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李敖快意恩仇录》作者:李敖【完结】 > 李敖快意恩仇录.txt

处,却想起“马太福音”第二十七章第二十四节彼拉多的动作。彼拉多“就拿水在众人面前.5

这是一段很好玩的文字。郑甫南大概不知道:我从一九四九年起,三十多年间,根本就

是陷在“禁止李敖出境”的状态的。所以,说三十多年我一直未能离开也未能获准离开,并

没说错。至于三十多年后至今我能否出境,我没办过手续尚不得而知,照判断应该可以,因

为叛乱犯时代已逝,而我又非通缉犯或什么什么犯,也无什么欠税记录等等被管制条件,可

是我已经准备“‘出’此一步,即无死所”了。我这种决定,大概死友郑南榕最能满意了。

我在一九八一年非但不能出境,反倒第二次政治犯入了监狱之境,这次“二进宫”,我

被关在土城看守所半年,难友刘峰松崇拜“李敖大师”,写了一篇《李敖在狱中》,其中写

李敖“囚房权充书房”一段,观察可谓入微:

囚房才一坪多,里面有一张铁床、一个马桶、一个水桶、一座洗脸台、一张小桌子和一

盏二十烛日光灯。大师的囚房跟我们一样,但经他精心布置后,就是不一样。第一,他土灰

色的四面墙,都贴上白纸,就连铁床下,也用白纸隔开,看不见床下的龌龊;房间洁净,光

线充分。第二,他在洗脸台上搭架子,放好几包卫生纸和一些杂物,充分利用空间。第三,

他有好几套书,如《二十四史》之类,摆放在靠窗的一面,有如小书橱。第四,他的棉被有

三尺高,占铁床的三分之一;用纸箱、棋盘(摸来的)做的桌子及两个放剪报资料的纸箱,

又占铁床的三分之一,室内显得特别狭窄。

看大师的囚房,让人有无地容身之感,不过物品虽多,却不零乱,凡去过他家的,都能

想象到他是怎样地把两坪不到的小囚房,变成雅致的小天地。他的囚房不仅洋溢着书香,也

散发着一股庄严而不可侵犯的正气,任何人参观他的囚房,都要肃然起敬的;据说每周抄房

时(检查房间),“戴帽子的”(狱吏)都不敢弄乱他的房问。李敖虽坐牢,并不失大读书

家的风格和气派。

刘峰松又写“应有尽有”一段:

牢房不准有镜子,他有;不准有刀片,他有;不准有剪刀,他有;不准有钉书机,他

有;不准看《联合报》,他看;买不到浆糊、塑胶带、白纸、长尺……他买到,可说应有尽

有。

他不会客、不接见,哪来这么多“家当”呢,原来他有秘密渠道,不仅利用它输出,也

利用它输入。这条渠道(看守所所长〕朱光军查不出,我看不是李敖神通广大,而是朱光军

颟顸无能。庄严的监狱,有这样的漏洞,朱光军该羞羞。

其实我的“秘密渠道”主要都是通过难友石柏苍来的,石柏苍以法院书记官坐冤狱,白

天到办公室做外役,每天下班就“老鼠搬家”般的向我通风报信,并且支援物资,他的神

通,广大极了。刘峰松又写“回答田中的话”一段:

日本浪人田中因涉嫌杀死情妇,被老K判极刑,但缠讼多年不得定漱。他跟我们同舍,

有一天放封时,向大师说:

“李先生,李先生,你看你们中国人怎么搞的,我已经更审四次了,还不能确定。”大

师正色回答他:“你们日本还有四十几年没定漱的呢,这有啥稀奇!”田中无辞以对。

李敖批判老K,叫老K憎恶,但对外发言不失立场、不失国格,给老K面子,理应给他

一纸“爱国”奖状。

刘峰松以“朱光军昏头转向”一段收尾:

大师出狱后,以洋洋数万言抖出黑狱内幕,观察之仔细,记载之翔实,令人叹为观止。

李敖的旋风造成震撼,令朱光军头痛,令朱光军吃不了兜着走。据说有电视台、广播台及报

社记者去采访、去照相,又有检察官去求证,朱光军忙着掩饰,忙着“应变”,忙得昏头转

向。据后来到北监服刑的难友告诉我,朱光军的措施有:

