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伟掂起白色的餐巾擦了擦嘴,然后喝了口茶。醇香而苦涩的茶水流过喉咙,茶香悠长。张伟放下茶杯,看了看卷毛,眼神里面似乎闪着聪慧的光芒。
“大哥,你查一下,烟枪最近有没有和什么人接触过,嗯,还有,他的账户号码你知道吗,也想法子查一下,里面最近有没有多啥钱。他家里的情况也找人问问。二呆不用查,他没必要劫就要送给自己的货。袁小力也不用查,因为他就是个司机,他也搞不清楚这批货值多少钱。如果烟枪没事,再查查二呆最近得罪啥人没有,也有可能是早就盯好的。”张伟语气平缓,语速也不快,好像是闲谈一般的语气。
卷毛一边听一边点头,然后接着说:“二呆得罪人的情况不是不可能,但不至于劫货,因为劫货就是得罪了咱们。咱们是做买卖的,大家没必要惹着咱们。还有,我想起来了,二呆每次拿货的地点都不一样,所以就算是盯,也盯不了这么准。这不像打架,打架盯人就行,不管身上有没有货。”
张伟听完之后,觉得卷毛的话对他有启发,看来卷毛的思维方式还是很缜密的。张伟等卷毛说完之后,脑子里面也在快速转着,“我看这样,烟枪的手机号是公司给买的吧,你找个人,查下他最近给谁打过电话,然后找几个道上的老混混,挨个打下这些电话试试,电话通了听出对方是谁就行,但不能立刻挂,和对方扯淡几句。”
“嗯,我明天就去办。”
“来,你们两个吃啊,来,继续吃。”张伟招呼着。
第三天,扁头找到自己在电信部门工作的朋友,把烟枪手机的通话记录查了一遍。结果查出来一个很密集的通话号码,找人一试,都说声音像飞机的。
而另外一路人马把烟枪家里的情况摸来了。烟枪有个妹妹,刚刚考上一个名牌大学的国际金融系,家里急需用钱。前段时间烟枪还找陈宇借过。
当天晚上,烟枪被几个兄弟从医院接了出来。接他的兄弟说,最近公安查得严,这家医院不安全,辫子给找了家偏僻的医院。当时这样的事情经常发生,团伙当中很多人都是惯犯,一旦受伤住院,很容易引起公安的注意。
一辆九座的面包车把烟枪接走的,面包车一直开到了郊区,最后停在了一个野山底下。
辫子从副驾下来,拉开车门,把烟枪一把拽了出来。辫子的脸上杀气腾腾的,手上握着一支手枪。
“辫子哥,出啥事了?”烟枪一下子跪在地上。
“兄弟,对不住了,你的事情沉了,我们在你的手机电话单子上看到了飞机的电话。”
“兄弟,冤枉啊,我就是约他吃顿饭。”
“呵呵,那你妹妹呢?她上学的钱是从哪儿来的?”
“我找陈宇借的。”
“扯鸡巴蛋,我找人查了,你妹妹的学费是两万多。”
辫子的话说出来之后,烟枪的汗都下来了。
看到了烟枪在微微发抖,辫子知道即将把实情诈出来。
“你最好说清楚,不然你妹妹要是出啥意外,那谁都没办法,你也知道,这年头大学里面强奸案很多。”
辫子的话击中了要害。烟枪声音哆嗦着说出了实情,他和飞机商量好,劫了这票货,飞机分他一半的利润。
查出来幕后的主谋是飞机,辫子感到一身轻松,他给张伟打了电话,把事情大致说了一遍。
“张哥,烟枪咋办?”辫子最后问。
电话那边沉默着,死一般的沉默。烟枪看着辫子举着电话不作声,冷汗把整个后背都浸透了。
“你把电话给他。”张伟拿着电话说。
隔了几秒钟,电话那边烟枪嚎啕哭诉着,张伟一声不吭地听。一直听了两三分钟,张伟才打断烟枪。“哭完了?那听我说吧,这次算你走运,你不是为自己,是为你妹妹,要是你是为了自己,你肯定没命了。你把电话给辫子。”
“张哥,咋处理?”辫子问。
