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李敖快意恩仇录》作者:李敖【完结】 > 李敖快意恩仇录.txt

的大小文学恃从之臣们的马屁,每人拍一段。在第八节“总统之严肃家风”项下,有蒋孝杰.2

沙就飞起来了。水中卷绑腿、差点斤湿了。一个黄蝴蝶就水边飞过,满可爱的。

因为景色太美,故未能读书,也婆婆妈妈的这样杂写了一阵。

十月三十一日我写防毒训练,强迫去毒气教室闻催泪性毒气:

个个弄眼又挤眉,丑态百出莫问谁,任你心肪坚如铁,也要忻然把泪垂。

铁石心肠李太岁,忽然多情似小妹,毒气室中挤出来,一把鼻涕一把泪。

一九六0年一月十八日我写指导员与我:

今日为第二次教室值日,指导员当众为我扣领扣,我昂首做痒之状,众一再哄堂不止,

下课时指谓我为第九队偶像,人人都学我,结果画虎不成反类犬,我说他们根本就是狗,指

言我见解头脑之过人,我说我不敢赞成他的话,恐其心战也。

请其多给我分数。

指导员的使命之一,是要非国民党的人入党,并说不入党会分发到金门前线,在大家都

怕得纷纷入党的时候,我坚定不入,并表示甘愿去前线。二月六日我写道:

晚饭后召雄来谈,说我乐天不在乎分发,人言我独成一格,别有风格。

我自思我之为人,最与这些年轻人不同的,在我是一个最有灵性的英雄人物,并不是一

个现实的躯壳的肉食者——

这是我最自负的地方,也是这些浑球们最不能及之处。我实在可说是一条硬汉(除了有

点怕黑以外),我很有那种南八的精神,张巡说:“死耳!”这是何等气势、何等气魄!在

这方面我颇有一种殉道者的精神,小人们得志得利得鱼摸之处是当然的事,何足欲羡也那!

个人这区区颠沛,何足道哉!

这天日记所记“不在乎分发”和“区区颠沛,何足道哉,,的事,就是指不入党要上前

线的事。结果我因勇得福,上面不放心派我到前线,反倒留在了台湾本岛。

二月十六日我写众生睡相:

(一)一江春水式——张宏谋,一夜要起来撒尿好几次。

(二)咬牙切齿式——陈瑞洲,磨牙如鼠,如牛之反刍。

(三)山鸣谷应式——张培炽,打呼之声震撼全室。

(四)黄河泛滥式一一郑仁苏,一个人要占两个榻榻米。

(五)兰香四射式——颜学愚,脚臭不可闻。

三月三日我下部队,分发到陈诚嫡系的十六师四十九团先在四二炮连做副排长。三月五

日,下部队第三天,我写作给妈妈:

这个地方在仁武附近,凤山北面,天气最热,苍蝇最多,今天早上买了五张苍蝇纸,一

抓就是一二百只-只不过是八席大的一个房子,就有这么多的苍蝇!水也极不方便,用老百

姓的井水,又远,又不干净。臭虫多,蚊子多,厕所远,吃饭要蹲着,交通极端不便,都是

这个地方的缺点,不过这也是个读书的好机会,我懒得动,懒得往外跑,倒也可多读一些

书。

三月七日我写下我第一次参观“军中乐园”的情况:

参观“仁武特约茶室”,即所谓“军中乐园”者,排长所谓的“动物园”。外面弹子

房,照片与号码,规则须知,喧哗,空气极劣,红灯,一半裸倚门无表情,一与兵谈,一搂

兵,室中花床单,化妆台,乳罩相见,大腿外露,四十分钟(因为营妓连番接客,每次四十

分钟,所以无暇穿衣服,每次完毕,出来打水时,只穿乳罩与内裤。一九八四年十月四日,

李敖附识)。炮术语:“空炸、瞬发、延期、双用”(军中称性交曰打炮;未触即射精者曰

“空炸”;早泄者曰“瞬发”;可持久者曰“延期”;至于“双用”何所指,今已忘记。一

九八四年七月四日,李敖附识)。

在这次参观后,我用心搜集资料,在二十六年后(一九八六年)发表四万多字的长文-

《“军中乐园”的血与泪》,李敖为有心人,由此可见!

在四二炮连一周,三月十日,我被调到团部连做搜索排排长,即赴“搜索集训队”报

到,下午上校师长江敬煦来点名,称我“李排长”,此公后来官拜上将,做了安全局局长,

对我日后的反国民党行动,颇多打压,人间孽缘,有如是者!

