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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磊 当前章节:1536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43

  “嗯,行。”

  “另外,你去找一下东方饭店,想想看,那些温州人有没有说过他们想买什么房子。”

  陈宇效率很高,大年二十七的那天,就查出了眉目。

五、

  无独有偶,陈宇无意中撞上了几个老去东方饭店卖淫的女孩子,其中有个叫林林,弟弟是个脑瘫,父亲去南方打工,手被搅进了机器里,但工厂只补偿了很少的钱。林林家里一贫如洗,她只好走上了卖淫的路子。

  陈宇完全是问着玩,问她们和某个时间段里住这里面的一帮温州人熟不熟。林林想了想,说她和一个温州人很熟。陈宇没想到得来全不费功夫,林林说那些温州人是打算买为民公司新开发的房子。

  对为民公司张伟并不陌生,因为曾经有人劝说张伟做房地产,但张伟觉得现在资金还不充足,他给推托了:“哈哈,那行太他妈缺德,我不干,哈哈。”

  “为民公司?查查去,哪些混混和他们有牵连,我印象中应该是周疯子。”张伟说,他这半年里隐隐约约听说了不少周疯子的事情。也就在张伟团伙到处找周疯子算账的时候,周疯子一帮人却谜一样地消失了。张伟的消息不是很灵通,倒是忠哥通过在市委里面的眼线得到了消息,为民公司依靠的那个领导被双规了。据说是因为到澳门赌博,豪赌三天,输掉了四千多万,任为民立刻飞过去把赌债还上了。四千多万的民脂民膏灰飞烟灭。

  但那个领导没想到,上级纪检机关在澳门埋伏了人,专门留意内地的官员在澳门豪赌的,那个领导回到B市,刚下飞机,就被纪检机关的人带走了。

  一个多星期后,那个领导离奇地死在双规审查的宾馆卫生间里,据说是心脏病。但消息被严格封锁住了。不明真相的报纸开始胡乱猜测,很快市委的机关报的社论平息了这场风波,社论的标题是《一个模范为民的好干部就这么走了》。

  此时在市里掀起了短暂学习热潮,但很快就没了动静。好干部丢下了四个寡妇就这么离开了如此和谐的社会,任为民的靠山没了,很多道上的混混觉得周疯子的时代完了。

  冬去春来,二零零一年春天,B市郊区的龙海度假村开过来一长溜轿车,后面跟着两辆奔驰大轿子。

  有史以来,B市黑道上最具分量的二零零一年度毒品营销工作会议召开了。这次来的都是B市道上比较显赫的人物,另外还有一些新近冒出来的团伙。这些团伙在前几年的打击走私柴油中受到了冲击。侥幸活下来的团伙其中一部分能勾结上官员的,转行做房地产或开起了俱乐部。另外一部分由于没什么政治靠山,多数转行开始倒卖毒品。

  等到了二零零一年,毒品贩卖的分工越来越细。其中,有兵有将,有单独坐门脸的,有专门做娱乐场所的,有专做成瘾很重的烟民的。所谓兵,指的是做零售的小毒贩,他们当中多数是以贩养吸。这样抓住了也没办法,只能以吸毒罪论处。坐门脸的又称为将,不同的门脸有不同的标志,而且经常换,这些都是规模稍大的毒贩,动辄上到了几百上千克。做娱乐场所的主要以摇头丸为主,这几年摇头丸的产地开始发生变化,主要是北方某个边境城市负责供货,质量好,价格也不高,B市的混混们一直都用它,很受欢迎。而烈性毒品也开始分流,以吸食冰毒为主,也有一部分海洛因,但数量已经大大下降。

  另外吸毒的人群也开始发生变化,最早吸毒的多数为社会混混,后来吸毒人群逐渐年轻,甚至有公司白领也开始吸毒。有个市委领导的儿子,在英国留学五年,挥霍了几百万,别的都没学会,就学会了吸毒。后来领导一看,赶紧让他海归了。他吸得很有技巧,从脚部的血管注射,后来一直到他猝死,都没被发现。

  而此时的忠哥已经变成了B市真正能够一手遮天的人物,他把贩毒的钱拿来拍电影、置办房地产,总之通过这些种种手段,黑钱变得干干净净。同时,忠哥这几年也逐步淡出了B市的黑道,他大多数时候是幕后操控,前台的事情由张伟、李麻子、钱抗美、老顾这些人处理。

