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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磊 当前章节:1537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43

  张伟是最早得到消息的,他开车接上了辫子,其他的几路兄弟也很快赶到。张伟推开拦阻他的警察,跪在地上抱着卷毛嚎啕大哭,辫子也跪在一边。四周的混混垂手肃立,那天赶到现场的各路人马大概有两三百人,不止是张伟团伙的,还有市里其他团伙也赶过来。

  警察如临大敌,很多基层的民警配发枪支,赶到了现场。

  “高局长,小流氓过来的很多。”

  “你们继续监视,防止发生斗殴现象。”

  高局长放下电话,拨通了市委一位领导的电话。

  “王书记,你最好还是给那个忠哥打个电话,让他管管自己的人,现在太不象话了。”

  “好吧,谢谢你给这个面子。”

  卷毛的死震动了上面的高层,老百姓也纷纷议论,张伟团伙自此浮出水面。

  当天傍晚,各大报纸纷纷登了现场的照片。在卷毛事发现场,地上躺着两具尸体,边上的警戒线外面,一个穿着白色T恤衫的中年人,带头在烧纸,后面整齐地站着黑压压的混混,人数绝对不少于一两百人。

  市委书记愤怒了,不除此害,怎么和广大人民群众交待。当天晚上,B市市委开了紧急会议,布置传达了打击本市所有具有黑社会犯罪团伙性质的丑恶事件,尤其是严厉打击各级领导涉黑。

  “如果我们不能很好地坚持党的领导,惩治腐败,那么,这些黑社会团伙,就会渗透到我们干部队伍中来。”王书记一脸的正气,义正言辞地说,唾沫飞溅。

  会上成立了打击黑社会团伙犯罪领导小组,王书记任领导小组组长,高局长任副局长。

  会议结束后,忠哥的电话响了。

  “这段时间可能要打黑,你让你的人安排一下吧,嗯,明天下班前,我希望有至少二十个人投案自首,还有,那个叫张伟的,你让他去外地躲一段时间。”

  “没问题,王书记,谢谢你的关心,我爸爸前几天还说起你了,他见徐阿姨的时候也说了,上面组织部正在考察你。”

  “嗯,那好吧,徐阿姨那边你帮我打点一下。”

  短短几天后,报纸纷纷报道,由于公安机关的强大威慑力,B市黑社会团伙纷纷瓦解,累计有二十多人投案自首。电视上面还放了投案自首嫌疑犯的镜头,上面基本上都是一副痛改前非的样子。部分嫌疑犯表达了感谢政府对自己的挽救和帮助,节目做的相当感人,结尾处还专访了打击黑社会团伙犯罪领导小组组长王书记。

  “我们有信心,也有能力,肃清黑社会犯罪,打击贪污腐败。”王书记一边偷眼瞄着电视主持人的低胸衣服,一边说。

  B市打击黑社会团伙犯罪取得了空前成功。

  “好了,你的人可以继续干了,小心一点,对了,电视台的那个主持人叫啥来着。”

  “王书记,她叫李香。”忠哥说。

  “嗯,不错,她是个好苗子,思想上也要进步嘛,你帮我约约她。”

  “没问题,王书记,你放心。”

  王书记很满意,几天后他就把李香压到了裤裆下面,不愧是搞电视主持的,李香叫床的声音异常嘹亮。

  卷毛安葬在B市的森林山公墓,张伟掏的钱,选的墓地很好,也是最贵的。卷毛的边上躺着B市最为显赫的家族故去的长辈,卷毛的一生都在漩涡中,直到他死了,终于和上等人平起平坐了。

  这片墓地在近三年被炒得很火,每个墓穴翻了好几倍,好的墓穴雕龙画凤,大理石雕塑等等。这样的墓穴,穷人根本死不起,穷尽一生,连骨灰盒安身的钱可能都挣不出来。这片最高档的墓穴是给房地产、医疗、教育行业的精英准备的,一般人承担不了。现在卷毛虽然是个流氓,但好歹算挤进了上流社会了。

