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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须臾》--落落
{起点}
有时候会觉得,一根绒毛漂浮的姿态比一只鸟更像是飞行。
{一些}
在我解释不了的诸多问题里,为什么要写作,为什么会有记录的冲动,它们的意义在哪里。很多时候写作等于贩卖自己的故事、过往、心情想法,也包括隐私。连带回忆中部分的故人,自说自话将他们一同打包出售。
写作这回事。
以这样的说法来形容,会显得有一点点,一点点不知羞耻。
犹如想要推销自己的悲伤、喜悦、困惑、头疼欲裂的某个黎明。渴望它们变得对他人来说也具有一定的价值。
小时候写日记,如果被父母偷看的话几乎会有想死的念头。为什么长大了以后,却愿意并开始乐此不疲地写各种内心深处的秘密给许许多多的陌生人看呢。
我想要分享什么呢。
{电梯}
一年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楼道的电梯需要检修。发现这点,是注意到轿厢的上方贴着牌子。铭牌上写有“检修单位,哪里哪里哪里”,“检修人员,谁谁谁”,而后是“下次检修日期”的“某年某月某日”。将近大半年之后的未来,越过三个季节的遥远。
但是,完全地,仅仅是某天再次抬头,就发现铭牌已经被人更新。那个先前的“下次检修日期”的某月某日,变成又一个几百天后的时间。而曾以为遥远的某天,原来已经出现。
{二十五}
二十五年。即将二十六年。
也只是二十五个“还有好久呢”和“很快就过去”彼此侵蚀抵消后的微薄累计而已。
所幸终于叠加出可计量的厚度。不足两厘米。
取名成一本叫《须臾》的书。
“很快,很快就将过去。”
{雪}
去年冬天下了让人意想不到的雪。
电视从傍晚一直开到凌晨,二十四小时播放的新闻里都是关于雪的情报。渐渐的,关于它的说法被组成另一个词语“雪灾”,电视里银妆素裹的画面,又与美好无关。而从窗户往外眺望,南方的城市露出让人完全陌生的脸。
时空倒错。
有天早上以滑行的方式在小区里移动了几百米。后来和保安及其他住户一起握着大扫帚将主干道上的积雪尽量清除,而草坪上已经是,能踩出数厘米深的脚印的厚度了。
鞋沿在摩擦中发出吱吱声,潮湿的,却宛如干涩的触感。
天空银灰,雪从十米,百米,千米的无法探知的地方落下来。
沿用物质守恒的定理。这场大雪,在过去无数次凝结、融化、蒸发与液化的过程里,也许已经和我们有过多次相见。
五岁时的暴雨和洪水。
十岁时容纳蚱蜢和树叶的泳池。
十九岁时冬雨混合了细密的冰珠,窗台上堆一只弱小的雪人,并且不到两天头部便融化成一枚碗盏。
然后过去六年,它再次聚集在空中,以骇人的气势袭来。
循环,往复。
循环,往复。
{致词}(1)
我对十年后的自己毫无概念。假设与构想都无计可施。宛如用头发打成的结,却套不住兔子的尾巴。
只有以未来时的身份,从现在时里去会见那个过去的自己。
相距十年。却近在身边。
回忆拥有万能的柔化的力量,连一辆脏兮兮的公交车都出现朦胧轮廓。早年的破旧公交车,前段和后段由一截折叠的橡胶连接,好像手风琴里拉长缩短的风箱部分。演奏混乱的音乐,如同掌纹。
小学时记忆模糊不清,初中与高中过分地陡然鲜明:冬天早晨半梦半醒地去上学,在路边买的热包子吃完剩下一团温热的绵绵塑料袋塞在裤兜里。
