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我根据的是陈之藩《在春风里》第十八章“周作人坐监时,他(胡适)去探监”的记
载……我都有所本,既然胡适本人亲笔否认,自当以当事人自己的更正为准,以免“不够正
确”。不过,胡适年纪大了,有时他的记忆力可能出了点问题,例如“You can't beat
something with nothing”那句话,他说“我就不记得我在什么时候引用过这句话”,事实
上,这是在一九三六年十二月十四日他写给苏雪林信中引用的话,信的原文是:“今年美国
大选时,共和党提出Governor Landon(兰敦州长)来打Roosevelt(罗斯福),有人说:
“You can't beat somebody with nobody,”(你们不能拿小人物来打大人物)。我们对
左派也可以说:“You can't beat something with nothing。”(你们不能拿没有东西来
打有东西的)。只要我们有东西,不怕人家拿‘没有东西’来打我们。”胡适老了,他完全
忘记了;又如《旧梦》那首诗,他说我引用“小小‘不够正确,”,他说第二行原文是“瞥
见飞檐一角”,第六行原文是“没人懂”,但我引用的根据,是初发表时刊在《新月》第一
卷第六号(一九二八年八月上海出版)上并收入胡不归《胡适之传》里的原文,明明是“露
出飞檐一角”,明明是“(声苦)无人懂”,胡适老了,他完全忘记了,可见胡适纵为当事
人,“不够正确”,也未能免。……陶英惠来信举胡适写给杨联升的信,自道记忆偶出故障
的事,我想人老了,谁都避免不了了。
胡适死前头一天,他还“下条子”,请他的秘书胡颂平把他写的《康奈尔传》送给我,
他对我的好意,真可说至死方休。我想我是他青年朋友中,特别另眼看待的一位,我想我也
是惟一不负他期许的一位,虽然我对他的论断,他不一定服气。照杨树人的回忆,胡适当年
看了我写的《播种者胡适》,还甚为不悦呢。
在五四人物中,我认为胡适是头脑比较清楚的,在肯定个人价值与英美式民主方面,他
更显得头脑出众。胡适忧虑五四以后思想自由被国民党与共产党左右“双杀”,他苦口婆心
又小心翼翼地特别强调他一贯的个人主义的重要,他在五四以后十一年写道:“这个个人主
义的人生观一面教我们学娜拉,要努力把自己铸造成个人;一面教我们学斯锋曼医生,要特
立独行,敢说老实话,敢向恶势力作战。少年的朋友们,不要笑这是十九世纪维多利亚时代
的陈腐思想!我们去维多利亚时代还老远哩。欧洲有了十八九世纪的个人主义,造出了无数
爱自由过于面包、爱真理过于生命的特立独行之士,方才有今日的文明世界。”“现在有人
对你们说:‘牺牲你们个人的自由,去求国家的自由!,我对你们说:‘争你们个人的自
由,便是为国家争自由!争你们自己的人格,便是为国家争人格!自由平等的国家不是一群
奴才建造得起来的!’”-这是胡适思想的真精神。他说这话后六十八年,美国总统克林顿
访问北京大学,还特别引证加以颂扬(当然克林顿他们犯了“不够正确”的毛病;在演讲
中,克林顿说这话是五十多年前胡适说的,事实上是六十八年之误,事后国民党伪外交部长
胡志强把这话写成横幅送给洋大人,却把“奴才”错写成“奴隶”,“不够正确”得荒腔走
板了)。这种思想虽是胡适思想的精华,可惜的是,胡适一生中,精力花在此类“思想作
战”上太少太少,结果在左右澎湃的浪潮下,他的声音,已经沦为浪花余沫,被夹击得没有
多少还手之力。而他本人,也变得老惫而世故,与五四时代的胡适,不能伦比。这是胡适的
悲剧,也是中国自由主义者的悲剧。在“思想作战”上。
形成如此败绩,胡适不能辞其咎,而我们又深为胡适惜也。
一九九0年十二月,胡适百年诞辰,《民生报》的徐开尘要我写一篇纪念短文,我写了
《胡适百年孤寂》交给她,全文如下:
读书周刊要我写一千字谈谈胡适的文字,以纪念胡适百岁诞辰。我想今天赶时髦谈胡适
的人虽多,但是真正与他有渊源有交往的,恐怕百不得一。我生在一九三五年,胡适大我四
