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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落落 当前章节:1536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46

我在松山一角,道后温泉前小小的商店街里。

对陈列在店面外的招财猫按着快门,更换相纸时察觉来自身旁的视线。站着一位五十出头的男性,戴大框眼镜,中等身高,有些瘦弱。深灰蓝色的外套和蓝色围巾。——过去数个月后,难免记忆松动,不断地挠头:也许是驼色围巾?

和奥田先生的相遇。

我停下动作,朝当时还不知道名字的奥田先生笑了笑,点点头。

于是他开口对我说话:“来旅行的?”

“啊,嗯,是的。”

“从哪里来的呢?”

“中国,从上海来的。”

“哦?上海啊?‘侬好’!”

他突然冒出一句上海话,让我很吃惊,看出我的心理,他大声笑起来:“我学过!”指着路的另一头,“那里,通往某某寺,”看我没明白,他从身上的口袋里掏出本子和笔,在上面写下寺的名字,然后画出两条直线说,“在通往那间寺前的路上,以前住过一个上海人,对,也是从上海来的,是他教我的上海话。”

“啊是嘛,真的呀?”我抬高音调,表现出配合的惊讶。

“对,就在那里,往前走一段,到头就是。”

“嗯,那里吗。”这时我依然把它当做一段普通的对话,附和地应着。

“你投宿在某某旅店吧。”他问我。

“哎,是呀,您怎么知道。”

“我刚刚看见的呵,你走进店里的时候。”

“啊……”我这才想起之前老板娘“边与人说话边走出来”的句子中的那位对象,似乎就是奥田先生。

从哪里开始产生契机,他说“我带你去”。用奥田先生的原句进行翻译,更准确的意思是“我给你做向导”。

但“我带你去”和“我给你做向导”的意义终究存在确切的不同。选择了前者进行理解的我,当跟随奥田先生走向他先前画在本子上的那座寺院——上坡路尽头,建在半山,此时我才发觉,他原来是想表达后者的意思。

奥田先生带我走进去。无人的空寂的院子里,树和石碑当然最常见。

石碑上刻着过往的古人写下的俳句。奥田先生读一遍,对我介绍说这位作者是生于爱媛的诗人正冈子规。“你看,这里的‘五七五’法则。”他说,“你念念看?”

我跟着把那行俳句念了一遍。但当时内心却冒出“哎哎?怎么变成这样”的问号。有些尴尬和好笑,又得按捺着不说,直到跟他退出到寺院前。

举起相机,我向他道谢,希望能拍张他的照片留念。

[松山](2)

奥田先生也拿出手机,给我留了影。因为逆光的站相,换了两个地方重拍,最后他说“好,这张好”。

“真是非常谢谢。”我说。

作为一段际遇后告别的句子。打算在这里分开了。

“你接下来打算去哪里?”他问我。

“啊?哦……想去一个名叫梅津站的JR站。以前有部非常著名的日剧,叫做《东京爱情故事》,它最终话的拍摄地就在那里。在中国也曾播放过,引起很大的轰动啊。所以一直想去看一看。”

而奥田先生随后说:“啊,那我带你去吧。”

“诶?”我愣了愣,很快摆手,“不,不用啦。太麻烦你了。”

“没事,反正我今天也没事。刚才不是说了吗,今天给你做向导,你想去哪里,我带你去。”

{拜拜}

在结束了所有拜访,最后从爱媛返回时,同样乘坐巴士。我在靠窗的位子,长达五六个小时的旅途里,一直望着窗外。

巴士进入市区,随着两旁陡然增多的车流,开始一同在路面上停停走走。

停下来。再次发动。

又停下来。和别的车一起。

于是我注意到窗外,就在自己乘坐的客运巴士旁,一辆蓝色的环卫车。虽然说是环卫车,不过看着非常干净,并且涂有粉红色的樱花图案和卡通人物在车身上。

算是新奇和可爱吧。津津有味地打量它。

两股同向的车流节奏不一致。有时它先朝前挪了十几米,又被我所在的巴士追上。有时候巴士领先,但再次停下没多久,它又出现在我的旁边。

就这样断断续续,十几分钟过去,我突然发现,环卫车的驾驶室内,坐着正副三位驾驶员,朝我笑着在挥手。

最初里怀疑,我回头看车内,直到确信他们是在冲我打招呼。“难道因为知道我是外国人?”随后提出的理由也很快被否决,我乘坐的是当地普通的客运巴士,并没有标志国际旅行的注明。

