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我根据的是陈之藩《在春风里》第十八章“周作人坐监时,他(胡适)去探监”的记.2
时,本人即闭口不出一语。不仅年来本人笔下,从不写“李敖”二字;即与本人有关之《民
主评论》,外来稿件中如有提及李敖之姓名,亦必将该段文字勾勒,不惜因此引起作者之误
会。李敖诉状中所称之“李某”,系本人转述一位台大教授之言。今日口中不能不称李敖之
名,笔下不能不写李敖二字,乃在法律尊严前所不能不忍受之精神虐待。
徐复观最后被“逼”得“口中不能不称”、“笔下不能不写”李敖了,他好可怜哟!
(他的作风,使我想起六朝之时,中国人家讳趋严,绝口不提自己爸爸的名字的事,徐复观
当然不会把李敖二字当成父讳,但却巧合如此!)第二类“不敢提法”
以俞大纲、方豪等最精采。俞大纲写《戏剧纵横谈》、方豪写《方豪六十自定稿》,都
请我校订,但出书之日,序中只提别人,不敢提李敖。俞大纲、方豪不敢提我名字的时候,
只不过时当文星犯讳和被封而已,我已经被敬而远之如此矣,比照后来在我被捕时,台大历
史系出版《姚从吾先生哀思录》,把与姚从吾的六人合照上,五人标出姓名,只有一个变成
了失姓失名的“等”而不敢提此人即李敖之事,可知一切都在“骨牌理论”中!至于第三类
“不肯提法”,试看国泰出版的《二十一世纪彩色百科全书》中没李敖名字;中华出版《中
华民国当代名人录》中没李敖名字;伪行政院文化建设委员会出版《中华民国作家作品目
录》中没李敖名字……就可知道封锁李敖,实在是一件时髦的事呢!尤其后者,值得细表:
一九九0年六月九日,“中国电视公司”赵宁主持的节目中邀我亮相,限定录影范围,只谈
风花雪月,我趁机带去这部书。我一面拿着书,一面指出:虽然美国《纽约时报》等都指出
我是作家,可是“中华民国”伪政府却不承认我是作家,由这部书就可以证明。这部书九百
多页,可是没有李敖的名字,可见李敖虽写了一百多本书,可是并非作家属实(这一段录
影,六月十二日的电视上并未播出,也就是说,给剪掉了)。这部书是一九八四年六月出版
的,发行人是伪行政院文化建设委员会主任委员陈奇禄。全书从正文到附录,共收入作家七
百零三个。“中华民国”作家从头数,数到七百零三个,还数不到李敖,可见李敖之不入流
矣!陈奇禄在该书“序”中说:
“先总统蒋公昭示我们:‘文化为文艺的根干,文艺乃文化之花果。’……本会基于对
作家的崇敬,对文学史料的重视,特策划整理近三十年来中华民国作家作品目录……”可见
被国民党文化官僚“崇敬”、“重视”的结果,原来是为“先总统蒋公”的“昭示”做脚注
的,这样看来,文化官僚们把柏杨、胡茵梦等七百零三人都当成作家奉献,独开脱李敖而不
与,实乃真知我者焉!至于一九九八年时,头脑不清的女人殷允芃以《远见》杂志开列影响
台湾的二百人,不肯提李敖,则是封锁李敖的最新版,如此视而不见,就是这票人的“远
见”了。
在文星的读者中,有一位请我吃饭,他是我台大同学王裕市的父亲王崇五。他曾在俄国
留学,是共产党,后来被国民党判死刑。他的舅舅丁鼎丞是国民党大员,就拉他跟国民党合
作,免了他的死刑,还做到济南市长。到台湾以后,他担任国际关系中心副主任,当时的主
任是卜道明,副主任除了他外,还有吴俊才。「道明死后,吴俊才当上主任,他就退休了。
他请我吃饭时,讲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话。他说他给共产党办过《红旗》,他知道什么是好文
章,并且知道怎么样办宣传。他这辈子所看过的文章里,能有鲁迅的讽刺、胡适的清晰、陈
独秀的冲力,惟独李敖一人耳!他说:“现在是团体对团体、组织对组织的时代,你只是一
个人,在这岛上,谁又能比你做得更好?任何英雄豪杰,如果他只是一个人在这里,谁又能
比你做得更多、更兴风作浪?”他又加强语气说,“李敖兄,不要以为你在这个岛上无能为
力,不要以为你能做的有限。如果毛泽东或周恩来他们一个人来到这个岛上,他们也不能比