  题外话,题外话,现在是个和谐的社会,老百姓上不起学,买不起房子,生病只能等死,因为看不起。现在好了,死都死不起了。

  葬礼是在一个多月后秘密举行的,当时已经到了秋天,打黑的高潮已经过去。B市的很多大哥都参加了,葬礼上面没有发生争执,因为忠哥发话了,最近谁再闹事,他就不管了,让警察处理。

  葬礼结束的当天,范晓晶打通了张伟的电话。

  “宝贝,是我。”

  “听出来了。”张伟努力控制着自己,让声调尽量变得平静。

  “你回来了吗?我找了陈宇,他说你到外地了,你没事吧。”

  “我没事。”

  电话里面,两个人都很沉默,就在张伟正要说:要不改天再聊吧。电话里面传来了哭泣的声音,范晓晶哭着说:“宝贝,我想你,我想见你。”

九、

  张伟是穿着白衬衫见范晓晶的,他这几年特别喜欢穿白衬衫,显得年轻,也显得精神。乍一看上去,甚至带着点书卷气。因为最近道上有点乱,张伟去的时候带着辫子。辫子穿一件草绿色的灯心绒西服,里面是高领黑色羊毛衫,一身的草莽气质。

  范晓晶在时代大厦门口等着,灰色的长摆风衣,衬的身材修长挺拔。

  张伟下了车,卷着风走了过来。两个人拥抱在一起,嘴唇寻找着嘴唇。

  “这么多人看呢。”范晓晶害羞地擦眼泪。

  “怕啥,我让辫子扫平这条街。”张伟这话毫不夸张,北关村这一带,他是绝对的混世魔王,无人敢惹。

  三个人到里面逛,后面远远地跟着几个人。

  “程开克,张伟带着辫子进了时代商场。”飞机拿出手机打。

  “辫子是个麻烦事,要不就一起撞吧。”

  “我看行。”飞机挂了电话,和边上跟着他的人说:“让麻子的人开车过来吧。”

  张伟陪着范晓晶买了几件秋季的衣服,范晓晶很喜欢黑白两色的衣服,这一点和张伟很像。范晓晶还坚持着给张伟、辫子一人买了身杰克琼斯的衣服,辫子挑了身黑色军装样式的,穿上就不脱了。三个人逛了一会儿,觉得有点累了,张伟就说到北边的一家常去的馆子吃烤串。

  “去马艳艳他们家吧,他家的烤串地道。”

  “行,我也想吃了。”辫子一边答应着,一边对着镜子臭美。

  车开离了地下车库,朝北边开过去,后面跟过来一辆封闭式货车。这是一辆十吨卡改装货车,车身喷了白漆,上面是醒目的某某搬家公司字样。

  货车跟得不远不近,等到驶出了繁华的北关村大街,货车开始加速,猛地撞向张伟开的奥迪车上。

  咣当一下,奥迪车熄火了,安全气囊弹了出来,同时安全带把张伟抱在座位上。货车的车厢打开,送里面冲出十几个人,手持棍棒。

  “张哥,你没事吧。”辫子脑袋破了,刚才他撞在了车前座后背上。

  “没事,你带枪了吗?”张伟手忙脚乱地点火,轿车原地掉了个头,辫子探出了身子,对天开了一枪。

  “操,是飞机。”辫子看到了货车里面坐着的人。

  飞机端着五连发猎枪,对准车就打,玻璃顿时被猎枪弹打成碎片。张伟连忙把车倒着向后开。

  “这个傻比疯了。”辫子说,张伟开得太快,他手上的手枪打不到那么远。

  飞机带着那十几个人狂追,张伟一路上撞开了好几辆车,一直倒着开,最后终于摆脱了。

  “老陈,集中所有的人,到北关村大街往北,第三个十字路口,堵一辆牌号是八七四三的白色货车,飞机这边,看来是他杀了卷毛。”张伟开着车马不停蹄开进了一所高校。这里面人多,飞机和其他人只好放弃了。

  陈宇带着人赶到的时候,飞机已经不见了,陈宇来得太晚,他昨天和两个小姑娘玩了一个通宵,张伟打电话过来的时候,他睡得真香。

  事情被忠哥压了下去,“张伟,现在不是报仇的时候,上次卷毛的事情闹得太大了。”