或许之前长时间盯着那辆新奇的车身,也引起了他们的注意吧。

车流错开,巴士朝前再度把他们抛在后面。

我扒着窗户,直到那辆蓝色终于靠近过来。

驾驶室里的人们,这次用了大幅度的挥动手臂的姿势,除了正握着方向盘驾驶中的那位司机,不过他最后也腾出左手,朝我挥别了一下。

然后蓝色的车身朝外侧道路斜靠过去,我才意识到,“啊,是在道别”。

右手隔着窗户向他们拼命地摇着。

蓝色的小型车沿着高速路出口消失而去。

{理由}

其实至今依然有一丝不解。

我认为一桩好事也需要充足的理由才可以发生。

但在当时,平平的五个多小时的旅途,最后是出人意料的喜悦。软化的喜悦。

{不同}

想说的是,每次旅行,都会碰到一些好的,打动自己的人和事。

友善的,帮手的,亲切的陌生人。

但是奥田先生不在其中。

他和所有我在旅行中短暂相处过的人不同。

{一天的开始}

出行前草草制订了计划,目标爱媛,梅津车站首先要去。在那里,穿白色风衣的赤名莉香抬头看一眼时刻表,又看一眼进站口。远处正缓缓驶来了电车。

然后是,永尾完治就读过的小学,虽然已经拆除了,但是那根刻着两人名字的柱子被保存了下来。保存着它的地方,也要去看一看。

如果还有时间的话,原先还想去位于爱媛县大洲市的大洲神社。赤名莉香用木勺净手后,完治借给她手帕的地方。啪啪,啪啪。两人许了不一样的愿望。

我对奥田先生说,不用真的不用,我可以自己找到那里,不麻烦了。

但自己很清楚,比起愧疚的感受,更多是担心一个人旅行的特性被改变了而已。极力保留并强求着,希望能够独自经历的时间。

只是奥田先生比我更坚持,说着他今天也没有事,不要紧。

“……那好吧……谢谢。”最后我放弃地点点头。

“那么,是要去梅津车站吧?稍微有点远,不过换乘还是很方便的。”

“啊……嗯……”

“先去坐电车吧。”他走在我前面。

有熟悉的人带路的确比一个人摸索要方便得多,省下大量查看地图、绕远和迷路的时间。奥田先生给我简单描述着路线。在哪里上车,在哪里换乘,大概花费多久便能抵达。

我们在从起点发出的有轨电车上。

身材算得上袖珍,仅仅一节车厢的长度。两排面对面的座椅,铺着略显年代的蓝色绒套。木头地板。

电车的行驶速度接近“悠悠”。白天里,大多数是老年乘客。七八十岁的佝偻着身子的婆婆缓步走上来。司机也刻意放慢了关门的速度。

奥田先生对拍着照片的我说:“如果要拍人的话,得跟他们先打声招呼哦。”

路上必然要闲谈几句。最容易被问到的问题有:是从东京过来的吗?一个人吗?停留几天呢?语言在学校学的吗?在国内是做什么职业的?

“那个……唔,算是写文章的。”我说。

“写作?作家桑?”他露出惊喜的表情,“有随身携带你的著作吗?能给我看看吗?”

“不,不,谈不上作家。也没有带书来。”

“真是看不出啊——”他笑着,“好厉害啊。”

那个时候,内心依然浮出“虽然……但是……”的句子。

虽然……但还是希望只有我一个人的旅途。

出行前草草制订了计划,目标爱媛,梅津车站首先要去。在那里,穿白色风衣的赤名莉香抬头看一眼时刻表,又看一眼进站口。远处正缓缓驶来了电车。

然后是,永尾完治就读过的小学,虽然已经拆除了,但是那根刻着两人名字的柱子被保存了下来。保存着它的地方,也要去看一看。

如果还有时间的话,原先还想去位于爱媛县大洲市的大洲神社。赤名莉香用木勺净手后,完治借给她手帕的地方。啪啪,啪啪。两人许了不一样的愿望。

我对奥田先生说,不用真的不用,我可以自己找到那里,不麻烦了。

但自己很清楚,比起愧疚的感受,更多是担心一个人旅行的特性被改变了而已。极力保留并强求着,希望能够独自经历的时间。

只是奥田先生比我更坚持,说着他今天也没有事,不要紧。

“……那好吧……谢谢。”最后我放弃地点点头。

“那么,是要去梅津车站吧?稍微有点远,不过换乘还是很方便的。”

“啊……嗯……”

“先去坐电车吧。”他走在我前面。

有熟悉的人带路的确比一个人摸索要方便得多,省下大量查看地图、绕远和迷路的时间。奥田先生给我简单描述着路线。在哪里上车,在哪里换乘,大概花费多久便能抵达。

我们在从起点发出的有轨电车上。

身材算得上袖珍,仅仅一节车厢的长度。两排面对面的座椅,铺着略显年代的蓝色绒套。木头地板。

电车的行驶速度接近“悠悠”。白天里,大多数是老年乘客。七八十岁的佝偻着身子的婆婆缓步走上来。司机也刻意放慢了关门的速度。

奥田先生对拍着照片的我说:“如果要拍人的话,得跟他们先打声招呼哦。”

路上必然要闲谈几句。最容易被问到的问题有:是从东京过来的吗?一个人吗?停留几天呢?语言在学校学的吗?在国内是做什么职业的?

