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下来之后,推杯换盅,一团和气。喝了不到十分钟,包间门开了,进来一个骠悍的汉子,看上去好像脚步有点摇晃。
“各位大哥,我过来敬酒。”那汉子一只手拎着酒瓶,一只手捏着两个大玻璃杯。
“哈哈,过来坐。我介绍,这位是张哥,这是顾哥。”魏老六热情地打招呼。
那汉子也不坐,而是把两个玻璃杯放在桌子上,然后倒满酒。他举起杯子,走到了首席位置的张伟身边。
“张哥,我敬你。”那汉子还没等张伟说话,一口气就把自己的杯子喝光了。然后抹抹嘴,把另外一杯酒递给了张伟,边上人开始起哄。
“这杯子太大,我喝不了。”张伟笑了笑,那个玻璃杯是三两的杯子。
“张哥,你不给兄弟面子?”
“哈哈,就不给你面子,怎么着?”张伟斜着眼睛看,嘴角歪歪地笑着。
那汉子伸手从后面拔出一个短刀,腾腾几步冲了过来。桌子边上老顾的人配合默契,都闪身让开道。眼看着那汉子就要冲到了张伟面前,刀锋闪着寒光,他想要就此捅死张伟。
张伟霍地站起来,一把掀翻了桌子,菜盘子、酒瓶摔到地上,一时间一片狼藉。张伟从桌面下面拔出一把东洋刀,寒光闪闪。一寸长一寸强,张伟两三下就把那汉子砍翻在地,脖子上面鲜血往外喷。那汉子无力地倒在地上,张伟威风凛凛地拿刀指着包间里面其他人。
“都他妈别动。”
大家被镇住了,有人想要掏家伙,噗哧一下,张伟一刀捅在他肚子上。
“听好了,谁再摸家伙,我就让他过不了十五。”张伟说完一刀把临街的窗户砍破,大家正在错愕的时候,下面顺上来一把梯子。辫子、陈宇、雷小凡手持消防斧顺着梯子爬了上来。
四个人拎着家伙开始往外走,突然地上那汉子捂着伤口从地上爬起来,从腰上拔出手枪。情势立刻逆转,那汉子手一抬,枪口对准了边上的辫子就要开枪。雷小凡见势不妙,伸手一推辫子。
啪,清脆的枪声响起。雷小凡肩膀上一片殷红。
辫子眼睛一红,举起斧子抡了过去,咔嚓一声,那人头盖骨被整个砍裂了,血像喷泉一样往天花板上冲。辫子走过去在他手里把枪下掉,然后插在口袋里。一行人扬长而去。
魏老六和老顾惊魂不定地瘫坐在椅子上,短短三分钟时间,没想到会这么快。
“老顾,尸体你处理一下,这个事情不能声张。”
事后两个人凑了一笔钱给苦主,这件事被压了下去,没人想去报案。
那天离开饭馆之后,雷小凡被带到一个郊区医院进行了治疗。伤口很干净,是贯穿伤,张伟花了一笔钱堵住了医生的嘴,医院没有声张。张伟留下一笔钱给雷小凡。
“兄弟,现在出人命了,我们三个去一趟外地。这些钱你先拿着,回头我们再过来接你,你伤好了之后,就去卷毛大哥那边,别惹事,好好等着我们。”
“放心吧,张哥。”
张伟他们当天晚上就潜逃了,这次发了这么大案子,大家估计一年之内又不能回来了。但没想到,一个月之后,陈宇打电话回来,想象当中的公安大搜捕没有发生,看来事情被压了下去。这件事情就这么轻描淡写地结束了。
九三年四月初,张伟、辫子、陈宇回到B市,一切风平浪静,好像都从头开始了。回到B市的当天,张伟约了老顾和魏老六。
“我是张伟,我回来了,晚上七点,我们在城北十九路公交总站边上的新疆饭馆见面,你最好一个人过来,你放心,我绝对不动你,你要是不过来,那你就惹麻烦了。”
“张伟,那个地方挨着分局。”
“所以才安全,我们都没人敢动手,正好能好好说说事。”
“行吧,我过去。”
老顾放下电话,脑门子上面一头汗。他知道张伟这次回来是打算要回体育场这边的地盘了,给还是不给呢?老顾不想过去,但要是不过去的话,传到道上去肯定会招人嘲笑。再说,不过去的话,张伟能轻易放过吗?