搜索排排长做了五十二天。其间兼做地雷课教官,极受欢迎。

三月十六日我看到军中如何处理暴行事件:

早晨师朝会后集体去参观四二炮连,第三排之上士韩乾忠被枪决,去时人已死,众大

骂:“人死了还看个鸟!”头两节基本教练后又跑去看,已下坑,距我宿处不过一百米。香

火鞭炮正起,只看到两双球鞋。此人去年六月四日因打百分输香烟,上士大胖子总是好牌,

被激,以枪击上上,因救治不得法,血流入而死,俯放之反倒不致死。今早仍言:“我不过

吓唬吓唬他,想不到枪就响了!”浙江人。甚矣,冲动之可畏也!

军中暴行基本原因是老兵苦闷,往往暴行之时,拿枪扫射,所以伤亡甚多。我退伍后不

久,第六连连长等都被老兵打死了。

四月二十九日消息传来,我又被分发到第四连做兵器排排长。五月二日我离搜索排:

今早夹道欢送的场面甚动人,也真是大场面!有的战士叫着说:“你的故事还有好多没

有讲哪!”粹华要送我,我却之,端纪以车来,九仙、开云为我背物,皆满头大汗,心甚不

忍,发薪后当表示一点小意思。

夜与副连长等在草地上谈天,王佐来,竟送来“金龙牌”热水瓶,上写:

    欢送

    李排长临别留念

    友谊永固

        胡正卿丁忠

            敬赠

        曾继美王佐

我在第四连,从连长俞克勤以下,都很另眼相看,五月四日:

连长好意,下令为我架一克难桌,桌面是工排长的箱子……又把副座的灯架给我,又送

我一水杯。前晚副连长把内衣裤借我,昨天连长又要如法炮制,吾谢之。

午后编队,兵器排如斯组成,在施坷处借三十元,买双喜两包及花生米牛肉干糖等,于

四时半召集排中十员干部座谈,我主持得颇好,老兵们执礼甚恭,最大者四十岁,最小者亦

长吾七岁,他们甚执礼,可是散会时却收拾遗物,彼等真穷而可怜。

兵器排里有七五炮和六0炮,各由组长一名带班,五月七日我写道:

今日起大忙,开始讲课,想不到这些人如此之Stupid-ness,累得我满身大汗,亲为之

伏地示范,花了三小时才算懂了一个“米位”,组长甚至不知六八四十八,真要命。

到了第四连后十三天,就开始了移驻大行军,从高雄县仁武乡走到台南县新化那拔林:

五月十六日晨三时后即被吵醒,急整行装(抓周排长及永亭的公差),团长训话后,五

时二十分即出发,一口气走过椭梓方有点小休息,过冈山,营长与小谈,政工小姐甚美,午

在嘉兴里大休息,永亭为我找来一盆热水洗脚,徐菊生为我找来盐置其中,连长赞我带兵之

成功也。……在相当疲惫下至阿莲国校,夜宿教室中,四个高低不平的桌子,把我的背分成

了四瓣,在民家大便,甚臭,今日行约三十六里!

五月十六日三时后又起,孙起祥助我理背包,把背包挖空,另成一小包置营长车中,披

星而行,伴月而走,路有上下坡,更好行,过深坑,抵关庙,庙甚大,然未得参观,赴新化

午饭,此段最苦,脚痛甚,左脚筋亦生毛病。一小充员边走边哭,几乎每个人皆生了泡,我

只是皮鞋太不便,幸未生泡。我用尽了一切方法来支撑下去,唱歌、哼诗、拿出小册边走边

读英文……老兵们还是有办法,充员多不支,枪炮多为老兵所分荷,值星官扛三枪,金海独

负一炮,皆可大书者也。苦撑之下,终达新化,不好去抢开水,老兵送我,另吃四支冰棒及

汽水四瓶,其狼狈可想,卧地不欲起,行政官替我准备车,营长亦来问,我拒坐车,连长极

赞我,谓营长举拇指找我,亦如昨日。小睡数分钟即出发,充员们及老兵们甚赞排长之坚决

不馁,一口气由新化抵前拔林,歇都未歇一下,十三里一下子走完了。两日九十二里!

我一辈子也没快速走过这么远的路,要不是做了预备军官,哪能有如此磨练啊!

日记中,我记下的民间疾苦颇多,五月二十九日有一则如下:

一女孩(十六)双亲亡,有债,老太婆卖之,索佣四00,女卖二0000,今早在变电

所,围观人甚多。

我又记下民间言论不少,六月二日有记厕所文学者:

在仁武拟汇集厕所文学,未竟其功,只录出一则最佳者,出自五人手笔,步岳告我时,

两人笑不可抑;又忆仁武厕所中曾有数则,志之于后,聊见一斑云尔:

1 人在军中心在家

家中留下一枝花

此二句流传甚广,曾数见不鲜。

2 当兵如牛马

当官如流水

此二句造诣颇不恶。

3 官长都是王八蛋

写这话到死都是不要脸,你没本领做官长就这样写。

此出自两人之手笔。

4 阿花啊!我真想你呀!