“那个……唔,算是写文章的。”我说。

“写作?作家桑?”他露出惊喜的表情,“有随身携带你的著作吗?能给我看看吗?”

“不,不,谈不上作家。也没有带书来。”

“真是看不出啊——”他笑着,“好厉害啊。”

那个时候,内心依然浮出“虽然……但是……”的句子。

虽然……但还是希望只有我一个人的旅途。

出行前草草制订了计划,目标爱媛,梅津车站首先要去。在那里,穿白色风衣的赤名莉香抬头看一眼时刻表,又看一眼进站口。远处正缓缓驶来了电车。

然后是,永尾完治就读过的小学,虽然已经拆除了,但是那根刻着两人名字的柱子被保存了下来。保存着它的地方,也要去看一看。

如果还有时间的话,原先还想去位于爱媛县大洲市的大洲神社。赤名莉香用木勺净手后,完治借给她手帕的地方。啪啪,啪啪。两人许了不一样的愿望。

我对奥田先生说,不用真的不用,我可以自己找到那里,不麻烦了。

但自己很清楚,比起愧疚的感受,更多是担心一个人旅行的特性被改变了而已。极力保留并强求着,希望能够独自经历的时间。

只是奥田先生比我更坚持,说着他今天也没有事,不要紧。

“……那好吧……谢谢。”最后我放弃地点点头。

“那么,是要去梅津车站吧?稍微有点远,不过换乘还是很方便的。”

“啊……嗯……”

“先去坐电车吧。”他走在我前面。

有熟悉的人带路的确比一个人摸索要方便得多,省下大量查看地图、绕远和迷路的时间。奥田先生给我简单描述着路线。在哪里上车,在哪里换乘,大概花费多久便能抵达。

我们在从起点发出的有轨电车上。

身材算得上袖珍,仅仅一节车厢的长度。两排面对面的座椅,铺着略显年代的蓝色绒套。木头地板。

电车的行驶速度接近“悠悠”。白天里,大多数是老年乘客。七八十岁的佝偻着身子的婆婆缓步走上来。司机也刻意放慢了关门的速度。

奥田先生对拍着照片的我说:“如果要拍人的话,得跟他们先打声招呼哦。”

路上必然要闲谈几句。最容易被问到的问题有:是从东京过来的吗?一个人吗?停留几天呢?语言在学校学的吗?在国内是做什么职业的?

“那个……唔,算是写文章的。”我说。

“写作?作家桑?”他露出惊喜的表情,“有随身携带你的著作吗?能给我看看吗?”

“不,不,谈不上作家。也没有带书来。”

“真是看不出啊——”他笑着,“好厉害啊。”

那个时候,内心依然浮出“虽然……但是……”的句子。

虽然……但还是希望只有我一个人的旅途。

{奥田先生·二}

他说“我是私塾老师,教法语和英语的”。给了我一张名片。

随身带有小本子和笔。频繁地拿出来,手指沾下口水翻开纸页。问我某个汉字的写法。

而我很快就发觉,在掏东西的时候,他的手一直不自觉地轻微哆嗦。

厚厚的眼镜片。

对话时我看着他——奥田先生的左眼有些古怪,也许是度数过深或其他原因,总之并不是那么自然。

我渐渐认识起来的奥田先生。

{海}

我们在JR站换乘JR线,走进车厢,他看了看贴在车内的路线告诉我坐几站。

倘若是独自一个人的情况下,必然已经塞上耳机听音乐——准确说是刻意地追求必须有音乐,露出好似很了不起的冷寂的神色,书包放到膝盖上,下巴搁在上面望着电车外的海洋。

但眼下只能,我吃着权当做午饭的面包,然后时不时与身旁的奥田先生交谈。讲到外滩。讲到《东爱》这部电视。他说他并没有看过,让我有些诧异。原以为爱媛的人对此都应该非常熟悉。我刚刚抵达这里时乘坐出租车,司机先生听闻我是为了访问《东爱》的拍摄地而来,滔滔不绝地讲起许多往事。