△集合孝一舍全体住客讲话,要他们自动缴出李敖[送给他们]的“家当”,如镜子、

梳子、剪刀等等,如不缴出,抄到必严惩。

△把李敖的“三十二”房重新粉刷一新,才让记者照相;采访照相时,严令楼上不准用

水,以防漏水,泄漏偷工减料的真相。

△把中央台的鞭子藏起来,暂时不准打人。

△把百货一律暂时降价,调整到合理、见得人的价格,如毡子由五百元降为三百元。

△把孝一舍主管刘台生暂调病舍,避避风头。

△检察官询问问古永城“绑担架”的事,古某事前已被“打点”过。

△孝一舍放封时问下准交谈,以免交换情报,扩大事态……

照情理说,李敖坐牢期间,上至法务部次长,下至朱光军,都待李敖不薄,给他新破

单,给他新毡子,给他保温杯,给他热水澡,给他炖排骨,大小牢头又常去拜码头,去嘘寒

问暖,去效犬马之劳,人家都是恭恭敬敬、客客气气的,可是李敖一出狱就翻脸不认人,抖

出黑狱内幕,造成天翻地覆的大震撼。也许世人要骂李敖:“这样的家伙、这样的家

伙……”,然而我们知道:李敖争的是社会公义,是是非,他不是一个容易被小人包围、被

小人灌迷汤、被小人收买的人;像这样一个不惜冲破人情藩篱、提倡社会公义的人,当今台

湾有几个?能不敬为“国士”,为他鼓掌欢呼吗?

刘峰松的描写很有趣,最简单的结论是:为了正义,李敖是软硬都不吃的。难怪朱光军

做梦也搞不清怎么会碰到这种囚犯!他送找出狱的时候,跟我拉手,双方都笑嘻嘻的呢,怎

么李敖一回台北,就翻了脸了?夏光天后来告诉我,朱光军一喝了酒,就发酒疯吵着要找流

氓教训李敖,我想他真被国民党伪法务部长李元簇骂惨了。我出狱当天,一九八二年二月十

日,就发表文章攻击监狱黑暗,引起轩然大波和监狱逃亡的暴动。第一是二月二十七日花莲

看守所喧闹事件。由二十七名人犯闹起,看守所急电警察局请求协助,警察全副武装赶到,

才告平定。第二是三月八日新竹少年监狱暴动事件。

一千四百七十六名人犯全体出动,监狱急调镇暴部队(三个中队)及新竹警方各分局人

员弹压,才告平定,暴动长达二十四个小时,监狱设备几乎全毁。法务部大官人(监所司副

司长王济中)公开发表谈话,说作家李敖出狱写文章,引起社会大众注目,给了少年受刑人

心理上的后盾,认为闹得愈大,愈能得到社会大众的支持与同情。所以,都是李敖惹出来的

云云。同时,国民党伪行政院长孙运漩在行政院院会里已对狱政表示疑虑,李元簇在院会

里、立法院里、报章上、电视上,不断对我“点名批判”,官方为封杀我,尽量一面倒传播

批判我的,而不传播我的。但官方的一些议员,为了选票及其他,却忍不住这个好题目,立

法院中游荣茂、李志鹏等国民党议员,提出质询,党外的当然也不放过。最好玩的是国民党

立委温士源(司法委员会召集委员),他在二月二十三日书面质询,反对对李敖做“迹近英

雄式的报道”,“对青少年人来说,各报虽无奖励犯罪之意,亦恐有导引不当行为之可

虑”。……老贼之言,煞是有趣。

我这次坐牢,因有石柏苍的秘密渠道,所以明着概不写、信,但有一次例外。我跟胡茵

梦离婚后,林清玄、陈彩銮介绍了一位漂亮的小女生武慰先做我的女秘书,她后来考取空

姐,吵着要到牢里来看我,我在牢里是不见人的,但漂亮女生例外,所以武慰先要来,我自

乐见。有这样一封信是通过正式写信方式寄出的:

慰先:

你前后七封信,全收到了。这是我六十一天来第一次写信,就是写给你,这种独受青睐

的“殊荣”,总该使你收不到回信的难过,得到补偿了吧?

我不写信的原因之一,也是因为照羁押法第三十八条准用监狱行刑法第六十二条规定,

在押被告(含分监受别人)通信对象以最近亲属及家属为限,所方发给我通信对象调查表,

很宽大的告诉我所谓最近亲瞩及家属,如果我填上“未婚妻”就可以任我发信。我感到他们

很会解释法律,台湾大法官先生实在该向他们学习。

你说你又恢复了长发,我很兴奋,你的短发有它的美,长发一定另有一种美,为了看看

你的长发,你二十二号来的时候,你可以告诉他们:“那个不见人的李敖,今天同意见我,

让你们把他提出来。”你若成为第一位见到我的人,这是你另一次的“殊荣”。

“不畏浮云遮望眼,自缘身在最高层。”这是王安石的自负,也是我的。我斗室独居,

乏善可陈,无恶可作,只是努力看书而已。有时半夜醒来看书,夜已微凉,披上你我共有的

那件褐色夹克,恍然如昨。这次“二进宫”,使我对人憎冷暖有全新拷贝的了解,现在是

“以牢为家”,将来真要“以家为牢”了!

