酬外,乃无一长”,吴沃尧《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第九十回也如此骂他,不过左宗棠却提
拔他,最后自江苏巡抚做到浙江巡抚。我对缉规中学感情最淡。一来前后只三个月;二来上
海是个市侩气极重的地方,给我印象不佳。但有一个例外,就是书店。
我从小爱书,在北京念小学时候,最吸引我的有两个画面,一个是史家胡同一家商店的
橱窗,窗内有蒸气火车模型,这是真正用蒸气开动的玩具,我爱死它了。另一个是学校音乐
教室后面的一个书橱,橱内是一排排整齐的丛书-商务印书馆出版、王云五主编的《小学生
文库》。在日本鬼子统治北平时期,这些书是比照禁书锁起来的,抗战胜利后,不但橱门打
开了,我还做了图书馆长。从此“利用职权”,对这套“小学生文库”,更为熟悉。这套书
有五百本,约一千万字,插图达七千多张,作者达一百二十人,是我欣赏的第一套丛书。
由于对这套书的好感,从而对出版它的商务印书馆也心向往之。北京琉璃厂本有商务印
书馆的分馆,可是上海的总馆,才是更吸引人的。由于老姨父做过上海附近嘉兴县的县长,
对上海熟悉,每在我问到上海的总馆的时候,他就详为解答,并且打趣说:“看你这样问东
问西,我看你有一天得做商务印书馆总经理才过瘾呢。”说这话后半个世纪,我没做成它的
总经理,但它的总经理郝明义却到我家来拜码头了。不过,台湾的商务印书馆由于名称上面
被国民党伪政府硬加上“台湾”两字,倒有点像伪组织,比起真正的商务,可就逊色多了。
走进上海商务印书馆,是我生平最欣喜的经验之一。另一欣喜的经验是我十七岁在台中一中
时,当年商务的正牌总经理王云五写了一幅字送我,字写得又破又熟练,但他不是别人,就
是《小学生文库》的主编者啊!我三十一岁被国民党迫害时,印《李敖告别文坛十书》,王
云五也亲笔预约了一套,后来听人说王云五极力称道李敖才干,可是“不敢用他”,足见李
敖之悍,真是人所共寒呢!除了《小学生文库》以外,开明书店的出版品,影响我最大。
《开明青年丛书》、《开明文学新刊》、《开明文史丛刊》、《中学生》月刊、《开明少
年》月刊等等,都是我最喜欢的。由于喜欢它的出版品,连带也喜欢上那家书店。在北平,
我去过它在琉璃厂的分店;在上海,我去过它在福州路三九0号的总店。北平的分店比较
大,上海的总店就小多了,但不论大小,比起附近的老字号书店像河南中路二一一号的商务
印书馆,或是河南中路福州路口的中华书局来,都寒酸得不成样子,虽然如此,开明书店却
给青年人一股朝气,它是左派的书店,比起它来,任何老字号的书店都显得尸居余气了。开
明书店不单在北平有分店,在南京、重庆、成都、汉口、广州、长沙、杭州、南昌、昆明也
都有分店,最后一个分店,设到了台北,在台湾光复后,它把触须延伸过台湾海峡,使在台
湾的中国人一同感染它的朝气。不过,这股朝气还没感染多久,国民党伪政府就撤退到台湾
来。这个伪政府既跟大陆断掉了锁链,在它狭窄的视野下,凡是大陆书店在台湾的分店,都
要被迫剪断了连锁。商务印书馆改名叫“台湾商务印书馆”、中华书局改名叫“台湾中华书
局”,开明书店也未能幸免,改名叫“台湾开明书店”。
比别人更惨的是,由于它是左派书店,它的出版品,大量的被查禁了。纵使内容不涉及
政治的书,也因作者没有来台,变得只敢印该书,作者名字却不敢印出了。于是,叶绍钧编
的《十三经索引》,变成了“本店编”;夏丏尊、刘薰宇编的《文章作法》,变成了“本店
编”;吕叔湘的《文言虚字》,变成了“本店编”;张沛霖的《英语发音》,变成了“本店
编”;王峻岑的《数字列车》、黄幼雄编的《电动机》、陈岳生编译的《原子能与原子弹》
等等等等,也都变成了“本店编”。只要人在大陆,哪怕是你编的谈数学的、谈电动机的、
谈原子能与原子弹的书,也都不能把作者抛头露面!“本店”代替了大陆的一切,令人有点
哭笑不得。上面这种表态、这种小心翼翼,其实还是不够的。于是,台湾开明书店啊,开始
明目张胆的印出刘清波的《三民主义纲要》了、印出芮和泰的《三民主义总复习》了、印出