但是奥田先生并不知晓。他说:“啊,是嘛……可惜我不太清楚呢。”

我内心有些失望,只好笑着胡乱点头。

列车从两片平房中离开,窗外瞬间开阔起来。眼前一片茫茫的发光的海。

“濑户内海?”我问奥田先生。

“是哦,就是濑户内海。”

“真漂亮。”情绪兴奋,“好像列车开在海面上。”

好像列车行驶在海面上。

同样冬日午后很璀璨的阳光。

其实可以对奥田先生说明,《东爱》的结局里,赤名莉香乘坐4点33分的列车离开,就是此刻的红色座垫的列车。午后的冬日。一边是海洋。

她在座位上遇见了一个小男孩,简单说了几句话,找饼干送给对方的时候,从包里翻出一张完治小学时的照片。

爱情结束的象征。莉香在座位上捂着脸大滴大滴流眼泪。

就是那个座位,我对面的,背朝大海的座位上。

但是终究没法说的吧。

“倘若现在一个人的话,一定是激动得起了鸡皮疙瘩的时刻。再配上耳机里的音乐……”

当时内心仍旧带有类似怅然的感叹。

{梅津}

半个多小时后,我们抵达了梅津车站。

一走出车门,便踏进了《东爱》的画面。

——完全,难忘的,历历在目的没有随时间更改。

在站台前方的栏杆上,系满了一排手绢。

有块醒目的红色指示牌写着此处曾是《东京爱情故事》的外景地。

我顾不上与奥田先生介绍,亢奋地拿出照相机拍个不停。直到意识他跟随在我身后,我每按下一次快门他便说句“啊,这样不错”,“很好哎”,或者“挺专业的嘛”。

窘迫起来,勉强停下手对奥田先生建议着:“我可能要在这里待很久,要不您先去那边坐一会儿,您不用陪着我的,不然太不好意思了。”

即便用了很多敬语,极力歉意的微笑的口吻。

依旧怎么说都是冷淡的无礼的意思。

拍照的过程中,想起来的时候,朝奥田先生的方向望去。

他走进十几米外的座位区。在椅子上按着手机,或是四下张看。我再一次回头时,奥田先生出现在远处的车站入口,探着头和里面的工作人员聊着什么。

半个多小时后,我们抵达了梅津车站。

一走出车门,便踏进了《东爱》的画面。

——完全,难忘的,历历在目的没有随时间更改。

在站台前方的栏杆上,系满了一排手绢。

有块醒目的红色指示牌写着此处曾是《东京爱情故事》的外景地。

我顾不上与奥田先生介绍,亢奋地拿出照相机拍个不停。直到意识他跟随在我身后,我每按下一次快门他便说句“啊,这样不错”,“很好哎”,或者“挺专业的嘛”。

窘迫起来,勉强停下手对奥田先生建议着:“我可能要在这里待很久,要不您先去那边坐一会儿,您不用陪着我的,不然太不好意思了。”

即便用了很多敬语,极力歉意的微笑的口吻。

依旧怎么说都是冷淡的无礼的意思。

拍照的过程中,想起来的时候,朝奥田先生的方向望去。

他走进十几米外的座位区。在椅子上按着手机,或是四下张看。我再一次回头时,奥田先生出现在远处的车站入口,探着头和里面的工作人员聊着什么。

{我到了}

松了口气。

缓缓地认为,终于能够独自留在站台上的时刻,才可以分配出完全的情绪来作总结:“我到这里了。很好,终于到了。”

我到了。

{四点四十八分,四点三十三分}

读初一时第一次看了《东京爱情故事》。日剧这种东西,那时是个完全新鲜的名词。电视台里一年也许播放一部。除了《东爱》之外,《星星的金币》和《总有一天等到你》,前者是酒井法子和竹野内丰最具盛名的代表作,后者由浅野温子与中井贵一出演,他们扮演一对经营殡葬的家族成员,很特殊的背景。虽然在十几年后,知道浅野温子的人寥寥无己,而中井贵一是作为日本资深级的演员,更深地被人们以他参演的中国电影所记住。

《东爱》却依旧特别。以各种“第一”和“最”字为封衔,十几年过去,仍然有人为了赤名莉香最后选择提前离开而讨论不休。

“我在车站等你。”她拥抱住永尾完治说,“刚刚看过了时刻表,4点48分有班列车。”

“还有一个小时,

“改变主意了的话,就来找我。

“如果还是不行,那我就走了。”

“这是最后的请求。”