但老顾这次猜错了,张伟约了他和魏老六两个是谈其它的事情。
“老顾,老六,这几天我想了想,体育场这边我不过来了。咱们老是来回打也不是个事。”张伟一边说,一边观察着,魏老六一脸的冷漠,老顾脸上的横肉在微微颤抖。
气氛如同死一般的冷静。
“咋样,给个准信吧。”
“嗯,我琢磨琢磨。”魏老六说。
听到魏老六这么说,老顾也立刻开口道:“我也回去想想。”
“那这样吧,三天内,你们两个准备好十万块安家的钱,我离开体育场这边,以后也不找麻烦。如果三天内你们两个没信,我们就重新打,直到死人为止。”
“行吧。”
张伟走到柜台结了帐,扬长而去。他让司机兜了个圈子,然后停了下来,远远地看着那家饭馆。不大一会儿,老顾和魏老六两个人分别打车走了,张伟注意了一下周围,看来他们两个都是独身一人过来的,没有带其它人。这么说来,这次魏老六和老顾可能会就范。反正无所谓,本来体育场这边肯定也站不牢,就算他们不给钱,张伟也不想再碰这一片了。
等到老顾和魏老六两个都打车走了,张伟拍拍司机,说了要去的地方,出租车缓缓朝北边开过去。
夜色中的北关村大街上华灯初上,尽管街道很荒凉,但道路两边这几年盖了不少新楼。看着车窗外的景象,张伟感觉无端的疲倦。突然他眼神一亮,路边看到了一个熟人。只见路边走着一个很落魄的青年,一身朴实的衣衫,皮鞋肮脏,头发凌乱。张伟赶忙让出租车停了下来,让司机在路边等着。
“扁头!”张伟轻声地打着招呼,扁头抬头一看,表情一下子楞住了。张伟衣服光鲜,神采奕奕,挺扩的小圆领夹克里面穿着雪白的衬衣,下面穿着灰白色的纯棉裤子,脚上是系带子的花花公子皮鞋,看上去似乎有点书卷气。岁月在张伟年轻的脸上过早地刻上了成熟,让他笑的时候法令纹有点深。
“张伟!”扁头表情肃然,目光中好像有很多期许一般。
两个大男人拥抱在一起,扁头差点就要哭了。
“走,上车。去时代商城,给你买身衣服再说。”
张伟掏出钱来把司机打发走,两个人步行往南走,不大一会儿去了时代商城。进去之后,张伟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钱,大约两千多,不由分说塞给了扁头。
“先给你这么多,我身上暂时就这么多钱,不花完不出来。”
两个人转了一圈,买了一身内衣,外套、皮鞋。后来试了一身西服,张伟和扁头穿上去都感觉效果不错,于是一人买了一身。
“不错,我以后就穿西服了,感觉也挺威风的。”张伟对着镜子说。
“嗯,我也觉得不错。”
出了商场,扁头数了数钱,还剩下三百多。“张伟,去洗澡吧,那边好像有个新开的澡堂子。”
“没问题,哈哈,待会儿好好蒸蒸。”
在桑那木头间里面扁头呆了不到三分钟就出来了,他比较不适应高温湿热环境。张伟蒸了半个小时才浑身大汗淋漓地出来,拿一桶冷水往身上浇。扁头扔给他浴衣,两个人换上,然后去了休息大厅。张伟打了个传呼,把辫子、陈宇、雷小凡叫了过来。
不大一会儿,辫子几个都来了,张伟在门口拦住了辫子。
“身上有钱吗?”
“要多少?”
“不管多少,全给我。”
辫子从口袋里往外翻,大概有一千多。张伟点了一下,把小票还给辫子,带着大票先进去了。临走的时候张伟对辫子说:“你们几个待会儿再进来,嗯,等个十来分钟吧。”
张伟裹紧了浴衣回到休息厅,这时扁头正在聚精会神看着猫和老鼠。张伟一直很纳闷,扁头为什么这么喜欢看动画片。后来扁头有一次告诉他,小时候父亲死得早,母亲拉扯四个孩子。因为家里穷买不起电视机,尽管特别爱看动画片,但小时候就是看不到。现在有钱了,却没时间看,所以一有机会就看个够。
张伟坐到扁头边上,拿起烟盒找了根烟点上,然后推了推扁头,把钱递了过去。
“怎么还有钱,你刚才给过我了。”
“噢,我刚才出门到银行取了点。待会儿辫子他们几个要过来,你出来混得早,他们都应该叫你大哥的,你不给钱没面子。这钱你先拿着。”张伟也不听扁头解释,把钱塞了过去。扁头心存感激,暗自佩服张伟心思缜密。
几分钟后,休息厅门口进来三个横着膀子的汉子,里面的人纷纷侧目。那三个人走过去挨个和扁头拥抱,大家都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扁头挨个给他们发了钱。
大家胡乱说了一会儿,辫子、陈宇、雷小凡去里面洗澡,扁头、张伟开始穿衣服。
这时突然有人一把拍在扁头肩膀上,“你这个逃犯。”
扁头一愣,立刻紧张起来。张伟摸住衣服里面的短刀,转身过去打算开打。这时扁头看了看拍他的那人,立刻发出了爽朗的笑声,“哈哈,是你啊。”
十三、
“介绍一下,这是张伟,我哥们。这是严四化,我中学同学。”
“啊,你就是张伟,哈哈,如雷贯耳。”严四化个子很矮,胖胖的五短身材,五官挤在一起,小鼻子小眼睛,透着狡诈劲儿。他殷勤地递烟过来,递的是当时很少见的中华烟。
张伟客气地应酬般笑了笑,但他也没想到,这次碰面最终让他在北关村一带崛起。
“哈哈,大家都是兄弟,刚过来?”