你做得更多-如果只是一个人的时候,没人比你做得更好。”王崇五的一席谈,使我明确感
到我一生的方向,就是我此生大概永远要走向一个人的战斗路线了。但是,现在的战斗是群
体对群体、集团对集团、组织对组织。当个人对群体时,个人便变得十分渺小,除非他也进
入一个群体,变成寄居蟹,才能受到保护。如果纯粹是一个个人,那就毫无力量。这种现
象,表现在企业主管和政府大员身上尤为明显,这种入在台上风光不可一世,但一旦他变成
一个个人时,他就什么都不是了。这就是为什么他们在台上神气活现、一下台就泄气完蛋的
道理,所以,他们看似很强,其实很弱,因为他们变成一个人时就不能存在。想想看:蒋介
石如果只剩下他一个人,他绝对不如李敖行。我当兵的时候,我那个副连长每次小便都要拉
人陪他去,因为他没有人就不能撒尿,他完全是一个群居动物,根本没有了自己。而我,我
完全是一个个人——最有力量的个人。我能够独来独往,也能够孤军作战,我不是群居动
物,但我却一再展示个人的力量出来,绝非人海微澜、没没无闻。在现代的战斗形态中,我
是最后一位展现个人力量的,可说是“末代个人”。我死了以后,这个世界大概很难再出现
这种伏尔泰式的怪杰了。
在文星时,一九六三年,美国《纽约时报》的名记者德丁(Tillman Durdin)、美国新
闻处的副处长司马笑(John Alvin Bottorff)约了我,三个人在一家咖啡馆里谈话。在德
丁提出的问题里面,有一个很有味儿的题目,他问我:“为什么在台湾的这些大学教授们都
显得活力不够?为什么他们不像韩国那些教授们那样生气勃勃、勇气十足?”我的答复是这
样的:台湾大学教授们不是没有像韩国那些教授们那样生气勃勃、勇气十足的情况,可惜那
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是五四时代教授们的气象。现在不行了,现在他们老的老了、死的
死了、堕落的堕落了。留在大陆上的许多第一流的教授都被迫在“思想改造”下苦斗;而到
台湾来的一些教授,大都是“二流货”和不入流的,他们在台湾岛上,十足表现出“没办
法”和“无能”的丑态,这是不难想象的,他们只是把持住现状而已,根本谈不上什么进步
与朝气了。为什么我向德丁表示到台湾来的一些教授,大都是“二流货”和不入流的呢?因
为当年第一流的知识分子,根本不会跟国民党走,换句话说,根本轮不到给国民党来骗——
他们早被共产党“骗”走了。当时有良知有血性的知识分子,他们是不会跟国民党的。相对
的,跟国民党来的,其流品也下矣!与德丁谈话后二三十年下来,那些流品也下矣的知识分
子,在台湾,形成了学阀;并且一蟹不如一蟹,不但第一流的知识分子音不可得,甚至老一
代学阀的一些格调,新一代也视而不见。新学阀跟老学阀不同的是,老学阀的缺点新学阀都
学到了,老学阀的优点却一点都没学到。老学阀没吃过猪肉,还看过猪走路,可是新学阀连
猪走路都没看到。如今令人哭笑不得的是,他们自己不但不知第一流知识分子为何物,甚至
沐猴而冠,自以为是第一流知识分子了。——人间规格与尺度的混乱,竟一至于此!一九八
九年四月十九日,报上登出所谓:
“二十一名自由派学者”发起的“民间组织‘澄社’”,他们的名字是文崇一、李永
炽、李鸿禧、何怀硕、林正弘、林俊义、胡佛、徐正光、张存武、张忠栋、张清溪、张晓
春、陈师孟、韦政通、黄光国、黄荣村、叶启政、杨国枢、蔡墩铭、萧新煌、翟海源,大都
是市面上的花瓶学者、座谈会花蝴蝶,总而言之,他们是当年“二流货”和不入流的教授们
教育出来的国民党或国民党同路人,其中实为国特者有之、冒充东洋博士者有之、见风转舵
兼媚“民进”、“台独”者亦有之。这些货色的知识分子,如今单独作秀,意犹未足;又成
群结队,以“澄清天下”为招徕,组织“澄社”。事实上,这些货色又安足以语“澄清天
下”?《后汉书》写第一流的知识分子范滂,“登车揽辔,慨然有澄清天下之志”;《世说
新语》写第一流的知识分子陈蕃,“言为世则,行为世范,登车揽辔,有澄清天下之志”。
