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我打算和忠哥联手。”张伟给卷毛斟满酒。两个人撞了下杯子,酒到杯干。
“嗯,你现在越混越好,北关村这边的生意,得换个玩法了。”
“是啊,我也是这么想。这边刚起来,收钱收得顺,但不能长久。还是要找个来钱快的玩法。”
“那你是什么打算。”
“我还在想,北关村这边虽然收钱快,但养的人也多,难保不出事。我打算换点别的生意做。”
“你打算做啥生意。”卷毛问。
张伟做了个手势,卷毛明白了,张伟说的是大烟。
“张伟,这个生意我不劝你做。”
“顾不上那么多了,做个几年,等赚了钱,我就收手不干了,到南方去。”
“好吧,我也就是劝你,别沾这个,这几年凡是沾上毒品的,都没好下场。”
“大哥,就算我不干,还有其他人干,到时候还不是一样。”
三个人吃的不欢而散,卷毛不再劝说张伟。
九五年的夏天,北关村的电子市场生意火爆。除了K品牌之外,张伟团伙垄断了将近七个国外品牌在北关村的进场。尽管每个品牌他只抽百分之一的进场费,但总量加起来仍然很惊人。
另外一方面,一家洋酒销售公司,在B市的东边挂牌成立。这家公司的幕后老板也是张伟,而这家公司正是张伟团伙插手毒品销售的开始。当时B市涉足毒品的团伙主要有三个,城南的李麻子和钱抗美,城北的团伙以前是周老八。后来和孙勇火并之后,周老八的生意被人给占了,以前道上不起眼的徐俊异军突起,成了掌控城北毒品销售的大哥。忠哥是控制B市大宗进货渠道的源头,他下面也有做毒品零售的,但数量不大。加上李麻子和钱抗美一直很齐心,所以忠哥在出货渠道上,受到了控制。几年前就是因为周老八从其他进货渠道进了货,所以引起了忠哥联合李麻子和钱抗美打压,最后一系列连锁反应,把孙勇等人牵连进来。
现在张伟想进去,第一个引起冲突的就是李麻子和钱抗美这两个团伙。当时贩毒团伙不同于社会上混的其他团伙,做了毒品这行,就必须不显山不露水的。看上去没有道上其他团伙那么有名,但社会危害却更大。
九四年,B市加大禁毒力度,打击毒品犯罪。加上南边打击走私,很多进货渠道断了,B市的很多烟民也纷纷被抓,毒品销售一落千丈。
等到了九五年,毒品犯罪又有抬头。但忠哥已经意识到如果没有自己的出货渠道,以后还要受制于人。而九五年初,张伟团伙浮出水面,在北关村称霸一方。正是看到了张伟团伙在道上的崛起,忠哥决定联合张伟打掉其他出货渠道,一举垄断B市的毒品销售。
第一个和张伟团伙发生冲突的不是别人,正是潜逃数年后,重新回到B市的周老八。
周老八的咸鱼翻身很有戏剧色彩,当年的大案之后,周老八潜逃到了东北。后来他结识了当地的一个干部,那个干部是女的,也不知道周老八用了什么手段,笼络住了那个干部。黑白两道联手,周老八在当地聚集起一帮两劳释放人员,重新做起了毒品生意。
当时东北正在一个社会整体动荡的大时代,很多老重工业企业纷纷倒闭,工人下岗,社会贫富分化严重。很多两劳释放人员找不到工作,生活所迫让他们重新开始犯罪。
周老八在当地的生意越做越好,但就在这时出了事。那个干部被双规了,尽管又放了出来,但基本上属于靠边站的地位。但那个官员有钱,都是多年在位子上多年搜刮来的。有天晚上,周老八把那个干部压在身子底下弄得高潮迭起,那天周老八吃了药,持续时间很长。那个干部高兴之余,答应给周老八一大笔钱。就这么着,失去保护伞的周老八携带巨款,带着四五个骨干在九五年初返回了B市。
刚回来的时候,周老八没有立刻去找过忠哥。当年的事情让他和忠哥之间出现了裂痕,再加上自己立足不稳,他这个时候去找忠哥,根本没有分量。他开始重新拉拢过去跟过他的小混混,很快聚集起一个犯罪团伙。另外一方面,他和一部分官员开始勾结,后来因为一件小事,周老八和张伟这两个团伙,开始大打出手。