  “忠哥,你不知道,飞机想杀我。”

  忠哥不再说话了,他看着这几年羽翼丰满的张伟,显然忠哥也有点无可奈何。忠哥知道,以张伟的性格,不是谁都能随意压服的。

  道上气氛紧张,都在盛传张伟这次要大打出手了。

  但也活该程开克倒霉,还没等张伟动手,他的手下给他惹了麻烦。这段时间城南区政府总有失地的农民过来上访,他们的责任田被规划成了工业区。但工业区是前一任领导的面子工程,他搞了个巨大的广场,其面积之大,足够容纳上万名官员在此裸奔。

  广场搞完之后,那些失地农民真该裸奔了,因为每户农民只拿到了为数不多的补偿。这些农民开始上访。

  前一任领导挣足了面子,屁股一抬,换到邻近的城市当领导了。而工业区项目也被新一任领导换了思路。在一片大干特干的号召下,工业区一夜之间变成了成片的开发社区。农田在强权身子下面呻吟,民意被反复强奸。

  上访的农民堵住了城南区政府,领导傻眼了。要知道几十年前,新中国就是一群农民横刀立马打下来的。其实在中国,最强大的就是农民了。谁欺负了农民,也就失去了天下、民心。

  那个领导不久因傻比等原因免职了,导火索就是他用暴力驱逐了上访农民。

  “你找一帮混混,把区政府门口上访的刁民撵走。”领导授意下,信访办主任想到了自己小时候的朋友程开克。

  陈开克大包大揽,他有意识地在结交一些政府机关混的。当天晚上,那些上访农民栖身的贫民区被一帮混混洗劫了。在作案现场,共计五名上访农民被毒打。

  “什么鸡巴世道,就他妈缺陈胜吴广了。”一个农民说。

  愤怒的农民冲击了当地信访办,B市的政局震动。事情被很快封锁起来,各大媒体的主管得到通知,不得对此事进行报道。但那时候互联网已经兴起,几个比较有良心的大学生在网上披露了此事。正巧省里的书记平时也喜欢上网,他那天顺手打开了那个网页,书记愤怒了,他也是出身寒门,所以比较关心百姓疾苦。

  “王书记,此事被一查到底。”

  “是是,请领导放心。”王书记的汗都下来了。

  第二天区政府公开道歉,并且从财政收入里面拨款补偿失地农民。有拿到补偿款的白发老人跪在地上喊着:谢谢青天大老爷。

  此事之后,尽管信访办主任离奇死亡,没有牵动出程开克。但B市涉黑团伙之恶劣影响,也惊动了省里的领导。这几年连续有几名干部落马,都是牵扯到了涉黑案件,省里的领导对B事的打黑高度重视。

  一时间,B市谈黑色变,忠哥趁机把毒品价格抬高。

  程开克和飞机隐藏了起来,现在B市的警力都调动了起来,高局长立下了军令状,一定要还B市的百姓一片蓝天。张伟本来调集了人马打算大打出手,现在只好等待机会。他今天的一切来之不易,他不想在这个风头浪尖上面落马。而且上次之后,他和忠哥之间已经出现了隔阂,他不想和忠哥闹僵了。

  “辫子,这次的事情不算完,等这阵子过了,李麻子、陈开克、飞机,都得死。”张伟对辫子说。

  这段时间生意不好做,张伟也主动把北关村电子市场的治安管理费下调了。这边的事情主要是扁头在管,他也是老江湖了,处事越来越稳妥,张伟很放心。

  二零零二年元旦刚过,扁头带着人去给几个电子城老板送礼。这是张伟安排的,他掏钱送几个电子城老板一人一个水族箱,里面都是名贵的热带鱼。

  “真漂亮,不知道味道怎么样。”辫子隔着玻璃问。

  “日,你是真有品位。”张伟说。

  大家哈哈大笑。

  扁头刚走,就打过来电话。“张伟,我看到飞机了。”

  “在哪儿?”