  忠哥现在的目标是争取当上人大代表,最后当上B市的市长。现在他距离他的目标已经越来越近了。

  所以这次大会是张伟主持的,现在忠哥的很多事情都交给张伟操作。三十岁刚出头的张伟就已经混到了很多混混难以逾越的巅峰位置上。

  “兄弟们,大家都为了求财,所以今天也是算新年碰面的聚会吧,去年发生的不愉快,统统让它过去,来,大家一起举杯。”

  推杯换盏,这些混混都是一团和气。因为没人想和张伟闹别扭,张伟的身后是忠哥,而忠哥的身后,代表了可靠的货源,和一张保护伞。

  这次聚会之后,大家统一了思想,很多原来不愉快的事情逐渐消失。

  就在聚会的那天,周疯子回来了,他前段时间是在任为民授意下潜逃的。

  “小周,你去外地躲断时间,市里来了新领导,我要磨合一段时间。”

  任为民通过了种种手段,和新任领导磨合的非常愉快,任卫民舍得花钱,出手大方,其豪爽程度很快就让那个领导感觉相见恨晚。

  这段时间,B市正在如火如荼地准备着一场体育赛事,这是一次全国性赛事,动静很大,成片成片的小区被拆迁。因为风声很紧,任为民这次拆迁中开出的条件比较高,没有激起太大的民愤。通过土地拍卖的形式,任为民用围标、收买等方式,获得了拆迁繁华路段的四块商业用地。直到当年秋天,为民公司已经发展成为一个规模巨大的房地产龙头企业,其资金雄厚程度,足以让任何一个官员为之倾倒。

  要风的风,要雨得雨,此时的任为民可以很轻松地将官员、学者、媒体玩于掌股。新一轮圈地运动,让整个特权阶层赚够了足够一生挥霍的财富。

  所以周疯子可以回来了,他涉及到的案子被上面压了下去。市局局长高斌几次想设立专案组查办周疯子及其团伙的罪行,但都不了了之。

  周疯子回来之后,第一件时间就是继续搜捕吴天,上次打了任为民的那个年轻人。事情风平浪静之后,任为民还牢牢记着那次事情,他不相信在B市还有敢于向自己挑衅的人。

  吴天是飞机找到的,飞机通过查问,吴天有个女朋友,叫袁小雨。但飞机不知道,袁小雨是张伟手下袁小力的姐姐。飞机用的方法比较原始,但很有效,他是用轮流蹲点的方式找到吴天的。

  那段时间吴天的老丈人生病了,吴天万分焦急,因为他和袁小雨是青梅竹马的情侣。他决定回来看看,结果就出了事。

  吴天和袁小雨刚出了胡同口,就被四个人左右围住了。

  “吴天,我不为难你女朋友,不过你要跟我走一趟,我大哥要见你。”飞机说着话,玩着手上的手枪,这支枪是前段时间在外地买的。他和周疯子一人买了一把。另外还买了不少双管猎枪、五连发之类的武器,周疯子打算回来和张伟大干一场。

  “兄弟,你是谁?”吴天问。

  “呵呵,让你知道也不怕,我叫飞机,你可以不去,不过,呵呵。”

  吴天只好跟他去了,飞机带着吴天上了胡同外面的面包车,但他没找袁小雨麻烦,因为他也不想多背一条人命案子。他歪歪嘴,边上一个人一钢管抡在袁小雨脑袋上。袁小雨无声地倒了下去。

  等她醒过来的时候,整个后脑都嗡嗡响,表皮也破了。她完全陷入了恐惧中。出来遛弯的街坊发现了她,喊来了她的父母。一时间没了主意,她父母只好打电话给袁小力。

  “姐姐,谁干的?”袁小力问。

  “他说他叫飞机。”

  “操,我知道他。”

  “小力,他把吴天带走了。”

  消息很快传了出去,袁小力打电话给了辫子,他想找辫子帮忙。但事情最终惊动了张伟,因为辫子知道张伟一直在找飞机。

  “发动兄弟们,找到飞机藏身的地方。”

  结果不用找,自己出来了。飞机带走了吴天之后,打电话给周疯子。

  “吴天找着了,咋处置。”

  “带到你住的地方,我马上到。”周疯子打算亲自问清楚,如果是吴天的话,周疯子就把吴天带去见任为民,因为这是一件天大的难得的功劳。

  但问题就出在飞机租住的地方,他住的小区对面就有李麻子的一个下游毒贩在那里租住,他出来的时候正好看到了飞机。他混得不入流,所以飞机根本不认识他,但他认识飞机,道上的人有很多的观察力敏锐。