李华柱的《国父革命之学》了。-—个左派的开明的书店降格到出版这种右派的不开明的党
八股,它的无奈,也就可想而知了。跟大陆上的开明书店不同的是,台湾的开明书店,坐落
在台北中山北路,距坐落重庆南路的老字号的书店很远。它孤零零的在中山北路一段七十七
号开起店来,店面开得极不景气,推门进去,书架分格未扫、书本尘封未除,冷冷清清、疏
疏落落,一眼望去,令人倍感凄凉。因为去中山北路大不方便,我在大学时候,每年会去上
一次,有点似曾相识之感的,是我看到那位衰老的店员索非先生。索非先生编有《世界语入
门》,开明书店出版,算是惟一跟大陆发生连锁的老作者。他不晓得我知道他就是索非。他
的《世界语入门》,书如其人,也早就落伍了,但他在那儿,多少还流露出一股味道。不
过,似曾相识之感很快就被沧海桑田之感取代,索非先生人如其书、书如其店,他象征了一
个书店的没落。-政府可以流亡,书店不能流亡。
一朝变成了流亡书店,它的精神就中断了。一九九二年的一天,我忽然心血来潮,要去
看看它了。我到了中山北路、到了一段七十七号,却连那家极不景气的店面都找不到了。门
牌一段七十七号的,却分明是一家气派堂皇的“马可孛罗面包公司”,营业项目包括“西点
面包/葡萄美酒/香醇咖啡/西式冷食自助餐”等,全然一片口腹之欲,没有丝毫精神食
粮。
我呆了。开明书店呢?开明书店哪里去了?难道连那么一家极不景气的店面,也开不成
了么?我不死心,向面包店的柜台小姐打听打听。小姐头都没抬,把手向上一指,又向后一
指,声音平直他说:“搬到三楼去了!它没有门,你就从后面上楼梯。”我顿觉起死回生,
谢谢她,遵命做了。走到后面,满屋满地都是面包工厂狼藉,满楼梯也是。我左闪右躲、九
转十绕,总算上了三楼。迎面的是一同小房,左边有一点铁柜式书架,右边就是四张办公
桌。要找的书,寥寥可数,就在书架上。办事的是一位女孩子,她很亲切地帮我包了书。我
跟她谈了几句,她对开明书店却很陌生。这时,一位老先生进来了,坐在朝窗的办公桌旁。
我想这位老先生一定知道得多些,我首先打听索非先生的下落,他望着我,为之一怔。然后
说:“索非在本店,已是二三十年前的事了,下落早已不明。”
我向他说:“四十多年前,我去过上海开明书店总店。”看他反应。他盯住我好一阵,
慢慢他说:“你这位先生啊,你看到最风光时代的开明书店了。可是,这口开放探亲后,我
去了上海,上海的总店却早就没有了。所以,开明书店啊,全中国只剩下台北这一家。我们
这一家也撑不下去了,只好把一楼房子租给面包店,自己搬到三楼来。这就是开明书店。没
有人认识它了,连我也不认识它了。”
抱着新买的一包书,我原路走下楼来,走出了“马可孛罗面包公司”。站在门口,我转
身仰望,在古老的建筑沿线外,是一片苍穹。像是死掉一个老朋友,我黯然而别。
在上海,除了对书店的深刻记忆外,跟王家桢吃饭那次,也使我记忆犹新。王家帧是我
姨父李子卓的小舅子,他本是替张学良主持外交的。张学良垮后,他的宦途也今非昔比。抗
战期中,他做国民参政员、做外交部顾问,已是闲职。抗战胜利后,出任东北行辕政治委员
兼东北生产管理局局长。抗战时他在重庆,他的家人都留在北平。抗战胜利后,他回到北
平,坐着新式福特汽车,国民党大员也。值得注意的是:他在后方秘密讨了个姨太太,而这
姨太大却是共产党。他的最后投共,听说跟这位姨太大有关。当时共产党革命,多少女孩
子,为了献身国家与理想,甘心牺牲自己,而实际献身给国民党高干以卧底者,比比皆是。
这位王府姨太太下场还算好的,工晓波的母亲,就是下场凄惨的一例:她嫁给宪兵高干,最
后被查出,伏尸法场。当年我被国民党特务软禁时,特务们看到王晓波来看我,就闲聊起他
们见过王晓波的母亲,说那位女士年轻漂亮,可惜牺牲了。
我在上海住了半年,除了对书店的好印象外,其他乏善可陈,所见所闻,一片大难将至
味道。早在抗战胜利之后,我家的情况,在二姊笔下是这样的:
胜利后家里陆续来过爸爸一些老朋友,他们是曾去重庆内地“抗战”荣归的接收大员
们。我记得的有兴安省主席吴焕章、抚顺煤矿张莘夫、外祖母的娘家堂弟孙棣坡及老姨父的