“那么,4点48分。

“我想见你,所以就不说再见了。”

{这里}

赤名莉香从这里走向车站。

从这里。沙地和斜坡道。

赤名莉香走进这个车站。门前有两棵奇怪的光秃秃的树。

十七年后依然没有抽芽,更谈不上枝叶。是活着还是死去的树,难以分辨,也不明白是出于什么目的保留在这里。

赤名莉香等在这儿。站台尽头的地方。栏杆后是海,远处一小片山。

这片栏杆。海和山。

她抓着提包,微紧的肩膀。

赤名莉香转头看了看时刻表。写满了数字。4点里有几班车。

现在它被更换成新的式样。但数字没有变更。

音乐从静静的,转向渐强。越来越强。然后响起新的旋律。

永尾完治跳下石堆,朝车站跑来。

永尾完治从这里跑过电车踏切。栏杆在他身后放下。

从这里。随着警告声响起,黄黑相间的栏杆在两侧徐徐落下。迎接即将经过的电车。

永尾完治穿过这个车站入口。他朝里面喊了一声“抱歉!”。

这个入口。

永尾完治跳上一辆即将出发的黄色电车。总共两节,最多三节。他没有发现莉香,又急又困惑地在鸣笛前跑出门外。

黄色电车。橘黄,和米黄。

永尾完治向站长询问“刚刚这是4点48分的列车吗”,站长给了他肯定的回答,听完他顿了一秒,“那……请问你有没有看见一个穿着白色上衣的女孩子呢”,“她去了哪里?”

“哦,刚刚一直站在那里呢,”站长抬起手指指,“她坐前一班,4点33分的列车走了。”

走向站长指过的地方。

一排白色的栏杆,上面系着他的手绢。

展开后,莉香留下用口红写成的告别。

这里,这片栏杆,样式更换了但颜色没有变。系了十几条手绢。有些从布料的干脆程度上能够感觉到已经是很久前挂上的了。每条上都用各式各样的笔写着,“爱”的各种语言,心形符号,男女双方的名字,其中包括“莉香”。

靠着栏杆。完治身后的海刚刚退潮。它在日后的十几年里升起落下。今天,是我面前一片卷土重来的碧蓝的海平面。

“拜拜,完子。”

{神奇抛物线}

十一岁这年看见的电视。对爱情谈不上了解,却从来没有奇怪过为什么最后是这样的结局。

明明是最合理的,最真实又伤感的完美结局。

碰到爱情两个字,年少时把幼稚和无知两个词扔得远远的,理智又明晰地断言“当然会是”、“肯定就不”。

像一场神奇而漫长的抛物运动,起点和落点逾越数年。等到过去十多载,骨骼和头发都长成足够分量,再次遭遇爱情,却突然有东西从天上落下。

抛物线送来幼稚与无知。

狠狠击中大脑。

成年后的爱情,思维混乱里只能连连追问“为什么是”、“为什么不”,死缠烂打哭哭闹闹,握着电话反复呼叫对方,一遍遍听着“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无法放手。

也很自然吧。

{下一站}

花了数个小时,在梅津车站四周探访漫步。

顾不上奥田先生,不得不把他暂且无视地放在一边。

终于我觉得差不多该结束了,随后还有其他需要前往的地方,得考虑时间分配,我回到车站,奥田先生坐在椅子上。

“都拍完啦?足够了吗?”

“嗯,OK了,我们可以走啦,真抱歉让你久等。”

“那接下来你预备去哪里?”

我从背包里找出记事本,翻到某一页,“一个叫‘故土旅行村’的地方,但是具体位置我也不知道在哪儿,您听说过吗。”

刻着完治和莉香名字的柱子保存在那里。

因为出发得很仓促,所以来不及去yahoo上查询它的确切位置。于是当奥田先生用手机上网,替我迅速找到它的位置以及交通线路图,内心又涌出一丝窃喜。

窃喜,同时伴随以“也许今天都要和奥田先生在一起了吧”的低落结论。

仍然希冀着能够得到一部分,独自的时间。尽管奥田先生带着我乘电车返回市区,然后在路边查看复杂的巴士时刻表,他很庆幸地对我笑着说“好运极了,巴士五分钟后就到,错过这一班就要再过一个多小时”。