这种知识分子,他们为人间正义,可以坐牢、可以受刑、可以赴死,可是“澄社”这些货色
呢,却什么牺牲全避之惟恐不及,既不敢冒犯暴君于先、又不敢冒犯暴民于后,口口声声说
“知识分子不可做政治帮闲”(“澄社”社长杨国枢语)。事实上,他们是最大的政治帮
闲!他们口口声声超然于“党政职务”之外,但是他们自己,又几个不是国民党?而他们在
发布成立宣言之日,居然立刻聘请党政双修的国民党大老、总统府国策顾问伪君子陶百川为
“名誉社员”。这些货色的势利与格调,岂不立刻呈现得一清二楚么?他们唐突古人陈蕃、
范滂之未足,又以外人为依傍,以英国“费边社”
(FabianSociety)自期。殊不知“费边社”的人物,论才、论学、论品、论胆识、论
抱负,都非这些货色所能攀附,这些货色费了半天劲,其实全搭不上边。结论是,“澄
社,,也者,愈澄愈不清,天下何辜,竟为彼辈所澄,倒霉极了。“澄社”
如此,其他什么社、什么团体更等而下之了。德丁死于一九九八年,活了九十多岁,我
想起三十五年前那三人一席谈,想到今天知识分子的嘴脸,愈发好笑。
一九六四年五月十四日,居浩然写来一信,说:“至友吴锡泽君仰慕大名,亟愿识荆,
不知能否赐彼电话二三一六三约时一晤……”吴锡泽曾任台湾省“新闻处”处长,我想他找
我一定有某种公干,就跟他约见了。见面之后,我才知道原来是陈诚想见见我,托他先做安
排。我和他约好在五月二十二日去陈诚家。可是五月二十一日晚上,我接到五次电话;二十
二日早上,又接到两次。全部电话,不是“副总统”官邸打来的,就是吴锡泽打来的,一再
敲定见面时间。到了二十二日十点十分,见到陈诚,吴锡泽首先解释为什么晚了十分钟,我
心里想,他们的官儿,可真做得小心翼翼!见面后,陈诚请我坐在大客厅的长沙发上,他坐
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此公此时面目清癯而友善,他穿了一件黑色的旧西装,左袖有四个扣
子、右袖只剩三个。黑裤黑袜,衣着非常寒酸,跟他豪华的大客厅不能相配。他首先解释他
不喜欢住这么气派的房子,并非矫情,可是总统下令盖了这房子,他只好从命。
陈诚敬我烟后,一直喝沙士汽水,喝到杯底皆空。我心里想,此公的胃已一开刀再开
刀,居然还喝这种东西!陈诚说他读了我写的《胡适评传》,非常佩服。接着谈胡适家世。
他说他在民国二十四年,在北平蒋梦麟请客的席上,认识胡适的。胡适曾详询他江西“剿
匪”的事,从此结为好友。他说他极佩服胡适,胡适绝不在背后说人话,对他知无不言。他
收藏有不少资料,可是有一船资料出事沉了。胡适每次见他都劝他写回忆录。他说“适之先
生思想和三民主义相去不远”。由胡适谈到蒋梦麟的婚事。他告诉蒋梦麟,如果与徐贤乐结
婚,他们夫妇将不再去蒋家。胡适劝阻结婚的信,也有副本给他。可是大家无论怎么劝,蒋
梦麟都不听。后来结婚结出了麻烦,蒋梦磷有信给他,信到他手上,他至今未拆。陈诚怕我
写出来,特别说:“此事不能写啊!”陈诚又谈到他发迹。他当十七师副师长,被带去看
兵,建议颇得曹师长赏识。武汉事,蒋介石以陈诚威望不够,本拟使何应钦、白崇禧兼,后
来才勉强全给了他。又谈到裁军的故事,说陈调元说今天的兵好像叫化子拿棒子,没有棒
子,狗就要咬他了。吴稚老说出门总有狗咬,不能因怕狗咬就不出门。他说他去过我的家乡
吉林,知道我只有二十八岁,他问我生年,我说我就是你同蒋梦麟、胡适吃饭那年生的。他
大笑,说:“那时你还没生呢!”他问到我结婚没有,我说没有,他说:“‘三十而立’才
好。”又说,“今天台湾三十岁以下的男士,只有你李先生和蒋孝文是名人。”我说:“今
天台湾的年轻人很难出人头地,老一辈的高高在上,内阁年龄平均六十六岁。八十开外的于
院长、莫院长实在都该表现表现风气,该下台了。”陈诚说:“你说的全对,我也该下台
了。这个问题不解决,一定是悲剧。”不过他最后说,“你李先生还不到三十岁,你前途远
大。”我说:“我在部队里看到老兵的一段自我描写,内文是:‘我们像什么?