妹人、后来仟中共政协委员的王家帧等等。爸爸参加地下工作的一段经历,就是由吴焕章出
具证明的。很明显爸爸思想上难以平衡。过去有些人学历、资历、能力不如爸爸,但有“内
地抗战”做雄厚的本钱,荣回故里,个个都是耀武扬威的功臣。爸爸苦笑着。受一家十多口
人的拖累,爸爸又能做何选择?曾有一度爸爸准备随吴焕章去兴安省任个职员。
兴安省是闰民党当时新划分的东北九省之一。可那个时候是共产党的势力范围,吴主席
空有头衔无法上任。张莘夫在去抚顺上任后遭惨害,国共两党相互推卸责任。最后爸爸靠舅
老爷孙律坡介绍,到东北营城子煤矿当总务处处长,总算勉强撑住过重的家庭负担。因为只
是个雇员,倒也过了段安定省心的日子。
爸爸在营城煤矿的时候,认识了台湾人翁镇,并且对他有所帮助。翁镇感念爸爸,曾告
诉他时局不好,可考虑去台湾,后来翁镇返台,留下“台北市新起前街一段十一号六桂行”
(后改为“台北市汉中街一三九号六桂行”)的地址,这是爸爸最早想来台湾的张本。可是
一想到二二八时台湾人大杀外省人,就心有余悸。所以从北平出来,没有直来台湾,反倒先
落脚上海。这一错误,大伤家中积蓄的元气,最后匆促决定来台后,积蓄所剩无几了。
我们全家是一九四九年五月十一日早上离开上海的,搭的是中兴轮。中兴轮本来还算豪
华,可是现在已沦为难民船,有立脚处,就是难民。我们把行李堆在甲板上,我就躺在行李
上飘洋过海。五月十二日傍晚到了基隆,自此一住五十年!
我们全家八口逃到台湾后,爸爸死了,枯骨一坛;妈妈九十高寿,与我同在。当年的孩
子们;如今只有我一人在台湾。
“与台湾共存亡”?没有那么严重;“归骨于昆仑之西”?实在有够麻烦。我曾以粗话
自嘲:“我来台湾时,鸡巴还没长毛;如今鸡巴毛都快白了,人还活在台湾。”其实,何止
活在台湾,我终将化为白毛老怪,死在台湾。陈寅恪“先为帝国之民,死为共产之鬼”,我
则生为白山黑水之民,死为草山(阳明山)
浊水(浊水溪)之鬼,大陆虽是我的根,但是我已是台湾人(我六岁儿子、四岁女儿)
的爸爸,难民不复返矣!
2 小寒纪
十五二十,时我少年,陷身孤岛,一片小寒。
我在一九四九年暑假后进了台中一中,从初二念起一直念到高二,这四年间,我陆续读
了许多课外书,由于年复一年在知识上,‘独与天地精神往来”,基本上,学校和同学是不
能满足我的,‘境界”的,在内心深处,我与人颇为疏离,我有一种“‘知识上的傲慢”
(intellectual arrogance),不大看得起人,尤其讨厌制式的学校生活。读到高二完了,
高三上念了十几天,就因痛恶中学教学制度的断丧性灵,自愿休学在家。最后以同等学力考
上大学。所以,如说“李敖连中学都没毕业”,这一陈述,并不错误。
在台中一中同学中,跟我同届的陈正澄是学问最好的,通中、英、德、日四国文字,后
来做到台大经济系主任,他去德国留学时要我用毛笔写字送他。我题诗一首:“人生何处不
相逢,我来台湾识正澄,同学十载空余恨,抢去我的第一名。”
乃写实也。他把字带到德国,一直挂在墙上。陈正澄以外,张育宏也是我最早认识的台
湾同学。四十年后,他以新光产物保险总经理的身份,开了两桌酒席,庆祝我来台四十年。
他的国语、日语都讲得极好,演讲起来,外省人与日本人都推服无间。赖宪沧也是老同学,
我办《求是报》时还大力出资订阅送人,我们一起吃日本料理时,双方都带儿子,但他的儿
子大我儿子二十多岁,同桌而食,非常有趣。韩毅雄在全校考试中是冠军,下象棋也是冠
军,聪明绝伦,做到台大医学院骨科主任,至今犹是我的“御医”。王新德在班上,翁硕柏
老师公开赞美他是美男子,为人头脑细密。有一次他静静看我和施启扬争辩,劝我说:“你
不要同施启扬争辩了,施启扬这个人头脑不行,你何必费唇舌。”这话使我印象深刻,至今
不忘。爸爸死后,他写了一封深情的信慰问我,我至今感念。何西就在四十年后与我为邻,
人最热心公益,每次选举投票开票,他都全程参与。妈妈因常在楼下走动,附近人都见过
她,但有的不知为李敖之母。有一次她去照相馆冲洗照片,我赶来时,看到何西就正和她聊
天,西就看到我跟妈妈“一见如故”,他奇怪地问:“你也认识这位老人家?”我笑说:
“我当然认识,她是我妈。”程国强是最顽皮的家伙,后来留在大学专教马克思,还陆
续供应我“匪情资料”,我们互相觊觎对方的妹妹,但都是说着玩的。张光锦跟我常做深
谈,两人相知甚深,后来做到中将司令。他当年写的新诗,至今还藏在我手里。孟祥协是孟
子七十五代嫡孙,高二后迷上围棋,自此一头栽进,成为国手,终身职是“亚圣奉祀官”。
两人见面,喜谈《三迁志》等古书,因为两人国学底子都好。熊廷武来一中较晚,在高二戊
与我同班,为人诚恳,大异他的姐夫王升。我恨王升并常骂之,但和廷武交情不受影响,见
面时也互相绝口不提王升。高我三班的张世民,是我参加演讲比赛认识的,我代表初中,他
代表高中,后来变成好朋友。他为人理性正派,人又漂亮,张光锦曾打趣说:“你跟张世民
是同性恋。”张世民结婚时,笑着宣布他绝不洗碗,我同李圣文问他为什么不做家事?他说
不能做,所有权利都要在结婚那天争到手,不然一洗就洗一辈子,其风趣可想。
高我二班今为世界级学者的李天培,是温柔敦厚的君子,他和弟弟李善培两人,随父亲
李子宽老居士到台湾。老居士本是老革命党,做过孙中山秘书,被蒋介石关过后归顺蒋介
石,垂老主持中国佛教会,住在善导寺。我到台北念台大,一开始就借住善导寺。善导寺是
日本人盖的古庙,地下室内,有个骨灰间,我就住在隔壁,正所谓“与鬼为邻”。管理骨灰
间的职员是绝对相信有鬼的,他指着一排排的骨灰缸,告诉我“昨天晚上”哪一个缸中有了
哪种动静。这个地下室不算大,鬼口密度远超过人口密度,所以,我无异是同“死人”住在
一起。一个十九岁的青年人,在那么年轻时候,就感受到那么多的“死人”,感受到他被
“死人”包围,这种感受,对他日后思想的形成,自然有死去活来的影响。有时候,我一个
个细看骨灰缸,看缸上的名字,看缸上的照片,想到一个人奔波一生,下场不过如此,他们
的灵魂有没有,在哪里?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们的肉体化为枯骨一坛;他们死了,我还活
着。
李善培对我讲了一个秘密:他说有一天他和老居士出去办事,路过一家饭馆,两人就去
吃,老居士告诉跑堂的,来碗素面,他也跟进。不料两人狼吞虎咽一阵,发现面里有肉——
不是素面,他大吃一惊,赶忙指给“父”(他们湖北应城人喊爸爸做“父”)看,殊不知老
居士正在衔肉大嚼,向他使个眼色,表示不必声张,又埋头大嚼起来了(中国的佛门人物
中,虽然有一派公然喝酒吃肉,像苏拭的朋友佛印和尚,但这些禅派流变,都不是正宗。照
一般佛门规矩,做酒肉和尚是绝对不行的。善导寺是守板眼的寺,自然不准济公活佛或花和
尚鲁智深那一套)。老居士有一习惯就是早起。起来就查勤,看谁起得晚,有一天掀我蚊
帐,见我未起,大骂李天培,天培噙泪不敢言,我颇不自安。还有一次,老居士在大雄宝殿
骂李天培,另一位老居士看不过去了,婉言说:“子宽啊,这里是佛堂啊!”老居士猛悟,
立刻停骂了。老居士由于革命尚未成功,自己先被出局,内心欠平衡,可以想见。后来李天
培台大电机系毕业离台,蒋介石还看老居士老面子,送了美金,老蒋有人情味于权谋之中,
由此可见。李天培离台后,李善培同我熟了,也变成好友。他退伍归来后,与陈平景双双落
发去做和尚,主持“中国佛教会”的老居士大喜,可是好景不长,李善培竟不守清规,有还
俗可能;那时我主持文星,已算名人,老居士盛宴请我于善导寺,众家高僧作陪,饭后辟室
独与我谈,他两眼炯炯有光,却几乎泪下,他说:
“善培如还俗,我大没面子,盼李先生出面劝阻此事。”我答应了,可是我的劝阻没有
成功。后来老居士死去,善培赴美后又被黑人打死。近四十年后,李天培返台,邀我相见,
不胜人琴之感。更人琴之感的还在后头,一九九八年五月十二日,钱达请我在来来大饭店吃
饭,饭前我特特别走到斜对面的善导寺,去对这老庙做最后的凭吊。原来四月三十日报上
登:
“台北市民政局于昨天召开古迹审查会,原订讨论是否将善导寺大雄宝殿列为古迹,但
寺方不愿被列为古迹,赶在审查会的前一天开始拆除,民政局长李逸洋指出,善导寺此举显