十四岁,跟小他四十四岁的青年朋友“忘年交”,我是惟一的一个。自我以下,不但赶不上
和他有渊源有交往,甚至连见过他的人也不多了。——他毕竟是老去的五四人物了,距离我
们大远了。
我初见胡适在一九五二年,那时我是台中一中的学生,跟他只匆匆说过几句话;七年
后,一九五九年,他约我单独大聊了一阵,那时我是合大学生。后来又见过几次面,通了几
次信。一九六一年我进台大研究所,他得知我穷得裤子进了当铺,特别限时信寄来一,千
元,并写给我说:“……过了十月十日,你来玩玩,好不好?现在送上壹仟元的支票一张,
是给你‘赎当’救急的。你千万不要推辞,正如同你送我许多不易得来的书,我从来不推辞
一样……”从这点上,就看出胡适的细心处,他一方面雪中送炭,一方面又使你有理由消受
这一炭。这种细心,在二十二天后的另一封来信里,再度表现出来。在这封信里,所写的内
容,如被邮局检查到,会给我带来麻烦,因此他不邮寄,而在信封上写了“敬乞姚从吾先生
便交李敖先生”字样,由姚从吾老师“偷偷”转给我。
胡适是我父亲在北京大学时的老师,并不是我的老师,但他跟我说,他完全不记得我父
亲这个学生了,这是我父亲在北大成绩并不出色的缘故。胡适的学生姚从吾是我老师,姚从
吾写信给人说,胡先生待李敖如罗尔纲。罗尔纲是胡适贴身的出色徒弟,身在大陆。胡适特
别亲题罗尔纲“师门五年记”一册寄我、又当面送我一册,我感到姚从吾老师所说,不为无
因。在胡适眼中,我是出色的,可是没等我念完研究所,他就死了,他拉我做他徒弟的心
愿,也就永远不会成为事实了。
胡适死后八年,我为“胡适给赵元任的信”编标题,在一封被我标做“收徒弟的哲学”
一信里,重温他引清朝学者李恕谷的话:“交友以自大其身,求士以求此身之不朽。”我颇
有感悟。胡适生前交朋友以“自大其身”是热闹的,但他死后,他的朋友却犹大者天下皆是
也,幸亏有我这种“士”来不断从大方向以“不朽”之,或聊偿其所愿,梁实秋在《读(胡
适评传)第一册》中说,胡适告诉他“台湾有一位年轻的朋友李敖先生,他所知道的有关胡
适的事比胡适自己还清楚”。我相信这是真的。胡适“交友”是失败的,但“求士”
却没看走眼,我的确是最清楚他的一个人,每看到别人的“胡说”,我就哑然失笑,如
今胡适百年孤寂,我千山独行,自念天下不可为之事,尚有待我去可为,权写杂感,以志里
程如上。
这篇文字,可说是胡适与我之间的一个简单缩影。我没做成他的徒弟,但是云龙契合之
际,我却在他生前死后,做了比任何人都识其大者的事。这种奇缘与情义,求之古今人物,
亦属罕见。清朝王源《刘处士墓表》中记“[刘献廷]尝从容谓余曰:‘吾志若不就,他无
所愿,但愿先子死耳!’予惊问故,曰:‘吾生平知己,舍子其谁?得子为吾传以传,复何
恨哉?’”我想,胡适死而有知,当有刘献廷这一感叹。
我在台大时,所佩服的在台湾的前辈人物,只是胡适、殷海光而已。我后来的发展,和
他们比较起来,可这样说:胡适得其皮,殷海光得其肉,真正皮肉相连的,是硕果仅存的李
敖。李敖的际遇比胡适、殷海光坏得多:第一,胡适、殷海光出道时,整个原野是大陆,李
敖只剩下台湾;第二,胡适、殷海光有正当职业,并且是大学教授,李敖却一直被封杀;第
三,胡适、殷海光赶上知识分子被尊敬的最后一代,李敖则碰到经济挂帅、武士刀挂帅、知
识分子不帅的时代;第四,胡适、殷海光都没因思想和先知坐牢,李敖却饱受皮肉之苦。所
以,李敖虽然皮肉相连,却生不逢时,也不逢地。对他们两位的综合看法,一九八六年十月
号香港PLAYBOY(《花花公子》——编者注)中文版由黎则奋访问我时,有这样几段:
PLAYBOY:在思想上,你自承深受胡适和殷海光的影响,究竟影响在哪方面,是否对自
由主义的坚持?
李敖:他们对我的影响不是那么多,只有一部分……
PLAYBOY:然则,是不是做人方面的影响比较大?
李敖:做人方面,殷海光比较能够维持自我,愈来愈进步。胡适则愈来愈退步,做了官
之后,他应酬大多,连学问方面也退步了。
PLAYBOY:那么,如果你要为年轻人推介思想人物,舍你以外,你会推荐何人?
李敖:不会,一个也不会。
PLAYBOY:真的没有人值得你佩服吗?