代我向怕父及各位问好。

           敖 之 七十(一九八一)、十、十九夜

这封温馨的短信,是狱方惟一能检查到的李敖亲笔了,我把它收在这里,留做“二进

宫”的一项纪念。

如上所述,与胡茵梦扯在一起的后遗症很多,最后一个后遗症是我写作甚稀,原因是花

了大多时间在女人身上。不过这次坐牢前后,我完成了《李敖全集》八册,也算是具体“成

就”,事实上这全是叶圣康、林秉钦的功劳。《李敖全集》出版时,遭到官方的干扰,内情

有趣,值得一述。原来国民党钳制言论自由有一特色,就是以武夫(尤其政战系统的武夫)

审查书刊。按说书刊纵该审查,似乎也轮不到武夫者流来捞过界,但是国民党的武夫则不

然,从外放做“大使”到内定掌华视,赳赳者天下皆是也,又何况审查书刊哉?自从在台湾

写文章起,我就与国民党武夫结不解缘。国民党审查书刊,单位不少,但总其成者,则在警

备总部。警备武夫皆蛮干派,武而不三思者也。他们捣我的蛋,一直藏身在暗处。

但是因缘际会,倒也有露白者二起。第一次是一九六六年警总抢劫我的告别文坛十书

后,由李国瑾中校出面,与我料理后事。李国瑾是王升红人李明的弟弟,李明程度本来奇

差,李国瑾更不如乃兄,且面目可憎,一如乃兄。为人又阴险讨厌,一如乃师王升。给人印

象,恶劣已极。希特勒说他宁愿拔掉两颗牙齿,也不要再和佛朗哥见面,我则愿意拔掉四

颗,此生再也不要遇到这种政工人员!第二次是一九八0年。那年四季出版公司准备出版

《李敖全集》第一梯次六巨册。在头两册付排的时候,警备总部负责书刊审查的人,找到了

四季老板叶圣康,交给他一纸书单,提醒他书单上的李敖著作不要出版,因为都是查禁在案

的。并向他表示,愿意与李敖先生见个面。在叶圣康的安排下,我与这位负责书刊审查的人

吃了一顿午饭。这人自称叫张烈,是位者先生。他说负责书刊审查的人多是政工干校出身

的,他自己也是,但他不是干校学生,而是干校教职员,负责书刊审查的,包括警总政六处

处长曹建中,都是他的学生。他说警备总部的人,没人敢跟李敖接触,他却不怕,所以特地

吃饭聊聊,以减少误会。他所说的警总的人没人敢跟我接触之事,我也早有所闻,看他言之

凿凿,我也笑而信之。那顿饭局,只有三个人:我、张裂和他带来的一位朋友。这位朋友我

本以为是来“监视”他的,但是看到他们互相交换唱酬的诗稿,似乎又纯粹是他的朋友。他

们把诗稿拿给我看,上面写的都是滥套的旧诗,不过令我惊讶的是:军中却也有这么以守旧

的方式附庸风雅的人!一顿饭吃下来,聊得倒也毫无拘束。张烈很客气的转告军方的查禁标

准,除了政治上的禁忌外,“不要提到生殖器,也不要骂孔子”。关于书单上查禁的李敖著

作,因为查禁在案,书名相同的绝对不要再用、篇名也要改过。所以《李敖全集、为了减少

查禁的麻烦,把《李易安再嫁了吗?)改名为“李清照再嫁了吗?”,以为掩耳盗铃;关于

“不要提到生殖器”,把文中“老祖宗们生殖器崇拜(phallicism)”的字眼,改成“老祖

宗们什么什么崇拜(phaiiicism)的字眼,以为掩中文不掩英文……张烈口中的这些国民党

查禁标准,最令我惊异的,不是别的,反倒是他说的那几句“不要骂孔子”的道统观念,对

孔子,早在几十年前的五四时代,大家就有了“骂”的自由,像《吴虞文录》等是:早在千

百年前的战国时代,大家就有了“骂”的自由,像《庄子》等是。可是到了台湾,国民党却

反动得连了孔子都碰不得了。这种大开倒车,倒真令人称奇呢!不过,有趣的是,这位张烈

老先生本人,虽然言之谆谆,但在执行起来,却也自形藐藐。大概一顿午饭建立了他跟我的

交情,几个月后,他突然打了一个电话给我,说为了金庸的书,他跟曹建中起了冲突,甚至

发生了武斗,他气得不干了,现在到中国广播公司做事去了。临移交前,他把《李敖全集》

全六册都放行了。所以,我如果在出书前内容有所“插播”,也没有什么关系了。我很感谢

他这一“密电”。原来禁与不禁之间、找与不找麻烦之间,还可因人而异,有这么大的分

寸,警总之有弹性,固似女人之裤腰带也!张烈以后,警总又藏在暗处,做“狗×衙门”—

—只进不出了。

照例每月查禁我的书,累积起来,有九十六册,足可进“金氏世界记录”而有余。其间

叶圣康有一天碰到曹建中,曹建中跟他大骂李敖。叶圣康说:“处长对李敖恐怕有所误会,

何不由我安排,见见李敖?”曹建中闻言色变,连忙摇手说:

“我才不要见他,没有人敢见他。见过他,他什么都给你写出来,你洗也洗不清!”我

闻之大笑。

《李敖全集》虽然刀下余生,可是序却没有了。本来是有序的,那篇序标题《李敖全集

自序》,在全集还没印好前,先发表在《四季杂志》第十期(一九八0年四月二十日)里。

不料一发表后,由于措辞激烈,被查禁了,四季出版公司为了全集得以顺利出版,就在《李

敖全集》前面,删除了这篇序,所以,四季版《李敖全集》,是一部没有序的大书。序和正

文,身首异处,相隔千里,正像关老爷的下场一样!

我第二次政治犯出狱后,带头搞党外杂志,带领郑南榕、陈水扁等,风起云涌,跟国民

党的武夫连续斗法十年之久,在斗法过程中,我甚至挖到并公布由警备总司令陈守山上将主

持、由曹建中记录的“现阶段加强文化审检措施暨现存问题座谈会记录”,令他们大吃一

惊,一起开会的出席人员,从国防部总政战部主任许历农上将,到国民党中央文工会主任宋

楚瑜等等发言,均赫然在焉。有趣的还在后头,十多年以后,国民党从李登辉当道成主流派

以后,当年当道的主流派,死的死、老的老、失势的失势、下台的下台,慢慢形成另一族

群,我戏呼此辈“渐成人形族”一一原来过去做当道的主流派时,跟着主子做坏事,不成人

形,现在式微了、官丢了、天良渐现,所以渐成入形了。举几个例,我曾写文章骂华视的头

子武士嵩中将,一天他到我住的大楼来看我的邻居何世礼上将,电梯中碰到我,拉住我手向

我表示佩服,并大骂国民党当权派,我在旁一直笑。比武士嵩更精彩的是许历农上将。

他当年做国防部总政治部主任时,是查禁李敖之流言论的主持人,固我宿敌也。不过此

人人品不错,是个值得尊敬的敌人。他的毛病是头脑跟不上,以致把“救国救民”和“做蒋

家鹰犬”分不开来。后来李登辉当道了,他毅然脱离国民党,加入新党,光明正大,挺身而

斗,不失为一条汉子。他到我家来拜访两次,备致拳拳。一九九八年汪俊容和我同过六十二

岁生日,在饭店吃饭,我的好邻居张善惠、林丽苹在座,许历农也来了。席上我说了一个故

事。我说杨西崑“大使”从南非回来,一天带了一恨非洲朋友送他的雕刻精美的象牙给我,

对我说:“二三十年来我一直佩服李先生,但因有公职在身,不便表达这一。佩服,现在退

休了,人也快八十岁了,特地到李先生府上,送上这一纪念品,表达我二三十年来一直藏在

心里的心意。”后来杨“大使”请我吃过几次饭。有一次吃饭时,他的夫人对我说:“告诉

李先生一个秘密:这次选举,我们整个大楼住户,全体都会投新党的票,虽然我们现在还是

国民党。”我答道:“杨‘大使’肯投新党的票,是很了不起的变化。可是容我说一句:杨

‘大使’暗中投一票也只是一票而已。如果杨‘大使’肯公开站出来,像许历农那样公开站

出来,以杨‘大使’的地位,登高一呼,可以为新党带来多少票呀!杨‘大使’可愿考虑考

虑弃暗投明啊?”杨西良在旁听了,笑着摇手,说:“许历农那样明着干,我们可做不

来。”我讲了这故事,又把话题转到汪俊容的老丈人、阮雅歌的爸爸阮成章中将身上,我

说:“调查局的老人对沈之岳、阮成章前后两任局长评语是:‘沈之岳人面兽心,阮成章兽

面兽心。’——因为阮成章长得浓眉凶眼、面目狰狞,所以人以兽面描写他。”我对阮雅歌

说:“虽然你老太爷也和许老爹一样性好革命,但碰到李登辉而能继续革下去的将军们,今

天只剩许历农啦。”这顿饭后几天,许历农夫妇请我们吃饭,阮雅歌笑着对我说:“大师

呀,你要原谅我,我代你说了谎话!我爸爸躺在病床问我李敖对他的印象,我扯谎说:李敖

说沈之岳人面兽心,阮成章兽面人心。我爸爸听了一直点头笑。大师呀,你可要原谅我。”

我说:“等他病好了,真的能追随许老爹脱离国民党,我就真的可追认这些话啦!”-许历

农的转变,使我感到:真的、真的、真的有些国民党大员,当他们不再是当道的主流派以

后,他们有的真会跑来认同李敖了,他们对我“相逢一笑泯恩仇”,这种高速进步,多有趣

啊!