巴士到站后,挤出人群,在过分拥挤的时候得拼命将还留在车厢里的脚掌拔出来。发型和衣着更是顾及不上了。
也无非墨绿或深蓝色校服。头发梳成马尾一把扎,左右对称两枚黑色发夹。
遵循当时的“流行要点”,拉链停在1/3的地方。运动服的肩线整个朝后扯下去,总之不能穿得太过服帖,为了表现得足够随意。唯一能够突出的只有鞋子。黑白色耐克是生日时父母送的礼物。虽然隔了没多久便发觉似乎不是正版货,来源于超市的它异常可疑。
书包有时背在胸前,方便掏东西。回家路上买一副豆腐干或是鸡蛋饼。黄色腻纸包裹着,迅速地渗出油印子。
从父母那里偷拿过钱。
——可以用沉重的,随意的,感慨的,说笑的口吻分别讲出不同效果的事。
偷拿的钱去买向往已久的上衣或裙子。却因为害怕由此暴露而迟迟不敢穿。
有过自行车与巴士轮流替换的上学旅程。初一时总骑母亲用过的旧式女车,偏大尺寸,座垫高高的,刹车和车胎钢圈锈迹班驳。
在自行车也可以成为一种默默攀比的敏锐时节,当年希冀的生日礼物就是一辆崭新的漂亮的女式车。
大约过去一年多心愿实现。我获得了天蓝色的,和那些闪闪发亮的女生骑的相似的新车。
而背景是,早些年前自行车还算不上消耗品,做不到想换就换,所以母亲说,你要好好爱护它。每堂课结束我都会跑上走廊,张望自己的新车是不是还在那个地方。
咧着嘴角上学,心里也许哼一首意气风发的歌。
直到一个月后的早上,推开厨房窗户的母亲惊叫起来,匆匆跑下楼。
前天晚上发生车棚盗窃事件,有多户人家遭殃。盗贼撬了门锁,十几辆车被偷走。大人们纷纷议论他们的手法、作案的时间,而我站在母亲身后看着突然变空的自家车棚,里面只留下了盗贼看不上眼的。刹车和钢圈锈迹班驳。
被母亲推着说不要看了,快去上学要迟到了。
我背上书包,慢慢推出留下的旧车,骑跨上去。久违数月后明明已经不再适应的坐感,又在几分钟后可恨地重新熟悉。几个月里的意气风发过早结束。可恨地,回到原来的世界。
如果终于有什么是能说的——我想,看着十年前的自己——该说的话:
“你看,我都记得。”
天蓝色自行车,银灰色字体在横杠上印着品牌名。当年两百元左右一辆。
{致词}(2)
用了两把锁,自带的一把,以及软皮管一把穿过车轮钢条。
短短一个月里的欢喜和骄傲,结束得比融雪更快速。
{出行}
在大阪的风味烧小店里,热情的店长免费送了我几份小吃和啤酒。
干完一大杯时他问我:“一个人离家来这里旅行啊?”
点头说:“是啊,这已经是第六次啦。”
也许有点喝醉了,因为无法解释是怎样统计得出的数字。
一个人旅行。一个人来这里旅行。还是一直以来,离家的次数。
从哪里算起。
{hard、tired}
爬一段山路时选错了方向,小有名气的历史村落妻笼和马笼,普通人大多游览完前者后走去后者。我却逆行,从马笼出发往妻笼。后来才发觉,由此,我必须面对将近七公里的盘山上坡路。
距离旅游旺季还遥远,漫漫的山路上走大半个小时也没有遇见他人。竹林与茶花,极偶尔出现的民居紧掩房门。虽然竖着巴士站牌,数字却显示发车频率在一个半小时一次的巴士,比我的双腿更加不可指望。日晒完整,只能一百米一百米地疲倦地走,嗓子要冒烟。总算找到落脚的凳子,坐一坐,不远处是高海拔的雪山,白色冠顶,反射日光后非常刺眼。
后来遇到一位来自欧美的背包客,因为在先前曾经短短碰面,我替她拍了几张照片,于是再次相逢后短短对话几句。用忘得零零落落的英语边冲她比画边说:“这对我来说太难了。”
“那你要返回吗?”
