我们捉迷藏,敖弟藏好后无论如何真的找不到他了,最后惊

动得大人们慌了手脚,原来他躺在盖着丝绒台布的麻将桌下两把椅子上,任凭大家声嘶力竭

地喊“小敖”,他就是不吭声,谁也没想到他藏到那么刁钻的地方。还有一次大人们在北海

公园茶座喝茶,我们几个孩子爬上一个小上坡,看到很多非常大的蚂蚱,敖弟抓一只放在自

己手臂上看它爬,结果下臂肿起好大一片红疙瘩。

敖弟和我有一段时间睡在一张大床上,一天不记得为什么我们两个人吵了一架,于是规

定第几根栏杆为界,谁也不许睡过界线,十夜睡梦中我发现有人踢我的脚,睁眼一看原来是

敖弟,他说我的脚睡过了界。

清朝北京的雍和宫,本来是雍正没当皇帝以前的住所,当时他是雍亲王。他做皇帝后,

把这地方赐给活佛章嘉呼土克图,作为西藏喇嘛的庙,在这庙的温度孙殿的楼上,赫然在焉

的,就是大名鼎鼎的欢喜佛。二姊回忆:

有一年爸爸妈妈带着我和敖弟去参观雍和宫。……雍和宫里有个六丈二尺高的佛像,这

还不算埋在地下的部分,是由一一根整木材雕成的。因为佛像太高,在室内即使退到墙根儿

也看不全它的脸,另外每逢过年,寺院里的憎侣用各种颜色的细粉,耐心洒成寺院的立体结

构模型,我已忘记是派什么用处,只记得上程浩大而且细腻。那天给我印象最深的事是去看

欢喜佛。本来欢喜佛是不对外开放的,除非额外付钱,导游僧带我们到楼梯口,上楼之内忽

然小卢问爸爸:“小姐是不是也上去?”爸爸看我一眼口答说,“没关系。”我当时真好好

奇。为什么要怀疑我不能看?为什么不怀疑更小的敖弟?正因为好奇,上楼后我反而仔仔细

细多看几眼,令我失望的是,什么破绽也没看出来。试想封建保守色彩浓厚的中国,又是寺

院中的佛像,即使内容露骨一些又会到什么程度呢?与很多现代艺术、雕像、画报、照片内

容相比,那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了。说不定也只是化缘的办法之一而已。

这些欢喜佛和导游的妖僧绝没想到在四十年后,我竟写“欢喜佛”一文研究它们,并且

进而对既不智慧也不慈悲的黑暗西藏文物,大加挞伐。

二姊又记得当时年纪小,大家一起演戏的盛况。在内务部街南房那个大间,我们合组了

一个“索罗门剧团”。在剧团中,我还单独演出过,一次是演明末遗恨,演崇帧皇帝被李自

成围城后,大将跑去救他,而我就是那大将。此剧底本大概跟北京景山“明思宗殉国处”那

棵树有关。明思宗是十七世纪的明朝亡国之君崇帧。国家危难时,他虽然有台湾,可是他没

脸去逃了,他终于为亡国之君的最后殉国,做了一次好榜样。这个件人皇帝虽然误国失国,

但他的从容一死,却多少引起入门的同情与怀念-比起只会亡国不会殉国的蒋介石来,他真

有帝王气象了!

二姊回忆中,又透露了我的一件轶事:

我小学毕业的时候有一本纪念册,里面有许多同学在分子前画的图画或写的字留作纪

念。不记得为什么李敖会凑热闹用铅笔在一页上画了条船,船上单枪匹马地一个人撑着篙,

船下还有波浪,另外还题了字,内容是:

二姊:

伟大惊人

                愚弟小敖六月二日

有人看到李敖的落款感兴趣地认为:现在的李敖好像从来不用谦虚的“愚弟”这种字眼

儿,更何况落款还用“小敖”。大概因为与家失散的缘故,我珍藏着每件与亲人有关的纪念

品。那本封皮破烂的小纪念册是我的珍藏品之一,相信是李敖最早的笔迹吧!