“没有,洗完了,晚上有事吗,一起喝酒吧。”
张伟正想推托,没想到扁头答应了下来,扁头说:“行啊,哈哈,好久没一起喝了。”张伟只好不露神色地站在一边。
扁头坐下来寒暄,张伟打发服务员进去叫辫子他们赶紧出来。一根烟还没抽到一半,辫子几个趿拉着拖鞋摇头晃脑地出来了。张伟让陈宇过去把帐结了,顺便把严四化的帐也结在一起。大家出门换上擦干净的鞋,分别打了几辆车找了绿宫饭店的二层开了个包间喝酒。
酒过三旬,扁头和严四化开始叙旧,张伟闷头喝汤,今天饭桌上面的鸡汤不错。张伟连喝了两碗,喝得满头大汗。
“服务员,把你们厨师叫过来。”
服务员惶恐不安地叫过来领班。
“先生,您有什么事吗?”
“你是厨子?”
“我不是,我是这个楼层的领班。”
“那你过来干嘛,叫你们厨子过来。”
领班一头雾水,只好回去叫厨师过来。其他人也都不太明白,但谁都不敢多问。席间又喝了几杯,包间门开了,一个戴白帽子的胖厨师走了进来。
“噢,哥们,坐坐。”张伟招呼着,从桌上拿起三五烟敬。
“客气客气,先生,找我有事?”厨子有点紧张。
“没事,我问问,这个汤咋做的,味道不错。”
厨子这才放心,他想了想,把堡汤的原料和过程说了一遍。张伟听完了之后复述了一下,他记得很准,几乎没有错误。厨师走了之后大家都很纳闷,张伟看出了大家的疑惑,于是说道:“哈哈,没事,这汤做的不错,以后我要是找个老婆结婚了,天天给她做。”
大家哄堂大笑。
那天晚上吃到了十点多,严四化坚持付账,他可以签单子,然后单位到年底统一结算。临走的时候严四化留了张伟河扁头的传呼号,说以后有时间再聚。
几天之后,老顾和魏老六把钱准备好了,十万块,一分不差。张伟让辫子过去把钱取走了。老顾和魏老六看着辫子拎着包离开,心里都很心疼。
“你说张伟会不会拿了钱不认账。”
“应该不会,他也不傻,那样就是把我们两个往死路上逼。”
“也是哦,再说要是传出去,他张伟也被道上的人耻笑。”
两个人担心显然有点多余,此后的一个多月,张伟再没有回过体育场这边,他说到做到,让出了这片地盘。
“张哥,啥时候再回体育场?”辫子问。
“那边不去了。”
“啥?为啥不去了?”