为逃避被指定为古迹的举动,但受限于法令,民政局只好眼睁睁看着古建物被拆。这一现
象,一方面证明台湾人口口声声爱台湾本土文化,其实利之所在,一古庙皆不能容;另一方
面证明陈水扁主持市政,其实无能透顶,一古庙皆不能救。我凭吊时,现场已是一片残骸,
庙旁一间小厢房也同归于尽。那小厢房李天培住过。天培不在时,我也去午睡过,还手淫
过。
清朝大学者龚定盦有“闻西方佛说:非法出精”之句,李敖的“小和尚”竟“非法出
精”到日本古庙里,如今想来,可真“罪过罪过”了。
我在一中有个高我四班的老同学,叫林石,就是后来的妖僧“林云大师”。林云是我爸
爸的学生,他在台中一中时功课平平,在知识上,无出人头地希望,就以密宗来弄玄虚,欺
骗世人。他的高明处是先把密宗学术化、把自己高僧化,以学术高僧为障眼法,自上而下的
雄霸迷信之坛。这种自上而下的搞法,对象不是村夫村妇,而是上层社会的一些无知的教
授、无知的新闻工作者、无知的名女人……这些人喜欢附庸风雅,但却无知得竟以全世界最
下流的秘密佛教为风雅、无知得竟以追随林云这种货色为风雅,这就益发好笑。密宗这种秘
密佛教,本来在佛教真谛上已是妖妄,从佛教经典看,这种世俗的咒术密法,根本就是“畜
生之学”。而林云呢,却连这种“畜生之学”都要加工打造。他把密宗的“畜生之学”中国
化,保留了原始的咒术密法,又加上中国的气、道、风水堪舆之类,最后再附会上他自己的
红绳、铜钱、橘皮之学,遂成一家之妖。他拿这一大套招摇撞骗,于是,风光所至,从演艺
人员到空中小姐,都腕系红绳焉;从海外学人到台湾记者,都床藏铜钱焉;从新年元旦开
始,电视台就播出林云大师朝东西南北各丢橘子皮一片,“为国家祈福”焉。以这样妖妄之
人,做如此幼稚之事,居然还得无知的教授、无知的新闻工作者、无知的名女人们前呼后拥
的膜拜、请教、宣传、赞美,居然还登大雅之堂、入录影之间,公然无耻大谈其下流迷信,
请看这成什么世界!国民党口口声声“中国文化复兴”、口口声声“提倡精致文化”,原来
结果是如此这般的“怪、力、乱、神”,真是气人!妖僧林云的窜起,有一个最不伦不类的
情况,就是他的造型。自来为妖僧者,既以僧为名,总得多少有一点“仙风道骨”相,用来
骗人,否则脸呈“凶僧恶道”状,就难得售。妖僧林云则不然。他一点也没有“仙风道骨”
相,但也不怎么“凶僧恶道”,他有的,却是“满脸淫狠”相,一眼望去,与他所“弘”的
“法”全不搭调,其中发型尤属此中之尤-哪有僧道之上是那样油头厚发的、我奇怪无聊男
女们跟他观“气”,为什么不看看他的“相”,就凭那他副在相书中上榜的坏人相,就该对
他敬而远之哟!在文章上和媒体上,是我全世界惟一一个对这妖僧痛加拆穿而予挞伐的人,
电视台问到林云,说李敖骂你是妖僧,你做何感想?他但说李敖学问文章我素来佩服、他父
亲且是我老师云云,不及其他。其滑头与风度,有如是者,亦一绝也。
在台中一中,跟我关系最深的是严侨老师;离一中后,跟我有后缘的老师,则首推教我
英文的陈绍鹏老师。他大我二十一岁,浙江吴兴人,毕业北京师范大学,没出过国,却讲了
一口又纯又好的英文,常被老外误以为他在外国住过多年。
我在高二戊班时,他教我英文。此公为人高做严峻,自己英文虽然瓜瓜,教起别人却欠
循循,大家都不喜欢他。他在课堂上骂熊廷武、程国强同学的神情,我至今记忆犹新。后来
他生了重病,我和张光锦、黄显昌等同学发动全校同学,为他捐款,他出院后,对我心存感
激。自此我成了他家常客,两人甚谈得来。我送有关英国诗人的传记,劝他译作后寄给文星
(那时我和文星尚无关系),他接受我的意见,从此转成作家。后来我进文星,为他出版
《诗的欣赏》,达成教授资格的铨叙。又选出It AIl Started With Eve和Th Decline
and Fall of Practically Everybody请他翻译,并代他定名为《都是夏娃惹的祸》和《可
以说是人人的盛衰史》付印,由于原作精采、译笔传神,都很受欢迎。陈绍鹏老师离台中一
中后,先后在凤山陆军官校、台北师范大学执教多年,那时他应我之请,写了《穆勒自由论