15 猪猡纪

既见休罗,又见猪猡 屠刀不放,照样成佛

我在上海,因为是外地人,知道外地人常常被本地人呼为“猪猡”;我在台湾,因为是

外省人,知道外省人常常被本省人呼为“猪”;几十年后,且进而演变成“中国猪”,不但

猪,且有国籍矣。其实这算什么,有一种猪叫“波兰中国”

(Poland China),在美国培养成功,身兼二国之名,只是“中国猪”又算老几呢?

这种以猪视人的人,其实自己正是中国古典说法中的“豕视”,自己如猪者也,并不是

说这种人长得像猪,而是头脑中是猪脑,是“侏罗纪”时代的头脑。我在台湾,每每感到到

处是猪脑,而我自己仿佛活在猪猡纪里,因此不论振笔为文,或登台传教,我都寓有杀猪味

道,此乃愤世使然、玩世随之,不足怪也。

我李敖在猪猡纪杀猪,打遍天下无敌手,最后人见人怕鬼见愁。其实所以能如此,凭有

文名是不够的,而要有骁名、有悍名,这样才能有上述效果。关于我的骁名与悍名,有一个

小故事。一九九一年,活了九十六岁的青年党头子李磺死了。他死前几年,李宁访问他,回

来告诉我:“李敖你可真可怕,李磺谈到你的时候,都特别把声音放低,并且面露恐惧之

色。你说你李敖多可怕!”我闻之大笑。

我在文星时,刘绍唐创办《传记文学》,托高荫祖介绍,拉我写稿。因为是东北同乡,

且待我甚厚,我一直以“大哥”称之。我曾写信挖苦他说,你老兄“有功有过,功在很技巧

的显出了(还谈不到揭发)国民党的许多糗事;过在挟泥沙俱下,也帮国民党做了大多不实

的宣传与伪证。更可怕的,是你使这些丢掉大陆的罪魁祸首们、祸国殃民的大小浑蛋们,性

能在你的杂志上自我陶醉而延年益寿,我认为他们集体能晚死二十年,除了漫无心肝的先天

条件外,《传记文学》和‘荣民医院,两者,是责无旁贷的”。有一次刘大哥同我聊天,提

到俞济时对他说:“你们搞历史办杂志的人写得很辛苦,可是,”俞济时说着把手一挥,

“都是假的!”意思是说,真的你们不知道,我们也不告诉你们。俞济时是黄埔一期的“天

子门生”,且是蒋介石多年的侍卫长,独得之秘,过于他人,可是他就是不说。但他通过周

之鸣,想见我一面,我拒绝了,因为我深知此辈性格,他们是不敢说真话的。后来他回我一

信,回信写好,还是先向情治首长报备后才寄出来,可见此辈小心翼翼的谨慎。所以,我早

就打定主意,要杀猪,得自己想办法才成。于是,前后十年之久,我用“李敖的方法”完成

了这一大业。

“李敖的方法”是用第一流的历史家的训练,博览群书,比对史料,然后试图用猪脑的

角度去剖析猪,以得出真相。为什么要这样怪招呢?因为国民党是浑东西,我们不可能按照

正常情况来知人论事,它不是人脑的问题,而是猪脑的问题。

因此,揭发黑暗国民党必须靠细腻的分析、准确的处理和深入猪脑的植入方式才行。像

我颠覆国民党比雷震他们深入多了,我根本从思想上、历史上下手。国民党怕挖屁股,因为

它有烂屁股;但国民党不怕遗臭,因为它是水肥车。雷震他们总是辛苦挖烂屁股,而我则根

本上推翻水肥车,证明臭大便来源必是烂屁股,于是形式上没直接挖,事实上却臭气尽出。

例如我知道,要颠覆国民党必须先从它的图腾开始。孙中山、蒋介石、蒋经国,乃至李登辉

等等,都是图腾。我在一九六五年写《孙逸仙与中国西化医学》一书,就是这种方法,国民

党查禁了它,说明了一切。我一九八七年写《孙中山研究》,更是这种方法的发扬光大。孙

中山一生的大成功是推翻中国帝制,一生的大失败是自己夺权不择手段……(略一”一编

者)为了这本书,国民党台北市新闻处处长唐启明虽然把我告到地检处,但是时代已变,检

察官被我说服,我躲过一劫。

我不但“拆穿”了国民党的祖师爷,也“拆穿,,了祖师爷的“国父遗教”。我用了大

量的文字驳斥了三民主义等的乱七八糟,同时我还“策反”了我的敌人周之鸣教授,以他精

湛的三民主义专家地位,揭竿而起,大反三民主义,我为他发表《中毒的三民主义应该停

授》等鸿文,气得他的老友陈立夫在一九九0年一月十三日写信给他,指出:“以反共专家

如兄者发表此文,是李敖要毁兄之毒计,兄不可上其当!”可见陈立夫真是目光如炬,他惊