  他想了想,打给了李麻子,然后李麻子告诉了张伟。

  这次张伟打算亲自过来,本来这种事情只需要辫子带上十几个人过来就行了。但张伟想和飞机作个了断,要么飞机远走他乡,要么今天晚上,飞机就得死。

  所以张伟只带了辫子一个人。坐在车上,张伟把玩着孙勇当年用过的那支手枪,冰凉的枪身,让张伟感触到了世事难料。

  “张哥,要不再叫几个兄弟。”

  “不用,这次就是跟他谈谈,现在大家都混得不容易,我不想闹大了。”

  “飞机和周疯子都是亡命徒。”

  “辫子,世道变了,孙勇当年不也照样打遍天下,现在不是那个时代了,别和有钱人过不去,也不要和当官的过不去。”

  两个人陷入了沉默,张伟静得让人害怕。他看着外面华灯初上,短短十年,他成为这个城市里成功的人,他不想失去今天得到的一切。

  车停到了那个小区外面,张伟下了车,尽管已经是春天了,但外面的微风中仍然浸透了刺骨寒意。张伟竖起了羊绒短大衣的领子,双手插在口袋里。辫子穿着皮风衣,步态彪悍而邪恶。

  就在他们两个刚刚走到楼底下的时候,枪战发生了。

六、

  范晓晶刚刚回来,今天晚上她和同学聚会,那个同学过生日,一帮人折腾得很晚。

  春寒在深夜如同细针一般,扎在裸露的皮肤上,范晓晶裹紧了身上的风衣,很是后悔今天穿着羊毛裙子出门。

  她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枪声响了,紧跟着就见三个男人从小区里面往外跑。前面的那人穿着黑色的羊绒短风衣,个子中等,稍稍有点偏瘦,三十岁出头的样子,手上赫然掂着一支手枪。

  后面那人也拿着枪,他穿着皮衣,动作灵活,如同黑豹一般。他扶着一个穿着米黄色羽绒服的人,那人好像受了伤。

  范晓晶看到有人手上拿着枪跑过来,吓得要命,她脑子里面一片空白。穿皮衣的那人举枪对准了她,但那个穿着羊绒短风衣的人制止了他。路灯下面的范晓晶脸色苍白,一脸的惊恐。

  “别害怕,我们是警察,这里有歹徒,你赶紧走吧。”穿羊绒短风衣的说。

  范晓晶此时已经吓得说不出话了,她浑身哆嗦着向外面跑去。那三个人也同时消失在夜色里。

  第二天B市报纸报道了出来,昨天某某小区发生了枪击案,但没有发现受害者,只在现场发现了几摊血,和几枚手枪弹壳。

  但很快道上消息就扩散了出来,几天前,张伟找飞机谈判,在小区门口正好碰到赶过来的周疯子,双方发生了枪战。据说周疯子当场重伤,死在车里,张伟抬手一枪就击中了他胸部。飞机侥幸没死,他跑得很快,辫子打了好几枪都没打中。本来飞机几个还带着一个人,好像那人前段时间打了任为民。

  没想到张伟无意中救了吴天一命。因为那天周疯子正要把吴天带去见任为民,而任为民打算亲手杀了吴天。

  飞机躲了起来,跟着周疯子的混混都不知道怎么办,因为张伟的名声太显赫了。

  程开克挑头,他的身边已经啸聚了几个人。但程开克也不想和张伟硬干,他拖人说和。

  “他说,飞机欠你的货,他想法子拿钱补上,这次的事情就这么算了。”卷毛对张伟说,他也是刚刚听程开克托人捎的话。

  “这事跟他没关系,飞机的事情我自己找飞机,你让他别管那么多,我也不会找他麻烦,以后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张伟不想因为周疯子的事情得罪任为民,当时任为民的企业如日中天,俨然是B市乃至中国的地产大鳄。

  事情平息了下去,尽管任为民心里很不痛快,但程开克劝说了他。任为民只是个商人,他也不想真的给周疯子报仇。

  风平浪静,B市的黑道重新变得和谐起来。

  转眼间到了夏天,范晓晶也快要毕业了。这几年大学开始扩招,每年大批高校将学生推出学校,就业压力逐年增大。高校也转变了原来的职能,变成了一部巨大的印钞机。一个普通家庭,辛苦好几年积攒的血汗钱,被高校轻易洗劫一空。