是怎样翻译的?》一文,揪出胡秋原的“学术诈欺”;又写《评徐高阮的翻译错误》一文,
揪出徐高阮的“学术诈欺”。随后我把这两篇文字在《万岁评论》上发表,也算为故人殷海
光出口鸟气。因为胡秋原、徐高阮纠缠殷海光,说殷海光翻译有错误,是“学术诈欺”,我
乃写文反驳,指出,‘其实胡秋原、徐高阮在翻译上的错误,早就是超越前进的”。我这样
说,是有许多证据的,因为我看了胡秋原、徐高阮翻译一些东西,就粗略发觉错误错得比殷
海光超越前进。但英文纠谬非我专长,我只是粗略发觉而已,若想一一细为揪出,还得劳动
专家才成,台湾的英文专家虽不乏人,但是跟我渊源甚深并且我甚佩服的,却是陈绍鹏老
师,于是我就找到他来拆穿。发表后,徐高阮已身入鬼录,而胡秋原却脸无处藏,至今一个
屁都不敢放也。胡秋原的英文程度,连civil的正确用法竟都不知道,他把civil liberty
译为“民事的自由”,殊不知这里的civil是“公民的”而非“民事的”,笑话可闹大了。
另一位与我有后缘的台中一中老师是姚渔湘老师,他也是北京师范大学毕业,教美术,
但却是现代史专家。他独居在一中后面库房式的宿舍里默默写作。此公为名士派,一袭阴丹
士林长衫,其脏无比,但比起他的茶杯来,长衫总还洗过,而他的茶杯却从来不洗。茶杯边
清楚的有一道他的唇印,上面是半圆形的黑垢,看了非常吓人。他收有不少现代史的图书,
整天埋头写跟国民党党史有关的著作。常在报上投稿。
离一中后,他进了国民党党史会和国史馆,我在开国文献会时,他在同一层楼编吴稚晖
的遗著,时相过从。他死的时候,入棺是由我抬他的头放进去的,师生之情,于斯乃见。姚
渔湘老师给我最深的印象是:一个人可以那样用功,成绩却那样有限,原因无他,太笨了。
他的一生,使我深刻感觉到,人太笨而要用功做学问,最后只证实二点:一、上帝瞎眼,奈
何竟对这种人不公;二、学术何辜,奈何竟给这种人来做。
在一中时,我跟一位老先生有忘年交,此公即庄严先生。
他与爸爸是北京大学同学,毕业后,即“宣统出宫我进宫”,以故宫博物院为终身职
业,直到官拜副院长死去。他的夫人申佩芬是爸爸学生,且是妈妈在吉林女子师范的高班同
学。庄严、申佩芬有四个儿子,庄申(庄申庆)、庄因、庄吉、庄灵都与我熟,庄老先生尤
其写了一些信和字给我。其中一封是托我代卖陶一珊印《明清名贤百家书札真迹》的,庄严
为这书写了序后,陶一珊送他两套,他穷得拿出一套托我去卖,以贴补家用,当时大家生活
的艰苦,由此可见。庄严知道我喜爱文物,特别请我到北沟,“利用职权”,拿出王羲之
《快雪时晴帖》和《四库全书》一函给我看,那是我第一次看到这些国宝。庄严又托我替他
找《元秘史》版本,我在台中中央书局为他欠到一种,他忘了付钱,害得我许久不好意思去
中央书局,最后只好提醒他付款。他知道我喜欢书法,特别请他的朋友董作宾先生用甲骨文
写了一首词:“风片片,雨丝丝,一日相望十二时,奚事春来人不至,花前又见燕归迟”。
四十年后,董作宾的儿子董玉京变成我的“御医”,董玉京除精于医学外,并泽及甲骨,我
乃请他重写前词,“父子书法比赛”。
后来这两幅字,在义助慰安妇时被我一起脱手,由台大的陈耀昌医师给买走了。两代同
书,集于一身,这种两代缘,也是人间佳活了。
还有另一种两代缘呢。我在省立台中图书馆用功看课外书,看到一部曹亚伯的《武昌革
命真史》,大为惊讶。曹亚伯是辛亥革命先驱,资助过孙中山,有大功于建立民国。不料革
命成功民国成立后,他不但被出了局、抓起来,并且国民党政府还查禁了他写的《武昌革命
真史》,查禁方法是把该书切去一角,不准上市。但我在省立台中图书馆看到的这一部,却
是没切角的,所以我会惊讶。感于曹亚伯的不平遭遇,我后来写了一篇《(武昌革命真史)
书后》,谴责国民党对老同志的忘恩负义。没想到写这文章后四十年,曹亚伯的小儿子曹昭
苏找到我,要我替他自己的遭遇申冤。一~曹昭苏被国民党政府抓起来,在绿岛(火烧岛)
一关十多年。他出狱后找我帮他平反,我感于曹照苏的不平遭遇,对他也有所协助。
我一生中为他们父子两代讲公道话,这不是更奇怪的两代缘吗?