我们像玻璃窗户上的苍蝇——前途光明,可是没有出路。’我的前途,我看也是如此。
你陈辞公二十六岁二月间还是中尉,可是九月就升少校了,四年后三十岁就当少将师长了。
如今一个青年军官,想从中尉升到少将,别说四年,十四年也没机会啊!”陈诚听了,为之
默然。他说他跟肯尼迪总统谈话,事先美国朋友提供他两点谈话基础。其中之一是基于美国
利益来谈。他自己又加上两点:第一,“不要什么东西。”第二,“不谈理论,理论有见仁
见智的不同。只谈个人经验,谈自己打仗四十年的经验。”他说肯尼迪死得很可惜,“我跟
他谈,他很听得进。”他问到我的意见,我说:一、军队苦闷,训练不彻底。二、内阁年龄
太大,青年人出不了头。谈话谈了两个小时零二十分钟,我告辞了。陈诚一再说谈的事大小
了,是否耽误了李先生写文章的时间。他劝我多做研究,说李先生前途远大。他送我出门,
我上车,车开了,他还在招手。他给我一种不久人世的感觉,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他仿佛
要对一个年轻人说些心头话,他找到了我。整个的聊天中,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他说:
“共产党的失败,并不就是国民党的胜利。”我想,这是一种动人的觉悟。可是,已经时不
他与了。谈话后九个月,陈诚撒手人寰。三十多年以后,陈诚的儿子陈履安到我家来看我,
我们做了朋友。陈履安前后来了七次,天南地北,无所不谈,有一次谈到他父亲死前种种,
他说:“死前的病痛非常人所能忍,但我父亲一声不响地忍耐着,我真想象不到那种疼痛是
怎么忍受过去的。”我说:“你父亲死得像个军人,他能忍耐病痛,正是军人本色啊。”
陈诚约我聊天后四个多月,当时蒋经国系大员李焕请我吃饭。时间在一九六四年十月三
日中午,地点在台北新台北饭店。先由“调查局”的杨雪峰接我,吃饭时,杨雪峰也一直在
场作陪。据我侧面了解,这次吃饭,原因和安排蒋经国要见我有关。那时李焕是在朝的炙手
可热的人物;李敖是在野的令人侧目的人物,蒋经国拉拢人才,自在意中。不过蒋经国和李
焕的大脑中,是不能理解知识分子中是有傲骨存在的,我的对国民党不合作主义,使聪明的
李焕立刻觉察出来了,所以,他不再安排我和蒋经国见面。李焕请我吃饭的另一原因,是想
了解一下我与台独的关系。在吃饭前十三天,正好发生了彭明敏案。据彭明敏《彭明敏回忆
录(自由的滋味)李敖定本序》回忆:“李敖与‘台湾自救运动宣言’无关。
可是,谢聪敏、魏廷朝和我被捕后,警总人员觉得该‘宣言,文章写得太好(这应归功
子谢聪敏和魏廷朝),不可能出于台湾人之手。他们猜来猜去竟然想到李敖,一口咬定是李
敖代笔的。审问期间,他们对此一再追问不舍,使得我哭笑不得。李敖也因此更成为特务人
员怀疑和注意的对象。这是李敖与‘台湾自救运动宣言,的惟一的‘牵连’。”正因为特务
人员怀疑宣言是我代笔的,所以李焕请吃饭时,就旁敲侧击地问我:“听说这份宣言文章写
得极好,是经过你李先生指点或润饰过的?”我笑了起来,我说:“若是我写的或经我润饰
过的,一定更好!”李焕听了,哈哈一笑,就不再问下去了。
那次饭局,大家谈了两个多小时的话,令我印象最深刻的,是李焕谈他亲历的西北人民
的苦况。李焕说他在西北行军,见到西北农民硬是全家穿一条裤子,裤子挂在门口,谁出门
谁穿。听了以后,我真的不得不相信唐诗《石壕吏》中“室中更无人,惟有乳下孙。有孙母
未去,出入无完裙”的描述,并且感慨于千百年来,中国的贫穷,竟如此“谁谓古今殊,异
代可同调”!李焕又谈到西北人民与糖的关系。搞到钱来买糖,只能买到一小包。而此种小
包,不是吃的,而是给病人来开胃的。又谈到西北人民对熊的迷信,尽管熊群有害农作物,
西北人民仍迷信,视之为天神等物,跪求驻军不可杀它们。饭局终了后,李焕送我出门,临
别他紧紧握手,诚恳他说:“我会到府上去拜访你。”我姑妄听之。因为我不相信国民党政
客的话,后来他果然言而无信。多年后,我在一条龙饺子馆碰到文化局长王洪钧,他也紧紧
握手,诚恳他说要到我家来拜访,我想到李焕那一幕,几乎笑起来,王洪钩是等而下之的国
民党政客,其言更不可信。后来我碰到尤清,也表演这一套了,可见什么国民党、什么民进
党,都是一样的。近年以来,李焕住我家附近,和我和卢修一受同一位管区警察的照顾。一
九八六年一天晚上,我和小屯在附近一家小店买东西,在门口碰到李焕,他主动向我打招
呼,伸手来握,二十多年不见,此公的记忆力实在惊人。他说他很久没看到我写文章了,其
实那时我天天著书立说,只是国民党大员不读书耳!几个月后,小屯晚上从外面吃面回来,
她那大穿的是短裤,她说一路上发现有位男士盯着她大腿看,后来才想起,那就是李焕啊!