李敖:想佩服人,我就照镜子。
任何思想家都有胸襟希望后一代超过他们,龚定盦说“别有狂言谢时望”,我想,我这
最后的狂言,就是我对他们最大的敬礼了。
6 星火记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我是火首,谁敢当前
我在一九六一年八月十八日考进台大历史研究所,苦于生计,由姚从吾、吴相湘两位老
师之介,进了罗家伦、陶希圣主持的“中华民国开国五十年文献编纂委员会”,做临时雇
员,每月一千元,帮忙找开国文献,但不撰写什么。罗家伦是五四风云人物,跟我长谈了一
次,印象最深的是外传他“一身猪熊狗”,见之果然,长得真是又怪又丑,更糟的是他的声
带,此公声带有异,发音沙沙作响,好像公火鸭似的,他大夸我的文章多sharp,念出
sharp这个字,因有sh的音,更是沙沙,非常好笑。其实他也可以sharp啊!可惜他整天
做官、办党、写毛笔字,所以一点也没当年五囚的影子了。我后来写《胡适评传》时,向他
主持的国民党党史会借《竞业旬报》,他同意了,但要我不可透露来源,其畏首畏尾心态,
有如是者!陶希圣做过汪精卫的宣传部长,以汉好名,为人阴险外露,他拉拢我入国民党不
成,最后把我请走了,请走后还写文章骂我,实在卑鄙。我被陶希圣请走后,另一国民党大
员张其陶对人说:“人弃我取,我想请李敖到我这边来。”当有人转达这一好意后,我表
示:“我已经后悔去陶希圣那边了,我再也不要跟他们有任何干系了。”虽然此事息于未
萌,我也从不认识张其昀,也没见过此人,我倒觉得他不无知人之量。
我进文献会时,已投稿《文星》;到文献会后,与文星关系愈来愈近;离文献会后,索
性全部文星了。跟文星合作,首先改变了我的“经济结构”,当文星老板萧孟能把第一批写
书稿赏一万元交到我手的时候,我真是开了洋荤-我有生以来,从来手中没有握过这么大的
数目,当然我看过一万块钱是什么模样,但那是在银行,钱是别人的,这回可是自己的,感
觉完全不同。与文星合作,虽然最后成为“魔鬼终结者”,但不论自己怎么“声名狼藉”、
怎么得、怎么失,在经济上,我却从此走向“有一点钱”的不归路,我终于逐渐摆脱了穷困
的岁月,“一钱难倒英雄汉”的日子,对我终于远去。文星结束时,我有了一户三十二坪的
公寓房子,这是我生命中的大事,-从二十六岁时还向朋友李士振借钱二百二十元付房租做
房客,到三十岁时迁人自己价值十二万的“国泰信义公寓”做寓公,当然对我是大事。我心
里至今感谢萧孟能,虽然这是我劳心劳力冒险犯难所应得,但有此机缘,不能不说和他有
关。一一笑以蔽之:恩怨情仇何足数,能数的,起自一万元最具体了。
这一“国泰信义公寓”,是囚楼公寓的顶楼,总价十二万,六万元付现进门,余六万元
分期付款。我这户东面两户是文星资料室、西面一户由陆啸铡买到,四户相通,在起造过程
中,我发现房子盖得不老实,偷工减两、面积也不足,我单枪匹马,跑到国泰建设公司去理
论。它的老板蔡万霖亲自出来,很傲慢地向我威胁说:“李先生,你知道我们蔡家兄弟是什
么出身的?”我说:“你们是流氓出身的。”他听了我这种单刀直入的口气,吓了一跳。我
接着说“蔡先生,你知道我李某人是什么出身的?告诉你,我也是流氓出身的。不过我会写
字,你不会,要不要打官司、上报纸,你看着办吧!”蔡万霖不愧是聪明的土蛋,他识时
务,文刻屈服了,赔钱谢罪了事。他之有今天,富而好“李”而不好讼,自是原因之一。这
土蛋当年没今天这么胖,今天纯粹已是脑满肠肥兼满脑肥肠的家伙了。这土蛋变成世界十大
富翁之一后,深居简出,住在我的隔邻大楼“霖圆大厦”,警卫森严,有一夭我在京兆尹吃
饭,“霖圆大厦”豪门突开,我遥望对面蔡万霖家过年大张红慢,上写“金玉满堂”四字,
觉得好笑。《老子》书中说:
“金玉满堂,莫之能守;富贵而骄,自遗其咎。”当然土蛋蔡万霖是不懂这段古书的。
蔡土蛋不懂古书,却懂颠覆三民主义,且和孙中山好有一比。孙中山做钦命要犯时,清政府