“打断他一条腿,就算给二呆一个交待,连夜把他送到外地,我不想再见到他,但别杀他,你放心,他不会找公安,他妹妹还得上学呢。”
二、
这几年飞机开始在道上混起来了。他一直跟着王峰、周疯子后面混,王峰团伙此时已经开始涉毒了。二零零零年前后,毒品犯罪在大陆有所抬头。贩毒成为继房地产、教育、医疗行业之后的高利润行业。当时黑道开始分流,一部分有资金的从良经营房地产,资金不多的只好继续贩毒。
张伟一直不想动王峰这帮人,主要是现在打不起了。政府逐年加大打黑力度,现在如果大打出手,整个团伙的生意就会受到影响。而这几年通过水货走私和贩毒,张伟团伙逐步聚拢了资金。张伟决定再过几年金盆洗手,把黑钱投到房地产上面。
但现在王峰团伙已经动手了,如果不采取措施的话,城北道上的毒品圈里慢慢就会把张伟团伙挤出去。
整个事情张伟想了很长时间,他决定先找王峰谈谈。
两个人是在B市郊区见面的,都没带人,独自去的。张伟托人跟王峰约好,“让他一个人去,我也一个人,就谈事情,大家打起来没意思,现在大家都不是小流氓了。”
约的地方是一家高尔夫球场,这个球场有老顾的股份,所以也相对比较安全。
人到中年的张伟已经开始有点发福,以前穿二尺四的裤子,现在必须穿二尺五的了。王峰倒是变化不大,一身很利落的耐克夹克,领子竖着。
张伟老远开着高尔夫球场的草皮车过去的,王峰站在那儿,张伟离着七八米的地方把软棉夹克脱掉,他这么做是想让王峰放心,他身上没枪。
“对不住,我身上带了家伙。”王峰漫不经心地从后腰取出一支手枪,扔到球杆包里。
“哈哈,没关系。”
两个人并肩在球场上面走着,草皮如同地毯一般,走上去感觉很舒适。
“王峰,咱们有日子不打交道了。哈哈,你猜我刚才碰到谁了,市里土地局的严四化,他现在收了不少开发商的钱,黑大发了,我看他挎着个女的,好像是个大学生。”
“日,还是他们活得滋润,批批土地,坐地收钱。”
“回头我给你介绍跟他认识,他们经常要搞拆迁,不好拆迁的钉子户,他们喜欢找道上的兄弟帮忙。”
“哈哈,那我先谢谢了。”
初春季节,乍暖还寒,张伟也竖起了领子,他语气平缓地说:“今天把兄弟喊出来,有个事情要说,飞机动了我的一笔货。”
紧接着张伟把上次烟枪勾结飞机劫货的事情大致说了一下,王峰一直沉默着听,最后眉毛抓到了一起,因为飞机没和他商量这个事情。
“张伟,这个事我不知道,嗯,这么着吧,我也不瞒你,我和飞机最近有点误会。”
张伟脑子里面盘算起来,他不知道王峰的话里有多少真实性,一方面也可能王峰确实不知情,另一方面也可能是王峰有意在搪塞。但不管怎么样,他必须得到王峰的明确答复。想到了这里,张伟追了一句:“你打算咋办吧。”
“要是飞机干的,你找飞机,我没法子了,我和他最近不再一起玩了。”
“那行吧,既然你这么说,我回头自己处理吧。”
临走的时候张伟把严四化介绍给了王峰,但没想到,无意之中王峰被牵连进了另一起案子。
事情是这样的,严四化最近比较烦,因为有个物业公司里面出了点事情。一个新盖的小区,业主闹事,物业部门处理的粗暴,业主扬言要告物业公司。业主当中最有号召力的叫樊明权,总不服软,每次闹事都是他组织的。而这家物业公司里面有严四化两成的干股,他也为樊明权的事情着急,正好遇到了王峰,他就想用暴力的手段来解决这个事情。
“王峰,你找几个人,警告他一下,让他别老闹事。”
“嗯,这个好办,严哥,你放心吧。”
几天之后,樊明权家里被人半夜撬开,四个蒙面人毒打了樊明权一顿。
“以后放聪明点,别和物业公司过不去。”那四个人打完只有扬长而去,临走的时候撂了句话。