我听了一笑,说:“国民党大员也有他们真情毕露的一面啊!孔夫子活着,都要好色胜过好
德呢,何况李焕!”有趣的是,李焕家浴室窗外正对着的,就是卢修一家的后窗。有一次,
可爱的女人李庆安笑着告诉我:“卢修一可能偷看我爸爸洗澡。”过了几天,我碰到卢修
一,笑问可有此事,不料他郑重其事否认,并指责李焕洗澡时窗户不关好云云,我看他那样
认真,为之大笑。后来我讲这一趣事给李庆华听,庆华说:“有一个笑话说:一对夫妻,太
太很丑,一次搬了新家,新家浴室窗帘还没装好,太太不肯洗澡,怕别人偷看她。丈夫说:
你长得那副样子,谁要偷看你!放心好了。”我问:
“你这笑话是挖苦你爸爸?”庆华笑着否认,说:“我怎敢挖苦他?我只是说个笑
话。”一九九八年蒋经国死了十年,李焕出书大表追念,马屁尽出,我大为不满,在“李敖
笑做江湖”电视节目中一连骂了他好多天。朋友奇怪,说李庆安帮你儿子入学,你欠她情;
李庆华又是你的好朋友,你骂起人家老子来,竟一点都不口软。我说这就是李敖啊!别只看
我骂李焕吧,我也为他洗过冤,当尤清捏造历史,说他在满洲国做过办报的汉好时,我就公
开指出这是造谣,我是讲求真相的人,即使对敌人,我们也不可造谣啊。
在文星时,国民党大员我还领教过蒋梦麟,他是爸爸在北京大学时的代校长,在台湾主
持农复会,他为了写“西潮”以外自传的事,约我到农复会,谈了许久。他本想找我帮忙,
可是他一直不谈报酬,也许他的意思是先帮了再议,可是我的经济情况不允许我做完了再拿
钱,所以此事不了了之了。国民党大员还有王德溥,他通过郭鑫生,与我吃了一顿饭。他自
道做内政部长时反对“户警合一”事,甚令人感佩。
我讲话亦颇直杆,颇攻击和他有关的“中医”、“奉命不上诉”及“出版法”等事。他
含糊过去,转说他颇为东北出我这种人才而爱惜云。此公在大陆时亦杀手也,毛泽东的大弟
毛泽民,化名周彬,在新疆给盛世才做民政厅长。盛世才后来自己不干共产党了,下毛泽民
于狱。在倒向国民党时,国民党派王德傅查案,盛世才秘不交出,显然预留余地,以为反复
无常的筹码。后来王德溥坚持由他亲审,毛泽民遂难逃一死,在一九四三年九月,被盛世才
枪决。据王德傅《政海游踪》一书中回忆,当时他“就前楼五开问大厅上,布置成极为庄严
神圣的大法庭:全庭一色雪白,残酷刑具罗列满庭,武装战士列队助威。……首先传呼久患
喘病的毛泽民,严词审讯,一言不实,立即呼喝用刑!如此不到三小时,该四人均先后招认
不讳。……乃依法判处死刑”。于是毛家又添新鬼矣。
一九六三年,王尚勤跟我的同居关系渐近尾声,尚勤表示,如果不能结婚,她想到美国
留学去。我表示,我在台湾凶多吉少,难免牢狱之灾,我的处境是不适合结婚的。尚勤通情
达理,她明白我的真义,决定放洋。不料到了美国不久,却发现和我在一起时不小心有了身
孕,她慌张打长途电话来,我问她能不能设法“拿”掉,她说在美国有困难,最后决定就生
在美国,就这样的,一九六四年女儿李文在纽约出生,出生纸上填的父亲名字是李敖。两年
后,尚勤把李文送回台湾,希望留在她父母那里,以一年为期,她结婚后再把李文接到美
国,后来她结婚了,我认为李文跟她,会给她不方便,决定由我接回。这时已过一年的约
定,显然女儿的外公外婆喜欢外孙女,不肯放人了,于是我施用巧计,约外婆带李文看电
影,电影散场时,在人丛中我和女儿有计划消失,由我弟弟一面通知外婆“小文已被接回她
爸爸那里了”,一面照料外婆安全返家。当晚李文外公王光临等报警来抢李文,当警察查明
原来小孩是到她爸爸家的时候,爸爸跟女儿的血亲自然比外公外婆近得多,警察也管不了
了。后来王光临气得在电话中大骂我:“你是共产党!共产党!共产党!”河南土话中党字
发平声而不发厌声,听来每逢党字出口,都是男高音,闻之尤觉恐怖。因为他老先生是河南
省专员出身,他在家乡,官拜少将,为了革命,生杀予夺,不在话下。为了革命的需要,连
他的小勇子都被当成共产党杀掉,其凶残性格、其大义灭亲气派,由此可见。逃到台湾后,
王少将落魄,下放做台北县南港成德国小校长,大才小用矣!这次为了接我女儿回来,与他