“不知道。但这对我太难了。太累了。”
{离家}
比起眼下总是蹲守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入,从前的自己却几乎是以离家出走为拿手。
——尽管用这样沾沾自喜的评价,却是以质而非数的突出见长。
我第二次离家,十八岁时从上海前往了北京,然后这场告别长达两年之久。当时自己一贯在课堂上昏昏欲睡被老师评价成笨学生的大脑,在离家出走的过程中却发挥出处处的智慧闪光,旁门左道地最大限度活跃脑细胞,为了能够在街头平安地经济地合法地流落更久。正值一月底严冬,只要可以落脚,在旧式澡堂的躺椅上睡两夜。整个视线里斑驳的石灰墙,挂在凳子上的无主棉毛裤。
吸进肺里的浓重潮湿的暖气——物质守恒,多年后以结晶的形状渗入土壤。
比起彻底的第二次,在之前还发生过第一次,起因是和父母之间严重的冲突,以极端叛逆的心理,一整夜坐在屋里撕掉和他们的所有合影,然后在墙壁和家具上用油印笔写下大字报一般咒骂的话。换到任何将来时都会认为幼稚的举动,可当时却沉浸在浑身因为愤怒而刺痛般颤抖的激动中,凌晨时分甩了门离开家。
第一次没有真正走远的意思,抗议的成分居多,因而过了一星期便在有所软化的父亲的劝慰下回到家中。打开门的那一刻,心里有胜利者一般轻微的得意,走到自己的屋子,看见之前墙上的字迹已经被擦拭干净的时候。
然而,第二次离家,没有争吵的导火线,晚饭时一家人坐在桌边吃完,看新闻,中间插播广告,随后我回到房间,父母在外看电视,偶尔聊天。
看书,在写字台前涂涂画画,也睡了一觉。短短的一觉,为了在凌晨起来。
凌晨3点50分,先去卫生间拿毛巾沾湿了稍稍擦把脸,带着行李走向大门。
{汤谷温泉}
很多年后站在东京繁华的地铁广场里,拿着刚刚在可供上网的咖啡挈茶店里搜索来的十几个电话号码。因为意料外的变故,预定的行程被迫中断,如果不能立刻找到落脚的地点,也许就要露宿街头。最初我在书店里翻阅着各种旅行书刊,希望能够记住里面登记的一两个饭店号码,后来发觉更智慧的方法应该寄托网络。
由帘子遮掩的小单间,键盘和电脑界面都是日语。身边没有笔,向老板借来一支,要找纸,只有之前在书店里发放的一页广告宣传。
密密麻麻记录了十四个号码在上面。
然后换来大把零钱。一百元硬币,把它们堆满在话机上,逐个朝对方拨去号码。
“您好,我想咨询一下住宿问题。”
“一个人的话……”
“就是这个周末,还有空房吗……”
直到有家位于汤谷温泉的旅店老板在那边温和地说“可以入住”。
总是在一场通宵后坐上飞机,半梦半醒间挣扎着吃午餐,面前的液晶小屏幕里播放着电影,却由于时间限制永远无法在飞机降落前看完结局。而转向小小的圆形窗户,身下是一整片海洋。蔚蓝的,圆弧的水面与天空交接。
坐车抵达旅馆,三十出头的老板背着自家的小孩一边引我去往房间,拥有窗下就是溪流的极佳朝向,清澈得几近透明的水。
对岸碧绿的树林送来某种气息。
泡了温泉,室内的与露天的,整个头晕晕乎乎。晚饭时被住在隔壁的一对老夫妇招呼了与他们一起。
睡前躺在地上仰看着灯光。之前的啤酒从毛孔散发,又留下更多在血液里。
我在这里。每天都会用电话卡往家拨去国际长途。而总是唠叨又亲切的母亲每次都能说上十几分钟,离开这几天,家里怎样,她怎样,父亲怎样,宠物怎样,昨天下雨了,今天又放晴,明天应该还是晴天吧。
好在有与她互补的父亲,接过电话后他问:“今天去了哪里,怎么样?累吗?”
{电话}
回到第二次离家。
二〇〇〇年冬天的火车站候车大厅,返乡的人群如同塞满篮子的黄豆,迅速地流向每一片刚刚疏空的地方。
把巨大的行李箱挡在面前,我拨通了家里的号码。
接电话的是母亲。
第二次的彻底的出走。不辞而别将近三星期后,她接起我打去的电话。在小年夜里。
追着一个影子,不停地,不停地跑。
跳上断墙残垣,翻过灌木,只容一人通过的河岸,最后是铁皮的楼梯。踏上去嘎嘎作响,而一步步往前,空间愈加狭窄,光线黯淡。从浅黄到深灰,最后是浓黑。
等到回头时,出口是尽头一个犹如针孔般微弱的亮点。
那就把自己继续埋身于黑暗,赌注下在总有一天以翠绿的形式重新破土而出。
只是在那之前——
她说“喂”。
我回答“是我啊”。
很快的停顿后,她说“是你啊”。
“嗯。”
“你现在在哪?”