没出息!

此亦出自两人之手笔(阿花是弹子房中的女记分员),一为多情之上,一为有道之人,

相得益彰。

析厕所文学,其成厥有数端:

(一)多成于冬天,天凉穿上衣,钢笔在焉,夏天穿背心,很少带钢笔。

(二)有一肚子鸟气,必泄之于臭门板而后快。

(三)必大便干燥,致“‘便’有余力,则以学文”。

(四)必伤风——鼻子不通,不怕臭,灵感不致为臭气所扰。

(五)必知识水准仅及于W.C,文学程度或稍过之。

(六)必有创作欲而又不得于凡夫,故作题壁之举以期藏之名山。

(七)必有予岂好辩或予不得已也的亚圣心怀。

(八)必为精神上善将人阿Q式“擦擦”者流。

七月六日我记周排长的故事:

加薪事公布,我净得三一六·五元。为阿兵哥们抄一份布之。瑞芝说:“这回又加了六

‘炮’!”

“六‘炮’”是指打了六“炮”,就是加薪的钱正好可以够他到军中乐园玩六次。他的

换算单位发人深省:军人生活简单,性交变成惟一的大事。至于我,我的军人时代全无性关

系,全靠手淫自我解决。

做了陆军,又下了部队,下了野战部队,就不能闲着,整天折腾训练,殊少宁日。我属

于“前瞻师”,是美援配备最好的部队,花样也最多,回看那时的日记,犹心有余“记”:

八月二日

阴雨中醒来,黑暗中集合,出营门大风雨,冒风雨行军甚速,过新化转双兴里,北过西

势村、新竹村、大弯、妈祖庙,抵归仁时已中午,疲劳不堪,脚痛而落伍,躺在教室的讲台

上,喝了十周排长送来的酒。下午改坐四分之三炮车,雨中浑身里外皆湿,为了等部队,车

边走边停,我感到很冷,用毛巾围在脖子上稍御寒,甚苦恼。傍晚抵阿莲,又看到我所喜欢

的大岗山。今日我行三十八里,夜在阿莲教室外扭干衣服,阿兵让出水泥讲台给我睡,被也

湿了,勉强架起蚊帐,天黑即眠。二三小时后,吴照把讲台一撞,头顶架蚊帐的抬七五炮大

竹杠掉下来,打了头一记。

二、半夜醒来,一片漆黑,浑身酸痛,水门汀愈睡愈凉,张永亭臭脚伸过来,一夜蹬我

好几次。

八月三日

……军复北进,次深坑村,途中卖菠萝者过,两行队伍一直望之。在深坑村集结,坐在

竹上,把绑腿鞋袜穷晒一阵,看小女孩编草帽,其熟练程度甚惊人,我也编一阵,画虎矣。

小女孩大花头发,极富表情、美丽,憨态十足,很少看到这样可爱的女孩子,而草帽一

个只卖七角,实在可怜可怜,民间疾苦只有如此深入观察,方可得之。逗小女孩子及小男孩

子们。

八月四日

一、晨睡起腰酸背痛。黑暗中行抵关庙北边,大骂高兴记一次,可算是当官以来第一次

大吵,解散炮一班为其背三00,晨雾中拂晓攻击,我身兼排附及六0组长,过许县溪,菊

生欲负我,我却之,毅然下水,水深及膝,连过三河,在烂泥中摔一跤,枪端撞我右下颚,

痛不可言。在菠萝地中行进,刺腿之至。看口二射击及战车冲锋,攻下虎山(0·七八)后

东转直达埤子头,在埤子头警所中午饭,看阿兵们买菠萝实在很想吃,可是身上一文不名

(仅余六十二元于前晚请客了),又以不愿身蹈军纪故也。阿兵送菠萝给我,我亦拒之。午

饭后鞋袜尚未晒干,正边晒边读书之际,又复出发!转赴双兴里,途中小憩,吴信忠言其当

兵十八年,今年已四十,日觉体力不支。在双兴里小憩,再晒鞋袜,未几又上车去新化农职

接受命令。大便仍少,在校中洗头手,写日记,躺在水泥台上小眠,蚊子甚多,又苦牙病,

颚痛。

二、夜间攻击一四0,以守六0炮,少走一些,穷坐一阵,左耳听三00,右耳听五三

六,由于孙起祥通讯错误,连长又第三次“找炮排”,今日误会尚小,解释清楚,晚私放高

兴记及张源益归。

三、返那拔林途中甚艰苦,我虽已练习得相当能走路,可是仍累得很。十二时抵家,喝

甜稀饭一碗,无水,只好把没洗的旧裤来换湿衣裤,躺在床上大舒服,洗澡真奢侈也。

四、今日行至少两万一千米,中经山路及植物丛,许多路本属汽车“机动”,可是为与

九三师比赛“谁的汽油省得多”,故用足下“机动”了。副团长说“如散步一般,很轻

松”。-哈哈。

由此可见,“前瞻师”虽为美式配备,但为了打小算盘,又美个屁呀!

八月十一日傍晚,部队又行动了:

天黑下雨,我轻装,只穿雨衣戴胶盔,急行于泥泞,转赴马路,在桥边被团长拉了一

把,真浑球!军行甚速,间跑步,唱了一段歌以解之。至小新营,东向走人士路中,小休息

一会,又在泥中乱走,过仁德、明和、南洲,终抵山上,已累得不成样子,幸周忠明自动代

拿雨衣及送水来,稍好。我浑身汗湿,拉出上衣,在冷风中吹吹,吹了一路,反倒凉快。

自山上小休后,再行即渐不支,终落伍,独行山中,夜色甚美,但有一点恐惧,远村灯

火,望之极美、极诱人。黑路摸索多时,宜其向往夜间之光明也。自山上“拖死狗”拖到丰

德村,在变电所小休息,在新桥上小休息,阿兵哥叫问口令,拖到阵地(甲乙丙)时,人家

已防御许久了,至少已半小时,仍一一撑旗杆视察,然后卧于雨衣上方,欲睡时,情况解

除。

归来洗浴后,已二时矣。夜行四十六里,我今日行约五十里。

躺在床上,这是多少个小时以来一直向往的、渴望的、不忍睡去,因为要好好享受一下

这种难得的休息,现在两腿已非我所有,那是“死人”的,脚上的黑,洗也洗不下去。

军中的艰苦生涯更凝固了我的悍气与斗志,在九月九日早上,我写信给马戈、景新汉,

特别指出未来的方向:

在这“水深波浪阔”的时代里,我们是多么渺小!多么无力!又多么短暂!如果我们能

在环境允许的“极限”下,伺机蠕动一番,说说我们想说的、做做我们想做的,捣一下小

乱、冒一下小险,使老顽固们高一高血压,大概这就是我们最大的“能耐”了!我们还能怎

样呢?我们岂配做“杀头生意”么?

因此我说,在环境的“极限”下,我们少做一分懦夫,我们就该多充一分勇士;能表白

一下真我,就少戴一次假面。如果我们能高飞,我们希望飞得像只多谋的九头鸟;如果我们

与覆巢同下,我们希望不是一个太狼狈的坏蛋;如果我们在釜底,我们希望不做俎肉,而是

一条活生生的游魂!

本着这点可怜的持身观点,我忍不住骂你们两位不脱“乡愿”之气,你们在血气方刚之

年就垂垂“稳健”起来了,就带着老成持重的口吻主张“多少融合一些”(老马)和“何必

曰‘绝’”(老景)了!你们也居然浇我凉水、扯我后腿了!

路是那么长,我们随时会倒下,死就死了,又何必“正首丘”呢?青山多得很,到处都

可埋我们这副不算重的骨头,在重归尘土的刹那,愿我们都能刻上几行带有彩色的里程碑!

这种指向,证之我和好朋友们日后的殊途而不同归,可看出我蓄谋之早、独进之勇,都

伏机在我军中受苦之时。我的肉体,虽奔波于日晒雨淋凡夫俗子,但我的精神却独与天地往

来,神驰他方,没有人知道我这样肉体与精神交错地生活着,可是我显然日复一日这样生活

着。几乎所有的预备军官都在鬼混、“数馒头”、数退伍的日子,可是我却这样充实的利用

肉体训练的机会加工给我精神训练,我真的自豪呢!