发生冲突,他以“共产党”作认定眼中钉标准,就是这样从宽录取的。他在台湾,如果有河
南专员万分之一的权力,我早就被当成共产党杀了。多年以后,国民党伪政府开放探亲了,
大陆共产党也宣布不咎既往了,有人问他何不回去看看?他摇头说:“共产党饶我,可是被
杀的人的家里,若有人出来,给我难看,这张老脸怎么兜得住?”最后,他以八十之年,老
死台湾。盖棺论定,此公不失为正直之人,只是头脑跟不上他的正直而已。
我在文星时代,所做的,一如《纽约时报》说李敖的,是一个“火首”(fire一
brand),一个放火者、煽动者,但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最后烧得老K哇哇叫,我也被关
在八卦炉里,变成火眼金睛,“在这岛上,谁又能比你做得更好?……谁又能比你做得更
多?”-王崇五的话,三十三年后仍在我耳边响起,知人论世,这真是我最好的总评了。
7 白露纪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在文星时代,我大力提倡的是“全盘西化”。并指出文化的移植是全盘的、是不能选择
的。我的基本立论是:从张之洞的“中学为体”、“西学为用”,到萨孟武、何炳松等十教
授的“中国本位的文化建设宣言”,到今天中国人的保留中国文化的精华、选择西方文化的
优点,这种一厢情愿,多少年来,一直是一种动人心弦的美妙理论。这种美妙理论,听来固
然令人快慰,但在实践上,却无可行性。因为文化移植,从来不是随你高兴的,你无法“存
其所当有,去其所当去”;也无法。,取长舍短,择善而从”。哥伦布航海,使欧洲人得到
了美洲,但是美洲的梅毒,却也传染到欧洲,就好像今天非洲的艾滋病传染到世界各洲一
样。西方语云:“文明即梅毒”(Civilization is svphilization.),文化移植真相就是
如此。不明学理,只知一厢情愿者,无知之徒而已!
我再举一个真正“全盘”的有趣例子:齐如山在《国剧漫谈二集》里讲了一段最有趣又
最含义深长的往事。他说他当年带着中国工人出洋,这些北方人,除了北京以外,没人能坐
着大便的,要大便,都得蹲着拉,蹲着拉屎叫蹲坑。“未启程以前,我虽给他们讲演过几
次,但我知道是不容易改过来的,一上火车,麻烦就来了,都是蹲在恭桶(马桶)上大,他
们又不知道脱了皮鞋,因为鞋底有钉子,所以把人家恭桶上之漆面,都给踩了许多印子,这
还不要紧,火车一摇动,大便多拉在外边,恭桶上边虽然都有水箱,但箱中绝对没有这许多
水供用,而且那水也不能洗桶外之体,好在我早料到有此事,因为西伯利亚铁路,沿站都有
水楼,开水冷水,都可以随便使用,不必花钱,所以我预先预备下了两个大壶,许多棉纸,
用以洗刷这些脏污。我在车上也常告诉他们处处留神自爱,不要被人笑话。其中有一人说,
他们怎么能知道是我们拉的呢?我说自有火车以来,没有人在恭桶外头大便过,今天车上有
中国人,便有此事,则当然是中国人拉的。他又说他知道是谁么?我说,所怕的就是他们不
知道是何人,果然知道,还好一点,比方说他们知道是你,则丢脸者只你一人,因不知道是
谁,则他们便说中国人做的事情,则我们大家都跟着蒙垢,无法洗刷,这还是轻的,反正他
们议论不会出了我们二十几人。倘日后谈起此事来,他们一定说,某年月日,有中国人在桶
外大便,则吾国全国的人都在其内,无法分辨了,岂不是全国丢脸么?”——从齐如山这个
回忆,比较今天我们的大便文化,就知道我们多么全盘西化了。头脑顽固指斥全盘西化的
人,他的屁股,其实比他的大脑还前进、还“全盘”,至少他的屁股知道全盘西化的好处,
并在大使时死心塌地全盘坐在马桶上。职此之故,每见摇头晃脑的指斥“全盘西化”者,我
就直看他的屁股。
……(略一编者)一九六二年二月一日,我在《文星》发表《给谈中西文化的人看看
病》,就是一篇大手笔的力作。这篇文章其实只是导论,我还陆续写了许多细部的文章,讨
论面和打击面都很广,其中有涉及性观念和性关系的,尤为精采。例如一九六二年九月一