“辫子,你想想,回去有啥用,还开托运站?还带着一帮小偷?托运站那边迟早开不下去,你还记得小四眼怎么栽的吧,到时候还是要打起来。偷盗是来钱快,但不是个长久的事情。让老顾和老六在那边玩吧,我不能同时打他们两个,每次一出事就逃,混到啥时候也不是个头。”
“我们就是一帮混混,不打架能干啥。”
“辫子,打架也得用脑子打,瞎打,打来打去,大家全完蛋,有什么意思,不说了,走,继续踢球。”
几个人把矿泉水瓶子扔了,在小场地上踢一过一。张伟很灵活,技巧也很好,每次都轻松过了雷小凡。辫子虽然灵活,但技术不如张伟,一个多小时后,辫子和雷小凡这个队,输给张伟、陈宇三十多分。最后一帮人簇拥着去洗澡,扁头跟着沾光,当裁判也混吃混喝,晚上输的请客,辫子掏钱的。
就这么天天踢球,过了大半个月,雷小凡球技大长,很快就能够熟练地带球过人了。慢慢地张伟就要加着小心才能踢过去,张伟觉得雷小凡踢球很有天分,如果不是个混混,没准儿能成个很好的球员。后来很多混混陆续加入国家队,中国足球界成了个流氓荟萃的行业,这让很多当年打打杀杀的混混深感后悔。
天天踢球,看上去日子过得很快乐,其实那段时间也确实是这帮人过得最快乐日子。但没有正事干,大家心里难免有些着急。没过几天,严四化找到了扁头,然后把张伟几个约了出来,严四化有个事要找张伟帮忙。
严四化是城北这边土地局的,和几家房地产公司关系很好。他们低价把一块平房区划成了工业用地,然后打算在这边盖楼往外卖。但这边的居民在平房里面住了几十年,一来是不愿搬,二来房地产公司给的补偿也太少了。房地产公司在北边的远郊区给他们盖了拆迁补偿房,但每家每户的面积缩水一半。也就是说,本来拆掉的是五十平米,但只补偿二十五平米,剩下的面积要花钱买,而且价格不菲。
这种明显歧视的补偿条件居民都不同意,所以拆迁一直进行不下去。后来经过多次调停,终于一部分居民愿意搬迁了,结果搬到补偿他们的房子一看,建筑质量很次。有人好事,找相关部门一鉴定,补偿他们的房子按照标准,只能算危房。这些激怒了那些居民,他们自己组织起来,坚决不搬,结果这个事情就这么耗下去了。
今天严四化也是抱着试试看的态度找到张伟,这一年多来,张伟的名声已经开始在道上显赫了。
严四化说完之后,用征询的目光看着张伟。但张伟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闷头吃菜。
“咋样?”扁头问。
“嗯,味道不错,下次还点这个菜。”张伟说。
严四化哭的心都有了。
那天散席之后,张伟点着烟在阳台上枯坐了半宿,他呆呆地望着远处的灯火,似乎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凉。
第二天张伟打了严四化的传呼,张伟、扁头、严四化在城北的一个僻静的小饭馆里面碰头了。
“这个事我来办,但我不能白干,这样吧,你送我十套房子,这房子不是白要,我给你钱,先给你五万块订金,等楼正在盖呢,我把房子往外卖,卖出去的差价,算我的报酬。你觉得怎么样。”
严四化一想,这个事情应该没问题,而且房地产公司一分钱不用拿。
很快,张伟开始动手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不愿拆迁的五十多户居民全部搬走,张伟的办事效率令人瞠目结舌。其实张伟用的方法很简单,他首先把电给断了。这很好办,辫子、陈宇带着家伙,把配电箱砸开,然后把开关关掉。最后两个人把配电箱完全砸毁,第二天供电局过来修,七八个维修工人也被辫子、扁头、陈宇抡着砍刀打跑了。转眼到了夏天,居民区停电,大热天既不能开电扇,又不能用冰箱,很多居民都受不了了。
但更歹毒的还在后头,张伟研究了这一带的自来水井盖,然后把几个自来水接口都给破坏掉。这一片紧跟着三天两头的停水,夏天停水可是个要命的事情,居民们都怨声载道。
另一方面,张伟让房地产公司把补偿面积升高,升到四分之三,另外换成了另外一栋质量较好的房子。这样一来,大部分居民都开始松动,有点想搬了。
折腾到最后,只剩下三户不愿搬的。这三户比较死硬,张伟没法子,只好想了个办法。那天傍晚,那三户居民门口发生了一起斗殴。辫子、陈宇、扁头围着一个小青年一顿暴打。那个青年被打得惨叫不止。临走时,辫子抡着斧头砸开了那三户居民紧闭的大门,把里面人撵了出来。
“看见没有,这个傻比以前跟我们作对,想想清楚,跟我们作对啥后果。”辫子厉声喝道。远处的公安早被人打点过了,都站在那边假装没看见,也不过来管。巷子里面慢慢地围了好多人,辫子一边骂,地上被打的青年一边不住惨叫,听得大家心惊肉跳的。辫子骂得口干舌燥,最后扬长而去。辫子刚走,那几个公安就跑过来问:“打人的凶手呢?”