樊明权被送到了医院,第二天早上死在急救台上。这起案件引起了市局高度重视。在内部会上,新来的局长高斌严令一周破案。但离奇的是物业公司那天的监视器全坏了,那四个蒙面人进出小区的过程没有录下来。线索一下子断掉了。
那段时间道上都到处打听,因为事情闹大了,很多混混开始潜逃。
案子失去了线索,破案进展缓慢。参与破案的公安几天后收到了一条举报线索,王峰团伙的四个人具有重大嫌疑。因为那四个人都是惯犯,而且很可能涉及其他案件,专案组带着武警荷枪实弹进行了抓捕。
通过审讯,严四化和物业公司的几个人很快落网,那四个人供认出受物业公司指派,殴打樊明权的犯罪事实。市局上下震动,立刻布置人手抓捕王峰。但王峰逃脱了,他是樊明权死的那天潜逃的,王峰没想到事情会闹这么大。
就在高斌加紧审讯严四化的时候,市委派人过来,严四化的舅舅还在台上,所以严四化被双规了一段时间后放了出来。
这一系列的事情导致了道上人人自危,张伟团伙只好暂停了毒品销售,至于报复飞机的事情,更是被搁置了起来。
“找人捎话给飞机,一个月内把货吐出来,不然我亲手干掉他。”张伟找人托话。
但飞机也消失了,他受到了樊明权案子的牵连,他是在严四化落网之后潜逃的。
周疯子也很走运的逃脱了,他在事发当天正好在外地,和别人起了争执。那天周疯子不知道那根筋不对,和几个人从饭馆出来,正好看到门口站着一个混混。外面风大,周疯子看到那人用的是防风打火机,就让那人给他点火。那人看了看周疯子,没给点,他是当地县医院院长的儿子,家里有的是钱。他也是个坏得远近闻名的混混,在当地倒腾药品的。周疯子大打出手,摁住那人,拿脑袋猛撞水泥地。当场造成了颅骨破裂。
事后留下来的兄弟看到警察都赶了过来,看来事情大了,周疯子几个人连夜包了辆车潜逃回B市。
快到B市的时候,有人发现不对,高速路上出B市的收费站外面停着好几辆警车,而且好像还站着武警。看来B市正在大搜捕。周疯子让司机下了高速路,走老公路到了另外一个小城市。
第二天白天,他们有人往B市打了电话,回来一说,大家都暗自庆幸,这几天果然在大搜捕,他们无意中逃了一劫。
时间过得飞快,市里黑道上的混混慢慢又开始出来玩了。樊明权案子的风头过去了,当事人被判刑的判刑,罚款的罚款,物业公司被停业整顿了三个月,然后一切照旧地重新欺负业主。
通过暴力手段,樊明权案件对广大业主形成了有力震慑。
总之,一切恢复了正常。就好像原本那样正常。
周疯子几个是在夏天快要过完了的时候回到B市的,一方面风头平静下去了,另外一个方面,他们几个都没多少钱了。B市的街头灯红酒绿,歌舞升平,一幅太平盛世的和谐景象。
回来的第一天,周疯子找到城北的一片民房,他们现在都没钱,只好暂时先住在这里。因为王峰和飞机都找不到,周疯子得自己想办法了。他晚上去了魏老六的舞厅,现在魏老六的生意越来越好,他新开了一家商务会所,里面找的小姐据说都当过模特。这个会所实行会员制,专门供官员和社会精英人士嫖娼。一般的普通人不接待,术语叫做提供VIP服务。
这说明卖淫行业也在逐步产业优化,以适应朱门酒肉的市场变化。
周疯子就在门口被拦住了,几个小姐都不让他进去。最后还是魏老六下楼把他接进去的。
“哈哈,兄弟,赶明儿给你弄个会员证。”
“操,你们门口的那几个小姐真漂亮。”
“那几个不算什么,里面还有更漂亮的。”
两个人进了魏老六宽大的办公室,魏老六坐在真皮大班椅后面,心高志满的样子,表情很精英。
“给你找个事情干干,怎么样?”魏老六说。
“来钱快不快?”