事情的原委还要从卷毛身上说起,当时卷毛的绿化工程即将完工验收。这个工程赚头很大,但卷毛也压了不少钱进去。当时做工程都是垫资。但主管单位有个三把手也想做这个工程,他小舅子叫吴炳生,也是干绿化的。本来这个工程三把手想包给他小舅子,但三把手和一把手有点过节,最后收了卷毛钱的一把手把工程给了卷毛。
吴炳生眼看着大把赚钱的工程就这么没了,心里暗自愤恨。他以前也是个混混,因为伤害罪被劳教三年,释放后就开始做绿化。这天吴炳生碰到了在魏老六舞厅里面玩的周老八等人,这两年魏老六开了五六家舞厅、浴室,基本上以这些为掩护,经营色情服务。吴炳生认识周老八,就把事情跟周老八说了。
“老八,我就是想出口气。”
“这好办,你打算怎么玩吧。”
“你带着兄弟把他工地给毁了。”
“没问题,嗯,你不知道吧,我最近落了难。”
“老八,别说那个了,明天我给你五万,事情办完了,再给你五万。”
周老八觉得这样的钱还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吴炳生故意没说,所以周老八不知道工地是卷毛的,如果知道了,他肯定不会干。道上很多人都知道卷毛辈分很高,而且和张伟团伙关系很好。
几天之后,九五年秋天的一个傍晚,卷毛的工地被人砸了。一伙人冲进工地,把工人一顿暴打,用电锯把植下的树木全部锯断。然后用砍刀逼着工人把草皮全部掀了起来,再在上面撒了拌了强碱的溶液。
这么一折腾,卷毛倾家荡产了,他所有的钱都押到了工程上。主管部门装聋作哑,工程因为还没验收,所以工程款也就不给了。再说工地毁成了这样,肯定也没法验收了。
卷毛第二天早上去了工地,看到之后惊呆了,他蹲在地上抱头痛哭。他打电话找张伟,但张伟的手机一直打不通。扁头、辫子也都不在市里,据说和张伟一起去了外地。
卷毛绝望了,他感觉这个世道在逼他犯罪。
直到一个星期过去了,张伟才回到B市,电话里面卷毛就哭了。他多年的积蓄一夜之间血本无归,卷毛在电话里面哭的像个孩子。
“张伟,你一定要帮我。”
“大哥,你放心,我马上去查,不管谁干的,我绝对不会饶了他。”
张伟放下电话,感觉这个世界是这么的残酷。他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手枪,这支五四式手枪,还是几天前李明亮给他的,没想到这么快就要用上了。
二十、
前几天,张伟和辫子、扁头去了外地。那是一个南方的小城市,李明亮潜逃到了这个地方。后来李明亮辗转知道了张伟的手机号,给张伟打了电话。
“小伟,能听出我是谁吗?”李明亮的声音温和而平静。
“李哥,想死我了,你现在在哪儿。”
“嗯,我现在挺好的,你记下地址,不要拿笔记,用脑子记。”
李明亮说了自己的地址,和怎么乘车。第二天一早,张伟开车带着辫子、扁头去了。
轿车彻夜不停,三个人轮流换着开,从北边一直开到南边,最后在一个海边上风景如画的城市停了下来。张伟打了传呼,留言说了自己的位置。半个多小时后,李明亮打了辆车到了。
四个人在夕阳下面见了面,张伟腰杆笔直,身后站着已经在道上成名的辫子和扁头。三个人的脸上透出了凶恶。
出租车门打开,一个鬓角有些斑白的中年人走了出来。岁月让他当年精干的身躯变得有些肥胖,而岁月也将当年他脸上的凶恶洗掉了。中年人穿着一件白色的老头衫,背上印着“十个妈妈八个爱”,这是件随产品大包装赠送的广告衫。
张伟几乎认不出来了,这个全无锋芒的中年人,就是当年在道上声名显赫的李明亮。
两个男人拥抱了,彼此用臂膀问候。
“李哥,想死我了。”
“哈哈,这不是见面了吗。”
几个人分别握手拥抱,然后李明亮开车,四个人到了他家。李明亮买了一间临街的小门面房,外面经营糖酒日杂,里面当起居用。从里面走出一个长发女子,个子不高,稍稍有点偏瘦。怀里抱着一个不满周岁的孩子,圆头圆脑的,眉眼中很像李明亮。
张伟抱过孩子,那小家伙和张伟似乎很投缘,在张伟的怀里很老实,看着这个孩子,大家都感到这个世界原来有这么美好的事物。