在十六周的“师教练”以后,我又走回高雄县仁武乡。十月八日记:

二点五十分起床,四时后戴月出发,未几即浑身是汗。过新化天始亮,午在阿莲郊外竹

林下吃油饼。睡不着、热、蚊蚁三要命。

五时出发,抵冈山天黑,抵桥头时已累得不堪,昏倦欲眠,或唱或背诗或敲打鼓励阿兵

哥们,最后挣扎抵楠梓,很饿很渴。菊生送蛋一枚,边际效用甚大。赴仁武途中月再出——

再度见月,十时后抵达,本日行百余里。

十月二十四日起被派参加“三民主义讲习班”,听八股、考八股后,又被派去参加演讲

比赛。十一月三日,我写信给王尚义、马宏祥、陈彦增报告趣闻如下:

“三民主义讲习班”被抓公差,参加讲演比赛,本人先讽第一营营长不诚实(此人常打

一预官朋友官腔,故乘机讽之),继说师长对“班训”解释之错误,然后军中乐园、打炮、

女人大腿、anti论、高跟鞋等全部出笼,众大哄堂,我的营长笑得抬不起头,众大笑后继

大骇异,盖彼等当兵以来从未见如此庄严场合竟有如此狂人也。事后中队长(即第一营营

长)以“头发蓬乱,仪容不整,没礼貌”反击我,并嘱”勿放肆”。我演说时另一组回头听

者有之;骂我神经病者亦有之;誉我者亦多,而我态度之自然,则任何与赛者所不能望项背

也。此次最后一名当然又依步校旧例-仍旧由本人获得。

“历史人物评介”比赛又把我推出来,本拟讲武曌或玉环,因为已受好几个笑脸警告,

谓在那种神圣场合安可再及于女人?于是我被硬指定讲关公,在十三四分钟的演说里;在副

师长瞪眼睛里;在四五百军官大笑欢呼嗟叹声里;在十几次掌声打断的情况里,我以严肃的

脸孔;以台大历史系的金牌子;以嬉笑讽刺的口吻,轻而易举的拆穿了关老爷那张偶像的

脸,顺便拆穿了花木兰、包龙图、郑成功等人的真面目,下台后副师长赶忙上去一再强调关

公是民族英雄,忠肝义胆,阿兵哥们则人人以一种惊奇而忍俊不禁的鬼脸看我,一一位预官

说:“我们很久没听你讲演了,你又来了!”另一位说:

“你的演说使三民主义讲习班光芒万丈!使预官班光芒万丈!”有的说:“你把关公根

本否定了,在你嘴里,关公一个钱都不值了!”一位少校说:“李敖啊!你真有一套,你的

历史背得真有一套!”有的叹我游戏人间;有的欲挽我长谈,与我为友,指导员说:“为了

讨好听众,你的效果达到了;为了争取第一,你就失败了。我们内心佩服你,可是场合不

同,所以你得了最末一名!”颇有人为我得倒数第一不平者,哀哉!

最有趣的,那位第一营营长——神经营长,在十二月十九日还跟我有一段后话:

在操场冷风中写此(日记),值团长及刘蕴富来,相谈甚久。团长言及钱穆及胡适皆为

冶史的,又杂谈家世及出路,神经营长笑握我手,左手又握上来,我也握过去,四乎握在一

起。他连说我们是三民主义讲习班同学,我说不敢当不敢当。

后来他问我是不是受过什么刺激,看我好像有点神经病。我心里想:问这话的人心里就

有神经病!他劝我入世后小心讲化。

十一月十八日,我又记录了军中的鸡奸问题:

连长夜归来,言跳伞事,并为我抄得屏东军中乐园的史料,甚感其意,其两肩伤痕甚

多。聚谈中,副座言及连中鸡奸事件,想不到黄吴照班上只有两人幸免,真骇人听闻者也,

充员多秘不敢报。我力主从速解决此类事,不可再姑息。副座以难于启口当面指责,只嘱充

员于其巡进时赶紧来报告。

十一月二十三日,我又有机会接近屏东三地门的高山族:

午后突来电话,立即撤往振兴,在日光与尘土的昏黄里,静默地过了这一程。在振兴沟

中洗脚,沼中大便,未及晚饭忽有特殊情况,竟得驰赴三地门,路甚直,二又二分之一飞

驰,群山在望,右面丛山下层成一形,甚直长,抵堤边后即人市区——所谓市区者,一条土

街耳!见到很多高山族,一男人在买烟袋,我和他讲日本话,他笑了,他们多用日本语或部

分高山土语交谈,很少会台语的。一店员说在这儿开店要会五种话,即国、日、台、客、高

山。高山族女人多又穿裙又穿长黑裤(下开口),好包头,族民皆脏而窝囊,好喝酒、吸烟

吃摈榔,男女皆如此,好友则相抱贴脸同饮一杯酒,女郎最惧伊兄,以前一破衣可易一鸡,

彼多挑大担柴下山来,卖十元,烟酒槟榔一阵而后返,乐在其中,政府对波有特殊待遇,念

书者皆公费。

这一奇遇使我亲眼看到真正台湾人(高山族)不讲“台语”,原来闽南人的“台语”根

本是假台湾话。

十一月二十八日我写信给妈妈,请支援买个手表。

因我已一年口五个月没有表,极感不便与误事,决心下月(+二月)买一支Titoni,

是最低级的空中霸王表,不算好,但是还可用,约六百五至七百间,我想动用稿费、狐朋狗

友的乐捐,及你的一部分美援买它下来,你愿意美援多少?