“还行吧。”魏老六扔了一包烟过去,然后把事情说了一遍。
去年,B市很有名的为民房地产公司开发了四个楼盘,赚了不少钱。但民工的工资却一直拖欠着,为民公司不是没钱,而是压根就不想给,这种钱拖到最后,一般都可以减掉很多。
等到了去年年底,民工都需要工资回家,为民公司就象征性地发了三分之一的工资。剩下的钱,一直拖到了现在也没给。那帮民工急了,就把为民公司告上了法庭。B市很有名的律师汪海出面义务为民工打赢了这场官司。为民公司虽然还了剩下的钱,但也把汪海恨透了。为民公司的总裁任为民是魏老六这家会所的股东之一,他无意中和魏老六谈到了这件事情,他愿意出一笔钱,找人干掉汪海。
魏老六现在已经有了很大的家业,肯定对这样的事情没兴趣。他知道周疯子这种人为了钱,什么都敢干,所以就打算让周疯子帮任为民干掉汪海。
“咋样,敢干不?”
“这有啥,不就是打个人嘛。”周疯子需要钱,所以满不在乎地说。
“不是打他,这次打了他,下次还有民工找他,要干,就……”说到这里,魏老六眼睛里面露出了凶恶的光芒。
“杀了他?”
“对!”
“日,我回去好好想想,明天给你话。”
周疯子走了,他还拿不定主意,这种案子如果沉底了,肯定难逃一死,他要盘算盘算。
周疯子装了一脑袋官司回到租住地,那几个兄弟买了酒菜,一帮人在屋里喝了个烂醉。等到了半夜,租住地附近悄悄开过来几辆车,从车里下来十几个人。其中几个人走到周疯子他们住的平房外面。
咣当一脚,几个人冲了进去,拿手电筒照着,正义凛然地大声一吼:“都别动,查暂住证。”
三、
周疯子一愣,他有点慌神,以为是警察半夜把他们捂住了。周疯子光着身子从床上下来,他当时不敢反抗,因为袭警可是重罪。
进来的那几个人喝令他们不许穿衣服,“有暂住证吗?”
“没有。”
“没有?那跟我走吧。”
这时灯打开了,周疯子几个忙着穿衣服。周疯子注意到,这几个人都没穿警服,而是那种灰绿色的保安制服。周疯子几个被押到了外面,只见外面大概站了几十个人,估计都是没有暂住证的。
但保安没几个人,也没看到警察,看到这里,周疯子心理镇定了很多。他观察了一下,周围的路上四通八达,逃窜起来很方便。周疯子低声和手下的兄弟说了几句,然后一帮人从地上扣起砖头冲了过去。
这十几个保安很多都进了平房区里面,外面那几个都没什么戒备。周疯子抡着砖头砸翻了好几个,场面一片混乱。
“还不快跑?”周疯子喊了一句。外面没有暂住证的几十个人立刻醒悟过来,一大帮子人都四散跑了。
周疯子也带着人跑了,但他没跑远,就跑到外面的一个路口停了下来。这个路口有间小卖部,周疯子两三下撞开木头门,带着几个兄弟躲了进去。小卖部老板正在睡觉,看见几个人进来,惊魂未定地从床上坐起来,吓得声音都发颤。
“大爷,钱你拿走,别害我。”
“别废话,我们呆会儿就走。”周疯子顺手从柜台上摸出一包烟拆了,散给其他人。
不大一会儿,地上抽了一地的烟头。远处的警车声音呼啸而至,周疯子的心简直提到了嗓子眼,估计这次是动真的了。
一直躲到了快到天亮,警车终于走了,他们没怀疑这家小卖部,周疯子这才放下心来。临走的时候,他塞给老板一百块钱。
“今天的事情别乱说,明白不?”
老板不敢要,周疯子硬塞给他的。
看来这地方不能住了,周疯子只好带着人又找了个地方住,这里房租贵很多,但相对安全,这个小区住的大部分是官员。而半夜被查暂住证的那一片,住的大部分是进城的农民工。
这是一个奇怪的世界,房地产商富可敌国,盖房子的民工身无片瓦,甚至连在一个城市里面暂住的资格都没有。多么美妙的和谐。
住下来之后,周疯子感到了钱的重要,他决定干那笔活了,现在什么都比不上自己兜里有钱。他给魏老六打了电话,“老六,你说的那个事,我想好了,我干,你们出多少钱吧。”
“给你八万!”