  范晓晶找了好几家单位,但都不是很合适。这些单位负责招聘的主要是看上她的长相和身材,色迷迷的眼睛盯着她的胸脯看。

  最后范晓晶找到北关村一家卖电脑的,暂时干起来了导购。这家店生意还不错,客流量不少,每个月可以卖掉将近七八十万的货,他们主要是代理某进口笔记本电脑。

  范晓晶上班不到一个星期,就做成了一笔大生意。有个公司要承接一家政府的电子政务项目,给几个领导送礼,送的就是从她这里买的笔记本电脑。那家公司的项目经理是范晓晶的校友,所以有意去照顾她。

  每台电脑的提成是两百多,范晓晶光提成就赚了两千多块。小丫头乐疯了,她拿到提成之后欢天喜地打算给自己买几身好看的衣服。

  她喜欢ONLY的衣服,但以前当学生的时候买不起,现在好了,她手上有了钱,能买自己喜欢的东西了。在时代商城里面,有家ONLY的专卖店,范晓晶是去那儿买的。她给自己买了两条裙子,还有一件吊带的小背心。她身材修长,很衬衣服,镜子里的少女如同一个邻家小妹一样。

  买完了衣服,范晓晶欢天喜地地出了门,时代商城的对面是她的母校,尽管离开校园才几个月,但她却觉得好像过了很久一般。

  这时路边的一个三十岁出头的男人引起了她的注意,那个男人穿着一件白色的运动T恤,站在一辆奥迪A6边上,样子很慵懒,好像在漫不经心地等着谁。

  范晓晶一下子就被那个人吸引住了,她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人。

  那人目光和范晓晶碰了一下,但很快就游弋开了。但他显然有所察觉,不远处这个少女好像认识自己。

  “你好,还认识我吗?”范晓晶也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的勇气,她走到张伟的面前说道。范晓晶只比张伟矮上一点点,微微昂着头,粉白的脸颊吹弹可破。

  张伟脑子里面快速地搜索着,他在回忆面前的这个人。这么多年,他身边的女人虽然不少,但却没有这个女孩子丝毫的印象。他只能淡淡支吾着,“噢,你来买衣服啊。”

  范晓晶一眼就看了出来,面前的这个男人已经不认识自己了。

  “呵呵,我就知道你不记得我了,今年春天,有天晚上,你在我们家边上,好像见过你,我记得你是个警察。”

  张伟一听就猛然想了起来,那天晚上他和辫子枪击周疯子,救走吴天之后,在小区外面遇到的女孩子就是面前这人。张伟脑子动得很快,他在责怪自己,当时应该让辫子开枪打死这个女孩,现在这个女孩成了一个隐患。

  “噢,想起来了,你在这边上班?”张伟想套出她上班的地方。

  “对啊,我现在卖电脑,在那边。”范晓晶葱白的手指一指,然后从小包里取出一张名片,“给,以后买电脑找我。”

  张伟有些慌乱,范晓晶完全一副涉世未深不设防的样子,这让张伟不由自主地想到十余年前自己刚刚走出校园的模样。

  “好吧,我还有事,回头找你玩。”张伟接过了名片,然后又抬头看看范晓晶,只见范晓晶手搭凉棚,夕阳撒在她的脸上,如同温软的玉雕一般。

  张伟感到了自己的怦然心动,但他却有意去抗拒这种感觉,他很清楚,自己是个坏人,是一个流氓。

  他掏钱付了停车费,飞快地把轿车开走了。在车上,张伟拨通了辫子的手机。

  “辫子,我有点事,先走了,你出来自己打个车过来吧。”

  辫子正在时代商城里面买菜,张伟喜欢做饭,但不喜欢买菜,每隔一段时间他都要找人买点菜,在家做上一顿丰盛的晚餐。

  “还是在家里做的饭好吃。”每次吃完张伟都会这么说。

  “为啥?”其他的兄弟问道。

  “饭馆里面厨师做饭,是给客人做,他又不认识客人,在家做不一样,是给自己家人做,饭菜里面肯定有自己的感情。”

  “日,还有这道理。”

  张伟好多年以来都想能够找到一个他心爱的女人,并且能够为她做饭。

  几天之后,张伟鬼使神差地一个人开车去了北关村电子市场,他这几天心神不宁,这天突然莫名其妙地开车去了那家电脑店。

  张伟刚把车停了下来,电子市场的保安就看到了,走过来点头哈腰地打招呼。

  “张哥,过来啦,这么大热的天,到办公室歇会,我去买个西瓜。”