“哦……我在北京了。”虽然实际并非如此,但当时这么说了。是为了断绝他们找我回家的念头吗。
母亲则很简单地相信了,她说:“噢。我和你爸爸猜你应该也已经去了北京。”
“嗯。”
“你爸爸现在不在。”
“哦是嘛。”
“明天除夕,他出去买东西了。”
“……哦……”
“那我让他回来后打给你。”
“哦,好。”
非常平静的,没有哭喊、争执和沉默的电话,被淹没在人群密度最高的候车大厅里。
坐在对面座椅上的一家三口分着一袋面包。也有人把报纸盖在头上睡觉。
挂了电话,用脚尖踢着地面上的瓜子壳,把它们聚拢到一起。
{门}
屏住呼吸后,脚步也放到最轻。
但你知道走在木头地板上,总会发出无法控制的偶尔的嘎吱声。以及自己的骨头与骨头,它们相互蹭压的声响。
离家时的凌晨4点,屏住呼吸地开门。
当时家里安装着厚重的安全铁门。带有两个锁。时间久了,偶尔故障甚至会失灵,在门的这边或那边满头大汗地转着钥匙或锁纽,直到父亲带着神奇的缝纫机机油赶来解决问题。
他们睡在几米外的卧室里。
所以寂静的夜晚,要把两副锁,在最小的动静里打开。
用心跳擂出胸腔的力气屏住呼吸。
第一把锁钮,小心地回转它。
“咯哒”。“咯哒”。“咯哒”。不可避免。
第二把锁体积上也略大。是要将把手整个按到下面的开关。
一定会发出不小的声音。
满脸通红。身在一片燥热的黑暗中。
终于在咔嚓声后两副锁全都改变了位置。整扇铁门随之小小震动着朝外松开一隙。
我的整个身体都在紧张中凝固。无法动作,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
如果身后响起询问:“你在干嘛?”
如果响起这个声音。
如果被发现。
如果往后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假设总是最没有意义的怜惜。
关门是与开门时同样巨大的工程。不得不又一次屏息凝神地,手按在门沿上,极轻极轻,非常轻地将它推回原位。用每根高度紧绷的神经去放大锁孔契合时发出的声响。
——啪。
从门的这边走到门的那边,花了十分钟。额头满是细汗。楼道里的黑暗失去刚才的裂口,一瞬恢复完整。我以轻微的夜盲症站在原地,无论睁眼闭眼,眼前却几乎没有差别,分辨不出什么东西。
比害怕的心更加沉重。
摸索出了楼道,冬天时节,4点时屋外没有人影。橘黄色的路灯稀稀落落。
终究。朝前走吧。
“——总会有一天,以翠绿的形式,钻出地面。”
{联系}
不到一小时后响起了手机铃声。接通后传来父亲的声音:
“……喂?!”
其实在那之前我知道,父母在辗转找寻我。甚至用当时他并不熟练的技能,父亲通过网络给可能与我相识的网友写信。因为随后有好心的朋友将这封邮件转发过来。那时我坐在网吧,以数天没有洗澡的样子面对电脑屏幕。离家一个月,在网上联系日后的栖身之处,也是那时预备前往北京。忙碌的新鲜的,并且有些大胆的事,当时占据大部分情绪的是兴奋。随后收到了朋友转发来的父亲的信。
当然,直到今天还能记得信上写了什么,只是,希望可以忘记,希望把这样的信忘记,这样的,一个做父亲的人,酝酿许久或急促间写就,顾不上合适不合适,撒网一般投递出去的信。
“如果你们有她的消息,请和我联系。谢谢。”
和邮件一样,努力想要忘记的还有与父亲通的电话。
他在话筒那边对我说:
“……喂?!”
{电车}
坐过很长途的JR线电车。坐过很长途的新干线。
从东京去往长野的饭田线,有一半时间车厢里只有我一个人。它穿越森林和山洞。在一侧的窗户上映出绿色的河川,另一边的窗户上匆匆送过几片雏菊。
偶尔一座大山,于是隧道显得特别长,列车久久地摇晃在白色的灯光里,仿佛只是震动而没有向前或向后的知觉。