我在一中不但有这种缘,还有书缘。法国作家赫克脱·马洛(Hector Malot)的名作
《苦儿努力记》(Sans Famille,有章衣萍等译本,儿童版;又有徐蔚南译本,世界版,名
《孤零少年》)苦女奋斗记》(Adventures of Perrine,有赵余勋译本,少年版)、《海
国男儿》(Romoin Kolbpis,有适夷译本,建文版)等,都在中国风行。我一九四七年在北
平念小学时,就是这些书的读者,其中最喜欢的,就是《海国男儿》。到一中后,在台中一
家租书店再见这本书,后来弄到钱去“买下”,却不知去向;十多年后,一九六六年八月三
十一日,我在台北枯岭街书摊又见到它,乃立刻买下,并在一九八八年把它重版。我在序里
说:“四十年来,在北平得读《海国男儿》,使我如梦如幻;在台湾发现《海国男儿》,使
我如见故人;在四十年后重印《海国男儿》),使我如愿以偿。人生的快乐之一是重温旧梦
却不破坏它,当我自己‘漂泊东南天际间’,也变成了海国男儿,我更能欣于所遇于彼岸
了。”
除了我自己的藏书之外,台中一中图书馆是我遍读群书的大书仓。但以我的好学,这还
是不够的,所以我又向省立台中图书馆发展。除了看《武昌革命真史》等书外,在一九五二
年八月九日到二十七日十八天中,我还根据这个图书馆一藏书,写成“四部备要暨四部丛刊
书目对照表例》。在这十八天中,我几乎每天都跑到这个图书馆,坐在长板凳上,埋头我的
“学术研究”。那时候,我刚念完高中一年级,十七岁,己写了《李敖札记》四卷。这个大
表,收在四卷札记中的第三卷里。三十年后,我发表这些早年的成绩,证明给大家看:
李敖对中国文化的研究,远在三十年前十七岁时候,就已达到什么水准了。我当年的功
力和用功,和我三十年后的功力和成绩,显然有着因果的连贯。
在省立台中图书馆看书的一天,坐在我对面的,有一个女孩子,清秀可人,是台中女中
的高中生。我生平最喜欢清秀的女人,这女生不但清秀,并且一片纯洁圣洁,令人心灵为之
净化,我只见过她一次,但我为她三十天内,不再手淫,以表示我的净化,但丁(Dante)
在九岁时见过小他一岁的比阿特丽斯(Beatrice)一面,十八岁时又见到一面,此后未再见
面。比阿特丽斯二十四岁死后,他为她写出不朽名著,因为他一直单方面的精神恋爱,把比
阿特丽斯当成上帝派来拯救他灵魂的天使。我当然没有但丁那样神经,不过奇怪的是,这个
相逢永不相识的高中女生,竟使我惟灵了一个月,这是我一生中绝无仅有的纪录。
我在一九五三年间,写了一大堆诗,其中一首是《多情总难免》:
多情总难免,恋爱我岂敢,心地要纯洁,爱情要遥远。
这可说是我思想上“惨绿少年”时代的爱情观。那种爱情观基本上是自抑的,所以不无
多愁善感的一面,我有《遐想》四首:
秋水何茫茫,明月何皎皎,
“记得绿罗裙.处处怜芳草”(遐想之一)
歪思令我老,惆帐弱此身,
深情将无我,不再动冰心,(遐想之二)
独坐对秋水,不敢念伊人,
岁月催我老,落魄一流民。(遐想之二)
独坐对秋水,怆然怀古今,
岁月催我老,灰尽少年心。(遐想之四)
当时我对高中女生“罗”暗恋,故有罗裙芳草之喻,这种自抑,我终于打破了。我开始
写信给“罗”,当她第一封回信寄来的时候,我再也不“不再动冰心”了。
虽然在爱情上“惨绿”,在人生大方向上却“殷红”得很阳刚之气,已开我日后的先
河。有诗为证:
我既不浮海,我也不藏山,
我走我的路,只在世俗间。(《浮海与藏山》)
人皆谓我狂,我岂狂乎哉?