按照惯例,把他的姓名更改以丑化他,在公文书上,“孙文”变成了“孙汶”;蔡万霖做一
代财阀前,土蛋按照迷信,把他的姓名更改以美化自己,在公文书上,“蔡万林”变成了
“蔡万霖”。两人不同的是,前者加水、后者加雨而已。孙中山讲三民主义,发明土地“涨
价归公”之说,自以为得意。但这种闭门造车、一厢情愿的主义,其实是没有可行性的,因
为“涨价归公”要能实行,乃以土地有无移转为要件,若土地根本没买卖,则对有买卖者而
言,即为不公;若对没买卖者抽税,则因根本没买卖而增加负担、因根本未获涨价所得而增
加税捐,又是不公。可见没那么容易!如今国民党伪财政部赋税署官员表示:大财阀炒作房
地产获取暴利的主要原因,并不是因为他们逃税,而是政府课不到他们的税,因为他们买到
土地以后根本就不卖,所以土地增值税也就无从课起,“涨价归公”也就徒呼负负!土蛋蔡
万霖已经阔到不卖房子只租房子了,孙中山想得到吗?多可怜呀,会做梦的革命家!做了半
天梦,加雨的,打倒加水的。孙中山被蔡万霖打倒,我却打倒过蔡万霖,只是小规模的一次
而已。而在颠覆三民主义上,他和我却有志一同。虽然各搞各的,却正巧殊途同归,亦足发
噱也。
一九六一年六月一日,共产党出身的谢然之接任国民党第四组主任。在他接任后五个
月,同年十一月一日,我在《文星》发表《老年人和棒子》,从此兴风作浪,使国民党怒形
于色、谢然之喜上眉梢。国民党怒的是,李敖从文化思想上挖它的老根;谢然之喜的是,又
有一票封杀的大买卖可做矣。在谢然之的带头媒孽下,《文星》处境日渐恶化。拖到一九六
五年十一月,正好发生了谢然之与余纪忠公开冲突事件,余纪忠在十一月二十九日的《征信
新闻报》(《中国时报》前身)上,以社论《党纪国法不容诬陷忠良-请谢然之交出证据
来!》为题,质问这个国民党“败类”,我索性“趁火打劫”,一方面请萧孟能去找余纪
忠,取得联合作战共识;一方面以《我们对“国法党限”的严正表示》一文,用矛盾战法,
引蒋介石言论以讽谢然之。十二月四日,《中央日报》登出《中央四组与征信新闻报双方表
示误会冰释》。后来余纪忠向萧盂能抱怨,说你们出手这么重,可不太好。同时十二月三日
的《公论报》上以短论评论,说:“有兄弟两人,因细故误会,偶尔失和。做邻居的人,应
该善意规劝,使他们重修;日好。绝不可以大唱‘反调,,推波助澜。”我看了一笑,心里
想:一点也没错啊,他们是“兄弟”,我们是外人,说得可真好!我写《我们对“国法党
限”的严正表示》一文,表面上,是抨击国民党中央党部第四组主任谢然之的作风,事实
上,只是。、为例,,以概其余,隐指国民党总裁言行不一,未按宪法规定,把党部自司法
界和军队中撤出。这篇文章构成了《文星》被消灭的最后条件,杀身之祸也就立竿见影了。
杀身之祸是那年十二月问筹印《文星》第九十九期时发生的。第九十九期预定一九六六年一
月一日出版,可是十二月十五日,警务处转下警总(54)训唤字第八七0六号代电查禁《文
星》第九十八期;二十五日,又发生了情况,台北市警察局五分局(中山分局前身)的警员
直扑中山北路一段六十六号清水商行印刷工厂,收扣了部分稿件。二十七日,由市长高玉树
出面做狗腿,下达了停刊一年的命令。一年以后,谢然之主持的第四组秘密行文给萧同兹,
不准复刊,《文星》杂志从此便进入历史了。在澳洲的居浩然看了我这篇杀身之作后,写信
来,责怪这篇文章好像在“清君侧”,其实仔细看去,并非如此。
君之侧固然是无耻小人,君之本身,亦反证出“上梁不正下梁歪,,的因果责任。蒋介
石的左右在为他朗读这篇文章后,立刻气得下手令:“该书店应即迅速设法予以封闭。”可
见伤到要害,蒋介石本人都感觉出来。当然,在那种“冰河期”中,写这类文章是无法畅所
欲言的,只能欲说还休的点到为止。正因为这篇文章有这种缺点,所以在多年以后,它正好
用来彰显出当年文禁文网是何等威风,而我们在那种威风下敢持虎须的勇气,是今天“不知
稼稿之难”的青年人所不能想象的。
虽然国民党即时查禁了《文星》第九十八期,禁止这篇文章流传,但是海外报刊上,却