当天晚上,张伟做东,在当地最好的海鲜酒楼聚了一次。本来张伟想劝李明亮跟他一起回B市的,但他想起了李明亮的孩子,就打消了那个念头。
这顿酒一直吃到了后半夜,一帮人在边上的娱乐城开了房间。接连几天,李明亮带着他们游览了这个城市的几处风景区。这里风景如画、四季如春,是一个舒适的城市。临走的时候李明亮塞给张伟一个沉甸甸的大信封。
“你走了之后在路上再打开。”李明亮挥手送行。
轿车驶离那座城市,等上了高速路,张伟打开了信封。里面是一支手枪,当年孙勇用的那支枪。张伟抚摸着冰凉的枪身,他知道李明亮将这支枪给他的原因,他决心为孙勇报仇。
但没有想到,刚回到B市,就遇到了卷毛出的事情。张伟和卷毛一起把事情分析了一遍,最大的嫌疑是吴炳生。
“操,这个亏不能白吃,让他赔。”张伟说完之后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张伟让扁头陪着卷毛去找吴炳生谈判,吴炳生一口咬定自己没关系。卷毛提出的赔偿也没答应。结果卷毛和扁头刚走,吴炳生就报案了。他和卷毛谈判的时候,带着一个当地分局的公安去的,那个公安穿着便装,卷毛和扁头都没有在意。
卷毛很快被监视起来,经过审查,他和当年黑恶势力团伙头目孙勇有牵连,卷毛被立刻收押。
张伟怒向胆边生,他要大开杀戒。
吴炳生除了绿化工程,还经营着其他生意。张伟决心先搞垮他的生意再说。
就在卷毛被收押之后没几天,吴炳生的饭馆出了事。那天晚上生意最好的时候,饭馆进来几个年轻人。要了几盘菜,但都说不好吃,要退钱。一般饭馆除非是吃出异物,否则不会退钱的。那几个人就在饭馆里面吵了起来,很快惊动了饭馆的领班。
“给个面子,这些菜全部撤下去再上一遍。”
“你有鸡巴面子,我要精神损失赔偿。”其中的一个瘦子开始破口大骂。
领班知道这帮人是来惹事的,只好不作声。最后那个瘦子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刀,拍在桌子上,“有胆子你就捅我一刀,你要是不捅,我今天绝对不走。”
领班上当了,他看对方掏了刀,赶紧拿起刀想要还给瘦子。就在他刚刚握住刀把的时候,瘦子突然拉住他握刀的手,然后身子一凑,锋利的刀锋在瘦子肚子上划开一个口子。
瘦子当场倒在地上,其他食客纷纷退席,场面大乱。
也不知道谁报警的,分局的公安过来很多,好说歹说,那几个人一定要饭馆精神赔偿。最后领班只好电话汇报了一下,赔了几千块了事。
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第二天中午,饭馆一口气来了十几个人。其中还有昨天来的那几个,他们一前一后来的,然后做到了相邻的桌子上。
刚上了一两道菜,这两桌人就吵了起来,好像是因为服务员上错了菜吵起来的。但这两桌人也不打架,就在饭馆里面大声吵架,声音特别响,互相辱骂。服务员怎么劝也劝不开。这十几个人一直吵了两个小时,整个饭馆中午没几桌客人,都被吵跑了。
等到了晚上,中午吵架的十几个人又来了。还是一前一后进了饭馆,然后又借故开始吵架。
最后厨师和服务员都按捺不住了,饭馆里面发生了口角,继而发生斗殴。
但斗殴的结果一边倒,这十几个人根本不还手,而是在饭馆里面来回跑,桌椅板凳被碰翻了不少。等公安赶过来之后,拿这十几个人一点办法没有。因为吵架不犯法,而且他们没有还手,也不触犯治安处罚条例。
这十几个人被劝走了,公安紧跟着也走了。不到半个小时,又来了五六个人。这五六个人都扛着消防斧,动作利落,进去之后一通砸。不到十分钟,整个饭馆所有座椅被全部砸掉,酒柜、空调等设备被砸毁。他们砸的时候,服务员和厨师都不敢动。因为这五六个人领头的穿着皮衣,进门之后就从衣服下面拽出了五连发猎枪,对着天花板开了一枪。
“都别动,我们今天就是来砸东西的,和你们没关系,一边站着。”穿皮衣的说。
这帮人砸完了之后扬长而去,服务员和厨师都傻了。