不援不好意思。

谈到手表,我真好有一写。我在二十岁以前从来没戴过手表,二十岁生日后第二天,爸

爸死了,火葬前他的手表留下来,由我戴上,后来遗失了,从此又没有表。我做预备军官排

长,没表极不方便,可是一直没钱买,只好老是向别人间时间,这次由妈妈以下集资买表

时,排长生涯已近尾声了。

不过,在尾声日近时,我却有了一次离开台湾本岛的机会,十六师调往澎湖。我在澎湖

共住了十天。到了二月一日,五十六师那边忽然传来提前退伍的消息,不久证实二月六日退

伍。

有日记如下:

二月五日

……八时后参加排中欢宴,大吃小喝,敬酒送照片一类,排附即席亮出送我之钢笔。散

席后我一一嘱别,德武、永亭等皆借我之去,难过溢于言表。与他们谈至夜深,收拾东西,

忠明强送我“川资”,我强拒之,一时后始睡。

二月六日四时三刻凤鸣叫醒我,永亭、德武及陶、郑班长皆来送行。车站候车时,菊生

又持早饭来,排附也来,江涛又来送我装饰兔子一对,王字送王八一对(外包以红纸,上

写:“不可泄漏天机,至家后再拆!小心放置,不可挤压,王字赠”字样),陈仪贤送珊瑚

领带夹一支。早上空气在卡车中享受-那是一种脱羁的自由的空气。在码头领到退伍证,一

纸文书,令人无限感慨……

退伍以后,施河写诗送我,其中一首是:

小功一个又一个,还有一个也允诺,幸有李敖小子在,预备军官增颜色。

我想施河真说对了,我的确为预备军官增了颜色,自有预备军官以来,我想从来没有像

我这样认真的从这一年半的军人生涯中汲取经验、留下记录,在磨练中加工、在困境中周

旋,不消极、不退缩、不屈服、不鬼混,最后得其正果。国民党政府以预备军官制度牢笼

人,可是我却能冲决网罗,趁势加强了我日后打击他们的本领与本钱!国民党号召做,‘革

命军人”,最后冒出了李敖这种革他们命的军人,可真有趣极了。

在军中一年半时间,我心之所系,在Rosa身上。她是外文系的漂亮女生,我单恋而

已。我在军中,用英文写了一篇文章给她,她回信说:“你的文笔是美的,颇动人的,读了

你这篇抒情散文,我甚佩服你的想象力及羡慕你的灵感。既然写作是你的癖好,替我写一篇

散文如何?作何用?恕不奉告,让我提议一个你很感兴趣的题目-红玫瑰。我相信你定能写

出令人废寝忘餐之杰作来。”我为她写了,她用“黎思”笔名,发表在“台大四十八年外文

系同学通讯”里了。Rosa一直是我军人时代“性幻想”主要对象,当我收到她信的时候,

一连高兴了好几个月。

5 委蜕纪

委蜕大难,最近高楼 虽被三振,不肯暴投

一九六一年二月六日,我在澎湖退伍,午后抵高雄;十一天后,我在台北租到“四席小

屋”,是我一生中第一次有了自己的所在,有一次在外遇雨,坐计程车回来,那是我第一次

坐计程车,想不到表一跳又一跳,而我的心也随之一跳又一跳,跳到十元,我心惊害怕,连

喊:“下车!下车!”-人穷之时,连计程车都坐不安稳也。在“四席小屋”四个月后,六

月十五日,我改租“碧潭山楼”,此房比四席多了一席,一人倘徉其中,颇得山水之乐。满

清遗老写诗说“委蜕大难求净土”,此之谓也。八月十八日我考上台大历史研究所。做研究

生时候,发生了陈骥、吴章铨情事件。陈骥、吴章铨是高班的研究生,他们不识相,向校方

提出陈情,替历史系提出兴革意见。台大校长钱思亮、文学院院长沈刚伯,一怒之下,把陈

吴二位记过,二人大呼负负,我戏呼这是“台大的陈胜吴广起义”。我后来跟朋友说:“你

们看到我怎样对付台湾大学了吗?我写文章公然攻击台湾大学,可是钱思亮、沈刚伯不敢动

我一根毫毛!他们就是不敢对我这特大号的研究生有任何惩处,他们是专捡软柿子捏的,他

们就是不敢惹我!