尽管都是需要致谢的环节。

{言说不能的}

细小的,如同绒毛,无法更强烈一些更清晰一些的不适感。

它们从来源不明的压力中诞生。

在由市区发往郊外的巴士上,我和奥田先生坐在一起。

与此同时,对这份心情而产生的羞愧,以及在享受着拥有便利旅途后的喜悦。

它们聚集,如同下水道入口。被落发,污垢,一些不明的泡沫而缓阻,水流迟迟无法排清。

我们在通往市外的巴士上,开了很久很久,两边出现山和寂静的小路。

{奥田先生·三}

在等待去往梅津寺的电车时,曾经打听过奥田先生家里的境况。

话题从他问我父母是做什么的开始。

我说母亲是教师,父亲眼下的工作与环境工程相关。

于是很顺口地回问到:“奥田先生的孩子,(情况是)怎样呢。”

“没有哦。”他朝我摇手。

“哎?”最初并没有理解。

“没有,孩子我没有。”

“……这样啊……”瞬间哑然。

奥田先生解释:“我没有妻子,也没有孩子。

“因为没有孩子,所以妻子也跟我分开了。

“很多年前就分开了。

“我一个人生活。”

我只会回答“这样啊”、“是吗”、“嗯”。

感觉说不出任何有意义的话。持续着可耻的词穷。

{happi,y}

确实每次旅行都会遇到好心的,热情的善良的人。不止一次。

有一年夜晚在东京。11点将近,我从地铁站出来去往酒店的路上,走了一天后非常疲劳的腿,于是对路旁出现的大排档充满感激。

搭着顶棚的小推车,四周垂下透明的厚塑料软片,老板坐在其中,身旁挂着一只纸灯笼。

几乎可以想象自己是被等待的人一样。

我掀起帘子坐在凳子上。说着“好晚的客人呀”,老板一边与我聊天,一边从浓汤里捞出关东煮、萝卜、鱼丸、海带等等。

然后有位老板的熟客走来,三十多岁的男子,穿圆领上衣,束在皮带里。他加入我们的对话。听我提到想去看看夏天里的祭祀活动,那位皮带先生拍着脑袋说“啊,明天晚上,附近的神社里就有举办哎”。随后又从身后的背包里摸出一张白纸,替我画了地图。

排档老板对他说:“她一个人来的,从中国上海来的,对咱们这里传统的东西感兴趣,”转向我,“是吧。”

“啊?……啊,是。”我吞下一块萝卜,赶紧点头。

“这样啊,”皮带先生接起这个话题问我,“对了,你想不想去看一种服装,算是这里独有的吧。”

他发音说那叫“happi”。

“哎……”我放下筷子,“什么?”

“我想想,那家店里应该能看到,”皮带先生问,“要我带你去看看吗,很近的。”

排档老板也出声建议我:“去吧,我在这里等你。背包就放在这里好了。”

带着一丝摸不着头脑的茫然,我跟随皮带先生,穿过两条小马路,拐弯,一座电梯,很小的轿厢,他带我到三楼,门打开,是间料理店。

我听见皮带先生朝门边的侍应问:“哎?你们今天的‘happi’呢?没来吗?”

“哦,今天不在啊。”对方回答他。

“啊……”挠了挠头,“那你知道哪里还能找到?”

“○○烤肉那里还有吧。”

“噢,谢谢啦。”

我跟随他又挤进电梯。当时正值八月最炎热的时候,近距离时看清他脑门上渗着亮晶晶的汗水。

走出大楼,皮带先生继续领着我,快步找到那家烤肉店。

斜挎的背包在他身后一跳一跳。

而原本以为皮带先生和他们认识,但是他敲敲门,里面已经打烊,正聚坐在一起闲谈的服务生回过头来。

“那个,打搅了……是这样的……”我听见皮带先生对他们说,“这是位从中国来的朋友,想看看穿happi的人。请问,你们能跟她合个影吗。”

到这时我才意识到,那些穿着大大袖子,宽松外袍,有些接近“短打”上衣的人,他们身上的那身就是“happi”。包括两个年轻的男生,两个年轻的女生,四人互相看了一眼后说“哦,好啊”。有一人已经脱下happi,把它重新披穿在身上,走出店外门。我来不及道谢,又将相机交给皮带先生。被服务生包围在中间。

皮带先生举起相机,他喊:“一——二——三——!”