吴炳生的饭馆没法开了,只好关门重新装修。忙活了一个星期,吴炳生找了装修队,把饭馆重新收拾了一下。他到处打听有没有想开饭馆的,打算把饭馆盘出去。
晚上,吴炳生把车停在分局门口,和分局的几个公安吃了饭。他们就在分局门口的一家川菜馆子吃的,这个饭馆是分局一个公安的家属开的,所以分局的人经常过来照顾生意。
“你放心,卷毛那个案子,肯定能办成铁案。”一个公安说。
“那谢谢了,来,满上满上。”吴炳生殷勤地招呼着,挨个劝菜。
一直喝到半夜,吴炳生结完了帐出了饭馆。他送走那几个公安之后,走到路边的花坛边上把酒吐了出来,是自己扣着嗓子眼吐的。喝了这么多酒,他身体根本吃不消,这么多年酒色把他掏空了。晚上喝的是五粮液,吴炳生一边吐一边心疼。
他吐完之后,蹲在路边上抽了两根烟,等了好半天才上了车。
“别动,手搭在方向盘上。”吴炳生后面有个声音轻声而冷酷,他的后脑勺上好像顶上了什么硬物。
吴炳生不想冒险,因为他从后视镜里面看到了,顶在他脑袋上的是一支枪。他把手搭上了方向盘,后面那人把安全带拽了过来,然后为吴炳生系上了安全带。
“哥们,明人不做暗事,你得罪了卷毛,就是得罪我大哥,我叫雷小凡,记得了吗?”
“记得了,兄弟,饶了我,啊……”
一根钢丝绳猛然勒住了吴炳生,因为安全带困住了他的躯干部,他怎么也挣脱不了。钢丝绳越勒约紧,吴炳生每次呼气,钢丝绳就紧一次。大约勒了十几分钟,吴炳生最后因脑部严重缺氧而死。
现场勘查认定为他杀,但罪犯留下的证据很少,没有发现可疑指纹。经过排查,吴炳生社会关系很复杂,最近涉及一起敲诈案,他是重要证人。可能是灭口。
拖了大半年,九六年的春天,卷毛放了出来。因为证据不足。
出狱的卷毛恍如隔世,看守所外面停了一辆不起眼的面包车。拉开车门之后,里面坐着辫子、陈宇、扁头。
“哈哈,张哥让我们来接你,他没过来,在市里找了个饭馆,定好了位子,就等你了。”
面包车开向市里,然后停在一家很大的洗浴城门口。这个洗浴城是魏老六开的,最近很火,他们订的是大包间,里面有独立的池子,还有冲浪、按摩、桑拿等等服务项目。几个人进去之后,辫子拿起一个包,里面是一身新买的衣服。几个人痛快地洗完了,然后挑了个小姐让卷毛去了去火。
辫子打了几个电话,这会儿团伙里面大部分人都用上了手机。当时手机块头都很大,通讯功能同时兼备防身。
几个人出了洗浴城,直奔当时最后的顺帆渔港。路上卷毛很想问问大家的近况,但都忍住了,他知道晚上吃饭的时候,张伟一定会告诉他。
“大哥!”张伟从椅子上站起来迎接,尽管脸上没什么太动容,但能看得出内心的激动。
“兄弟,谢谢啦。”卷毛有点想哭。
“大哥吃苦了,来,坐首席。”张伟强让了卷毛坐到了首席。
大家坐下之后,陆续开始上菜。等菜上齐了,张伟使了个眼色,陈宇让服务员到外面等着,有些话服务员在的话不好说。
“兄弟,这半天咋样。”
“哈哈,咋说呢,要风得风啊,来,吃吃,我特地要的鲟鱼,你最爱吃的。”张伟转了下桌子,把几道大菜挨个转到卷毛前面。
卷毛吃了几口,停下筷子。张伟点上烟,深深吸了一口,然后把这半年来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
二十一、
上次雷小凡在车里勒死了吴炳生,举报卷毛敲诈勒索的重要人证被毁掉了。张伟又花了一笔钱,通过忠哥打点了分局的领导,卷毛的事情初步了结。
后来辗转找了半天,揪出了周老八是抄了卷毛工地的幕后势力。这下新仇旧恨捆在一起,周老八这次难逃这一劫了。
周老八浮出水面很偶然,他手下有个骨干叫陈四海,看上了魏老六舞厅里的园园,经常过来请园园。但陈四海不知道,园园喜欢辫子,她第一次看到辫子就开始喜欢了。陈四海带着夸耀的语气把他带人抄了卷毛工地的事情说了,园园长了个心眼。第二天她就打电话告诉了辫子。
陈四海很快被找了出来,他和几个骨干在老顾的赌庄参赌。那段时间陈四海打诈金花的赌局简直赌疯了,每天晚上都输赢上万。那天赌庄来了几个人,到门口就用枪把打手逼住了。