“不行,我要十万。”
“那我做不了主,得去问问。你在电话边上等着。”
魏老六在那边挂掉电话,过了十几分钟后,电话又响了。
“十万没问题,但你要记住,要是警察摁住你了,这件事情跟其他人,包括我在内都没关系。”
“你要是信不过我,那就找别人。”
“我信得过你,这样吧,你知道体育场北边的工商银行吗,边上有个川菜馆子,下午我们在那儿见。”
“没问题,不过,你得先付一部分。”
“多少?”
“嗯,至少五万,你知道,我得找家伙。”
“好吧,见面谈。”
下午周疯子和魏老六见了面,魏老六戴着墨镜,发了财的魏老六气度不凡,衬托着周疯子很落魄的样子。魏老六把汪海详细地址和照片带了过去,照片中的汪海一副知识分子的样子,看上去稍显文弱。
两个人简短谈了一会儿,周疯子怀揣着报纸包好的五万块现金走了。
几天后,汪海从办公室出来,正要到马路对面打车,结果在地下通道受到了几名歹徒的袭击。当场身中数刀,其中致命伤在颈部,动脉被刺破了。
案件发生之后,引起了全社会的广泛关注,因为这段时间报纸都在报道汪海帮助民工讨薪的事情。所以众多媒体都把怀疑焦点指向了为民公司总裁任为民。但媒体的声音很快被压制了下去,这件事情不许多谈。汪海之死慢慢淡出了老百姓的视线,一个月后,任为民又在媒体上发布了房价预计要涨百分之三十。
一时间,很多教授、专家们纷纷附和,有个知名的名流更是预计房价还应该涨三倍以上。这是一个狂舔屁股的时代,知识界的学者们争先恐后地加入了这个行列。地产精英们刀不血刃地抢劫了人民,其涉案金额之大,令所有的流氓们都钦佩不已。
时光流逝,到了这年的年底,B市又发生了一起大案。这起案件引发了一系列的动荡。
在城北原来有一大片老平房区,后来为民公司通过手腕,拿到了这块地。下面的问题就是拆迁了。平房区的老百姓被软硬兼施地搬离了这一带,但问题出在了这一片的一家老百货公司身上。
这几年商业企业改革,百货公司破产了,原来的职工纷纷下岗。为了支付离退休工人的工资,百货公司把百货大楼重新装修了一下,然后分割出各种铺位租赁。而这一带居民多,人口也密集,所以百货公司生意还不错,一些外地来的客商在这里经营铺位。
等到了为民公司这次开发这一带,他们打算把百货公司拆掉。这下双方发生了纠纷。一些老职工的工资都指望租赁费来发,加上百货大楼的摊主,也都指望做点生意养家糊口。拆迁条件谈不好,肯定不愿拆。
本来到了这一步,双方要是好好谈,没准就没事了。但为民公司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让百货公司的领导签字盖章了。这下,百货大楼就不得不拆了。
等到了强令拆迁的最后一天,退休职工和摊主们都堵在百货公司门口,不许拆楼。双方僵持了起来。
为民公司的马仔给任为民打了电话,“任总,他们把路堵上了。”
“行,我知道了。”
任为民拨通了周疯子的电话,“你过去处理一下吧。”
半个小时后,周疯子纠集起一帮混混,手持棍棒赶到了百货公司楼下。
“都他妈闪一边去,谁再堵路,老子打废他。”周疯子气势汹汹。
退休的老头老太太们偏偏不让,周疯子带的人大打出手,场景惨不忍睹。
接到报警之后,一辆偏三轮在五个小时后,拉着两个实习片警到了。但斗殴已经结束了,退休职工和摊主被暴力驱散,事实再次证明,广大刁民群众在强有力的震慑面前,显得那么的无助。
几天之后,百货大楼被爆破拆除,在这个地方,马上要建一个高尚社区。道上混的流氓越来越发现,这个世界有些人高尚的令人发指。
周疯子得到了大笔酬劳,并且还有了几套房子。他朝着一个中国房地产界精英的位置迈进了一步,这一步看似很简单的一小步,却是人类历史上的一大步。这是一轮圈地运动。而在这场运动中,越是天良沦丧的人,就越接近成功。
有了一部分的财力,周疯子开始招兵买马,他觉得房地产行业的利润惊人,比贩毒高多了,他打算在这个圈子里面混下去。
“任哥,以后我就跟你混了。”周疯子心存感激地对任为民说。
“好说,大家一起发财。”任为民穿着浴袍,一副性欲旺盛的样子,他喜欢洗澡后嫖娼。
周疯子识趣地离开了,临走的时候掩上门。
几天之后,一架客机上面下来一帮人,都是温州的,当时他们行事低调,但财力雄厚,后来他们被称为“炒房团”。他们看中了为民公司新盖好的高尚社区。但问题是,任为民打算自己炒这一带的房子,他的公司内部找了一批托,打算一口气把新建的社区全部买下来。所以这帮温州炒房客到了B市之后,引起了任为民的重视。
任为民很清楚,这些炒房子的温州人拥有足够的财力垄断住房价。理论上讲,房价肯定炒成天价有利,这样为民公司的利润就会飞涨。但这些温州人炒地价的方式和为民公司的不一样。为民公司是通过内部拿号的方式,而温州人用的是买断的方式,就是一口气把整栋楼买下来,然后静待地价上扬再脱手。
这样的话,巨额的利润实际上就落到了温州人手里,而为民公司赚的就少了。
这几天任为民都在为这个事情头疼,最后想来想去,他还是找周疯子来做这件事情。
“小周,老地方见一下,我找你办点事。”
“行!”