颇多转载。后来我又写了一篇《我们对“言论立场”的严正表示》,寄到海外,其中掀了谢
然之不少底。这两篇文章在中国言论自由史上,都有它一定的地位,自不待言。谢然之权倾
一时之际,住在天母三路三十五街五号,看中了下女,奸之成孕,被太太发觉,怒将孕妇赶
出家门。后来太太一想,自己既然不能生,何不收个儿子?于是遍寻下女,找了两三个月才
找到。不料下女拿乔,敲了两万元(近四十年前的两万元),才把儿子交出。谢然之的无
行,此为一端。但无行没关系,他仍深得另一无行者蒋经国的欢心,后来自第四组主任荣升
中央党部副秘书长,再外放为驻萨尔瓦多“大使”。这一外放,放出了麻烦。-“大使”卸
任后,他对蒋家王朝已无信心,乃抗命不归,见风转舵,投奔美国。蒋经国气得要命,但对
小人之叛,毫无法子。
一九八一年,许荣淑《深耕》杂志第八期刊出谢然之在美不归的事。谢然之居然老脸皮
厚,写信来更正。说他只是“来美疗疾。……大节所在,义无反顾。……鄙人因病滞外,纯
系健康问题”云云。《深耕》主编林世惺问我怎么处理,我说信可以刊出,但是注明除非谢
然之肯回来,否则一切自谓忠贞,都无以证明。谢然之当然不敢回来,他的更正都是假的。
同年十一月七日,《自立晚报》刊出“省主席”李登辉在省议会公开承认国民党中“有
彭德、谢然之等败类”,我看了哈哈大笑。我说,国民党搞出这些败类来防范我们的思想,
但是真正出问题的,却是国民党自己。国民党自作自受,真活该啊!同时,我忍不住要质
问:你们他妈的国民党到底怎么回事?你们当年豢养这些忠贞分子,职司钳制言论之责,整
天整我们,说我们思想有问题,现在时穷节乃见,原来有问题的,全是你们窝里的,这下子
可怎么办?人是你们用的,如今出了纰漏,你们没有一声自责、没有一句抱歉,好意思吗?
说你们该负道义责任,太抬举了,你们该负的,其实正是不义责任。为了你们的不义,
多少年的岁月与心血,都耽搁了、泡汤了,你们的祸国殃民,可真不小啊!
在封杀的作业里,除了国民党“官方”外“准官方”也是配合“官方”,有以自效的,
其中最主要的是胡秋原。事缘一九六二年,发生了一次中西文化论战。论战是由两篇文章引
起的,一篇是胡适的《科学发展所需要的社会改革》,一篇是李敖的《给谈中西文化的人看
看病》。胡秋原因为论战失败,迁怒到《文星》,乃转移阵地,自四月起,在《世界评论》
上,展开暴跳如雷的攻击,攻击中涉及了居浩然和我,乃至拆穿他的许登源和洪成完。到了
八月,在伦敦的居浩然不甘沉默,寄给《文星》一篇投书,《文星》于九月一日刊出,其中
提到胡秋原当年参加“闽变”叛国的话;十月一日,我写《胡秋原的真面目》,站在现代史
研究的立场,对“闽变”叛国,也做了一点研究。这下子胡秋原第二次生气了。他来了“三
位一体”的控告-告萧孟能、居浩然、李敖诽谤!胡秋原这一举动,曾经引起舆论的非议,
十月九日的《自立晚报》上,就发出这样的社论:“……涉讼公庭要赖法律来评断是非,我
们更不知道这是进步还是退步?法律或许可以裁决一造胜诉一造败诉,可是中西文化的论
战,难道能凭法律裁判谁直谁曲,得出一个结论吗?”但是胡秋原既然坚持要诉诸法律,我
就随他的便,那时我没有钱请律师,我就买了一些法律的书,自己先备战起来了。这时候,
一个神秘的消息传出了,那就是居浩然的大大找到了胡秋原的大太,由大太级的出面,双方
先行达成和解。这当然是一件令人不快的消息,那时我还不认识居浩然,我也没说什么。后
来居浩然从伦敦回来,认识了我,但白告诉我他怕老婆,老婆说要和,就只好和了。我说:
“别什么老婆不老婆吧!你们湖北人就是没有种!文天祥说‘时穷节乃见,,你们湖北人是
‘时穷节先见,,一件合作,只要有点风吹草动,第一个浇凉水、扯后腿、背叛原则又出卖
朋友的,一定就是你们湖北人。你们九头鸟总是teamwork中最先变节的,别怪老婆了
吧!”居浩然听了,哈哈大笑,就默认了。居浩然以外,萧孟能受了亲朋的压力,也动摇