“别啰嗦,我们过来找个人。”
“兄弟,留个名字。”
“雷小凡。”
打手不吱声了,雷小凡这两年在道上已经有点成名,他惹不起。
雷小凡带着几个人上了二楼,陈四海不在,但他那几个骨干在。雷小凡抓过来一个问了一下,陈四海身上钱不够了,所以回市里了。当时赌庄在郊区,陈四海和老顾不熟,所以借不出钱来。
这次一问才知道,陈四海的后面是周老八,雷小凡吸了口凉气。
事后老顾暴跳如雷,雷小凡几个把陈四海的手下拖出去一顿暴打,基本上直到打得奄奄一息才停手。打完之后雷小凡扬长而去。老顾颜面扫地,别的团伙在他的赌庄大打出手,显然没把他放在眼里。
后来张伟通过其他人给老顾带了话,赔偿了一万块,老顾才不再说什么。张伟团伙已经逐渐收敛起锋芒,换上以前,张伟根本不搭理他。
陈四海逃脱了,他打电话回赌庄,知道手下被打了,他想了半天,当天打车票想潜逃回老家。但没想到,雷小凡带着园园去车站。事情炸了,园园不安全,辫子安排雷小凡送她离开B市。
血案是在火车站候车室发生的,当时在场的几千名旅客都目睹了血案过程。园园恰好是陈四海的老乡,在候车室里认出了陈四海。据在场的旅客回忆,雷小凡跳过长条椅子,扑过去将陈四海摁倒在地。用枪顶着陈四海的脑袋开的枪,雷小凡用的是朝鲜那边流入到国内的六四手枪,当场把陈四海脑袋打裂了。
雷小凡随后和车站的公安爆发枪战,因为不敢伤到群众,公安都很克制地开枪。趁乱,雷小凡逃脱了。
案子惊动很大,当天B市开始了大搜捕。但张伟不用逃,他以前的案子都推到了孙勇头上。
雷小凡是辫子送走的,他潜逃的过程很巧妙。辫子的租住地边上有个棋友在铁道系统工作,有段时间下岗了。天天唉声叹气,家里几口人没法养活了。辫子劝了劝他,后来问出了他们单位领导的住处。几天之后,那个棋友被通知重新上班,他惊喜万分。上了几天班之后,单位领导找他谈话,问他怎么认识辫子的。棋友长了个心眼,支支吾吾混过去了。他这时才知道那个瘦削的年轻人居然就是道上赫赫有名的辫子。
后来辫子换了地方住,但两个人交情还在。这次辫子带着雷小凡找到了他。
“兄弟,我这个弟弟欠了一屁股债,想到外地躲躲。”辫子说。
“没问题,跟我过来吧。”棋友找了身工作服给雷小凡换上,当天乘坐货车离开了B市。
自此,雷小凡脱离了张伟团伙,他的案子太大了,和公安枪战不是闹着玩的。后来雷小凡混迹于江湖,成了一个杀手,但那是后话。
公安的大搜捕过后,周老八团伙和张伟团伙之间又发生了几次械斗,但规模都不大。周老八感觉自己如果不除掉张伟,肯定没法在B市立足了。他秘密潜回东北,在当地又找了几个流窜作案的重犯,打算一举打掉张伟团伙。
周老八找人约了张伟,“我和他的恩怨也该了结一下了,他的兄弟,我的兄弟,都有死的。你让张伟找个时间,咱们把事情了一下。”
但托的人没找到张伟,甚至整个张伟团伙的人都消失了,不知所踪。张伟掏钱,一帮人都去秦皇岛旅游了。现在和以前不一样,张伟穿着鞋,周老八光着脚,他没必要和周老八硬碰。
一帮人在秦皇岛租了几套三居室,天天看海、钓鱼,那一个多月,张伟和辫子、陈宇等人感到了难得的快乐。他们每天下午都会到海边踢球,每场球下来都会想念雷小凡。当年雷小凡踢球还是张伟教的呢。
一个多月后,周老八放弃了找张伟火并,又开始一门心思做毒品生意。他现在已经开始经营海洛因,这在当时的道上属于高级的毒品。
一般来说,毒品分为软性毒品和烈性毒品。像摇头丸、大麻这一类的毒品就属于软性毒品,也有可能成瘾,但危害较小,只能算作精神迷幻药品。比如吸食大麻在有些国家就是合法的。早期的摇头丸基本上属于迷幻药品,但后来毒贩为了让吸食者上瘾,开始在摇头丸里掺东西,以增强效果。后来导致吸食摇头丸,特别是掺了东西的摇头丸也会造成成瘾。
由此可见产品质量是生命这句话具有通用性。