它驶上田间,两节车厢的短短的身长。
把绿色带往金黄的路线。
{火车}
从南往北。
去北京前先要买火车票。也不知该说命中注定还是纯属巧合,买到了三天里最后一张硬座票。之前还在犹豫,听见窗口里传达出这个信息,立刻点头“我要的,我要的”。离开长长的队伍。
那年冬天一直在下雨。
离开上海前的最后一晚,忍无可忍地离开原先出于经济考虑而胡乱投宿的网吧和小旅店。找到一家三星级的酒店,决心无论如何也要在这里过一个符合“最后”性质的夜晚。
单人间的软床,带热水的卫生间,窗下就是福州路(那个时候一定没有想过几年后会在十几米外的福州路书城里搞签名售书吧)。
只是疯狂的、潦倒的,以及脏到一定程度的住客而已。为了对得起付的六百元费用,勤勉地洗了三次澡。
去附近的小吃店里买了热馄饨,坐在角落的桌子,望着路上往来的行人。
父亲离开席位去窗口领点心,母亲坐在旁边的凳子上,一手握住父亲的包,一手拿出纸巾将桌面擦干净。
我抽出三把一次性塑料汤匙,软软的薄片很容易刮破嘴。
母亲注意到,提醒一句“小心点啊”。
以前的普通场景。
合时宜与不合时宜地回想起来。
第二天在12点前退房,尽管我的火车晚上8点才开,但多留一会儿就会影响房费,所以即便要在车站滞留七八个小时,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到了上海站,从出租车里搬出巨大的行李箱后,旁边立刻闪出几个穿红背心的人,连声招呼说“我帮你搬吧”。原本以为是火车站助人为乐的服务人员,连声道谢着将行李交到了对方手上。直到他帮忙搬到候车大厅,转身向我收十块钱。
从下午2点开始,在候车大厅里坐到晚上7点。
那期间打的电话。母亲接的。和父亲的通话在一小时后。
“——总会有一天,以翠绿的形式,钻出地面。”
{从南往北}
绿色的车厢,椅子套着白色布套。过了淮河,雪光照亮地平线。
巨大的行李箱没有搁架可放,我把它扔在车厢与车厢连接的过道。春运的客列里,奇迹般地居然没有人在下车时顺手牵羊。而中途有一次去看望,发现有没买到座票的人把它当成高度合适的凳子,半倚着靠坐在上面打盹。
不便吵醒他,悄悄又走回去。
与同座的旅客打牌。买了五块一盒的非常糟的河粉当晚饭。胖胖的列车员很喜欢我,来回走三次,都特别点着我玩笑地说“钱包就这么放啊”,“干嘛不好好坐”,“哦哟还不睡”。
前半夜塞着耳机听歌,后半夜靠着旁边男生的肩膀睡着。
睡到早上,硬座一夜后酸疼的四肢,眼睛糊满尴尬的眼屎,脸也绷绷得干干的,头发在脑后塌了一块。
从南往北,进入银白色的陌生的大地。
“——总会有一天,以翠绿的形式,钻出地面。”
{旅途中}
在京都看樱花,一整天下来被烤成脱水的骆驼,但樱花的美丽是值得如此付出的。层层叠叠粉色的云交蔽了天空。按照海拔不同,分成未开、初开、满开和散始的不同景色。
游览到妻笼和马笼,维持了江户时代风貌的著名历史景点,两座旧时的驿站,建筑的式样如同随时都会有忍者出现。
从妻笼到马笼,中间有七千米的盘山路,也一个人爬了下来。
每天晚上都累到虚脱,泡澡时蒙眬地看着房间里的电视昏昏欲睡。尽管独自住宿时,不知怎么总是被分配到位于走廊尽头或楼梯旁边的房间,听闻一些迷信传说,心里觉得惶惶,更懊悔着因为贪图方便选择离车站最近的旅店,出奇昂贵的宿金,内部却也只是很平常的布置。
洗完头后湿漉漉地坐在被单里,喝冰牛奶,逐个换台看各档综艺节目,哈哈笑出声,等到睡意袭来,一歪脑袋就打起了呼噜。
{年}
二〇〇〇年。
继除夕前的那次联络,再没有拨号回家,即便找到工作,顺利地落了脚,甚至可以说是很自由快乐地过了两个月后,依然没有勇气给他们电话。
终于某天同事招呼我“找你的”,我走去拿起话筒。
“喂——?”