日,我发表《由一丝不挂说起》;一九六三年十月一日,我发表《论“处女膜整型”》……
篇篇都是重头戏。从这些提倡正确性观念和性关系的重头戏中,可以看出我的思想是何等开
明、进步,而支持开明、进步思想的论证又是何等丰富、渊博。而我个人,对开明进步的性
观念和性关系,也是心向往之的。所谓心向往之,是因为有时候,你的遭遇与机会受到限
制,开明、进步了半天,也只是你一个人的事,而一个人的事的结局,多半以幻想终始而
已,并无可行性可言。例如殉情之事,我满向往,但无人与我相殉,或无必要相殉,所以对
我只是思想讨论而已。我讨论殉情的大问题即在有人会开小差。古书《宋稗类钞》有一个故
事说:“临安将危日,文天祥语幕官曰:‘事势至此,为之奈何?’客曰:‘一团血!’文
曰:‘何故?’客曰:‘公死,某等请皆死。’文笑曰:‘君知昔日刘玉川乎?与一娼狎,
情意稠密,相期偕老。娼绝宾客,一意于刘。刘及第授官,娼欲与赴任。刘患之,乃结曰:
朝例不许携家,愿与汝俱死,必不独行也。乃置毒酒,令娼先饮,以其半与刘,刘不复饮
矣。娼遂死,刘乃独去。今日诸君得无效刘玉川乎!’客皆大笑。”-文天祥把殉情的故
事,用来教育他的幕僚宾客,可见殉情不是小事,可以喻大。文天祥所说“刘玉川模式”的
殉情,这一模式,是男方骗女方,说好相偕殉情,结果却是女殉男不殉。这种临殉放水派,
史例甚多,据《类苑》所记,宋朝的杨孜就是一例。湖北佬杨孜,到京城赶考,与一个妓女
同居经年,且靠她吃饭。考上后,答应娶她。后来以家有悍妻为理由,相约殉情。遂以毒药
下酒,妓女喝了,轮到杨孜喝,他却拿着杯子说:“我死了,我家人一定只埋我,而把你尸
体丢到沟里去,还是我先把你埋好,再死不迟。”妓女听了大呼上当,可是已来不及了。这
种“刘玉川模式”的殉情,历史重演,代有传人,可是最精采的,是七百年后台北的“少女
殉情记”事件。一九五0年,少女陈素卿吊死在十三号水门。原来她与福建人张白帆相恋,
张白帆以家有妻室,不肯偕逃。据台湾高等法院三十九年上字第四七二号刑事判决书,张白
帆“虚与委蛇,并设计以自杀为烟幕,嘱陈预拟遗书,经其两次加以修改”后,最后在十三
号水门“伪称愿意同死”,但女的上吊后,男的却脱逃。判决书说张白帆“虚允同逃于前,
帮助自杀于后,复异想天开,于遗书中借死者之口吻,对自己百般赞扬,欺世惑众,情节可
恶”。——一幕殉情事件,闹到这样女方死了还要大捧特捧男方的地步,其超越前进,真刘
玉川自叹弗如矣!虽然如此,殉仍可情,但宜采我们吉林人的“关云芳模式”。一九八八年
十一月二十一日,在北京八达岭长城发生自杀爆炸案件,男死者名关云芳、女死者名张国
英,两人都是吉林省浑江市松树镇人。警方说,他们是一对另有妻室和丈夫的殉情者。这次
爆炸使用的是自制炸药。目击者说,爆炸发生在二十一日上午十一时四十分左右,地点是八
达岭长城最高的七号烽火台。当时那里只有一男一女在搂抱着,像是在看风景,约一分钟后
就听到了爆炸声。-自来古今中外殉情事件不少,只是这一次“情殉烽火台”,以自我引爆
方式炸弹开花,倒是首开其端。这一男一女,都是我吉林同乡,死得如此从容、如此壮烈,
真是我们吉林人的光宠,足令其他各省惭愧也。而以炸弹相殉,谅谁都开不了小差,谁能跑
得比炸弹快呢?如今我们吉林老乡这种土制炸弹同归于尽的殉情法,倒为殉情大业别开了死
面,这种方式,可使男方无所逃于十三号水门而必须就死,十分安全。特此推荐,以告世之
痴心女子也。至于我个人,至今犹未忘情于殉情,只是我年华老去,而高中漂亮女生又贪生
怕死,所以殉情云云,只是幻觉而已。
我在性观念和性关系上的开明、进步,不但幻觉于殉情上,还幻觉于其他方面,譬如
说,如果人能选择自己的死法,我倒觉得有一种死法最值得向往,那就是“阿蒂拉(Attila
the Hun)式死法”。阿蒂拉是五世纪时的匈奴王,武功所及,包含了大部分中欧和东欧。
此公外号“上帝之鞭”(Scourge of God),其凶悍可想。但其死也,不死于沙场,却死于
与德国少女伊尔梯蔻(Ildico)花烛之夜,性交高潮中,女方欲仙欲死,男方却真仙真死