那个青年被抬到了医院,但伤的不重,只是身上有几处外伤。另外就是在地上来回滚的时候,衣服蹭得很脏。晚上陈宇去了医院,塞给那个青年一千块。那个青年叫段风,因为身材瘦弱,道上都喊他耗子,是个吸毒的。
“没伤着你吧。”
“没事,你们打的时候下手有数,我没大事。”
“受苦了兄弟,这钱你拿着。”
“谢谢大哥,以后还有这样的活,记得叫我一声。”
这出戏演得很成功,那三户居民回想起来心惊肉跳,没几天就全搬光了。房地产公司也很守信用,送了十套房子的认购证给张伟,五万块的订金也没要,他们知道张伟惹不起。拿到认购证的那天,张伟领着兄弟们开了个庆功会,尽管不知道这十套房子一倒手能赚多少钱,但毕竟大家有了正事干。
吃完了饭,张伟请客,一帮人去神仙街喝夜酒。神仙街是一条小吃街,在B市相当有名气。一直喝到后半夜,大家都有点喝高了。
“张哥,我心里不痛快。”陈宇说。
“有啥不痛快。”张伟看出陈宇已经喝多了,他抢下了陈宇的扎啤杯子。
“古时候的侠客,都是杀富济贫,我们倒好,折腾老百姓,有啥牛比的。”
张伟沉默了一会儿,其实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兄弟,说实话,这事我也觉得不痛快,就算我不干,那又怎么样,肯定还有人干。再说了,我来干这个事,老百姓不会挨打,换成别的帮派,没准儿打起来,到时候更麻烦。”
“我也知道,但就是不痛快。”
“陈宇,记着我的话,想混好,就趁早把良心什么扔一边去,懂了吧。”
“张哥,我记得了,除了兄弟,别的我不管了。”
“呵呵,我现在想明白了,不要和这个时代斗,这个时代就是这样,你只能想办法当个有钱有势的,不然就被别人欺负。别说了,走,回去接着喝。”
那天晚上一直喝到清晨才结束,他们几个把饭馆的两桶扎啤全给喝了。然后一行人昂首走在B市的大街上。
“张哥,这事完了,咱们干点啥?”辫子问。
“嗯,我琢磨着,北关村这边肯定得火,土地局的那个傻比说了,北关村这边要建高科技区,我觉得这边以后肯定比体育场那边一小片地盘强。”
“行啊,张哥,我肯定跟着你干,哈哈。”
“哈哈,咱们进军北关村。”
B市道上的混混那天都不知道,从那天起,B市最为飞扬跋扈,最为残暴的一股黑帮势力将在北关村崛起。
十四、
B市的秋天,空气凉爽、天高云淡。很多人纷纷出游爬山,到郊区去放松一下在都市生活的压力。这年的秋天,一群身形骠悍,面目凶恶的青年出现在北关村这一片。
这几年北关村发展的很快,一座座高楼拔地而起,北关村大街边上的江龙电子城尤其的热闹。来来往往的封闭货车把一箱箱电脑整机或者零件运过来,然后通过一个个柜台卖出去。这里是财富聚集的地方,这里是蕴藏着无数机会的所在。而张伟就把目光投射到这里。
在北关村一带,一直有一帮混混在这一片,领头的叫庄晓兵。以前这个团伙在市里并不出名,在市里的混混看上去,这都是一帮农村出来的混混,上不了台面。再加上北关村这边以前还是郊区,所以这么多年以来,北关村这一带,没有更多道上的势力插手。但现在不同了,张伟想要进来,第一步就是打掉庄晓兵这帮小贼。
以前张伟打过这个团伙,那还是陈宇过来被堵住,张伟出手帮了他。但那次出了人命,张伟潜逃外地,后来慢慢地这件事淡出了人们的视线。
庄晓兵团伙人数不少,大约二十多人。但主要以盗窃为主。那时候银行提款机还不像现在这么普及,很多人去北关村买电脑还是以携带现金为主,所以庄晓兵团伙过的还算比较滋润。
夏秋两个季节,是盗窃的黄金时期,人们身上的衣服淡薄,有钱没钱很容易判断,也容易下手。北关村这边的盗窃主要以两人配合割包为主,如果运气好,一次偷盗可以偷出几千块。
九月底的一个周末,北关村大街北边,也就是最热闹的江龙电子城对面,庄晓兵团伙的两个小贼得手了。这两人叫庄晓军、烟枪,庄晓军是团伙头目庄晓兵的弟弟,也是个惯犯,曾经两度因为盗窃、斗殴被劳教过,刚放出来不到两个月。放出来之后的庄晓军大偷特偷,用道上的话说,要把蹲大牢的损失补回来。有些人坐牢出来之后,悔过自己的罪恶,成了个好人。有些人坐完了牢更坏事,因为在牢里又学到很多作案的技巧。