放下电话,任为民一个人开着车驶向魏老六的高级会所。一路上他脑子里面在想事情,所以没有注意到,在他们公司楼下,停着一辆夏利出租。那辆出租跟在任为民后面,车上的人叫吴天,他妈以前是百货公司退休职工,上次拆迁的时候被人打了。老太太四处软组织损伤,鼻子被打破了,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星期。吴天发誓他要报仇。
等到任为民的凌志车停下来之后,吴天也把车停了下来,他的车经过了简单改装,车牌和出租公司号不容易看到。
任为民停了车,往电梯方向走,他没有留意跟在后面的吴天。只见吴天跟在后面,手持大板子,上前几步扑了过去。任为民被瞬间打倒在地,吴天虽然没怎么打过架,但力气还是有的,三两下把任为民的脑袋打成了猪头一般。
“操你妈,老子早就想抽你这个傻比了。老子就是百货公司的,知道为什么打你了吧。”
吴天骂完之后开着车扬长而去。
任为民被保安送到了医院,脸上缝了好几针,他被破了相。有两种人非常在意破相,一种是妓女,破了相会影响到卖淫。另一种人社会精英,他们比较要面子。不过任为民属于前者还是后者,那就没人知道了。
任为民很生气,后果显然很严重。他不想报案,因为他自己也很清楚,屁股后面不干净。他找到魏老六,“打我的人是百货公司的,你找人查一下,停车场有监控录像吗?”
“有监控的,任哥,你安心休息,我让兄弟给你值班。”魏老六走了,他要赶回去查监控录像。
他前脚走,后脚周疯子也到了,任为民现在跟他亲爹一样,爹被人打了,他肯定要过来看。
“小周,你去找老六,我让他查监控录像,估计打我的人能找出来。”
“那行,我这就去,你好好养病。”
监控录像被调了出来,画面被截取打印,百货公司的领导看了之后认出来了,“这个人应该是吴天,嗯,我不太肯定。”
“你有吴天的照片吗?”
“我得找找。”领导进了里屋,找了半天,找到一张到青岛旅游的合影。
经过辨认,任为民认出了那个人就是吴天。
“小周,听好了,我要这个人死。”
“放心吧,任总,保证完成任务。”
四、
吴天那天打完了任为民之后就跑了,他把车让给了自己的搭档开。他们两个二十四小时轮番开,一个开白班,一个开夜班。
“兄弟,我出了点事,要去外地躲一段时间。”吴天说,他知道自己得罪了真正的流氓。
“那好吧,你多保重。”
吴天消失了,他是晚上走的,走的时候,他无限留恋地看了一眼这座城市。他觉得B市不是一个适合好人居住的城市。
周疯子团伙的人疯狂地搜捕吴天,领头的是两劳释放人员程开克,外号老克。他回来之后一直落不了户口,后来就一怒之下和派出所民警发生口角,被拘留了十五天。从拘留所出来之后,周疯子找到了他,程开克走投无路,只好又开始犯罪。
“程哥,那边有个个子不高,穿一件皮夹克的。”
“嗯,看到了,他谁啊。”
“好像是飞机。”
“日,过去看看。”程开克听说过飞机,周疯子和飞机以前都跟着王峰混,后来飞机和王峰出现隔阂,发了大案子之后,飞机潜逃了。程开克迎面走了过去,目光挑衅,在他眼里飞机不算什么。
“飞机,回来啦?”