矣!英文有成语“甜蜜死”(thesweetdeath),即指此也。这是我最向往的一种死法。别
说这种福气只阿蒂拉一个独享吧!十世纪的教皇列敖八世(Leo VIII),就是与情妇私通时
死于高潮的;十九世纪法国总统福尔(FelixFaure),也是与情妇私通时死于高潮的,可见
“阿”道不孤,有后望焉!结论是:与其形而上七窍流血而死,不如形而下一窍流精而亡。
云雨巫山,断肠有道,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我在台大做学生时候,常去台北市衡阳路十五号文星书店,一天在进门门框背后,看到
一幅画,是华特·奥托(Walt Otto)的《夏日即景》(Summer ldyll),画一裸体少女,
伸出一足,溪边试水,我被这画迷住了,画的尺寸是五五X四五厘米,我从没见过这么大又
这么美的裸画,可是我是穷学生,当时价钱连问都不敢问,只能多看几次,就依依而去。不
久这画卖掉了,谁买去了也不知道。但我心中挂念,从未忘记。
四五年后,我因缘际会,变成了“文星”的要角,一天我跟萧孟能提到这幅画,他说他
可托人再买一幅,特别送我,后来他果然依诺送来,完成我穷学生时代的心愿,这画至今还
挂在我卧室中。除了审美-对女人的高度鉴赏力外,我对艺术的鉴赏力也极高,这是一般人
不清楚的。我这种高格调,在台湾这个土气十足俗气无比的鬼岛上,相形之下尤为凸显。
这个鬼岛本是中国的化外之区,又一变成为日本的化外之区,再一变成为国民党伪政府
的速逃之区,暴发起来,集合了所有不搭调的所谓“艺术”。不但不能“出新”,还不断的
“推陈”(推倒的推),以台北东门被国民党破坏为例,台北东门本是古朴的小城门,好好
的古迹,就被他们改头换面得面目全非,他们还写什么“景福门回忆录”呢!真是焚琴煮
鹤!他们实在是破坏自然与古今景观的能手。(横贯公路开完了,国民党一定要沿路来番命
名和勒石的污染,做这新骄文句子的文宣大将就是当时“救国团”的组长柏杨!柏杨跟国民
党的渊源,由此可见!)为什么要不断的破坏呢?因为他们有一种奇怪的“美感”,一种不
中不西又洋又土的“美感”,这种要命的“美感”,加上意识里的“阿房宫症”,就整天大
兴土木,益增其丑起来了。这样子年复一年发展下去,我常忧虑不知怎么办。以“中正纪念
堂,’为例,我曾发愿,除非该堂拆掉或炸毁,我是不去那鬼堂的,所以除了堂外的音乐
厅、剧院外,至今我是寸步不去的,但“中正纪念堂”那样丑、那样庞然大物,拆除或爆破
起来,也颇费周章呢。这个鬼岛到处被搞得面目全非,将来清场者苦矣。国民党艺术的后遗
症是激发出所谓本上艺术,亦是不成格调。一九八五年我五十岁生日前夕,我的小兄弟小苏
(苏荣泉)和李放拍我马屁,两个小鬼特别从三义买了一座大木雕佛像,送我做寿礼。不料
被我趁机作弄,我说:“你们送我生日礼物,看得起我,我很感谢;可是,你们居然把这样
没水准的产品送来给我,妄想我会欣赏,则显然涉嫌侮辱我,把我艺术水准看得跟你们一样
低,这就太可恶了!你们说怎么挽救?”两个小鬼知道我难伺候,商量一阵,最后表示他们
愿意把佛像收回,折成现金分期付款给我。我同意了。于是,在三人哈哈大笑中,一场寿礼
风波化为无形,此事我另有信给曾心仪、李宁、陈文茜评论:
心仪
李宁三千全:(以收礼先后为序)
文茜
李放他们合送我一座达摩佛像,高与书桌齐,据云价值一万五千元,是硬树根凿成(我
看是雕不动的),其重无比,其丑亦无比。我一听说自外埠买来,即断言此绝非好礼品,因
此岛民俗水平极低也。及看之下,不出所料,乃斥令他们收回。(我考虑禁止他们再送礼,
一切折现可也!)他们的“罪状”不是自己艺术水平差,而是把我和他们的水平视为同类,
这些小鬼们如此冒犯老寿星,不被老寿星所斥,老寿星尚有何面目苟存于世乎?
相对起来,你们的礼品却是各有千秋,心仪的衬衫极高雅,老寿星已于华诞之日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