后来放大的照片,女生们微笑比出“V”字手势,而其中一位显然性格豪放的男服务生,夸张的动作,高高伸出手臂,还半扎着马步,“耶——”,欢呼的样子。

{奥田先生·四}

那所保存着柱子的“故土旅行村”在深山里。巴士无法直接到达,还得换乘的士。于是奥田先生带着我在下车后走到一处出租车暂停点。

与大都市不同,行驶在乡间的出租车更像公交,普通的小道上根本无法期待它们出现,必须走到固定的停车点才能搭乘。

一位胖胖的看来也有六十出头的老先生从休息室推门出来。“哦哦,要去哪里?”他问。

的确是非常远的目的地。出租车也得开三四十分钟。

一路上,奥田先生精神很好,他与司机不断地闲聊着。从我说起,说到我看过的那部日剧,说到今天早上我们去了哪里,说到松山,说到爱媛特有的口音。

“哦——啊……哈哈”,“真的呢……”,“是哦——”,“原来这样啊——”,司机先生在前面一点头一点头地附声。

绕着山路。穿过隧道。

奥田先生原来是说话更加滔滔不绝,而且嗓音有些沙哑,并不那么清晰的人。

他说他五十八岁。

没有子嗣和家人。一个人在松山开着间教授法语和英语的私塾为生,但是今天都没有课。

他独自生活。

{是的}

和所有我曾经遇见过,旅途中短短时间相见的人不同。

{“这里”}

司机对我们说,如果在“旅行村”参观完了便打电话给他,会再派车过来接我们回去。

“接你们到久万町,那里有巴士可以乘坐。”

我们下了车,向他道谢后告了别。

“故土旅行村”在大山深处。从矗立在入口处的指示看板能够看出,这是一片目标开发成农业劳作和自然风景相结合的度假区。放眼望去,四下都是高高的树。不知是季节原因或者其他,并没有看见一个客人。乌鸦在枝上空旷地啼叫。

我走向入口边的一片平顶小房,兼售门票和纪念品的商店。进去后,左手是堆满各种便宜商品的店铺,右手是餐区,灯开得少,光线幽暗的空间。一位中年妇女坐在那里吃面。

“那个——不好意思——”我朝她问着。

“欢迎光临,有事吗?”却是从一扇侧门后走出一位戴眼镜的中年男子,似乎他才是这里的工作人员。

“是这样的,我是来看,以前那部电视剧《东京爱情故事》——”

“啊——是想看那根柱子吗?”没等我说完,他立刻明白地笑起来,“这里,在这里。”

“真的?!是在这里吗?”小跑着跟住他。奥田先生也问着“找到了?”随我们一起。

中年男子带我转个角,就在商店和餐区中间衔接的地方。墙上贴着一副黑白照片。下面摆着架子,木搁板,堆放一些杂物。

差不多过去十几秒我才猛然意识到,在那副黑白照片前,有两根木头立柱,其中左边的那根,上面刻满各种涂鸦,有一片区域几乎整个被刨花了。

就是这一根。

{柱子}

“啊啊,想起来了,小学毕业时,在学校柱子上刻了自己的名字,六年级二班,永尾完治。”完治笑着摇摇头,“呀……不知道那名字现在还在不。”

“那……去看看吧!”一旁的莉香突然建议道,“然后在旁边再加上我的名字。”

“啊?去看看好远的路呢。”

“想去看看嘛,生你养你的地方。”

“那么,下次休假的时候一起去?”

“真的啊?!”莉香伸出小指,“一言为定!”

“嗯,一言为定。”

为了寻找分手后便失去踪影的莉香,完治抱着某线希望来到爱媛,但是最初一直没有发现她的踪影。直到在自己曾经就读的小学里,他想起那根柱子。

在冬天的积雪里穿过操场跑向它。一根根寻找。终于发现了,刻着自己名字的柱子,“六年级二班 永尾完治”。

而在这行有些模糊的字迹旁,多出一列清晰的“赤名莉香”。

墙上那副黑白照片,就是当年拍摄这一场景时的久万中学校,然而剧集播映后不久它被拆除重建,但是这根柱子被例外保存了起来。

{名字}

已经彻底不可能看清原来的那两行名字了。

整根柱子都被各种后来人刻上的名字所覆盖。损毁最严重的区域,不得不被一块透明塑料板包围着保护起来。我想那一定就是当年写有完治和莉香名字的地方了。

虽然维护得太晚,塑料壳下是一片被多次刻画后翻露出木质里层的淡色。

“永尾完治”和“赤名莉香”被淹没在随后十几年,各种祈愿的留念的心里。

在柱子旁放着几本留言簿。

来自日本国内各地的游客,纷纷写下自己的感想。“终于看到了。”“心情很复杂。”“好感动。” “经典的魅力。”有人在一册留言簿的封面上夸张地写下:“今天总算来到了这里,不过,这是什么呀,超打击——!”激动的,伤心的,气愤的,终于实现愿望后满怀怅然的。在其中也翻到两位中国留学生的名字。

逐条逐条浏览完,我在他们之后留了言。

放下笔,对奥田先生说:“好了,可以走啦。”

“噢?可以了吗?”他问我。

“嗯,可以了。”