陈骥、吴章铨的心血和方向是全浪费了、弄错了-他们想用陈情的方法去跟国民党打交

道,这是枉费心机、是反要惹来一头雾水的笨事!对不可救药的统治者,只有打打打,是不

能陈情的;因请愿而灰头土脸、而吃耳光,是可耻的!”

这个研究所,最后我没有念完,就自动休学了。但台大跟我的梁子并未中止,全部内

情,有一封我给钱思亮的信,一看便知:

思亮校长:

五十二年夏天长谈之后,迄未晤面;冬天我为文论列“高等教育的一面怪现状”,无形

中已与母校疏远。我是五十二年三月十九号自动在历史系研究所休学的,第二年春天,本应

复学,可是我不高兴再来办手续,就这样的,我离开了台大。

离开台大后,外面传说我是因为骂学校而被开除的,我每听到这类说法,就立刻加以解

释,我不但说我是“因为学校腐化,不高兴再念,而自动休学”,并且还指出:、钱思亮、

沈刚伯诸君还没有那样坏或有那样胆量——敢开除李敖。他们曾警告两个私下里写信建议的

学生,却不敢碰一下我这个公开写文章攻击他们的学生-这就是他们的公平和胆量!”

我对母校腐化情况的攻击,我知道惹得你们极不痛快。

你在黄季陆部长面前大骂我的话,我也不是不清楚。可是你总该知道,我不是没有保留

的人。我的一篇《台湾大学的“新十诫”及其他》被我直压到今天,才肯公布。光此一事,

就可证明我不是不为你们留点余地的,你们也大可不必在校外人士面前失态也!

提到你们在校外人士面前失态,我倒要正式问你一件事。你知道我为写文章论列胡秋原

“闽变”叛国事,被他诬告到官厅,缠讼四年,还没了结。我写这篇辨正史实的文章,用了

不少心,也参考了不少材料(其中有私藏的,有公藏的,公藏中有参考台大藏的,如“闽

变”期间民日二十二年十二月十一日的《国闻用报》第十卷第四十九期,就是一例)。

当打官司的时候,法官问到我材料的来源,我完全根据实在情况说明,但然陈述,自无

疑义。谁知道胡秋原在半道里,忽然提出一项证据,他说他去函台大,问台大藏书和李敖借

书的情形,据台大回信,说该校根本没有“闽变”年份的《国闻周报》,所以李敖是当庭说

谎云云!

胡秋原这番话,使我大惑不解,因为我明明看过并且至今还有“图片证据”(图片上有

铃记是台大藏书)来证明台大藏有“闽变”年份的《国闻周报》,我的母校,怎么会公然作

伪证呢?

为了使事情更清楚,我托律师从胡秋原呈庭的证据中,抄出了台大的这封回信,全文如

下:

台湾大学              52校图1314

敬复者:三月二十一日

大函敬悉承

询各节经交本校图书馆查报敬复如次:

(1)本校历史学系研究室存有该年份东方杂志,中国文学系研究室存有国闻周报,惟

其中无来示所开年月份之部分,至该年份大公报,亦未存有。

(2)本校各研究室所藏图书,供师生研究参考之用,有关学系师生可就室阅览。因人

数众多,如非借出室外,自无登记记录可查。所询研究生李敖于五十一年九月内有无借阅各

该书刊一节,经图书馆查阅借出登记簿内,该月元此记录(五十年十二月九日该生曾借民国

二十四年份《国闻周报》十二一二十四期之合订本,与来示所开年份不同,该年份国闻周

报,本校并未存有,已如前述)。

          国立台湾大学启五十二年四月五日

看了这封所谓“敬复”的信,我才完完全全明白:我的母校的确公然的在帮助“校外人

士”打击自己学生-的确明口张胆的做愚蠢而阴险的伪证!

当然了,这封伪证信是经过校长授意才发出的,所以它的夫态,不单是国立台湾大学的

失态,也是我们当今“大学祭酒”的失态。校长先生何不想想:堂堂一个国立大学,有什么

必要,要“敬复”外面人的这一封信?来信人不是法院,不是官署,国立大学又有什么权

力,什么法理依据,要向来信人“敬复”个被他在法院诬攀的自己学生的在校状况?退一步

说,你们发贱,“敬复”也可以,但怎么可以“敬复”得以伪证陷害自己学生?你们到底有

心肝没有?