  “你知道太平路有家新开的鲁菜馆子吗?他领着一帮人在哪吃饭。”

  “你带人在门口等着,我让辫子赶紧过去。”

  张伟想了想,给陈宇打了个电话。“找几个骨干,带着家伙,动作要快,你准备一下,没准儿这几天要到外地。”张伟知道事情一旦闹大了,辫子可能要短时间潜逃,最好不要让辫子动手,而是找几个小混混下手,辫子过去镇住飞机就行了。

  辫子和扁头结果都落网了,他们运气不好,当时正有一个企业请法院的人吃饭。他们打官司胜诉了,但钱追不回来,所以想让法院强行执行。法院过去的人正好执行完任务,身上都带着枪。辫子和扁头刚进饭馆,飞机就发现了。

  飞机现在随身都带着枪,他也是刚刚从外地回来,在外地抢了两票。枪也是在当地买的自制手枪,能够打五一式手枪弹。

  看到辫子进来,飞机拔枪就打,双方爆发了枪战。飞机被辫子当场格杀。

  听见枪声,法院的干警冲了出来,饭馆里面秩序大乱,辫子放下了枪。事后审讯的时候,干警问他当时为什么那么干脆地放下了武器。

  “馆子里面都是普通老百姓,好几桌好像都是拖家带口来吃饭的。我怕死人。”

  “操,你这样的罪犯还知道发善心。”

  “警察同志,我也是人,也是爹妈生出的。”

  辫子的话引起了警察的深思。

  高局长是开会的时候接到报告的,危害一方的暴力团伙主犯辫子落网。高局长立刻在会上通报了这个消息,参会干警都很振奋。会上迅速布置了全市范围的大搜捕,很快B市被持枪武警围成了铁桶。

  辫子和扁头被轮番审讯,但两人都一直顽抗,拒不交待犯罪事实。

  “你最好小心一点,别让我抓着你的把柄,不然一样办你。”高局长给忠哥打了电话。

  “怎么才能不办我。”

  “我要抓捕张伟。”

  电话那边一片沉默,良久才传来一声:好吧。

  张伟和陈宇躲在卷毛生前买下的一个房子里面,这里很隐秘,而且准备了很多吃的,楼下就是一间小超市。所以可以潜伏很久。

  张伟最操心的是现在辫子和扁头的事情太大了,光是辫子就涉及到多起恶性杀人、伤害案件。而扁头一直欺行霸市,在北关村民愤极大。看来这次辫子和扁头在劫难逃了。

  “张哥,这次咋办?”

  “先让下面的兄弟躲段时间吧,看来这个高局长是来真的了,报纸、电视天天都在说打黑。”

  “咱们是黑社会团伙,哪些倒地皮,收购国企的呢?”

  张伟摁灭了香烟,“陈宇,你跟我混了不少年了吧,记得一点,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就是这么残酷,你只能说,自己很不幸,生在这个年代,生在这个城市。”

  这时电话响了,是范晓晶打过来的。“宝贝,你没事吧。”

  “我没事,这个号你没告诉别人吧。”

  “没有。”

  “嗯,不能告诉别人,警察可以通过手机找到我的位置。”

  “宝贝,我特想你,听说辫子哥被抓住了。”

  “没事,我回头想法子救他。”

  电话那边呜呜地哭,张伟安静地听着,心里在剧烈挣扎。

  “好了,先挂了吧,回头我找你。实在不行我去找忠哥帮忙,事情会过去的。”张伟挂了电话,脸上的法令纹拉得很长,眉头紧锁。他想了想,穿上外套,出门打了辆车,一直开到闹市区。

  张伟是在商场门前的公用电话打给忠哥的,这里人流大,目标不明显,而且电话也很难被跟踪到他现在的住处。

  “忠哥,是我。”

  “张伟,你现在把事情闹大了。”

  “我知道,辫子和扁头能保住命吗,花多少钱都行。”

  “我试试看,晚上我找一趟王书记。”

  “那好吧,明天我再打给你,忠哥,你也要小心。弟弟这次知道错了。”

  “以后再说吧,先把事情摁下去,你最好找个时间过来,我想见见你。”