海洛因和此后兴起的冰毒就属于烈性毒品,一旦吸食,很容易成瘾。差不多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人,都很难戒断,往往从戒毒所出来很快会复吸。
周老八运毒的路线和忠哥不一样,他走的是北方的路线。具体说来,就是从中国北方的一个邻国运进来,那个邻国经济很落后,是一个长期军事对峙的半岛国家。运毒的团伙和邻国的官员关系很好,往往花很小的代价就能运毒进来。这些毒品是这个邻国内部团伙自己生产的,纯度很高。每公斤的海洛因可以掺上四公斤的底子往外卖,而且这样的货照样抢手。
后来中国政府加大禁毒力度,从南方运毒的风险越来越大。货源越来越少,供货不足造成了价格飞涨。从一九九五年到二零零五年,B市的毒品价格如果按照单位纯度不变,不掺底子的重量折算,单价飞涨了近七倍。这一方面说明了中国政府禁毒的力度,另一方面也说明了毒品问题是一个社会问题。
而毒品贸易也成为仅次于房地产、教育、医疗的高利润行业。高额利润吸引了更多的人铤而走险。
周老八的货运到B市之后很快卖得火起来,当时其他几个团伙基本上以一比四的比例掺底子,但周老八的货按照一比三的比例掺的,毒品纯度比别人的高。这批货受到了烟民的欢迎。
但忠哥不露身色,他在等待机会。
九六年春天,周老八团伙已经高速壮大了,他们四处出击,抢了李麻子和钱抗美这两个团伙不少生意。双方大小规模械斗不断。周老八团伙不惜使用暴力,在道上很快打出了一片天地来。
也就在周老八团伙最如日中天的时候,被离奇地一夜之间打掉了。
事情还得从王峰逃狱说起,九五年底,王峰从潜逃回B市。很快啸聚起一帮人马。原来张四宝团伙的一帮小贼跟着飞机投靠了王峰。王峰团伙很快和周老八起了冲突。周老八的打手倾巢出动,把王峰的人马打得鸡飞狗跳的。一连数日,王峰被不停追杀,天天东躲西藏。
得手后的周老八心高志满,他感觉自己的春天到了。
九六年五一劳动节的晚上,周老八在绿宫饭店宴请手下的几个骨干。这段时间毒品出货量飞涨,如果不出意外,用不了多长时间,周老八就能成为B市最有势力的大哥之一。
但就是那天出了意外。
酒席吃到了一半,包间的门被一脚踹开。两个蒙面人端着五连发冲了进来,这两人是王峰和周疯子。里面的人被暴打了一顿,其中三人中枪。周老八逃了一条命,当时他正好去洗手间,听见枪声后就溜了。他感觉到了危险。
绿宫饭店的停车场分为前后两大块,周老八的车停在后面,他飞跑到车上,发动了丰田车就要开走。这时边上的一辆依维克客车突然倒车把路截住了,车门一开,车里坐着一个人,手端一支七九式冲锋枪。周老八认识这个人,这是辫子。
从副驾驶的位置上下来一个人,络腮胡子,上手掂着一支自制双管火药枪,拉开了丰田车的车门。
周老八心都沉底了,来的人是陈宇,他很清楚,自己这次掉进了张伟的局里。
本来这次张伟早就知道周老八聚餐的事情,他们花巨款买通了周老八的一个骨干。但这次张伟不想动手,因为案子一旦大了,大家都会受到牵连。所以张伟透过道上其他人把消息通知了王峰。
辫子这次过来本来打算在王峰杀掉周老八之后,跟踪过去格杀王峰,造成周老八和王峰两个团伙火并假象。但千算万算没有想到周老八逃脱了。辫子当机立断,先擒住周老八再说。
依维克押着周老八驶离绿宫饭店,高速开往郊区。路上辫子给张伟打了电话。
“张哥,周哥请到了。”
“我知道了,你把车开到北郊陵园东边的小路上等我。”
张伟放下电话,拉开了抽屉,孙勇曾经用过的那支五四式手枪赫然放在里面。张伟取出手枪,退掉弹匣,从边上的油纸包里取出子弹装填上。
这支枪在孙勇死后被李明亮一直很好地保养了,李明亮和孙勇一样,擦枪的时候油放得很少,几乎是干擦出来的。张伟抚摸着冰凉的枪身,如同抚摸自己过去的岁月一般。
当天午夜,北郊的一处荒野中,四个男人在夜色中沉默着。其中三个人站着,一个人跪着。
“张哥,我认了,你饶了我这次,我今天就走,以后再不回来。”
“周大哥,你也是道上成名的人物,我这次饶了你,你下次会放了我?”