烟枪一直吸毒,每天的毒资至少需要七十块,这不是个小数字。当时一个普通工人的月工资不过一千块顶到天了,如果吸毒的话,一个月工资加一起买毒品都不够。
所以庄晓军和烟枪两个很勤快,这段时间他们一般从早上十点多,一直偷到晚上十点。但今天他们不能再偷了,刚才割了个包,偷出来一个信封,里面有六千多。两个人激动地手在抖,这么大金额失主肯定要报案,很快北关村大街上就会出现便衣,他们两个决定躲起来。
庄晓军打了个传呼给他哥,停了十几分钟,电话响了,庄晓军说:“大哥,出事了,我顺了个扎子大的,估计雷子要出来咬人。”扎子大是指失主被盗金额比较大,雷子是指公安,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说,公安可能要到街面上抓。
“我操,回头请我,你们两个先躲起来,我估计要坏事。”
庄晓军放下电话打算离开,刚一转身就觉得不对劲,身后好像跟着两个青年。
“快走,后面有人。”庄晓军低声提醒同伴
“谁啊?”烟枪正要扭头,被庄晓军制止了,“快点走,别回头,有可能是雷子,也有可能是想黑咱们。”
“那赶紧走吧。”
两个人混在人群中迅速离开,走了三百多米,再回头,跟着他们的那两个青年不见了。
“人呢?”烟枪问。
“不知道,可能是我看错了,走吧,咱俩到六道沟去,你买大烟,我去找个小妞玩。”
两个人拦了辆车,然后一起坐到了后座。车正要开走,突然车门被拉开,两个人挤了进来。一个穿着短皮衣的坐到后面,把烟枪往里面挤了挤,“兄弟,你们怎么也不等我们就回单位啊。”穿皮衣的热情招呼着,不知情的人以为和他们很熟呢。
另外一个青茬络腮胡子的汉子坐到副驾驶的位置上,招呼司机道:“建筑设计院知道怎么走吗?”
司机没多想,一脚油门,车开走了。
庄晓军脑子里面紧张转着,他有点搞不清楚这两个人的来历,他往口袋里面慢慢伸手,他身上带了刀。
“哈哈,哥们,看我买的打火机。”穿皮衣的汉子哈哈笑着,顺手把皮衣一撩,从里面掏出手枪,喀吧一声,枪机别开了。
看到对方有枪,庄晓军和烟枪都不动了。
出租车很快开出了北关村大街,一直向南开去。络腮胡子那人一拍脑袋,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一样,“想起来了,我还得买个东西,师傅,你靠边停一下。”
四个人下了车,络腮胡子付了车钱。阳光下面,穿皮衣的眯着眼睛,“走,到那边去。”
庄晓军和烟枪只好继续朝前走,一直走到一个居民楼后面的垃圾桶边上,穿皮衣的说:“行,就这,你们两个转过来。”
烟枪刚刚转身,寒光一闪,络腮胡子手一翻,一柄尖刀扎进了烟枪的小腹。烟枪发出了杀猪般的嚎叫。
“叫啥叫,再叫干死你。”皮衣上前一脚,烟枪嘴唇、鼻子被踢裂了,血流了出来,但这次烟枪不敢再叫了。
“把钱拿出来。”
“什么钱?”庄晓军还在装傻,他心存侥幸。
“让你再摸刀。”穿皮衣的腰一拧,一个侧踹过去,庄晓军一米七五的个头被踢飞了,重重地撞到居民楼的墙上。这一脚踹在他的胸口,庄晓军感觉自己被踹的喘不过来气。
“钱呢?”
庄晓军这次很老实,大口喘着气从口袋里面拿出钱。穿皮衣的简单捏了一下,脸上喜笑颜开。
“下次见到大爷就老实把钱拿出来,明白没?”穿皮衣的把钱塞进口袋,然后说。
庄晓军眼神凶狠,死死盯住穿皮衣的。
“我操,看啥看。”话音未落,穿皮衣的一脚扫在庄晓军的腰上,只听见啪的一声,庄晓军肋骨断了。
“服不服?”络腮胡子问。
庄晓军一脸痛苦的表情,头颅倔强地昂起,怒视着对方。
“我操,你不服是不是。”络腮胡子拔刀就捅,一口气连捅三刀,庄晓军胸部全是血。
穿皮衣的拉住了,“算了,捅死他没必要。听好了,我们黑你,就明着黑,我叫辫子,他叫陈宇,我们两个是跟着张伟混的,记住了吗?”