  “没问题,全靠大哥了。”

  张伟观察了一下周围,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然后连换了两辆出租车,返回到自己的住处。

  “张哥,事情办得咋样。”

  “不知道,忠哥答应帮忙。”

十、

  张伟权衡了一下,辫子和扁头只要办成死缓,那就还有希望。死缓弄好了可以改无期,无期可以慢慢变成有期徒刑,然后争取减刑。尤其是辫子,这么多年和自己出生入死,张伟觉得这个时候不能扔下辫子不管。

  但现在B市正在打黑的风头上,不怕花钱,就怕花钱都花不上。

  “陈宇,你想法子把线都收起来,这半年咱们不混了,只要能把辫子和扁头办成减刑,什么事都能东山再起。”

  “张哥,我说句话,但你别生气。”

  “你说。”

  “张哥,咱们都是生死的兄弟,我跟你混的时间也不短了,跟辫子也是弟兄,说老实话,这次辫子可能救不出来了。B市咱俩是不能呆了,我总觉得心里发慌。”

  张伟沉默了,他知道陈宇说得对,但他却无论如何也说服不了自己扔下辫子不管。

  “你说的不是没道理,不过辫子是我兄弟啊。”

  陈宇只好不再说什么。

  又过了几天,张伟侧面打听了一下,辫子和扁头态度很强硬,拒不交待犯罪事实。法院打算过几天公开审理。一旦到了公开审理,但一切都晚了。但忠哥那边一直没有消息,张伟开始着急了。

  “张哥,要不换条路子走。”

  “行吧,我想想看。”

  结果误打误撞,陈宇找到了现在民政局的江局长。他的女婿就是现在检察院的一把手。江局长年龄快到杠了,这几年虽说眼看着就要靠边站了,但他还是很有能量。他以前是区组织部升上来的,和现在B市各个要害机关头头脑脑的都很熟。

  陈宇认识江局长很偶然,还是四五年前的时候,那时B市发行福利彩票,一起舞弊案把江局长牵扯了进去。

  当时福利彩票是刮的那种,刮开了里面是什么图案,就能领到对应的奖品。彩票的印刷肯定是高度机密的,发行的时候由武警荷枪实弹运到民政部,然后再分发到各个销售点。一般来说,彩票很难作弊,因为刮卡的彩票是单独由另外一个工厂印刷的,最后再彻底搞混。但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很快彩票销售人员就发现了其中的秘密。

  彩票是上四色大印刷机印的,图案很精美,上面还有“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等口号。一般印刷工艺都是一印一整批,然后切割成一张一张的小彩票,最后分成小包装。

  而里面有奖的彩票,印刷时受到了严格的监督。有奖的彩票会分别插进分好包装的无奖彩票中。窍门就出在这个地方。

  熟悉印刷技术的人,都知道铜版纸和铜版纸之间也是有区别的,所有的彩票,是印刷厂拿切割机切出来的。所以把彩票摞一起的时候,成批切割的无奖的彩票,侧面的铜版纸纹路很整齐。而有奖的彩票,因为和无奖的彩票不是同一批切割的,尽管使用了同样的铜版纸,但因为印刷时的湿度、温度等等原因,肯定和无奖的不一样。每个小盒里面后来打乱插进去的有奖的彩票,如果拿强光照射,从侧面仔细辨认,完全有可能辨认出来。

  而彩票代理机构的工作人员就是钻这个空子,他们把有奖的彩票小心的挑出来,然后卖出去。也就是说,这些彩票肯定有奖,但就是不知道多大的奖。买的人也全凭运气。但这比从大批彩票中大海捞针般地买,要划算的多。这样的票有个很特定的称谓,叫花票。当时道上的混混也有干这个的,就是买花票,然后领奖,再把奖品卖掉。

  花票分为好几种,有瘦票,就是卖你一百张票,肯定都是有奖的,至于中的是自行车,还是电饭锅,还是电视机,只能靠运气了。

  还有一种叫五花票,就像五花肉一样,有瘦肉,也有肥肉。比如卖一百张票,可以明确说,其中有五十张肯定有奖,另外五十张,肯定没奖。这有点搭着卖的味道

  瘦票靠关系才能卖掉,一般瘦票是票面金额的二十到五十倍,如果票面金额是两块钱,那每张就是四千。但如果仔细核算,买瘦票绝对是暴利,因为随便几个奖品,很可能都不止四千块。