后来二姊把这本纪念册寄给我,我看了这歪七扭八的四个大字,完全不记得了。“伟大

惊人”,想是与二姊共勉的话,也许二姊从不敢以“伟大惊人”自居,那就全是愚弟自道

了。二姊说得没错,那的确是残留下来的李敖最早笔迹,那时我大概八九岁。二姊回忆:

两岸消息封锁的三十多年中,只偶然能在《参考消息》上透露点台湾的情况,曾有一条

消息内容大意是“台湾当局迫害进步师生,李敖等被捕”,根据敖弟的古怪性格,我们也想

到会不会指我们的弟弟?但敖弟去台湾的时候毕竟还小,只感到他怪僻的一面,看不到他锋

芒的一面,因而也无法肯定,直到一九七六年年中,三妹首次从美国到大陆寻找两位姊姊,

大姊和我才得知家中每个人的下落,也听说了敖弟在风浪中争斗成长的事迹……

这些事迹,也许正是“伟大惊人”的发轫了。

二姊回忆大有白头宫女谈天宝的情致,但天宝一谈,总高不开繁华旧事和苦难前尘。谈

苦难,最动人的一段是写妈妈的小妹老姨:

老姨父李子卓解放前曾做过县长,无论时间多短,反正他做过,肃反运动老姨父被划为

历史反革命,被剥夺公民权,送往内蒙古劳动改造。老姨则在水电部设计院图书馆当管理

员。老姨在哈尔滨读书并住过多年,俄文有些底子,加上聪明能干,卫作还是满不错的。老

姨父前妻主的儿子李景生从小就不爱读书,刚解放他就参了军,在空军某部队从事军事摄

影。老姨一结婚,我们就认识景生二哥,他那个时候还是个毛头小子,十分调皮。忘了哪一

年二哥弄来一批子弹,有手枪弹和步枪弹,还送过我几颗。二哥还说:“上面有红点儿的是

炸子儿,打进身体会自动爆炸。”有一天,二哥和他的堂哥李景森一起玩儿危险游戏。一个

用钳子镊住子弹壳,另一个用钉子顶住弹头平的一端,拿铆头往钉子上砸。结果真将弹头砸

出来响了。老姨吓得要命,兄弟俩却说:“好响啊!”我想说的是二哥有枪弹由来已久。另

外,老姨花费不少精神照看和教育二哥,为二哥的婚事也绞尽了脑汁。者姨写给我的一封信

中风趣他说,她花了多大力气帮二哥找对象,亲相来相去,设法安排约会,结果费了九牛二

虎之力折腾了半天,才好不容易“吹”了。总之,老姨这位继母与前房儿子相处还挺融洽。

有时候甚至说景生对她比亲儿子庚辰对她还好些。

庚辰在天津南开大学毕业后,分配到第一机械工业部工作。

他个子像老姨一样很高,外表神气五官端正,在工作单位很吃香。有一回在一机部选十

名小姐、一名男士参加在人民大会堂举行的舞会,主要参加的是中央首脑人物,像周恩来也

出席舞会,庚辰居然能以惟一的一名男士入选,说明他在单位相当红。

老姨父改造期满之后已经年迈,特别经过批准允许他回北京。但老姨父没有选举权,没

有医疗保险,也没有退休工资,其实他根本就不是退休,只是刑满释放而已。老姨因为身体

很差,不能继续工作,但是开始水电部只同意她退职,退职拿一笔固定的退职金,然后包干

一切,不能享受公费医疗。

看病自己付钱,对年老多病的人当然是严重的问题,老姨一度心情很坏,没多久以后,

老姨因患妇科疾病需手术治疗。医生得知她没有医疗保障,又确实体弱多病,好心的医生愿

意给她证明,让她由退职改退休。这样一来,老夫妇的晚年总算有一个退休金能维持基本生

活。

不料,好景不长,“文化大革命”又来了:

“文革”初期,就在红卫兵上街扫四旧的第一天,老姨父有历史上的疮疤是首当其冲的

对象,组织红卫兵搜查老姨家的是庚辰的单位,那天正好下巧老姨的堂姊四姨由东北到北京

探亲,姊妹三人事先约好到三姨家相聚话家常。敏感的老姨觉着街上风声不对,尽快结束闲

谈往家赶。可惜己为时过晚,红卫兵冲人老姨家翻箱倒柜,找到枪弹,“四旧和黄色照

片”。有枪弹就有枪,交出枪枝来!翻到在哈尔滨买的模特儿照片,照片上的人物衣服穿得

少了点儿,手臂大腿露得多了点儿,那就属于腐朽没落阶级四旧的铁证!老姨的结婚照片,

就是宣扬资产阶级生活方式的黄色照片!要求交出剥削得来的金银财宝!老姨父是历史反革

命,又是地主阶级的孝子贤孙,罪状当然就更大了。于是两个人都挨了打。红卫兵并声称第

二天还要去继续扫四;日,要他们“老老实实交出罪证”。

老姨长期患神经衰弱,经常靠安眠药入睡。在绝望中轻生服了大量安眠药。老姨父也因

祸从天而降,无路可寻,用头撞在墙上准备一死了事。老姨住的是一个单位职工宿舍,邻居

很多,听到闹声,邻居进来干涉。二哥在部队,规定部队不介入文化革命。邻居找到庚辰的

工作单位,庚辰是黑五类子女,在单位也正没好日子过。但他的单位还是允许他回家处理父

母的问题。庚辰借了辆板车拖着他的父母去医院。

当时的医院也不再提“救死扶伤”、“人道主义”之类的口号,而是规定:“凡是自杀

的人,一律不抢救治疗!”庚辰又求救于单位,由单位出面请医院只看看两个老人会死还是

会活?

最后一位医生对庚辰说:“你爸爸死不了,你妈妈我们不知道!”半死不活的两个老人

没人肯收,庚辰又拖着板车载着父母回家。然而大门紧闭,邻居宣布说老姨夫妇在家里寻死

觅活的,因而不许他们进院子回家!当时天上正下着雨,为了避雨,庚辰拖板车进一条小胡

同,胡同的石子路将老姨父摇晃醒了,间明处境之后,老姨父问儿子:“你妈死了没有?”

庚辰回答没有。老姨父说:“不能让她活,她受不了!”怎么办呢,老姨父提出惟有的手段

说要将老姨掐死。开始庚辰准备动手,但为了保护儿子不做“杀人犯”,老姨父说他自己动

手。

他已是个老人,头又撞伤刚从昏厥中醒来,腹内又空空,哪里来的力气掐人致死,他卡

住老姨喉咙的手软弱无力,心也一定在流血。老姨的肚子作响,人在迷茫中还发出模模糊糊

的挣扎声,最后总算变成一股冤魂死去。

人死了当然送火葬场,但火葬场对突如其来的尸体来不及处理,不肯马上收。又是庚辰

的单位出面,总算说服了火葬场,没有让老姨横死郊外。但规定凡属“自杀”的人,一律不

准许收骨灰。老姨就这样不留痕迹地离开了人世。

老姨死后,又轮到老姨父:

还剩下老姨父有家不许回,怎么办?庚辰的单位通情达理,允许老姨父睡在门洞里,当

然这不是长久之计。没过多久为老姨父找条“出路”,以“逃亡地主”的身份遣送回东北双

城具,去接受贫下中农的批斗。双城县的农民并不知道老姨父这个“阶级敌人”,也弄不清

他有什么血债,反正放在地主堆里监督劳动就是了。老姨父年老,从来没干过地里活儿,无

法在农村靠劳动养活自己,更不用说还要常常挨批斗。天气渐冷他无法防饥防寒,于是求救

于景生二哥。二哥得到队部的允许,止准备寄衣物和钱给老姨父,想让他起码能维持生命,

但太迟了,东西还没寄就收到电报说老姨父上吊身亡。

事后景生和庚辰相互责怪,一个说是枪弹惹的祸,另一个说是在单位太招摇才惹红卫兵

扫四旧。其实惨死的人不胜枚举,相互责怪有什么用?更何况最该责备的并非这两兄弟!