“是我。”爸爸说。
“我来北京出差。”
“……”
“在离你很近的旅馆里。”
“……那我过去,我现在过去。”
二〇〇〇年的除夕,我下了火车,仓促间只能在北京一家小小的招待所里度过。没有热水,洗脸只能用冷水的非常平民式的招待所。不过价钱也因此厚道地一天才收五十块。睡钢丝床,一间屋子有三张。第一天夜里有个女人和我同屋。原本打算看春节联欢晚会,但因为太过疲倦,很早就入睡了。
睡到一半时突然被人拖醒。
我努力地从困倦中睁开眼睛。看见两身警服,刹那稍微清醒一些,但依然得用力打起精神听清他们的声音。
“把身份证拿出来。拿出来给我们看。”他们对我说完,又转去对对床那个女人说。
似乎就这样迷迷糊糊地从钱包里翻出身份证,他们拿着对照一番后还给了我。
应该是碰上了例行的治安检查。第二天醒来时还怀疑究竟是做梦还是真实发生过。
大年初一早上,从床底下找到一个塑料脸盆,对床的女人很快制止我说“最好别用这个,可能之前有人在里面尿尿”。
所以就用手去接凉水,洗了新年后的第一把脸。
从窗户望出去,雪地里满是鞭炮燃放后的红屑。
非常非常地新年气氛。
不过我很清楚,在家中过年的父亲和母亲,一定有着与我同样有史以来记忆最深刻的新年。完全可以想象。命令自己不准去想象。
反正总有,过了几年,事件能够用平和的缅怀式的温和口吻予以讲述时,我听说他们被亲戚们围坐着,沉默地听各种对我的谴责。没有良心或是愚蠢,冲动或是不会有出息的。一面倒的言论和气愤,而他们的内心一定是彻底的……伤心和绝望吧。
年夜饭上筷子一动不动。
“——总会有一天,以翠绿的形式,钻出地面。”
{“总会有一天”}
因为只通过电话,所以见面是在已经离家出走的数月之后。
在旅馆见到了父亲,陪他坐了会儿,然后请半天假和他去北京的名胜转了转,圆明园还是颐和园呢,站在倒下的残垣前合影。
要坐当天晚上的火车返回,所以很快我们就来到北京站。
没话找话。
我或者父亲。
没话找话地说着一些无意义的内容。你的车票给我看看。你要不要去买点水啊。你等下坐什么车回去。还没开始放闸吧。
想拖延时间。对话里暴露了放缓节奏的意图。
最后终于进入停顿的沉默,他说:“那我走了”。
“噢,拜拜。”
“再会。”
——总有一天,以翠绿的形式,钻出地面。
——总有一天,会以翠绿的形式,钻出地面。
——总有一天,要以翠绿的形式,钻出地面。
——总有一天……
而它们此刻积聚在我的喉咙口,如同遇水膨胀的根茎,发生出串状圆形的果实。结结实实地堵塞住了。
发不出声音。
所有词句仿佛融在身体的酒精,只在皮下徒劳地沸腾。
{无法显示}
一个不唯美但确切的比方是,写了几千字后按下“提交”,结果却是“网页无法显示”。
当然再也没有力气去重新再写一遍。
虽然那些话语依然留在心里。
尽管做不到把它们一模一样地复述。可如同飞越千里而回归的鸽子,衔回古老的信笺,依然拥有能够时时刻刻沉重起来的回忆。
“我是”……“说不清楚”……“但是”……“没有办法”……“残忍和自私”……“毫无感觉”……“选择”……“新年快乐”。
就像每一个“结局的幸福”向“过程的艰难”所能说的话那样。
我想自己曾经是艰难生活的。
所以现在成为能贩卖过往来营生的幸福的人。
不能忘。
{生日}
在北京住满半年后,进入夏季的一天,从日历上想起父亲的生日就在明天。
当时刚刚结束了阶段的工作,得到小长假,而原本只是和朋友乘车上街闲逛,却一下来到火车站的售票窗口,然后稍微挠挠头,典型的拍脑门念头,对朋友说“我要回一次家”。
照旧出于经济考虑,买硬座的车票,似乎是149还是79。
突如其来的想法,决定回上海为父亲庆祝生日。
空调特快,入夜后直打哆嗦。没有考虑到的后果,只穿着背心于是冻得完全不能入睡。左看右看只能扯过窗帘勉强拉直了盖一点自己的胳膊。但鸡皮疙瘩还是密布着,从手到背。
透过玻璃看着窗外,漆黑的平原,落着总是惹人联想的纷纷的零星雨点,很少经过城市,有也只是被橘色路灯孤单照亮的无人马路。更多时候,车头打出白光,仿佛是在光创造的轨道上前行。
早年以戏剧化来标榜自己,所以当时觉得既然有着剧情性的离家,也应该有一个有剧情性的呼应——出走多时后,没有报备地突然回家。足够小说了吧,足够跌宕了吧。
为了突显这样的目的性,抵达上海后先去商店买了蛋糕。七月中旬,最炎热的时候,奶油在纸盒里稍微待久一点便会融化。加快脚步急走到家门。半年多没有踏入的家门前。
按下门铃。
里面喊着“谁啊——”,门在随后打开,母亲看见我。
我看见母亲看见我。
有些事经历过也未必不好。
有那样的经历也算是特别的。
但有些事只要经历过一次就足够了。见一次就足够。白瓷盘打碎后的样子。血从切口由慢转急地涌出。将整个人生填灌,侵入手指每条细纹。
有个词语——“百感交集”。
{完整的信}
长野县,爱知。在宇连川前脱了鞋子和袜子跑下去,被没及小腿的水抚摩神经。远处有高耸的电线塔,有山和森林,有铁桥,每小时仅有两次甚至一次饭田线通过,所以说,请不要错过时刻表。
汤谷温泉、三河槙原、柿平、三河川合、池场、东荣、出马、上市场、浦川、早濑、下川合、中部天龙、佐久间、相月、城西、向市场……
无法阐述,却又能够理解。对于当年做出疯狂行径的自己。疯狂的,近乎残忍。即便眼下一直奇怪那时能够既不愧疚也不哀伤,宛如面无表情地告别,留下家人去面对一间失踪了的房间。他们本身很传统也很普通,偏又遇到这样的惊涛骇浪。即便未来回归以平凡的心态充满歉意,但作为祸首的自己依然在北京的雪地里固执走着。超市购物,外出聚餐,有时候一群同龄的朋友在外胡乱地碰酒,照样加入其中哈哈大笑。
可以将白色捏成飞鸟,捏成云,捏成水莲花。最后却撕碎成纸屑,抖抖手扬在焚烧炉前。
被火苗焰心舔舐的空气流动般扭曲,内心弥漫祭扫般的灰尘。
然而终究是享受那焚烧般的气味吧。享受一种自行定义的成长。
如果说我相信总会有一个阶段,只有答案没有问题的时光,仿佛狂热的潮水建成数十米高的水墙汹涌袭来,而它彻底退去,留下满目狼藉则是在良久后才会出现的结局。
茫然地,冲动地,残忍自私地选择了粉碎的快感,认为是做着了不起的事,倘若配上决绝断然的音乐更俨然是一段高潮,滔滔涌上河堤。
直到很久以后,赤脚回到这里。偶尔露出一两个瘪瘪的易拉罐身,更多是混合着卵石的黄色沙滩。踏下去的时候渗出微湿。细小的螺蛳踩到就觉得痛。
沉寂的长镜头,从脚踝到水面,对岸是森林,秋天会转成红色。
有田,有菜花,有山丘的风景。风声飒飒。
{忙音}
有没有回想过,几通电话里,是谁先挂断的。
听见切断后的忙音。“嘟——”声长长的。而继续等待下去,变成了快速的“嘟嘟嘟嘟”。
这么说起来,非常像是死去后的重新复苏,一副奇迹般的心电图。
起死回生。醒来。
嘟嘟嘟嘟。
{结局}
很多很多年过去,犹如漫长的昏睡后苏醒,收到迟来的真相,以伤感的眼神回放每一幕,交织复杂的感情。
繁冗的无休无止的追忆。几万几万字地写,几千几千字地写,几百几百几十几十。一天又一天地重复感慨与忏悔。