  “不用了,你忙,我随便逛逛。”

  保安胆战心惊地走了。张伟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里想起了什么。

  张伟走到了那家电脑店门前,里面围着几个人,好像是来买笔记本的。里面有几个店面导购,其中一个把头发俏皮地盘起来,穿着店面里面的衣服,短袖袖口露出的胳膊匀称雪白。她正在忙着给几个人介绍不同型号的笔记本,不时撩一下额头前垂下来的刘海,动作中清纯透着妩媚。

  站了一小会儿,她看到了张伟,脸一下子就没来由的红了,感觉自己好像浑身都被一股柔情的目光笼罩着一般。她冲张伟点点头,张伟歪嘴笑了笑,走了进去。

  “我就知道你会来的。”范晓晶说,她尽量控制着自己的音调,尽管如此,她还是能感觉声音有点儿发颤。

  “没事,我就是过来看看。你先忙着。”张伟说,他不由自主地摸摸自己的鼻子。

  晚上张伟请范晓晶吃的饭,张伟点了不少菜,范晓晶一再说多了,她不想张伟太破费。

  两个人吃得很慢,大部分的时间都相互装着不经意的样子。饭馆里面的柔光下面,张伟的面孔显得平静而安宁,他声音也不高,好像不在意地说话。两个人喝了点红酒,范晓晶也喝了一大杯,一口酒下去,脸上就被红酒染红了。她纤细的手指仿佛不安地划着红酒酒杯,眼睛低垂着,胸脯一起一伏。

  吃完了饭之后,张伟送她回家的。

  奥迪车窗大开,晚上道路上车子不多,张伟开得又快又稳,范晓晶感觉城市在飞。

  “听听歌吧。”范晓晶摆弄着,车上CD机里面有张盘,电钮打开,传来了悲凉而悠扬的《谁伴我闯荡》

  “怎么整张盘就这一首歌。”

  “噢,我特别喜欢这个歌,特地刻了一张盘,七首歌都是这个歌。”

  “你为什么喜欢?”

  “这个歌让我想起了一个老朋友。”张伟脸上没有流露出异样,但心里却感到了无端的疲劳。他隐隐有些厌倦自己道上的生活,他开始平生第一次想要有个家。

  想到这里,张伟长了个心眼,不能让范晓晶在这边干了,因为这里的保安都认识自己。看来需要给范晓晶找个新公司。

七、

  第二天,张伟去了忠哥的公司。

  “忠哥,帮我个忙。”

  “啥事啊。”

  “嗯,有个小姑娘,我想介绍到咱们这边上班。”

  “我当什么事呢,这点事你打个电话不就行了。”

  张伟的脸上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变化,忠哥很快就捕捉到了这种变化。

  几天之后,范晓晶来到这家公司上班,这个公司是家进出口公司,其实是忠哥专门洗钱用的。所在的写字楼是B市最为豪华的国际大厦,进出写字楼的男女都气宇轩昂,觉得自己好像是人上人。范晓晶第一天上班就充满了幸福,她被分配在国际贸易二部,很清闲,工作环境也很好。

  张伟陪范晓晶买了几身上班穿的套装,范晓晶身材高挑,什么衣服穿在她身上,都效果很好。

  “太贵了,算了吧。”范晓晶看看标签,吐吐舌头

  “没关系。我身上带着钱,算我送你的。”

  “我不想花你的钱。”

  “那也好办,算我借你的,回头你发了工资再还我,我记得你现在工资不低。”

  “公司试用期是四千,三个月后是五千。”范晓晶得意洋洋地夸耀般地说。

  “哈哈,以后你成了富婆,我傍着你,你养活我吧。”张伟哈哈大笑着说。

  两个人提着大包小包出了商场,张伟沉默着开车,今天车里放着《勇气》,是一个女歌手唱的。张伟一般不喜欢听女歌手唱歌,但范晓晶喜欢听,这张CD就是范晓晶放在车上的。

  歌声悠扬,B市的傍晚华灯初上,车流滚滚,灯红酒绿。

  “你在想什么呢?”范晓晶问道。

  “我?嗯,我在想,你在想什么?”张伟说。

  范晓晶猛地伸头看着张伟,“那你说,我在想什么?”