醒到他们祖师爷的经典已被李敖砸掉。可是,国民党大迟了,它已经维系不住了,最后只能

以“三民主义统一中国”自欺欺人了。一则“限制级”的政治笑话道出了一切。笑话说有个

无聊男子在“那话儿”上纹了几个字,不幸感染溃烂,男子跑去看医生,经过初诊,隐约发

现“三国”两字,于是要他去给护士看个清楚,护士看过后,告诉医生说,正常的时候看他

是“三国”,后来他自我膨胀,就出现全文“三民主义统一中国”了。此笑话甚逗。只是国

民党阳疹成性,出现全文大不易耳!作为真人,或有威而钢;作为主义,可要“黎明柔”

啦!

我批孙以外,下面自然就是批蒋了。我写了《蒋介石研究》、《蒋介石研究续集》、

《蒋介石研究三集》、《蒋介石研究四集》、《蒋介石研究五集》、《蒋介石研究六集》六

本专题研究的书,编了《拆穿蒋介石》、《清算蒋介石》、《蒋介石张学良秘闻》、《侍卫

官谈蒋介石》四本专题研究的书,又策划出版了几十种批蒋的书,又跟维吉尼亚州立大学

(柏堡)资深教授的好友汪荣祖合写了《蒋介石评传》,历来研究蒋介石的人和中外学者,

在这一专题上的成绩,自然无出李敖之右者。

在蒋介石生前,在他淫威所及之处,没有人敢拆穿他、没有人能拆穿他;在蒋介石死

后,在他的余威犹在之处,也没有人敢拆穿他。也没有人能拆穿他。中国人中,真正敢也真

正能拆穿他的,是从李敖开始。我认为这种道德意义,比存信史的意义更难能可贵。为什

么?我在《(蒋介石研究)自序》中就已指出:“当年蔡松坡起义,反对袁世凯,最大理由

是‘为国民争人格’,如今我在蒋介石阴魂不散的岛上,敢于在他头上动土,也是‘为国民

争人格,。”争几十年来被蒋介石欺骗、被蒋介石恐吓、被蒋介石作弄、被蒋介石羞辱、被

蒋介石强奸得麻木不仁了的人格。试看蒋介石出丧之日,台湾百姓夹跪道旁的场面,“更无

一个是男儿”,纵古代帝玉驾崩,人民被侮辱,也不逾是!这成什么世界!在道德上,人民

又是何等下贱失格!下贱失格却不以为辱,这正是典型的麻木不仁,这又是何等可悲!如何

破除这种麻木不仁,只好先从拆穿蒋介石着手。

也许有人说,你编著了这么多批蒋的专集,难道还没批完吗?我的答复是:若是普通的

坏人,这样左研究右拆穿一阵,按说就写光了,可是蒋介石坏事做得大多大多,所以怎么写

也写不光。何况蒋介石纵然死了,他的余孽依然狐假虎威、奉其木主,我们当然要劈掉他的

牌位,死而不已。《史记》记伍子胥“掘楚平王墓,出其尸,鞭之三百,然后己。”

其实,伍子肯太笨了。对付暴君,要用文明而持久的手段才好。为他不断的出专集以批

之,岂不更解恨吗?美国哲人爱默生(Ralph Waldo Emerson)说:”当你朝一个国王进

攻,你必须杀了他。”(When you strike at a king,you must kill him.)其实这话没

说完,应该补充说:“当你朝一个暴君进攻,你必须杀他一千次。”因为只有这样不厌其

烦,才能做好真的清算。也许有人说,事情过去了,就算了,何必再鞭蒋之尸一至于此?其

实,这种人才是伪君子与真奴才,并且是无知的。关心历史教训的人、关心人间正义的人、

关心天道之极的人,对蒋介石一生祸国殃民的种种,都不会含糊了事的,只有伪君子与真奴

才,才会这样不辨是非的一笔勾消。对这种行为,我是看不起的,这就是李敖式的正义。

这种李敖式的正义,施之于批孙批蒋尚且如此,等而下之的一路照批,自然不在话下。

我在蒋经国生前,就出版封面标出“蒋经国死了”的“诅咒”之书,以代天讨;蒋经国死

了,自应有“鞭尸”之作,聊伸我怀。因此我在他死后一周年之日,编著《论定蒋经国》一

书,一来打倒国民党的马屁书刊,令其虚生;二来证实民进党的没有志气,令其愧死;三来

向全世界显示,在生死线外,中国毕竟有强项不屈之人,在台湾岛上,不畏蒋家王朝,而以

个人力量,挺身为人间存正义而留信史。我不但印自己的批小蒋之书,并代被蒋经国蒋孝武

父子谋杀的死友江南印出《蒋经国传》(江南夫人崔蓉芝授权本),人间快意恩仇之事,做

得再也没有比我李敖更痛快、更没完没了的了。在印《蒋经国传》时,崔蓉芝写信给我说:

“阁下笔触锋利,横扫千军,情义兼顾,举世闻名。江南在世之日,时时为阁下之胆魄钦佩

不已。然而虎穴之中,蛇鼠潜伏,万望切实戒备,用慰亲友。”看了她这些话,我很感动,

也很感谢。记得崔音颉《(蒋经国传),万古留芳》一文中,记陈鼓应在北京招待中外记者

时,曾说所遇到的朋友中,江南是“对国民党了解最透彻的,江南说他搭机离开台湾时就下

定决心不再回台湾。当有人提醒他要小心时,他说李敖在台湾批评国民党都不怕,他还怕什

么。何况他又是美国籍,相信美国政府会保护他的安全”。依我看来,江南对国民党的了

解,实在不够“最透彻”,江南的“错误”是他不了解国民党的暗杀习惯。国民党暗杀人,

为了卸责,常常在本土以外优为之。国民党暗杀汪精卫等人,地点都在本土以外。国民党在

本土内暗杀,至少要负治安不良与破案困难的责任,但在本上以外干上一票,就可不负这种

责任。所以有时候,国民党宁愿杀杀杀,杀到外国去。李敖在台湾至现在发稿之日犹能免于

被暗杀,重要原因之一是国民党投鼠忌器。——陈文成案以后,国民党百口莫辩,因此对李

敖,只好另觅他法,李敖能够“苟存性命于乱世”,也正因为早已“闻达于诸侯”

的缘故。这一知名度,对我的安全,的确帮助不少。江南被暗杀,真凶曝光,更加重了

这一安全。所以,从某些角度看,江南的伏尸,无异方便了我们的挺身,事实上,他无异因

我而死、先我而死、代我而死,追念这位在海外的老友,我真有不少隐渤。“江南说他搭机

离开台湾时就下定决心不再回台湾”,古人发愿于先,有道是“此度见花枝,白头誓不

归”,可惜江南最后所见,不是“花枝”而是“枪枝”。虽然不归之言,一语成谶,但是讨

厌国民党、“不再回台湾”一点,却也有志已酬。国民党一日在台湾,台湾即一日无可恋,

江南身死异域,亦是大好也。

由江南被害联想到蒋孝武之死,暗杀江南,蒋经国、蒋孝武实为首从关系。一九八九年

蒋孝文死后,我写《蒋孝文之死的失压意义》,主旨说:一般人被当今圣上所压,压人者与

被压者“与子偕老”,一代压一代,也就完了,被压者倒霉止于一对一、压人者神气也止于

及身而绝。但是汉朝老臣颜驷却适逢其会,一连祖孙三代接力压他,所以他的倒霉,不是普

通的倒霉,而是倒了别人三辈子的霉。颜驷是古代的事,现代呢,其实也不让古人。蒋家三

代本来是一路压下来的,但是压到蒋孝文一代,这荒淫无耻的小子却酒色戕身以病以废以

死,吾人山下脱身,不无失压之快。一九九一年七月一日,蒋孝武也死了,我别有所快,乃

以《欣闻蒋孝武暴毙》为题,写顺口溜六首志庆:

蒋家三代接班亡,一个一个接着凉,

孝文孝武皆不孝,因为尿中有了糖。

蒋家三代接班亡,蒙主宠召全投降。

孝文前年刚入上,孝武今早死在床。

蒋家三代接班亡,荣总医生正当行。

太平间里生意好,四大皆空有病房。

蒋家三代接班亡,可惜苦了蒋方良。

飞越苏联毛子水,泪尽难再做老娘。

蒋家三代接班亡,电视播出喜欲狂。

独留李敖见美女,他们都去见无常。

(作诗时,陈平景从美国来电,闻讯大喊万岁。)

蒋家三代接班亡,你死我活比你强。

平景电话喊万岁,中间隔个太平洋。

批孙批蒋都是批人的层面,不是人的国民党自然也要特批一番。我写了《国民党研究》

和《国民党研究续集》两本书,批个痛快。我用严格的考证证明国民党所吹的“百年老店”