过,不过,我的态度影响了他,我的态度是:要告由他去告,要和你们去和,我李敖是不怕
告,也不要和的,我那时二十六岁,很年轻,也很坚定。我认为,我遭遇的,是“是非”问
题,不是“人情”问题。在“是非”上,我没有错;在“人情”上,为了真理,我六亲尚且
不认,何况非亲非故的胡秋原和非亲非故的萧孟能呢?我又认为:我出道写文章以来,就准
备殉道,我绝对对我写的任何一个字负责任,并愿面对考验与审判、打击与监狱,我是不怕
的。和事者们都是萧家的朋友,他示遗憾:”可,我说不行,我所说的都是实的,也无憾可
遗,不行,不和就是不和:就这样的,官司就打下去了。打到了一九六三年的秋天,法官张
顺吉做了判决:李敖、萧孟能,罚钱;胡秋原)也罚钱。因为张顺吉说,告人诽谤的胡秋原
也诽谤了他告的人。地院判决后,双方都上诉到高院,从此官司就拖了下来,从一九六三年
起,一拖十一年,拖到一九七四年,其间所换法官的人数与出庭的次数,都举不胜举了。到
了一九六四年的时候,我早已因叛乱的案子,被关到警备总部军法处了。国民党的法院配合
警总,居然等警总先关我、审我后,才开了庭,法官是高院刑九庭的汪家声、吴纯、高廷
彬,他们把国民党胡秋原的大量诽谤之言,一律改判无罪,有罪的只剩我和萧孟能了。一九
七四年五月四日,我在景美军法看守所的押房里,收到这一判决,真又好气又好笑。虽然又
好气又好笑,但在我内心深处,我感到一种求仁得仁的满足。十二年来,我为真理而战、为
信仰而战、为抵抗国民党的打击而战,在这漫长的战斗中,虽然有青春的离去、有战友的离
去、有人世的巨变和浮生的苍凉,但我一直坚定,毫不动摇。我觉得我是大丈夫,我为光明
争取言论自由而面对黑暗法律审判,做了一个伟大的榜样。有趣的是,这一场官司引发了我
的“听讼”性格,自此进出法院,前后长达三十六年,至今未已,其中胡秋原终在他案上被
我打败,因为解严后、有些法官终能有点自主了、不看风色了,所以偶有胜面,聊以自嘲。
胡秋原赔了我三十五万元,我分了一半给我的律师郭鑫生,一半自己痛痛快快地花了。一般
人以为花儿子的钱最痛快,非也,花仇家的钱,才更痛快呢。
一九六三年九月二十五日,对我是一件大日子,这天由文星出版了我的第一本书——
《传统下的独自》。出版后,我的风格与“一些浅人们”眼中的李敖风格,便从此确定,
“游戏文章”与“专爱骂人”之溢便跟了我一辈子了,我也乐观此溢,老子就这样写了、这
样骂了,又怎样?《传统下的独白》在市面上肆虐四年后被国民党伪政府查禁,禁后各种盗
版蜂起,前后一二十年,愈禁愈流传,自非国民党伪政府始料所及,这书刚出版时,在中国
广播公司主持节目的中国小姐刘秀嫚,特别约我做一次访问,那是我平生第一次进录音间。
刘秀馒长得甜甜的,身材瘦不露骨,询属一流。在录音间时她的铅笔掉在地上了,我弯腰为
她去捡,顺便亲近了她的小腿。虽然接近是短暂的,但是印象是永恒的,她的小腿修长而白
皙,非常迷人。小腿如此,大腿更可想而知矣。这时报上盛传刘秀嫚、李敖恋爱的事,一九
六四年十月三日《中华日报》上且有记者洪敬思的一篇《从绚丽归平淡——刘秀嫚弃虚荣》
的报道,就“传说她跟李敖在闹恋爱,,一点上,有段话说:“七月初在选举第四届中国小
姐会场,我问她这是不是真的?她微微地笑了笑,既不否认,也不承认。到底是不是真的,
只有经将来发展来证明了。”事实上,这是“报派情人”。到了第二年二月二十五日,《中
华日报》登记者刘一成的专访,刘秀嫚这回否认了,理由是“李敖没有追求过她”,这是真
的。——我生平追过不少漂亮女人,却也有意使一些漂亮女人漏过去,幸或不幸,刘秀嫚是
其中之一。
在文星时代,结识了不少人,其中最有趣的首推居浩然。
我早在台大时,马宏祥就对我说:“居浩然的《十论》大可一看。我原以为这个淡江英
专校长是个普通党国元老的纨挎子弟,其实不然。此公为文,极有创见,并且文笔清新可
读。’经过这一介绍,我把《十论》读了一遍,深觉马宏祥的判断不错,从此对居浩然另眼
相看。居浩然死后多年,我为他写过几篇文章,揭发国民党大员张建邦逼妈妈居瀛玖(居浩