“你是谁?”
“我是老克,现在和周哥一起干。”
飞机很落魄,他的党羽最近潜逃的潜逃,被抓的被抓,货源也断了。上次的事情之后,原来供货的北方某团伙中断了供应,他们选择和其他团伙交易。现在的飞机属于虎落平阳,加上飞机一直没什么脑子,所以他感到在这座城市里,已经没有自己的生存空间。
“老克,带我去见疯子,我现在想见他。”
老克给周疯子打了电话,周疯子在电话那边有点气喘吁吁,语气非常不快,好像正在做着什么运动。
“让飞机来老地方找我。我先挂了。”
老克打了个车,带着飞机去了戏剧学校,那边新开了个俱乐部,里面一水的学表演的学生坐台,还有男学生,这几年鸭子已经逐渐形成规模。
周疯子最近包了个女的,也是戏剧学校的,叫成红,身材窈窕。那时候成红刚毕业,还不是很红。周疯子后来死于非命,几年后一个房地产圈的大款捧她,让她谜一样地走红了。
飞机、老克在大厅等了半天,周疯子才下楼,红光满面,带着得意洋洋的笑容,搂着身材婀娜的成红,她脸上一脸的淫荡。飞机和老克一个盯着成红雪白的大腿看,一个盯着她的乳房看。看得成红很得意。
“飞机,想死兄弟了。”周疯子一把抱住飞机,看上去很亲热。
“疯子,以后我跟你混了。”
“没问题,哈哈,走,上三楼去,哥哥请你吃大餐。”
一帮人上了三楼,点了一桌子海鲜,短短的大半年,周疯子的暴发速度让飞机感到不可思议。这个速度就是中国地产高速繁荣的写照。酒席吃到了一大半,周疯子让飞机帮他办个事,那就是武力驱散温州炒房团。
“咋样,兄弟。”周疯子大口干掉了一杯红酒。周疯子属于那种人,没什么文化,却装品位,红酒大口喝,跟喝啤酒一样。
“我一个人肯定干不了,得再给我几个人。”
“好办,让老克跟你一起。”
温州炒房团这次过来了十一个人,他们很低调,也不奢华铺张,住在城北的东方饭店,这是个新开的三星级饭店。飞机观察了几天,一直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这些人都很有钱,如果真要是闹起来,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而且他们深居简出,除了去看房,就呆在酒店里面不出来。酒店里面每一层都有保安监视系统,所以很麻烦,一旦闹起来,不好脱身。
后来老克想了一个办法,大家都觉得可以试试。
周疯子先是让几个混混偷了几个外地人的包,这几个以前都是贼,后来不偷了,因为盗窃没有跟着房地产公司当打手来钱快。但这几个人技术还有,没费多大的事,就偷了几个包。里面的现金和证件被洗劫了,包被扔到了不同的公共厕所。他们主要就是要证件。
这些温州人都住在四层,老克和飞机带着七个兄弟用五张不同的身份证住到了五层,他们装着不认识的样子,分批分批登记住了进来。
温州人很节俭,基本上早上都按时起来,到二楼的餐厅吃早餐。他们的房费里面包含了每天一顿免费早餐。
等到了餐厅,大家都四散坐着,其中几个温州人边上坐过去几个偷盗技术比较好的混混,他们主要是偷房卡。吃了一小会儿,两张房卡到手了,尽管温州人开了六个标准间,但只要偷到两张房卡就可以了。那几个混混偷到了房卡之后火速上楼,一边打电话告诉了五楼的几个人。
五楼的人早就准备好了,带着砍刀和猎枪下了楼,利用这两张房卡,他们进了房间。
温州人吃完了饭之后,上楼休息,有人打算继续打麻将,或者收拾一下出去逛逛楼市。其中几个人上了四楼,一摸口袋,房卡不见了。只好让楼层服务员开了房间。等服务员走了之后,大衣橱突然开了,从里面闪出两个人,手上拿着砍刀和猎枪。
“都别动,谁都我就打谁。”飞机的双管猎枪顶上了一个人的脑袋,另外一个人手持砍刀也逼住其他人。
“坐下,给其他人打电话,喊他们到你房间来。”飞机说。
被控制起来的人只好哆哆嗦嗦打电话给其他房间,把人往这个房间叫。结果进来的人都被枪顶住了,然后捆了起来,锁进卫生间里。
另外一个房间里面,是程开克带着两个兄弟,这两个房间一起动手,半个小时之后,温州炒房团的这十一个人都被控制起来了。
趁着楼层服务员不在,程开克把那个房间里的六个人押到了飞机的那个房间。十一个人都跪在地上,身上的财物被洗劫一空,皮鞋和皮带也被脱掉了。
“你们听好了,想要钱还是想要命?”