  张伟眉毛抓了一下,范晓晶注意到,每次张伟想到好玩的事情,常常会眉毛抓一下,但很快就恢复常态。

  灵机一动,张伟歪了歪嘴说:“你肯定在想,我在想你心里在想什么。”

  “哈哈哈哈。”范晓晶笑得肚子疼。

  张伟也哈哈大笑,他歪头看看范晓晶,这个角度看过去,她的下巴稍稍嫌尖了点,脖子的曲线柔美,纤细的手指,漫无目的地在车窗玻璃上画着什么。

  忠哥公司里的人很快就看出了两人的关系,张伟几乎每天下班都去接范晓晶。现在毒品生意已经走上了正轨,他平时时间很多。

  张伟其实以前也经常去忠哥的公司,只是每次都直接进了忠哥办公室,然后匆匆离开。张伟举止得体,对公司里的人都很礼貌,很多女孩子开始注意张伟。

  两个人的关系也越来越近,经常呆在一起,一呆就是几个小时,甚至可以不说话,只是手拉着手,坐在路边的小公园里。

  张伟在那种时候看上去,洗去了身上的杀气,变成了一个普通的老百姓。

  就在两个人关系如胶似漆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有天中午,张伟陪着范晓晶逛街,两个人都很热,就到商场对面的肯德基买了两筒冰淇淋。张伟吃东西很快,吃完之后胃部巨痛,几乎疼得直不起腰来。

  范晓晶搀扶他去了医院,拍了X光之后,医生告诉他,在胃部上沿,发现了一团阴影。

  “你是他家属吗?”医生问范晓晶。

  “算是吧。”范晓晶有些害羞。

  “那你先出去一下,我和你谈谈。”医生示意张伟出去,把范晓晶留了下来。

  十几分钟后,范晓晶眼圈有点红,她好像精神稍稍有点恍惚,出了医生办公室。

  张伟在安全楼道里面狠狠地抽烟,范晓晶找了半天才找到,她强打起精神说道:“没事,医生说可能是胃溃疡。”

  “别蒙我,医生是不是告诉你,我有可能是胃癌。”

  范晓晶沉默了,因为医生确实是这么说的,她在张伟面前根本藏不住话。

  “没事,哈哈,兵来将挡。”张伟把烟头摁灭在垃圾桶顶盖上。

  第二天一早,张伟就和范晓晶到了肿瘤医院,结果去了才知道,根本挂不上号。

  有号贩子过来推销号,“哥们,挂哪科?”

  “我是来检查的。”张伟平静地说。

  “那您是什么地方不对?”

  “我胃不好。”

  “我这有专家号,哥们,五百,要不。”

  张伟掏出钱包,从里面取出钱,拿到了专家号。

  医院做了胃镜,一根长长的管子从嘴里插进去,然后用针头直接在病灶处吸了点血。

  “一个星期后取结果。”专家冷冰冰地说。

  张伟窝了一肚子气出了医院,到了医院才知道,什么叫做大爷的嘴脸。一路上范晓晶不敢多说话,旁观着张伟那张阴森冷酷的面孔。她感觉张伟有时候很和善,甚至像个孩子。但有的时候却看上去那么凶狠,哪怕没有什么表情,甚至是很平静的表情,都让人感觉骨子里面的那种凶狠。

  “你要不要跟局里请假。”范晓晶一直都以为张伟是个警察。

  “不用。”

  两个人继续沉默着。

  当天晚上两个人就吵了一架,张伟路上约了辫子几个吃饭,饭桌上面闷头喝酒。范晓晶本来想阻止他的,但被他的目光吓住了。辫子几个人都不敢多说话,因为张伟曾经交待过,碰到他和范晓晶在一起的场合,大家尽量少说话。

  “张哥,少喝点。”只有辫子敢劝他。

  “吃你的菜,管那么多。”张伟昂起脖子,半个扎啤杯子啤酒被一饮而尽。

  “别喝了,好吗。”范晓晶的声音里面带着点哭腔。

  “没关系。”

  送范晓晶回家的路上,两个人都不说话,因为已经是深夜了,路上车少,张伟开得飞快。

  “下次别喝了,好吗,答应我。”范晓晶打破了沉默,她怯怯地说。

  张伟猛地把车停了下来,然后手一指外面:“下去。”同时喀吧一声,车锁开了。

  范晓晶感到了莫大的耻辱,她的眼泪一下子就从心底渗了上来,她咬着嘴唇下了车,眼泪模糊,外面的灯光摇曳。

  张伟一脚油门,奥迪车高速开走了,只丢下范晓晶一个人无助地站在那儿。

  随着检查结果出来的时间临近,张伟也越来越焦虑不安,他觉得这是上天对自己报复。十年的黑道生涯,现在让自己得上了绝症,这是命里注定的事情。表面上看,张伟还是以前的样子,很平静,甚至有点儿和善。但内心深处,张伟的那种绝望也使得他很容易陷入疯狂。