然姊姊)上吊、逼舅舅居浩然离职等内幕。居太太在澳洲看到,写信给我说:“甚为欣慰,
感谢万分!你替浩然一次次的申冤,他在九泉之下一定感激你这位朋友。”她同时有信给王
小痴,说李敖先生“替浩然出了一口气,非常感谢”!最有意义的是:
在《十论》绝版多年以后,我把这书出了新版,为居浩然跟我的因缘,用一本书做了周
而复始的句点。
居浩然去澳洲前,说他做东惜别,出人意料的,地点竟在北投一家旅馆中。在座有吴申
叔、何作歆、李子弋、萧孟能、周群、张继高(吴心柳)等,饭后忽然窜进两个女人,进门
即脱,其中之一戴起假阳具,对另一女做势,随着两女易位,做势者人亦做势之,忽前忽
后,令人眼花缭乱。我做个鬼脸,对张继高说:“瞻之在前,忽焉在后。”继高大笑。这一
场突如其来的表演令人倒胃之至,自是居大少爷临别恶作剧也。
文星时代朋友中,张继高最健谈。文化论战时,他从香港写信给我,指出胡秋原文章不
行,“一泻千里,尽见浑水。”
他回台后不但相见,且做了邻居,常常深更半夜,从《中国时报》下班后到我家神聊。
后来文星垮了,他趋向国民党高层,早无往还了。多年后我出狱,在路上碰到,他假意要请
吃饭,我含糊过去,自此不复相见。萧孟能诬告我时,蒋苔在香港急电张继高,挽他出面调
停,但他滑头闪躲,以致坐看萧孟能一误再误。后来他跟国民党高层日近,我看不惯,乃揭
发他冒充燕京大学新闻系毕业生的丑闻。我揭发后,他襟若寒蝉,直到死去。死后他的夫人
张瑞芝被他的情妇翟瑞沥欺负,求援于我,我请龙云翔律师有以协助。张继高讲风度、讲谈
吐,实为一高级骗子,但他只能骗严家淦、宋楚瑜、王惕吾、王效兰这些文化程度不高的
人,碰到李敖,假玉碎矣。
文星时代朋友中,吴申叔是令人哀念的一位。吴申叔的父亲,是大名鼎鼎的“党国元
老”吴忠信。吴忠信早年的风光,显然在蒋介石之上,他在民国元年就做上首都警察总监,
革命历史之悠久,更是先声夺人。肇和军舰起义,据邵元冲《肇和战役实纪》,司令长官是
陈英士、参谋长是吴忠信,位在蒋介石之上,这就隐含了祸延自己和子孙的某种“原罪”。
吴申叔在向我谈到他的“原罪”时候,如怨如诉,颇为感伤。
他是学艺术的,在台湾拍了一部名《海浦春潮》的电影,这部影片,其实是一部主题上
肯定“国民党德政”的影片,可是不晓得怎么回事,伪国防部总政治部就是不让他这部片子
过关,他弄得一身都是债,困窘难言,在走投无路之时,他说他只有去拜托当时的国防部总
政治部主任“经国哥哥”(他是一直用这样的老称呼称蒋经国的),可是没有下文;他无
奈,感到吴、蒋两家关系已经非比从前了,蒋经国也许不喜欢这一老称呼了,于是他自行知
趣,改用晚一辈的身份,重新提出陈情,可是仍;日没有下文;他又想到,过去吴、蒋两家
关系非比寻常,吴忠信手中,有不少蒋介石写的信件,也许这些信件物归原主,会邀得一点
垂怜(事实上,过去周佛海的太太,就曾受周恩来点化,而支出这类手中的信件过,以换取
周佛海一命)。于是他便把所有的信件都交出了。可是,还是没用,还是没有下文,吴申叔
在向我叙述了这些感伤之事以后,最后说:“李敖兄,最令我不服气的一点是:没有我们吴
家替他们打天下,哪有蒋家的天下!如今他们有了天下,却连场电影都不准我们拍,这算什
么公道!”可见蒋家父子的凉薄,非局内人不知也!我初识申叔,是一九六四年一月十四
日,他请我在台北“喜临门”吃饭;最后一次见申叔,是一九六六年四月九日,他约我在他
家吃饭。这次饭局中有熊式一、林文奎(熊式一学生)、洪锦丽(林文奎学生)、丁墨南、
李湘芬、张继高、萧孟能。熊式一等对我颇称赞,但我因熊式一用英文写过《蒋介石传》,
马屁十足,所以不喜欢他。京戏名角李湘芬说:“我小时候在老师梅兰芳家看到年轻时候的
胡适,现在看到你,觉得你真像那时候的他!”林文奎将军是孙立人将军的参谋长,孙案发
生,他饱受惊吓,精神状态逐渐有异,这时已是满口怪力乱神,申叔拜他为师,也就病中生