校长先生,你托你是胡适干女婿的福,跻身为今日台湾社会贤达、学术自由的象征。你

到底为维护学术自由和自由学人做了多少事,挺身为这些人事“抗”了多少?你心里有数,

我们心里也有数。要你这种软骨病的人来“抗”什么,我们知道这是奢求;但我认为你既不

敢“抗”什么,至少不该一反其道,反倒助纣为虐的“陷害”什么。可叹的是,你毕竟畏于

权势,居然一再协同“陷害”了-我为你可惜,我为你可耻。

我跟胡秋原的官司,自五十一年打起,至今未了。我本来不想劳动你,所以一直没请法

院传你作证。现在关于胡秋原叛国资料的来源问题,因胡秋原仍利用台湾大学的伪证信来打

击我。所以我现在不得不请法院开始传你,希望你先读读刑法中伪证该当何罪的条文,再来

答话。你若想在出庭前参观我的“图片证据”,以便有所准备,我也欢迎,但请不必摆架

子,一定要你亲自来,才给你看。

一九六六年,被胡秋原诬告后第工年的开始之日

                李敖在台北敬祝

思亮校长早早退休!

收信后,钱思亮缩头乌龟了,不回信也不去法院,当然我也莫奈他何,但我的本领却可

拿出证据,让他遗臭万年。钱思亮如此卑鄙,帮助胡秋原陷害我,起因是我发难揭发台大黑

暗所致,在我发难以前,他对我这台大名学生倒是一再示好的。在历史系毕业谢师宴上,他

特别招手请我过去跟他聊天;一九六三年夏天,他还特别与我做了一次长谈,长谈中他透露

了一个秘密,他说:“胡先生(胡适)死后,留下一些遗稿,其中有一封写给你的信,可惜

没写完,所以你直到今天还看不到。信中有一段是胡先生否认你在《播种者胡适》文章中提

到的六万美金的事,你说政府送他六万美金宣传费,胡先生退回了。你写出胡先生这种高风

亮节,对胡先生是好的。可是胡先生否认对他好的这件事,更可看出他人格的伟大。”那次

谈话以后,我们便没再见面了。

我在“碧潭山楼”的时候,曾有一封惹来大祸的长信给胡适。这封长信起源于胡适看我

太穷,限时信寄来一千元(当年的一千元,还满值钱)。我很感动,乃写了这封信。事缘一

九五二年十月二日,胡适到台中来讲演,那时我在台中一中,头天在火车站递了一封信给

他,第二天特别跷课去听,回来被训导主任谭卓民警告,我在周记里特别抗议,表示不服。

念台大后,到胡适死前,我跟他偶有往还。在他送了我一千元后,我觉得受之有愧,决定一

九六二年三月十二日以前还他。到了二月,钱一直没着落,我心里很急,不料二月二十四日

他突然死了,我真的“如释重负”,我想起《胡适留学日记》中“借一千还十万”的故事,

我后来虽没还他十万,但对胡适思想的流传,从写《胡适研究》、《胡适评传》、《胡适与

我》到编《胡适选集》、《胡适语粹》、《胡适文存外编》、《胡适给赵元任的信》等等,

倒是尽了“还十万”式的努力。

收到胡适的一千元当时,我的长信全文如下:

适之先生:

老年人总爱把青年人当毛头小孩子,所以我们心眼儿的话都不跟他们说,你在这方面非

常开明,所以“李敖先生”愿意请你听听他的故事。

我不喜欢假惺惺地谦虚,我自觉我个人的身世很有代表性,我觉得我个人的历史很可以

代表现代中国的某一些青年人——他们怎样在长成、在选择、在迷乱,最后怎样在制式教育

底下做了叛徒。这一段辛苦的过程中,多少青年人倒下去了,我是运气较好的一个,因此我

还能自由地活着,活着讲我的故事。

我的祖父十几岁起就在山东做叫化子,后来替人赶马车,流浪到关外去,三百六十行中

至少干过十分之一。还有“外一章”-做过土匪,一次负了伤,躺在土坑里穷哼哼,一位大

姑娘救了他,他就讨了她做老婆,我爷爷也是个PTT,从此洗手从良,几十年后,居然被他

熬出一家银楼。我奶奶真能生,独力生了十二个(六男六女,成双成对),她是热河人,我

爷爷一生气就骂她“穷山恶水,丑妇刁民”。可是“丑妇”颇有眼光,至少她说动了我那目

不识了的土匪爷爷,叫他送“老二”(我老子)上了京师大学堂。

“老二”在民国九年人了北大国文系,他的同班陆侃如魏建功都有了成就,可是他没

有,一毕业,十几口的家就累了他,使他放弃了吉林送他留学的公费,使他在抗战时逃不到

大后方,他逃到北平,就逃不动了(“九一”事变后我们全家到北平,我父亲到处找事都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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