两小时飞机。十二小时的长途巴士。

一小时的电车,和半小时计程车。

我赶来。

{没有}

不存在终点这回事。

走过白线后,还是会往前走。

没有终点。

{久万中学校}

走出小屋,在指示看板下坐了一会儿,等待出租车前来接我们时,我清点着照片,奥田先生把先前在便利店买的一盒三明治吃掉了。

也许依然从情绪上流露出能使旁人察觉的低落来,奥田先生迟迟没有对这样的我说话。我也无法找到可以谈及的话题,捏着照片,脸转向另一侧。

冬天里落光了叶子的高高的树。没有绿色。地处偏僻的萧条山庄。

久万町所在的是这样一个海拔,回程的出租车上才看见,近处远处都是连绵的山,星星点点积着白雪。抵达久万町的巴士站后,有些打击地看到巴士要在一小时四十分后才发出。我和奥田先生站在一间不大的候车室里。墙上贴着已经过期的赏花海报。一排长凳。没有别的了。

这样的话,不行吧。我对自己说。

硬着头皮走向奥田先生,“……我去附近转一转。等会儿回来。”

“哦好,那多小心。”奥田先生没有异议。

坐落在山间的小镇集,几条细细直直的马路,安静的商店关着门。路过邮局。路过小书店。路过牙医诊疗所。道路随山势起伏。不用回头就能看到自己背后灰蓝色的高峰。

转到下一个路口,在我眼前出现一所学校。依山而建。在主楼边有幢矮矮的体育馆,背后是高山,面前一片开阔的沙地,外围架着棒球用的防护网。

我从学校门前的巴士站上读到它的名字“久万中学校”。

永尾完治就读的小学,重新被拆建后的样子。

莉香带着它的照片不辞而别,她只身前往爱媛。

现在也见到了。

{“咔嚓”}

将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学校周围,一度非常非常想鼓起勇气朝里走去。在校门口忙碌的学生,搬运花盆或是打扫地面。旁边的体育馆,有人拖着装满网球的筐子走去。

偶尔有学生停下来好奇地打量我。

又紧张又羞愧,无法上前搭话。悄悄退后几米到墙外。

冬天傍晚四五点,山间一片铅灰色。仿佛有雾,从淡色的棒球场沙地上徐徐地扬开。把奥田先生一人留在那间候车室的我,站在细长的过街天桥上,撑着栏杆,对体育馆和前面的沙地举起相机。

对焦。闭上一只眼睛。

另一只眼睛里,从模糊到清晰的画面。

——今天就到这里了。

——就到这里了。

——十几年来。

按下快门。

光照入显影液。浮现朦胧的梦幻的影子。

“咔嚓”。

{浴场}

这天夜晚,睡前去道后温泉洗了澡。那是一个历史悠久的大池子,许多相对年长的女性,把身子浸泡在烫热的水中。我只待了一会儿,便整个脸都烧红了,只能赶快爬出来。

换了旅店准备的浴衣和拖鞋,想去商店街买把梳子。

把手插在大大的衣袖里,拖鞋走着不太习惯,身子左摇右摆。

想起某首歌。

忘了是第几回里,从女浴室出来的莉香看见等在男浴室门口,正因为寒冷而缩着脖子的完治。

两人一起从公共浴室回家。

路上莉香挽起完治的胳膊,微笑着唱歌。

某首歌。

{歌谣}

你已经忘了吧?

我俩把鲜红的手巾围在脖子上,

一块去那小巷里的澡堂。

说好一起出来的,

可总是我在外边等待。

湿漉漉的头发冰凉冰凉,

一小块肥皂和我一起打着寒战,

你抱着我,说了句:

“真凉呀。”

你已经丢了吧?

那套24色的水彩笔。

你要给我画像,

我总是叮嘱你画得好些,

可从来都不像我。

窗外流淌的是静静的神田川,

狭窄的小屋是我的天地。

你的眼神停留在我的指尖,

我问你:

“不高兴吗?”

在我年轻的时候,

不知道什么是恐惧。

可偏偏是你的温柔,

让我害怕。

{结束}

第二天中午就要离开松山,所以我非常清楚,对于爱媛的全部追访就在此刻结束了。

宛如一场清晰的告别仪式,即将漫来的潮水会把它旋即淹没,沉入海底,一座凝固的城。

看着它的最后一眼。

“在我年轻的时候,

不知道什么是恐惧。”

在我年轻的时候,写下美好的事物名单——割完青草的草坪,大雨下得正午时分一片漆黑的夏季,糖果微融后粘在纸上的软丝,勾手指的触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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