  五花票比较常见,一般是票面金额的十五到三十倍,但也存在着高额的利润。所以仍然有混混买。如果这些票当中,能抽到轿车这样的大奖,那就发了。

  卖花票的利润这么高,肯定代理销售机构有人愿意干。而作为上级主管部门的民政局,也会分到高额利润,自然睁只眼闭只眼了。花票的利润都是私人拿了,干上几次,就成了百万富翁。

  但就是愚弄了老百姓,买彩票的老百姓梦想一夜暴富,结果被人涮了。

  也有偶然漏网的有奖的票到了销售点,卖了出去。结果事情就出在这个环节上。

  那年有个外地过来打工的小伙子,他在一家写字楼当保安,收入很微薄。那天也是闲得没事干,到马路对面彩票销售点买了张彩票。小伙子刮开彩票的时候,差点激动地晕过去。

  他中了大奖,一辆宝马车。小伙子太幸运了。

  他连夜回到老家,喊了几个小时候的伙伴一起进城领奖。他不敢一个人领,怕路上被人打劫了。

  “四虎,拿着钱之后,借我两万块吧,我还欠着乡里的提留款呢。”一个伙伴说,他们很羡慕,在农村面朝黄土背朝天地种地,倒头来,没准还得赔本。

  盖房的身无片瓦,种地的吃不饱肚子,缫丝女工穿不起丝绸,大学生付出了天价学费毕业之后失业,这个世界怎么了?

  等到他们去领奖的时候,一盆冷水浇了下来,彩票销售机构的工作人员说,彩票是假的。

  小伙子差点瘫在地上,眼看着到手的宝马,让别人牵走了。

  工作人员把彩票换给了小伙子,小伙子一看,不对劲,彩票被调包了,因为他偷偷记下了彩票的号码。每张彩票都有一个独有号码,决不会重复,而这张号码不对。

  有理没处说,小伙子站到高楼顶上,他要跳楼,以洗刷自己的清白。很快惊动了各大媒体,进城民工跳楼,真是个好新闻点。B市的记者争相报道此事。就此,彩票舞弊案被揪了出来。最后还是彩票的印刷机构鉴定了出来,小伙子没有撒谎,因为大奖的那几张,都登记了号段,而这个号段小伙子不可能知道。

  这个案子牵扯很大,一口气挖出了彩票销售机构内部的蛀虫,其中主管彩票工作的民政局一个处长,列为重要嫌疑,被警方秘密调查。

  但这条线索很快就断了,处长离奇死亡。此案不了了之,幕后的江局长等人安然无恙。

  B市的妓者们很快也开始了对小伙子的质疑,什么农民工素质低,妄图一夜暴富等等论调被妓者炮制出来。各大媒体开始了对进城务工民工的指责。

  这里补充一下,民工这个词汇的来历。在近代史上,成文的民工一词,多集中出现在抗战期间。当时为了打破封锁,中国政府征调了很多民夫,又称为民工,来修建机场、公路、军事设施等等。民工一词当年何其光荣,也正是无数民工,为最终赢得抗战胜利作出了卓越贡献。

  但时至今日,民工一词成了一句骂人的话,成了一个贬义词。甚至农民都成了一个讽刺语。

  没有农民,没有民工,你们吃什么,喝什么,剥削谁去?践踏谁去?欺凌谁去?