“张哥,我玩不过你,你饶了我这次,我所有的钱都可以给你。”
张伟没有说话,哗啦一下拉开枪栓,枪口指住周老八。
“周哥,我杀你一方面是私仇,大勇哥就是死在和你上次的事情里面。另外一方面,不杀你,我就没位置。这是做生意,你应该能明白。”
周老八哭了,他从出来混的第一天就知道迟早难逃今天的下场。但最终结果到来的时候,他感到了生命的可贵。
“张伟,那我说最后一件事,你能答应我,我下辈子感激你。”
“你说,我如果能办的,尽量办。”
“你找到轻型汽车厂,四车间有个退休老工人,叫周泉根,他是我父亲,我的小孩也在他那里。我车上有三包货,都是没掺底子的,至少能买七八万,你卖了之后,把钱给我父亲送过去。”
“没问题,这个我照办,另外我还送点钱给你的小孩。至少够他以后上学的。”
“谢谢,张哥。”
“不客气。”
啪,一声枪响,周老八在B市道上成为了历史。
那天晚上,一辆奥迪A6和一辆依维克前后一起在高速路上疾驶。奥迪车窗大开,从车上的录音机里传开悲凉的音乐声,是那首《谁伴我闯荡》。开车的那人看上去风霜和书卷气混在一起,年轻的脸上过早地写上了沧桑和落寞。他一边开着车,一边反复倒带听着这首《谁伴我闯荡》,外面的路上车灯摇曳,他的脸上泪流纵横……
前面是那方
谁伴我闯荡
沿路没有指引
若我走上又是窄巷
寻梦像扑火
谁共我疯狂
长夜渐觉冰冻
但我只有尽量去躲
几多天真的理想
几多找到是颓丧
沉默去迎失望
几多心中创伤
只有淡忘
从前话说要如何
其实你与昨日的我
活到今天变化甚多
只有顽强
明日路纵会更彷徨
疲倦惯了再没感觉
别再可惜计较什么
始终上路过
谁愿夜探访
留在我身旁
陪伴渡过黑暗
为我驱散寂寞痛楚
寻觅没结果
谁伴我闯荡
期望暴雨飘去
便会冲破命运困锁
第3卷 下部:无处申辩
一、
二零零年初的一个傍晚,一辆黑色奥迪A8从T市飞驰向B市。
一个样子冷峻的中年人驾驶着轿车,三十四五岁的样子,脸上桀骜而暴戾。身上的紧身毛衣,衬出了健壮而灵活的肌肉。
在他旁边的副驾位置上,蜷着一个三十出头,面色苍白的男子,样子慵懒,穿着一件立领的碎格子衬衫。他似乎对周围的事物都漠不关心一样,但嘴唇却抿得很紧,透露出脑子里面正在作着紧张地思考。
看着窗外飞驶向后的高速路护栏,两个人都沉默不语。一直快要开到B市市区的时候,坐在副驾的那人突然简短地说:“去上海人家吧,把卷毛叫过来,晚上说点事,嗯,我想想,跟卷毛说一下,不要惊动其他人。”
轿车驶离主干道,沿着新修的环路一直向南,最后停在一家新开的饭馆门前。
两个人从车上下来。刚才坐在副驾的那人从车后座里拎起一件黑色的羊绒短大衣穿在身上,他佝偻着腰,脑袋耷拉着,似乎步态都有气无力的。他散漫的眼神快速扫了一下周围,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寒光。然后又变成了刚才慵懒的样子,拖拖拉拉地朝饭馆门口走去。
在他的身后,刚才开车的那人利落地观察着四周,然后从车上拿起一件制作考究的皮风衣搭在胳膊上。他的动作干脆利落,脚步很轻,身上的肌肉充满活力,看上去如同一头豹子一般。
这两个人正是B市城北危害一方的混世魔王张伟和辫子。
张伟是九六年涉足B市的毒品生意的,他和忠哥一起联手,成功地在四年之内垄断了B市整个城北的毒品交易。尽管张伟才三十岁出头,但已经是B市道上最具分量的黑道人物了。所以最近T市道上的一个团伙约他过来谈合伙在T市作典当生意的事情。但就是他不在的这几天,B市道上发生了一起黑吃黑。
张伟手上一笔价值十几万的货,被人给劫了。
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居然敢劫张伟的货?