  那种对生的留恋,能让一个人的精神扭曲。

  这几天李麻子团伙和这边有了点小冲突。李麻子和钱抗美一直在城南这边经营,两个人都相安无事。但随着城北的大面积开发,城北的有钱人也越来越多,城北的毒品销售慢慢开始发展,这几年城北的毒品销售超过了李麻子和钱抗美两个团伙的总和。

  因为利润的驱使,李麻子团伙的混混开始流窜到城北销售毒品,有些吸毒的瘾上来了,也打车到城南买。

  本来这都是小事,结果那天陈宇正好撞见了几个李麻子手下在城北卖毒品,双方发生了争执。陈宇一个电话叫来了辫子,结果辫子大打出手,当场打翻了那几个人。其中一人肋骨被踢断了,他是李麻子的小舅子,李麻子觉得自己面子丢了。

  “张伟,大家都是发财,我是觉得这个事不算什么,对不对,让辫子到医院看看他,怎么样。”

  “兄弟,为啥要辫子去看,你的人走错了地方。”

  “张伟,我替他认错,以后这样的事情绝对不会再发生。”

  “再发生也一样住医院,不信的话可以试试。”张伟淡淡地说。

  “张伟,这么着就没劲了。”

  “没劲就没劲,辫子这次没错。”

  李麻子的手下有个叫方兵的,是以前方平的弟弟,他本来就跟张伟有点仇,现在虽然事情早就过去了,但骨子里面仍然很记恨张伟。

  “张伟,别以为我们在求你。”方兵说。本来这种场合轮不到他说话的,可惜他的话太多了。

  张伟眼睛一挑,目光中杀气转瞬出现,但他脸上并没有什么变化,“老李,你没教他?跟混得好的大哥说话,要叫哥?”

  李麻子一听就知道张伟话里的意思,他正要打圆场,但已经迟了。张伟持枪在手,利落地别掉保险,他的枪平时一般都上膛,别掉保险就能击发。

  啪的一枪,方兵的腿上打出了一个血洞,没人敢动弹,因为辫子也掏出了枪。

  张伟和辫子扬长而去。

  第二天一早,范晓晶陪着张伟到肿瘤医院取结果。张伟是一宿没睡,脑子里想了很多,最后半夜打电话给范晓晶:“明天能陪我一起去医院吗,我有点害怕。”

  范晓晶拿着电话泣不成声。

  车位满了,张伟和范晓晶是把车停在边上的商场外面步行过去的。九月份的阳光依旧很热烈,张伟浑身都是汗,范晓晶拉着他的手,感觉张伟的手心湿得像刚从水里拿出来的一般。

  一个号贩子凑了过来,“兄弟,要号吗?”

  张伟眼睛一瞪,凶光乍现,“滚蛋!”

  那个号贩子被唬住了,怏怏地走远了。

  范晓晶拉了拉张伟,她从来没见张伟这么冲人吼过,她感觉张伟今天一反常态。

  在等候区等着拿化验结果的都不大,很多是中年人,这些人中间不知道有多少已经得了癌症,看到这些,张伟不禁感叹人生苦短。

  张伟坚持一个人去取结果,范晓晶等在那里。那十几分钟过得很漫长,范晓晶感觉那时间漫长到腿都站得有点微微发抖了。

  张伟走了过来,手上拿着一张纸,那就是诊断书,某种意义上,就是死亡通知书。

八、

  医院的候诊大厅设在一层,里面熙熙攘攘,都是等着取化验结果的。张伟拿着化验单子走过来的时候,范晓晶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结果出来了,我完了。”张伟淡淡地说。

  范晓晶觉得眼前一黑,眼泪哗啦就下来了。张伟伸手扶住她,范晓晶抽着肩膀哭泣,哭得张伟的衬衫全是湿的。

  “哈哈,不是癌症,哈哈,我完了,得了胃溃疡了。”张伟爽朗地大笑。范晓晶脸红扑扑地看着他,眼角还挂着眼泪,但嘴上却带着笑。

  胃溃疡主要靠养,差不多只能吃流食。范晓晶每天过来帮着张伟熬粥,尤其是瘦肉粥,里面放上皮蛋碎末和超市买的瘦肉馅。范晓晶做饭笨手笨脚的,张伟经常在一边看着傻笑。

  “宝贝,张大嘴。”