庄晓军愤愤地点头,眼睛里好像喷着火。
辫子看着庄晓军,心里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产生了一丝同情。他掏出钱来,从刚才那叠子钱里面取出十几张扔了过去。“兄弟,你也算是条硬汉,这点钱给你当治疗费吧。”
烟枪抢过钱,把庄晓军搀扶到医院,然后给庄晓兵打了个传呼。他自己顾不上包扎,打了辆车赶到六里沟买毒品,他烟瘾上来了。结果庄晓军死在抢救台子上,烟枪把钱带走了,医院不见钱不抢救。庄晓军失血太多,等再抢救的时候,已经救不回来了。烟枪抽完了大烟再回医院的时候,发现自己酿成了大错,抱着尸体嚎啕大哭。
庄晓兵放出话来,要陈宇偿命。道上很快就传遍了,这次张伟他们又杀了一个人。以前的很多混混感到了压力,张伟这帮人完全成了一群真正的亡命徒。
这件事发生之后,张伟重重斥责了陈宇。
“我们是混混,不是杀手,你杀他干嘛?有好处吗?”
“张哥,我怎么知道他那么不经打,我就捅了三刀。”
张伟一脸的苦闷,他也知道陈宇不是成心要杀人,但事情已经发生了,要想想怎么解决掉。
“这样吧,我们几个这几天都不要出去,陈宇,你到外地躲躲,等我的信。”
但对方没有报警,公安赶到医院的时候,一帮人已经抬着尸体走了。很多事情就是这样,道上有道上的规则,公安往往很难介入。
现在更麻烦了,本来张伟打算赶走庄晓兵团伙,现在这下比较难办,对方不会那么容易轻易罢休。看来只能继续打下去了。一连过了好几天,庄晓兵团伙还在到处找张伟他们。张伟通知陈宇,目前基本上没事,可以回来了。
那边出了麻烦,但卖房子的事情却很顺利。那几家房地产商买通了几个所谓的经济专家,大肆鼓吹这一带的房子未来要大涨价,一时间很多人都看好这几栋住宅楼,楼市在疯狂升温。
等到开盘前几天,房地产公司的老板请了一个在大学里面教经济的教授。这个教授很有权威性,经常在电视上面指点江山。两个人吃喝玩乐一番,然后老板塞了一个信封给那个教授。
“嗯,你放心,这两天我就对各大媒体帮你放风,这个楼盘肯定能炒起来。”
“行,谢谢啦,哈哈,来,挑个小姐。”
进来一排小姐,教授挑了个乳房很大的带到了房间里面。教授是个阳萎,所以玩得很变态,他把小姐绑在床上舔,来回把全身都舔了好几遍,最后让那个小姐打他。教授的脸兴奋地扭曲着,口水流了下来,他在被女人光着身子殴打中得到了快感。
事后小姐很纳闷,把这个事情告诉了别的同事。有人告诉她,那个教授来过好几次,每次都是这么玩。
“哈哈,你没注意吗,我一看是他,脑袋就耷拉着。”她的同事说。
“我怎么知道,那个傻比真变态。”小姐说。
“他才不是傻比呢,我好几次在电视上面看到他,他还预测房子要涨价呢。”
“现在房子已经贵的老百姓买不起了,他还说要涨价,还不是傻比啊,怪不得阳萎。”
“哈哈,想骗老百姓的钱,迟早都他妈阳萎。”同事推了她一下,两个姑娘哈哈大笑,笑得很纯真,也很投入。
等房子刚刚盖到一半,楼价已经涨上了天,期房的价格比张伟认购的价格高了整整一千多。每套房子九十多平米,就能赚九万多,十套房子让张伟赚了九十多万。张伟在这一波房地产大发展中攫取了第一桶金……
十五、
B市九三年的秋天出了奇的短,刚过十一月,气温就骤然冷了下去。路上的行人昨天还穿着单衣,一夜秋风扫过,踩在落叶上的行人都不约而同地换上了冬装。十二月初的一天,一群形容粗鲁的混混在北关村这片的街头上结帮而过。
在北关村大街东边的知青路上有两家并排开的茶庄,大点的一家叫福运茶庄,小点的那家叫春来茶庄。平时总是福运茶庄生意较清淡,但这天上午还不到十点钟,福运茶庄就坐进来十几个人,个个举止粗鲁,脸上写着邪恶。
“大哥,你说张伟敢不敢来。”
“操,他要是不来,以后也别想混了,今天是他约咱们,他敢不来,让老子等他,操。”庄晓兵端着盖碗,哗啦哗啦地吹着茶叶末子,然后很响地喝下去。