“当然是想要命。”跪在地上的人回答道。
“那好办,你们听好了,要么今天离开这里,要么,下次就没那么客气了。”飞机说完了一使眼色,边上过去几个混混,挨个把地上这些人的食指都拗断了。因为被枪指着,尽管疼得身上冒汗,但没人敢叫的。
“你们最好报案,不然不知道我是谁,我是张伟,有胆子就找我。”
说完之后飞机带着人扬长而去。
这些温州人都有点不服气,有人就要报案,还有人主张先查查张伟是谁再说。等到了下午,出去查的人回来了,一脸的惊恐。
“张伟是这个地方的黑社会老大,卖毒品,以前还干过走私,整个北关村电子市场没有不知道他的。”
温州人很惊恐,尽管他们在别的地方有点势力,但大家都清楚强龙都不过地头蛇的道理。当天晚上他们走了,什么都比不上自己的命重要,他们觉得B市的房地产市场实在是太黑了。
张伟是在二零零一年初被叫去询问的,温州人事后举报了张伟。但张伟有不在场证明,而且公安分局的人也只是例行公事。
“对不起了,张哥,我们也是走个形式。”
“没关系,大家都不容易,晚上有时间吗,叫上你们处的人,我做东。”
“算了算了,要过年了,严防死守,最近盗窃案不少。”
“行,那你们忙吧。”
张伟和分局的人打了招呼,离开了公安分局。在门口,张伟感觉好像脸颊被一道寒光扎了一下似的,只见一辆丰田越野上面下来一个魁梧而干练的中年人,脸上肃然,威严中带着寒意。张伟不知道这个人就是新任的B市公安局长高斌。
张伟和高斌对视了一下,出了分局。
高斌冷漠地看着张伟离开,职业敏感让他瞬间捕捉到了什么,他感觉张伟是一个具有高度自制力的人,而且身上的那种隐隐的气质,很可能是一个具有很高智商的罪犯。
“那人是谁?”
“高局长,他就是张伟。”
高斌淡淡地皱了一下眉头,他早就耳闻过这个人,但警方一直没有充足的证据打掉张伟团伙。甚至在自己内部,很多人都和张伟团伙相勾结,想到这里,高斌极力掩饰住了自己的进一步好奇。
第二天下午,市刑警队的龚义雷去了一趟高斌的办公室。
“高局,你叫我。”
“嗯,你坐下来,坐坐,你知道有个张伟团伙吗?”
“知道,我在下面分局的时候听说过。”
“那好,从现在开始,你帮我留意一下这个团伙,有什么事,直接找我,知道了吧。”
“是,高局。”
也就在高斌打算严查张伟的时候,张伟也开始了对这次事件的调查。他很清楚,这个匿名举报的肯定是弄错了,自己从来没有抢劫过一帮温州人。张伟已经很多年不干这种粗活了。
他把辫子、陈宇、卷毛几个人叫了过来。
“你们应该知道了吧,我上午去了一趟分局。”
“啥事?”
“有人举报我恶意抢劫、勒索,好像是一帮温州人举报的,他们来这边炒房子的,被人恐吓了。”
“张哥,那现在呢?”
“现在没事了,我有不在场的证明。”
几天之后,陈宇从酒店查出点名堂,那段时间确实有一帮温州人住在举报信里说的东方饭店。但后来有一天就突然全部退房走了。据楼层服务员说,那些温州人天天去看房子。
“你再辛苦一趟,看看东方饭店周围,有什么新盖的小区,尤其是那种马上就要销售的小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