有一段时间我沉溺在自己这段往事里。时不时回顾在文章或日志中,与朋友的聊天里也连连提起,用固定的口吻念念不忘。
终于在自己也意识到过度时,开始转移话题。逐渐地逐渐地暂停对它们的复述。上海站。红马甲。电话。五十块一天的招待所。床下的脸盆。半夜被查身份证。新年和炮仗。那次的春晚没有看完……
我想多年以来的改变,只是为了自己成为一个会说对不起的人。过往的种种,不论无知冲动还是愚蠢残忍,眼下都能理解。我理解每一次做出偏离行径的自己,异常地同情,对当时的心境记忆犹新。但也仅限于理解,仅仅理解而已。
理解,但难以认可。同时不想重现一次。珍惜它,却不喜爱它。
有些事经历一次就足够。
只需一次的“曾经”,就改变全部的未来。
提着蛋糕回家,3点半时父亲还没有下班。放暑假中的母亲于是给他打电话,故意隐瞒不说,只问“你什么时候回来啊”,虽然最后还是有点按捺不住,“你回来后,有桩你想不到的事”。她没有说是“惊喜的事”。
也很正常吧。有惊无喜,不能成为幸福的回忆。
但母亲随后依然切了西瓜端过来,我换了睡裤坐到椅子上拿勺子一口一口挖着吃。
中间失去的时光顷刻不见。
宛如从来没有离开那样。只是平常的黄昏,洗完澡后吃西瓜,母亲在一旁踩着缝纫机,我看电视用脚趾按遥控器懒懒地换台,等待父亲在一小时后下班回家。
宛如,一直都像这样。
{希望}
既然又一次,而且是前所未有完整地细致地回忆了。
希望以后永远永远不再提起。
{风声}(1)
夏季里还没有开始泛红的森林,密密麻麻的根枝绿得浓郁。
旧时的心愿听来已经近似童话故事——
黑暗中如果埋藏一条通路,它在光亮的反向上蜿蜒曲折,犹如迷宫。
当大雁的翅膀在天空追随流星,龙胆花燃烧了整条银河,被浆划破的月亮变成古铜色。什么是永恒的呢。
不是种子却落进土壤。
总有一天,要以翠绿的形式,回归地面。
然后让风神踩在叶冠上行走,它凭足迹现形,宽阔脚步,一地碎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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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让风神踩在叶冠上行走,它凭足迹现形,宽阔脚步,一地碎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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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风神踩在叶冠上行走,它凭足迹现形,宽阔脚步,一地碎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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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神踩在叶冠上行走,它凭足迹现形,宽阔脚步,一地碎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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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踩在叶冠上行走,它凭足迹现形,宽阔脚步,一地碎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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踩在叶冠上行走,它凭足迹现形,宽阔脚步,一地碎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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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叶冠上行走,它凭足迹现形,宽阔脚步,一地碎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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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冠上行走,它凭足迹现形,宽阔脚步,一地碎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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冠上行走,它凭足迹现形,宽阔脚步,一地碎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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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行走,它凭足迹现形,宽阔脚步,一地碎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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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走,它凭足迹现形,宽阔脚步,一地碎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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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它凭足迹现形,宽阔脚步,一地碎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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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凭足迹现形,宽阔脚步,一地