张伟沉默不语,面无表情地坐在包间里的沙发上,前面的茶几上面一壶新沏的铁观音散发着春天的芬芳。停了不大一会儿,包间门开了,辫子把卷毛带了进来。张伟抬头看了看卷毛,嘴角歪歪地笑了笑。
三个人落了座,等菜上齐了之后,辫子努努嘴,服务员会意地蹑手蹑脚关上门走了。
“大哥,你把事情说说。”张伟点上一根三五,醇香的烟柱从鼻孔喷了出来,撞到了桌子上,瞬间消散。
“嗯,是这样的。你知道,幸福大街那边,咱们的点是二呆在卖。他那边出的量大,所以一般都是咱们去送。昨天晚上,袁小力开着车,还有烟枪,两个人带着没掺底子的货过去。二呆的意思是,他有几个熟人,关系不错,他打算掺一比六的底子,所以没让我们掺。但钱照付。这时他跟你说过了。”卷毛停了下来,征询的目光看着张伟。
“底子的事情我知道,我同意的,你继续说。”张伟抽了几口就懒得抽了,把烟摁在烟灰缸里,然后倒上茶水,烟头滋的一声灭了。
“好,我接着说。嗯,袁小力是晚上十一点到的,然后二呆在他们小区的停车场等着。上车之后二呆就光称了一下重量,然后打了条。他上次不是给了二十七万吗,有预留的货款,这次是按上次预留的款子给的货。称完了重量之后,围过来几个人,把二呆、袁小力、烟枪从车上拖下来。货给抢了,人也打了。”
“人咋样?”
“人没大事,二呆现在躺医院呢,他肋骨断了四根,袁小力下午醒过来的,头上被打烂了。烟枪伤得比较重,嗯,他被捅了两刀。不过,那帮人不想出人命,不然的话,嗯,那就不好说了。”
张伟听完之后继续沉默着,呆呆地看着茶杯里面茶叶在慢慢涨大。他用手指在桌子上好像漫无目的地敲着,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出节奏来。张伟其实敲的是欢乐颂的高潮部分,每次他沉思的时候,都会敲这个节奏。
停了好半天,张伟停止了敲击桌面,突然说:“先吃饭,都快凉了。”
辫子和卷毛两个也就不再说什么,三个人一边吃饭,一边东一句西一句地扯着闲话。
桌子上是几道地道的上海菜,看上去很精致,色香味俱佳。张伟点了桂花糖藕、醉蟹、腌青菜炒毛豆、炒蟮糊、蟹粉狮子头。他和自己人吃饭一般不铺张,吃多少点多少。
吃了一会儿,张伟打破沉默,“你们跟我一起吃过不少次这家馆子了,发现上海菜的啥特点没。”
辫子喝了口加饭酒,擦了擦嘴说道:“别的特点没发现,就发现分量少。”
“哈哈,我也发现了。”卷毛笑了笑说。
“唉,你们两个人,啥也不说了,吃饭本是个享受的事,到你们这儿,全变成塞东西了。”
“张哥,你来说说吧,上海菜啥讲究。”辫子说。
“那行,我来说说。这个上海菜讲究的是‘自来芡’,啥叫自来芡,就是菜里面不放芡粉,主要靠这个糖与酱油啥的自然收浓汁。所以,这个上海菜对火候很讲究,火候不对,味道就不对。”张伟慢腾腾地边吃边说,他做了一手的好菜,烹饪知识很丰富。
“长见识,哈哈,我就知道吃,不讲究那么多。”辫子吃起来狼吞虎咽的。
“所以,我吃上海菜就吃出个学问来,凡事,想要成,往往外力没用,得自己内部起变化。”张伟说得很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完全无关的事情一般,或者是说做菜的学问。
但辫子和卷毛听出了话茬儿不对,两个人对视了一下。
“你是说,咱们内部有兄弟把二呆卖了?”卷毛问道。
“只能这么想,不然没办法解释啊。”张伟放下筷子,他这几年越吃越少,他努力控制自己的饮食,防止体态变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