是非不苟同,随声不应该,
我手写我口,我心做主宰,
莫笑我立异,骂你是奴才。(《写贻党混子》)
眼亮心要黑,朝夕窥国贼,
千里寻知己,一求大铁椎。(《论侠六首》之二)
少年慕虬髯,扬眉持虎须,
大志虽未展,牛刀不割鸡。(《论侠六首》之三)
不拐弯抹角,不装模作样,
有话就真说,有屁即直放。(《诗的原则》)
志在挽狂澜,北望气如山,
十年如未死,一飞可冲天。(《立志》)
海底有卧龙,窟中有狡兔,
一朝风云起,我非池中物,(《风云》)
老子没好气,见你就倒霉,
怒从心上起,杀尽直娘贼。(《杂诗八首》之二)
没有穷酸相,不会假斯文,
高兴就作诗,生气就骂人。(《杂诗八首》之四)
蛟龙亢虎黯然销,莽莽神州鬼魑魅号,
甘以赤胆蒙身祸,耻于苟安作文豪。(《蒙祸与苟安》)
在这些类乎“薛蟠体”的口号里,依稀看到我未来的发展,其实是循线前进的。我的
“少有大志”、我的不逃世思想,我的反“党混子”(党棍子)思想、我的反“国贼”思
想、我的“有活就真说”思想、我的反“穷酸”思想、我的“耻于苟安作文豪”思想、我的
“十年如未死,一飞可冲天”思想……
十年后,一一都像预言般的出现了。不但这些,我的“反宗教”思想,也早就伏机在
兹。有“反宗教诗”如下:
基督中国已捶碎,}
中国基督无所依,}
基督上天诉上帝,}(天主教;基督教)
上帝叫他返夷狄。}
(文岭按:原文只有一个大的大括号)
原来中国要革新,}
不要神仙只要人,}
超以象外空无补,}(佛教)
打倒释迦观世音。}
民权时代神权微,
除了自救还靠谁?
任何宗教都别信,
天下乌鸦一般黑。
(文岭按:原文只有一个大的大括号)
这种诗下面带大括号的体裁,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这些“歪诗”,都是我十八
时中学生时代的“残基”,可以看出我困学中的努力向上、困学中的自命不凡、困学中的孤
独与孤愤。在这种情境中,我结束了中学时代。基本上,这一段生命是痛苦的,毕竟我那时
太年轻,没有多少力量突破环境,但我一直要突破,所以非常辛苦。如今回首前尘,我真庆
幸我永远不再是中学生了。
3 大寒纪
一身惨绿,四境深蓝 我行方踽,一片大寒
一九五四年我十九岁,以高中二年级肄业身份考大学,误入台大法律专修科,就是后来
的法律系司法组。入学日期,是一九五四年九月十四日。在课堂上,我极为顽皮,喜欢挑老
师的错。当时司法行政部部长林彬老师教我“刑法总则”,有一天他讲到李大钊的死,讲错
了,我立予纠正,他很有雅量更正。还有一位孙嘉时老师,做过建国中学校长,人很浑,又
教的是“三民主义”,更是我纠正的对象,两人甚至在课堂上吵起来。教我英文(“英美法
学名著选读”)的是曹文彦老师和桂裕老师。桂裕老师学问渊博,又高寿,四十年后我办
《求是报》时,还有信给我。最有趣的,是他的英文满口上海腔,并且念出的重音多于应有
的重音,把自由Liberty念成“瘌屄利台”,我听了大笑,教我“中国司法组织”的是徐世
贤老师,他也高寿,他一辈子做的最大好事是配合他的老师林彬创办法律专修科,一辈子做
的最大坏事是提拔了一个大酷吏大浑蛋——他的女婿李元簇是也。教我“国文”的是曲颖生
(显功)老师,燕京大学出身,写过《韦庄年谱》,他谦虚有礼,对我的国文程度一再赞
扬,日后还请我到他家吃过饭。教我“经济学”的是王作荣老师,那时他三十二岁,初来教
书,还是生手,有一次画曲线图“巷”住了,竟画不出来”。他是很有才华、也很有启发力
的。表情虽然严肃得像张扑克,但也会突然笑一下。我有次劈头大声将他一军:“三民主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