其实都是捏造的伪历史……国民党的一切神话统统被我拆穿,写得淋漓尽致,痛快极了。有

一天,老友黄三从美国来,问我:“你这样搞国民党有效吗?”我说:“搞国民党像搞屄。

这不是能不能的问题,只是要一搞耳!有性欲、无性能是另一问题,重要是你要志在一搞才

行。”黄三听了,为之大笑。

既然批孙批蒋批国民党变成我的大业与绝活,所以笔锋所扫,魑魅披靡,最好笑的,国

民党党员中,竟有令人啼笑皆非的反应出现,他们之中,一混到死一坏到底者固占绝大多

数,但是头脑尚清楚却又无奈者亦有一些。“马五先生”雷啸岑者,故国大代表也。他“平

时袖手领干薪,六年一票选总统”,周而复始,至感麻烦。告诉我,他有天开玩笑说:

“我看不要每月付薪水给国大代表啦,干脆蒋总统一次付我们一大笔钱,我们选他做皇

帝算啦!”我每想到这番话,就想到北洋军阀曹馄。曹锟贿选而成为中华民国总统,他只花

一次钱,他若知道连选得连任,早就选皇帝啦,零存不如整付,那样才便宜啊!又有故国大

代表刘心皇者,生逢衰世、躬逢衰世、倪仰于衰世,虽身为国民党国大代表四十二年,但是

一线良知,使他虽俯首苟活,却不甘默尔而息,因而发愤秘密写成《蒋介石国大现形记》,

然后秘密商之于我,无条件要我为他出版。惟一条件是在他有生之年,只能用笔名“司马既

明”发表,不能透露他的真名字。我感于他的一片至诚,完全同意了。也许有正人君子讥笑

本书作者,怪他涉嫌“双重人格”(double personality)、怪他自己做了四十二年的老国

代,却不能以真名字的“今日之我”与“昨日之我”战,反倒以双重面目并存于今生今世。

但是,若反问一下,“双重”

固然不当,但是单一到底、冥顽至死,难道就对吗?难道老国代一做四十二年,最后同

流合污、守口如瓶、一点底也不掀、一点省也不反,坚守“从一一而终”、昧心“仁义道

德”,就比“双重”更好吗?又有故监察委员黄宝实者,在北京大学与爸爸同学,到台湾后

整天用功读书不辍。有一天,他拿新著《侏儒类稿》要我看,我说:“这稿子很精审,但是

如果不来搞这些‘学术’,而用同样的时力去搞你们监察委员的弹劾书,那该多好!‘学

术’真是误事啊!”他又继续写《校雠学》,我回信给他说:“您的《校雠学》稿子如何

了?你们御史老爷,不但要嫉书如雠,还得嫉恶如雠。您是监察院中数一数二的嫉恶如雠人

物,亟盼能在这方面继续多雠一些,《侏儒类稿》少一点,‘惩贪录’、‘洗冤录’多一

点,不也很好?”

……这些我亲自耳闻目击的小故事,在在都证明国民党老贼们的无奈心态,但是,以他

们的地位,真的一直无奈而无法有作为吗?我很怀疑。一九六六年十一月十二日,故立法委

员齐世英在他家请我吃饭,在座有梁肃戎、石坚、司马桑敦等。座上梁肃戎对我说:“我没

有你李先生这种勇气,很多话我不敢讲。”我表示,你们也是有勇气的人,只是你们不肯讲

而已。梁肃戎是东北人选出来的立法委员,四十年来,在他的表现中,我们却看不到他对在

家乡的东北同胞推之以恩、或对在台湾的东北同胞援之以手、或对在台湾被他们国民党非法

迫害的东北同胞慰之以问。梁肃戎在抗战中,有功国家;但四十年来与国民党一起误国祸

国,有害国家,并为桑棒之耻。

我对他功过分明,我赞扬他的当年,但却谴责他的日后,他对不起东北同胞,我为他惋

惜。虽然梁肃戎有种种不是,但是,我仍旧欣赏他那点硬汉作风,那点硬汉在东北早就不算

什么,但在“更无一个是男儿”的台湾政海里,他却是一个阳具毛多的怪物。阳具毛多虽并

不表示一定是“男儿”,但比起周围的白虎成群来,至少还够看看样子。最耐人寻味的是,

梁肃戎下台后,跟我又吃饭、对我又赠书,完全回复到一个正常的东北人,并且愈老表现得

愈有落日余晖,他的故事,告诉我们,国民党虽然坏,但有的党员还有良知,只是显晦之

间,愧对国人而已。又一个老贼级的故立法委员吴越潮,一天向我说:“国民党中有坏人也

有好人。因为有坏人,所以无法把国家治好,丢了大陆;但因为有好人,所以虽然丢了大

陆,还没完全垮台。”我回答道:“我承认国民党中有好人,但是有了又怎样?有了还不是

有意无意间帮助坏人作恶?二十年前,在美国新闻处副处长司马笑的家里,叶公超就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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