  民心不可欺,民心不可戏,这个道理恐怕连流氓都知道。可还是每年会有很多人大代表在大谈限制民工,限制外地户口。

  看来有些人的智商当流氓都够呛。

  总之,民政局在震荡之后,继续紧密团结在以江局长为核心的局领导班子周围,该舞弊继续舞弊,该捞继续捞,一切恢复了正常状态。

  而这一切,都要归功于陈宇。是陈宇暗杀了那个处长,及时将线索切断。陈宇这么做是为了他的大妹妹,那年他的大妹妹刚刚大学毕业,因为是学中文的,找不到合适的工作。陈宇帮了江局长这个大忙,他的大妹妹也进了民政局工作,真正地成了国家的主人。

  看着自己的妹妹成了人上人,陈宇觉得他做任何事情都是值得的。

  事隔多年之后,陈宇想到了江局长。他把当年的事情对张伟说了一遍,张伟也觉得可以碰碰运气。

  “你真厉害,这事我一直都不知道。”张伟说。

  “哈哈,没法子,这事当时是我偷偷干的。”

  “不管怎么说,你也算为民除害了,哈哈。”

  两个人想了一下,关键是要让江局长知道,他的事情还有人惦记着呢。如果江局长不帮忙,那就整的他身败名裂。

  “不过问题就是,你真要把江局长的底子揭了,你妹妹也混不下去了。”

  “顾不上那么多,先救兄弟要紧。”

  陈宇准备了一份详细的记录,把当年的事情写了下来,然后存在了自己的电子邮箱里面。这份记录里面包括了他当年的作案经过,以及江局长怎么找到他的,怎么要他帮忙的。

  准备好了这些,陈宇在街上办了一张新电话卡,买了新手机。

  “江局长,我是陈宇,还记得我吗?”

十一

  江局长怎么也想不到事隔这么多年,陈宇又找到了他。江局长在电话里面很平淡,但内心却充满了恐惧。当年的案子如果被揪了出来,那么自己肯定晚节不保。

  “陈宇,你怎么知道我手机号的。”

  “哈哈,那你就别管了。说点正事,江局长,我想请你吃顿饭。”

  “电话里面说事,我不想见你。”

  “那没关系,你想想清楚,不见我会有什么后果。”说完后,陈宇就挂断了电话。

  没过几分钟,电话响了,看来电显示是江局长的号码。

  “你说吧,在哪见面?”

  当天晚上,江局长开车到了郊区的一个农家采摘饭庄见的陈宇。

  “江局长辛苦了。”陈宇面带微笑在门口迎接。

  “怎么约了个这么偏僻的地方。”

  “哈哈,这儿多好啊,城里空气不好,再说呢,城里的饭菜也没这儿香。”

  农家饭很快端了上来,味道很可口,都是地道的蔬菜、鸡鸭。现在很多人到中年的人都有同感,那就是这几年的蔬菜、肉类都没有小时候好吃了。茄子没有了茄子味,黄瓜没有黄瓜味,大棚菜吃倒了胃口。

  尽管饭菜可口,但江局长却像在吃毒药一样,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陈宇拿捏着气氛,他在寻找机会,这个时候就是比谁能沉得住气。

  “说正事,大家都心里有数。”

  陈宇放下鸡腿,他心里暗自笑,看来江局长沉不住气了。

  “江局长,来来,给你满上,这是福根。”陈宇把江局长的杯子倒满了啤酒,看着陈宇的从容,江局长如坐针毡。

  “江局长,有个事情你得帮忙,我有两个兄弟,在你女婿手上。”

  “他的事情我管不了。”

  “呵呵,江局长,大家都是场面人,我无所谓,我是个流氓。你就不一样了,你是领导干部,要面子。”陈宇的话击中了江局长,他端杯子的手在微微发抖。他很清楚,陈宇绝对什么都能干得出来。

  “这样吧,我去问问,你要给我时间。但放出来肯定不可能了。”

  “这我知道,只要办成死缓或者无期就行,剩下的事情,你就不用管了。”

  吃了一半江局长提前走了,一路上他感觉自己脚在发软。

  第二天一早,他就开车去了检察院。

  “江局长来啦。”楼道里面人纷纷打招呼,一把手的老丈人来了,大家都很客气。但江局长充耳不闻,脸色铁青。

  “爸爸,你怎么来了?”一把手很惊讶。

  “嗯,今天过来看看你,顺便说点事。”

  两个人坐了下来,江局长把当年的事情说了一遍,一把手惊呆了。

  “你这次务必拉爸爸一把,不然我就完了。”

