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从文
“我一个人先转来”
阿丽思小姐如同姑妈说晚安一样同傩喜先生说过晚安后,躺在床上又想起一件事。她
记到白天在灰鹳家吃的席面,不曾在给姑妈信上说及。但信已发了。
“哈,把这个也忘了!”她自言自语的说,“我应当问姑妈的!要这老人家去猜,吃
得是,——辣子炒牛肉;牛肉炒南瓜;南瓜焖猪肉;猪肉炒韭黄;韭黄溜醋;醋溜白菜;
白菜拌粉条;粉条打汤;汤中下……到底是几样菜?”
或者,格格佛依丝太太所能猜出的菜的样数,就比阿丽思小姐所记到吃的样数为多,
因为这老太太懂得什么菜拌什么菜可口。但怎么样去同这老人家讨论这件事?如今自己在
中国,而这老人家则离开自己有十万八千里路远。旅馆中没有电话,专差送信也是要日子
的事。
然而又象这事情非使格格佛依丝太太知道不可那样,所以她就睡不着了。
阿丽思小姐觉得需要姑妈,当真睡不着了。她躺在自己的一张小床上(但她老以为是
茯苓旅馆的床上),听到什么地方打更,是三下。住在隔房的傩喜先生,似乎是已睡得很
好,只听到一种鼾声从这兔子的喉里发出。她把眼睛闭得很紧想睡也不能。
“姑妈,姑妈,”象是发了迷,一个人打量起身悄悄儿回 家一趟,就走出茯苓旅馆。
一出茯苓旅馆就找不到路,她不知道怎么办,在一些生人中挤来挤去,她怕起来了,就大
喊“姑妈!姑妈!”她把姑妈喊来了。姑妈穿那件大黑绒睡衣,手上拿了一个烛台,就站
在这个在梦中大喊姑妈的阿丽思小姐床边。
“乖乖,是不是肚子痛?”
“姑妈,你什么时候到这个旅馆呢?”
“什么旅馆?”格格佛依丝太太即时记起阿丽思临睡的话,就明白所说旅馆必指的是
中国旅馆了,她于是用右手蘸了口沫,在阿丽思小姐的额角上画了三个十字避邪气。这老
太太说,“乖乖,你是不是梦到了中国?”
“是!我白天到灰鹳家吃饭。想起告姑妈所吃的席面,且想起要姑妈先试猜猜这菜的
样数,就不同傩喜先生说,预备悄悄回来。傩喜还在打鼾呀!姑妈你听,不是么?”
把自己家里一匹猫打呼噜当成傩喜先生打鼾,阿丽思小姐是直到此时还不清楚到底是
睡在家中床上,还是睡在茯苓旅馆床上的。
姑妈说,“乖乖,你如今已转来了。”
“是的,姑妈,我一个人先转来了。”
格格佛依丝太太见天还不亮,就要阿丽思再睡一阵。“宝宝,你再睡一下,这时才三
更!到明天我们再来谈你的事情,姑妈也好告你到天堂的事情,姑妈刚才正为了宝宝喊叫,
才打从天堂转身呀。”
阿丽思小姐听格格佛依丝太太的话,又规规矩矩睡到床上了。她不明白,天明醒来时,
是先见到格格佛依丝太太,还是先见到傩喜先生。
因为在姑妈离开她房子以后不久,又听到隔房傩喜先生的打鼾,她以为是做梦见姑妈,
就一个人在黑暗中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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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从文作品集—阿丽思中国游记
第二卷 第二卷的序
沈从文
我在此,请抱了一种希望来欣赏我这小书的不相识者。让我为下边作一些说明:文学
应怎样算对?怎样就不对?文学的定则又是怎样?这个我全不能明白的。不读过什么书,
与学问事业无缘的我,只知道想写的就写,全无所谓主义,也不是为我感觉以外的某种灵
机来帮谁说话,这非自谦也不是自饰,希望有人相信。
我为了把文学当成一种个人抒写,不拘于主义,时代,与事物论理的东西,故在通常
标准与规则外,写成了几本书。
《阿丽思中国游记》,尤其是我走我自己道路的一件证据。第一卷陆续在《新月》登
载以后,书中一些象讥讽又仿佛实在的话,曾有人列举出来,以为我是存心与谁作难,又