水电部设计院始终态度明朗,说老姨本人没有任何问题,是该单位的退休职员,并为她

平了反。反正人已死了,平反总比不平反好。至于老姨父是不是属于“罪有应得,死有余

争”,我就不清楚了。

清朝顾贞观写《金缕曲》词给流放东北的吴兆骞,中有名句是:“数天涯,依然骨肉,

几家能够?”意思是说,天涯海角之内,骨肉之亲,能够活着的、健在的、在一起的,又有

几家呢、人世乱离不可避免,连毛主席都太太、妹妹、弟弟被枪毙,长子毛岸英在抗美援朝

时被美军炸死;次子毛岸青也疯了。革命者的革命下场,第一家庭都凄惨如此,“依然骨

肉”,都不能够。依此类推,几十年来的中国家庭,能免于毫发无伤者又几希?反革命者如

老姨父,自然更在劫难逃,悲惨的是,他沦落到要掐死亲人以救亲人,如此反革命下场,亦

属奇闻。比起他们的遭遇来,我们其他家人的苦难,像六叔一辈子做“三关人物”(被日本

人关、又被国民党关、又被共产党关),我半辈子做“二进宫”人物(两次坐牢)等等,简

直都算不得什么了。

在人世乱离中,有的死于敌人之手,有的死于亲人之手,有的死于同志之手。二姊不但

写出自家的苦难,也写出他家的苦难。她写她的老师陈琏,就是死于同志之手的例子:

我们读高中的时候有过两次学潮。爸爸常对我们说:“当学生的责任就是好好念书,什

么党呀团的都是穷学生于的!”

不谈爸爸的观点是否正确,我们总是会受到影响,从来不参加游行。“反饥饿,反内

战”的游行那天,我就回家了。另一次是清早到学校就听说教语文的田先生和教历史的陈琏

先生被捕了,学生组织罢课,我立即参加,因为我喜欢陈琏先生,抓那么好的老师太不公

平……

解放后一次全校联欢会在风雨操场举行,这种不在大礼堂举行的全校聚会,表面看似乎

不那么正式。但陈琏先生突然穿着解放军的灰色棉军装出现在台上,引起全场沸腾般地欢

迎!陈先生的样子依旧羞答答,与军装那么不协调。显然那套军装对娇小的她是太大了点,

她举手敬军礼又那么不习惯不自然,但是台下长久持续的欢呼声和掌声,说明她多受同学的

欢迎和敬爱!陈先生用平静的微笑等待台下能听她讲述自己被捕后的经历。

与陈琏先生一同被捕的还有她的丈夫。因为她是陈布雷的女儿,专门打电话到南京请示

陈布雷:“他的女儿有叛逆行为怎么办?”陈布雷回答:“依法查办!”就因为这句话不是

求情,才更不敢动她,将她押送到南京开始在家被软禁。她只有从国民党的报纸上,推测局

势的实际变化情况,也意识到国民党在南京撑不下去了。陈琏说自己始终没屈服过,并对陈

布雷宣布:“你走你国民党的路,我走我共产党的路!”最后国民党往台湾撤退的时候陈布

雷自杀,陈琏重获自由参加了解放军。

陈琏的丈夫解放后曾在报社工作,反右的时候被划为右派。陈琏在华东局工作很多年,

“文革”期间跳楼自杀身亡。

可叹陈琏先生本以为自己与父亲走的是“幽明异路”,想不到最终竟然是父女“殊途同

归”!

不管怎么反讽,还有陈布雷、陈琏永不明白的外一章:陈布雷的孙子、陈琏的侄子陈师

孟,几十年后,却在台湾小岛上数典忘祖夜郎自大的做了台独党的台北市副市长!这个投机

分子早被我写文章痛斥过、他的祖父与姑姑的故事也早被我写文章评论过,二姊绝没想到我

们李家与他们陈家竟有这么多的前缘与后话。这就是二姊回忆的可贵处,她行云流水的写别

的,但总被我峰回路转的变成李敖回忆的相关章节。其实,成功的回忆录绝不光写自己,还

要能衬出自己所处的旧家与时代,二姊帮我衬出了这些,并且填补了我早年的失忆。

如今我敢写这本书,早年部分,正因有二姊为我打底,我才得以顺利完槁。-二姊万

岁!

我从北京转天津到上海时,已是一九四八年岁暮。我在上海念初一上,学校当时叫缉规

中学,今已改名市东中学,老友陈平景、陈兆基都代我旧地重游过、拍照过。缉规是聂缉

规,他是曾国藩女儿曾纪芬的丈夫,曾国藩儿子曾纪泽在日记中骂他“纨挎习气太重,除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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