幻,益发不可收拾。不久以后,申叔就闭户不见朋友,以至于死,前后不过一年多时间。这
次最后的晚餐,如今回想起来,好像是申叔有意设下的惜别宴,席中申叔和王莫愁做主人,
周到亲切,一如往常。谁也没想到。这样一位热情而有才华的朋友,就这样悲愤莫名的离开
了!那天饭局时,林文奎一再说喜欢看我的文章,并拿出他的照片集给我看,我忽然看到
Bonnie的家庭照片,BOnnie是我在台大最后喜欢的同班同学,毕业前夕我才发现她很迷
人,可是太迟了。她是林文奎的干女儿。
在文星时还有许多中学生的读者,我知道的有陈晓林最优秀,直到今日犹为能文之士,
并且是我好友。还有一位中学生读者,字写得歪七扭八,向我备致仰慕之忱,且由张菱龄转
达此意,此人后来搞云门舞集,即林怀民。还有一位黄三(黄胜常),比我小十一岁,我在
文星时候,他通过萧孟能夫人朱婉坚,与我结交。他的父亲是桂系要人黄雪村,母亲是左宗
棠曾孙女。这小朋友聪明过人,又多反骨,在成功中学,因与教官冲突,被开除。后来入世
界新闻专科学校。一天上课时偷着帮我校书,被老师抓到,把书抢走,他向老师交涉,说可
任凭处罚,但是书要还他,老师不肯,致起冲突,事闻于校长成舍我,成舍我裁决黄三应公
开自打手心十下,以示悔过。黄三的亲人都劝他委曲求全,以免在台湾无书可读。
他来找我,我说岂有此理,这哪里是办教育,这样羞辱青年学生,成什么话!乃写一信
由黄三持交成舍我,大意是说:你成舍我当年为了在军阀统治下争取做人的自由,一何英
勇;如今却如此迫害你的学生,岂不值得反省。黄三翌日赴校,他的父母以为他同意去打手
心去了,叮咛千万照校长意思做,不期他却手持李敖之信,给了成舍我一次“教育”。成舍
我看信后面露狞笑,说:“我们世新是个小庙,容不下你这大和尚,你还是走吧!”就这样
的,黄三为了向不良教育抗争,又给开除了。后来他转赴美国了。黄三在台湾,是抗争国民
党黑暗教育的先烈,也是抗争比国民党还国民党的伪君子成舍我黑暗教育的先烈。他年纪那
么小,就那么有志气、有牺牲的勇气,真令人佩服。多年以后,我在电视上揭发成舍我种种
劣迹(包括逼女友打胎等等),原因之一,就是替黄三报仇。
一九六六年九月四日,青年党领导人左舜生来台湾,和我见了一面,从清早五点五十分
谈到七点半。谈话后第二天,他在《中央日报》上发表《记留台北三周的观感》,最后说:
“近年台湾一部分的言论(包括短篇文字与专著),可能有若干也说得过分一些(或在
文字上故意卖弄聪明,使人不快),不免与政府及社会若干人士以难堪的刺激,但我们必须
知道:
人民(尤其是青年)对政府及占有有力地位人士的责难,或对一般现状表示不满,往往
不免过分,这在一个专制或民主国家,都是司空见惯的常事,用不着十分认真,尤其懂得在
今天有同舟共济必要的朋友们,更不可运用刀笔的方式,非把少数人置之死地不可!大家必
须了解,真正要阻遏言论自由或禁止某一类书籍发行,并不是一件容易办到的事。……
我觉得:关于这一方面,政府与社会有力人士的。‘容忍’精神,还有提高的必
要……”左舜生这些话,显然是为我而发,并且,由于胡秋原写过一本《同舟共济》的书,
左舜生文中呼之欲出,更为明显。难怪后来胡秋原要大力攻击他。我对左舜生这一义助,至
今不忘。在谈话中,左舜生告诉我一个故事:他在延安时候,见到湖南老乡毛泽东,毛泽东
激越他说:“蒋介石总以为天无二日,民无二王,我‘不信邪’,偏要打出两个太阳给他
看!”毛的悍气,于斯乃见!
自文星时代起,我虽“暴得大名”,但耐人寻味的是,我的大名,在台湾却被多方面的
封锁。封锁的方式众多,有的方式,且已到了有趣的程度,试以方式之一——“不提李敖之
名”为例。“不提李敖之名”,情况有三:第一类是“不愿提法”、第二类是“不敢提
法”、第三类是“不肯提法”。第一类“不愿提法”像徐复观说的:
本人从不以李敖为文化讨论中之对手。年来每遇友人告以“李敖又在骂你”等类之语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