以为背后有红色或绿色(并不是尖角旗子),使我说话俨然如某类人——某类人,明白来
说,则即所谓革命文学家是也。在外国,有了革命家以外,是不是还有革命文学家,不拘
这名号是自称或同辈相称,我可不知道。但我知道在中国,把革命文学家而再加上无产字
样,则更其惊心动魄耸人听闻。
近来似乎这类人并不少了,天才之多亦可幸。鲁人孔某曰:“富而可求,虽执鞭之士,
吾亦为之。”在目下,则从文固曾常常患穷患病矣,又知在某种天气下谈某种文学之人,
皆生意兴隆,面团团具富家翁模样,然鄙拙如自己,呐喊喝道非所长,终其生与穷病作缘,
亦命而已。说话象小针小刺,不过酸气一股,愤懑所至,悲悯随之。疑心从文为专与上流
绅士作战,便称为同志者,实错误。担心从文成危险人物,而加以戒备者,也不必。
然而在这样的声明下,亦用不着一些善于活动的青年文学家,把我强迫安置在什么复
辟派与反动派的地位下。我的作文章,在求我自己美型的塑捏,与悲愤的摆布,成功后的
欢喜外,初初不曾为谁爱憎设想的。
我能自知我自己,比别的朋友为多的,是我不是适宜于经营何种投机取巧事业的人,
也不能成为某种主义下的信徒。
我不能为自己宣传,也就不能崇拜任何势利。我自己选定了这样事业寄托我的身心,
可并无与人争正统较嫡庶的余裕。文学在招牌下叫卖,只是聪明的贩卖西洋大陆文学主张,
于时行主义下注册的文学家作的事。对帝国主义者与伪绅士有所攻击,但这不是要好于某
种阶级而希望从此类言行上得人捧场叫好。对弱者被侮辱觉得可悲可恨,然而自己也缺少
气力与学问找到比用文字还落实的帮忙办法,为图清静起见,我愿意别人莫把我下蛮列在
什么系什么派,或什么主义之下,我还不曾想到我真能为某类人认为“台柱”“权威”或
“小卒”。
我不会因为别人不把我放在眼里,就不再来作小说,更不会因为几个自命“革命文学
家”的青年,把我称为“该死的”以后,就不来为被虐待的人类畜类说话。总之我是我自
己的我,一切的毁誉于我并无多大用处,凡存了妒心与其他切齿来随意批评我的聪明人,
他的聪明真是白用了。
我需要,是一种不求世所知的机会。一切青年天才,一 切大作家,一切文坛大将与一
切市侩,你们在你们竞争叫卖推挤揪打中,你们便已经将你们的盛名建立了。能在这种情
形下把我除外,我倒可以从你们的疏忽中,得到一种开释的幸福,这不是诳话!
但是上面的话又近乎存心在讽刺谁了,这样说来又近于牢骚。所谓牢骚,把悲愤放在
一浅薄事情上出气,我真不应当再有,我且应学着用力来克制这东西的生长机会。我应当
告读者的,是这书与第一卷稍稍不同。因为生活影响于心情,在我近来的病中,我把阿丽
思变换了一种性格,却在一种论理颠倒的幻想中找到我创作的力量了。这在我自己是象一
种很可珍的发见。然而也就可以说是“失败”,因为把一贯的精神失去了。
时当南北当局同用戒严法制止年青人对日本在山东暴行以及管领济南的行为加以反抗
之日,凡表示悲愤者即可以说是“共产党”,很容易得到杀头机会。从报纸消息上,则知
道中国各处地方,每日杀共产党不少,想亦间有非共产党在冤枉中顺手承情叨光的。可感
的是日本人给当局以这样一好机会,一面既可以将有血气的能够妨害政治上惰性加深的年
青人杀掉一些,一面又可以作进一步之中日共存共荣表示,呜呼,我赌咒,说此后外交政
策尚可以用于英国,巩固两国之邦交!
一九二八年五月二十日于北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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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从文作品集—阿丽思中国游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