  张伟像个孩子一样,傻乎乎地张嘴,范晓晶用勺子喂饭。

  “宝贝,你该去洗牙了,抽烟抽的,牙全黑了。”

  “嗯,以后少抽点。”

  “待会儿我帮你刮胡子吧,行吧。”

  张伟有个飞利浦剃须刀,是范晓晶发工资的时候买了送他的。范晓晶仰面帮张伟刮胡子,张伟的胳膊揽住范晓晶的腰。

  “丫头,晚上留下来吧。”

  范晓晶脸通红,微微点着头。

  这是灵与肉的交融,两个人在迷乱中亲吻对方,喊着对方的名字。

  一切平静了下来之后,张伟仰面躺着,肚子上放着一个烟灰缸。范晓晶躺在他边上,手指抚弄着张伟的胸膛。

  “宝贝,我能问你个事吗?”

  “你说。”

  “哪天穿一次警服给我看看吧,你穿警服肯定特帅。”

  张伟狠狠抽了口烟,再将烟头在烟缸里摁灭了,卧室里面飘着三五烟的醇香。

  “丫头,我跟你说实话吧,我不是警察。”

  “我以前猜到了一点,因为我从来没见到你去上过班。”

  张伟声音低沉,他把自己十几年在黑道上混的经历简单说了一遍。听的范晓晶心惊肉跳,她没有想到自己身边的这个男人是一个流氓。

  第二天一早,范晓晶走了,她走的时候没让张伟去送。

  “丫头,我捎你一截,把你捎到地铁。”

  范晓晶低着头走,裙摆下面小腿修长,纤细而匀称,看得张伟有点入神。张伟喜欢腿好看的女人。

  “丫头,别折腾了,上车吧。”张伟开着车慢慢跟着,对路上走着的范晓晶说。范晓晶将头扭到了别的地方。

  张伟愤怒了,从来没人敢这么对他,一脚油门下去,奥迪车高速疾驰而去。范晓晶看着逐渐消失的轿车,眼泪止不住地下来了。

  一路上张伟连闯了几个红灯,边上的手机一直在响,他充耳不闻。轿车高速驶离都市,一直开到了郊区的野山下面,张伟才逐渐恢复平静。拿起电话,上面有十七个未接来电。

  “辫子,你找我?”

  “张哥,这边好像出了点事,一帮中学生把我们在舞厅混的人打了,货也冲到马桶里面了。”

  “人没事吧。”

  “人没事,卷毛大哥带着人去医院看了,伤了七八个人,是被钢管打的。”

  “好吧,你让卷毛查查看,那帮中学生是混哪一片的?你准备准备。”

  张伟冷静了下来,他很清楚,这次对方很可能是李麻子的人,也有可能是别的团伙在趁乱瞎搅合。想到这里,张伟拨通了李麻子的电话。但李麻子没接,接电话的是一个女人。

  “谁?”

  “我是张伟,让李麻子接电话。”

  电话那边停了一下,然后说了声打错了,就把电话挂断。

  张伟把电话扔到副驾驶座上,琢磨了起来,他要好好想想,对方想干什么。

  卷毛办事效率很高,经过辨认,在B市铁路职高门口找到了那帮中学生中间的几个人。

  “你看清楚了?是他们几个?”

  “看清楚了,没错。”被打的兄弟说。

  “那行,跟在后面,看这几个小孩往什么地方去。”

  卷毛开着富康车,跟在那几个小孩的后面,他跟的很策略,不是特别近,但也始终不离开视线。那几个小孩一路上有说有笑地走着,举止放浪,卷毛看着一个劲地摇头。现在的孩子怎么了?

  那几个小孩进了一家网吧,那段时间网吧刚刚兴旺起来,很多小孩混迹于其中。

  “咱们先等着吧,等他们出来,看他们到哪儿去。”卷毛把车停在网吧对面,然后叼了根烟,摁下了车上的点烟器。

  这时一辆封闭式货车猛地撞了过来,富康车的侧面被整个撞瘪下去。封闭式货车上面冲下来一帮人,砸碎了富康车的玻璃,把卷毛拖出来一顿毒打。

  等警察赶到的时候,卷毛和另外一个兄弟都躺在富康车边上,两个人尸体冰冷,卷毛被打得面目全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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