碎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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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凭足迹现形,宽阔脚步,一地碎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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凭足迹现形,宽阔脚步,一地碎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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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迹现形,宽阔脚步,一地碎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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迹现形,宽阔脚步,一地碎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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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形,宽阔脚步,一地碎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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形,宽阔脚步,一地碎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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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宽阔脚步,一地碎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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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声}(2)
宽阔脚步,一地碎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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阔脚步,一地碎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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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一地碎光。
挪剑坏厮楣狻?/p>
步,一地碎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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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地碎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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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地碎光。
坏厮楣狻?/p>
地碎光。
厮楣狻?/p>
碎光。
楣狻?/p>
光。
狻?/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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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田先生·一]
直到今天,我依然没有给奥田先生写信。
[道后温泉]
抱着去看《东京爱情故事》拍摄地的念头,启程前往位于四国的爱媛县。经过非常疲倦的一夜路途,从东京抵达了爱媛县松山市。出发得很匆忙,只在网上查询到当地名叫“道后温泉”的地方颇有历史,那么附近聚集了不少旅店也就很有可能了。乘坐出租车抵达道后温泉本馆的我,拖着行李箱,在既非周末也非观光季的无人坡路上东张西望。
那时看见了位于路旁的一家旅店,名牌上打着广告词“宁静的栖宿之地”,与旁边新建的漂亮宾馆相比,是年代非常久远的老式楼房。我还在犹豫,底层的店门被拉开,五十出头的女店主一边与人说话一边走出来。她随后无意地朝我微笑着看一眼。被这个眼神推动,我上前出声“你好……我想在这里投宿”。
当天的计划是找到旅馆,放下部分行李后,寻找《东爱》中拍摄最终话的车站,如果足够顺利,并且时间也允许的话,想去男女主角曾经祭拜过的某间神社看看,因为它不在松山而在另一个大洲市,所以这是一段无法确定的路程。
只来得及将行李箱扔在房间,背上所有相机,看了看手表便匆匆忙忙地跑到楼下穿上鞋子后出发。在去往车站之前,忍不住先绕着道后温泉本馆转了几圈,听说它是宫崎骏动画《千与千寻的神隐》中那座大浴场的原型。
按掉几十张照片,正打算离开,我在那时遇见了奥田先生。
[松山](1)
爱媛县的松山市,一样拥有陈列着名牌的橱窗,中心商业街在夜晚七点人头攒动很是热闹,便利店一家接着一家,花花绿绿的杂志朝外摆着。但是松山拥有并不常见的有轨电车,沿路面划定的轨道,短短一截黄色的电车行驶在街头,并不快速,甚至有些悠然自得。
很小很小的时候在大连搭乘过类似的有轨电车。一个暑假里,跟着父母去旅游。大连给了我非常好的印象。很喜欢那里的沙滩,绿化,皮肤白皙漂亮的女孩子。有轨电车的颜色搭配漂亮可爱,并且几乎都没有争夺座位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