茶庄里面乌烟瘴气,这十几个人都在抽烟,往地上吐痰,几个当服务员的小姑娘都敢怒而不敢言。她们似乎也看出这些人绝非善类,一会儿不知道会出什么事。有个小姑娘最害怕,就在说,要不就喊老板过来吧。几个人都没了主意,最后只好出门打电话,叫老板过来。
刚推开门口的棉帘子,迎头差点撞上两个人。前面的那个穿着皮风衣,手上提着一个包着报纸的塑料袋,很短的寸头,黑黑的面孔,一脸暴戾。后面的那个脸色白净,修剪得很整齐的偏分头,穿着黑色呢子短风衣,看上去稍稍带点书卷气,但目光中却闪出锐利的光芒。
两个人看了看服务员,闪身进了茶庄,呢子风衣双手插在口袋里,皮衣手伸进了怀中,两个人都握好了手枪。
“大哥,穿皮衣的那人就是辫子,那个人不认识,估计是张伟。”烟枪凑近了庄晓兵说。
庄晓兵打量了一下那个穿呢子风衣的,看上去并没有道上人物的那种飞扬跋扈,正相反的是,呢子风衣颇有点读书人的味道。
呢子风衣走在前面,目光如炬,扫了一遍茶庄内部,脸上那种书卷气瞬间消失,眼神中流露出肃杀的东西。
“我是张伟,哪位是庄晓兵?”
“我就是。”庄晓兵无端的感到了一种压力,他伸手握住了口袋里的自制手枪。
“哈哈,幸会幸会,我今天特地过来赔罪。”张伟微微一笑,嘴角歪歪的,几步走过来,一屁股坐在庄晓兵的面前。仿佛这一屋子的人都不存在一样。
辫子还站在门口,手插在怀里,脸上冷漠,仿佛一切生杀大权在握一般。
“没啥好赔罪的,今天我过来,就是告诉你,这个事情没那么容易了结。”庄晓兵满脸的煞气,仿佛怒向胆边生。
“呵呵,晓兵,我说句不该说的话,事情已经出了,你杀了我又能怎么样?你弟弟能活回来?”张伟的声音不高,也很平静,但却很有分量。
“张伟,我知道你很牛比,最近混的很抖,这个事情想了结也行,你的人以后不能在北关村这边干活,另外再给我一笔补偿。”
“没问题,我从来不偷,这你可以去问。补偿可以谈,你说个数。”
庄晓兵脑子里面盘算了起来,当时死个人,道上面一般也就补偿五六万,庄晓兵觉得可以适当要得高一点。
“八万。”庄晓兵心里盘算着,如果张伟不答应,就在这里火并,先把张伟扣住,然后让人把钱送过来。
张伟停了一下,眼神里面灰蒙蒙的,看不出在想什么。停了不到一分钟,张伟抬头眼神挑了一下,眼神中瞬间闪过一丝冷光,但瞬间消失,脸上又恢复了常态,“没问题,这次绝对是误会,我也很过意不去,这样吧,我给你十万,那两万块就当是我交个朋友。”
庄晓兵没想到张伟这么痛快就答应了,这下反而让他一下子不知道如何应对。他脑子里面在琢磨,如果张伟真的肯把钱拿出来,这件事情可以了结,他也不想得罪张伟。如果真的在茶庄里面开打,自己也不见得沾光,张伟这帮人个个好勇斗狠,没准儿今天就会发生枪战。庄晓兵的心理活动很快被张伟敏锐地捕捉到了,张伟淡淡地从托盘里面掀起一个盖碗,自顾自倒了一杯茶,然后慢慢地开始品了起来。
时间在分秒飞逝,场面上的主动权已然易手,张伟尽管只有两个人,但那种气定神闲的气势显然已经把握了主动。
最后庄晓兵脸色一变,换上了笑脸,他觉得自己没必要和钱过不去。
“行吧,既然是误会,大家就这么算了。你什么时候把钱带给我。”
“哈哈,那好,咱们以后还是兄弟。钱我现在就带来了,怎么样,我有诚意吧?”张伟招招手,辫子把塑料袋放在桌子上,但手始终插在怀里,张伟的右手也没有离开口袋。
塑料袋打开一看,是崭新的绿色百元钞票,总共十个捆子,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有十万块。
一场两个团伙一触即发的大火并就这么被抹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