  “爸爸,你容我考虑一下。”一把手说。

  “你要尽快,那个流氓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爸爸,现在说什么都晚了,这次打黑我是一定会打下去的。你的问题,组织上也会考虑的。而且,我正在考察阶段,我马上就能升到省里去。”

  江局长绝望了,他知道他的仕途走到了尽头。

  几天后,B市传出了一个震荡极大的消息。民政局江局长涉嫌彩票舞弊案,被双规审查。但在审查期间,江局长跳楼自杀。他是从十五层的高楼上跳下来的。江局长的尸体砸在地上,如同一块臭肉一样平坦。

  不久又传出了消息,举报人居然是江局长的女婿,也就是检察院的一把手。报纸纷纷报道一把手是人民的好干部,重拳打黑,大义灭亲。这起案件也引起了省里有关领导的高度重视。

  “这个人你怎么看。”省里的领导甲说。

  “不能用。”领导乙说。

  “为什么,这次彩票舞弊案,就是他举报的。”甲说。

  “你想想看,他为了爬上来,连自己的老丈人都能卖了,以后呢?今天他背叛了他的老丈人,明天就能背叛我们。”

  “嗯,还是你有政治经验。”

  一把手原地不动,省里以工作阅历不够为理由,结束了对他的考察。听到消息之后,一把手差点晕了过去。

  辫子和扁头很快被公开宣判,辫子身上有多项罪行,累累血债。他被判处了死刑,立即执行。正义终于得到了声张。

  “对你的罪行,你还有什么要说的。”法官庄严问道。

  “没什么,我认罪,我出来混的第一天,就知道我肯定会有今天。但你们知道,我为什么会走上这条道的。我原来也是好人,而且还是体校学生。后来我父亲在矿上死了,是瓦斯泄漏。矿上只赔了两千块,大家听听,一条命真不值钱,就值两千块。后来我开黑车,车被扣了。我姐姐去要车,被强奸了。我就杀了那个王八蛋,潜逃到这边。”

  法庭一片安静。

  “我是个流氓,也是你们说的混黑社会的。可是大家想想看,我怎么从一个运动员变成一个流氓的,还不是被他妈逼出来的!这个世道,如果我不当流氓,现在还是被人欺负,还是被人踩在脚下。现在我妈、我姐,还有我们家,都去了南方,买了房子,过上了好日子。我死了,但我值了。要是我当一个好人,可能这辈子累死了也卖不起一套房子,现在呢?”

  法官有点坐不住了,他几次想示意法警把辫子带下去,但还是忍住了。

  辫子在法庭宣判席上转过头,看着后面的社会名流,辫子的头颅不屈地昂着,双目如同喷火般咆哮着:“别以为你们都他妈是好人,这个宣判席,你们迟早也要上的,不上这里,等你们死的时候,也要在心里被人宣判。我是流氓,但我活的比你们牛比,哈哈哈!”

  辫子纵情狂笑,法官威严地站了起来,“把这两个罪犯带下去。”

  几名粗壮的法警把辫子和扁头强行带走了,辫子的死刑被立刻执行。几辆警车押解辫子到郊区,押车的武警知道他们押解的是血债累累的惯犯,所以都如临大敌。

  在B市北边的山谷中,辫子留念地看着蓝天。一声枪响之后,辫子合上了双眼。B市最为凶残的罪犯受到了他应有的惩罚。

  但还有很多罪犯呢,他们依旧很精英地活着,很滋润地享用着老百姓的血汗。他们手握话语权,他们位列社会公害榜首,但却毫发无损,因为老百姓不可能不住房子,不可能不生病,不可能不把孩子送去念书!

  谁比谁更凶残,谁又比谁更加邪恶?

  真正的黑帮又是什么?

  辫子、扁头宣判之后,B市治安空前好转。各个帮派都伤筋动骨,大批黑恶势力被扫除,很多横行多年的罪犯被绳之于法。

  但让警方最为头疼的张伟团伙始终没有打掉,尽管张伟团伙的很多混混都纷纷落网,但张伟却凭借着过人的智慧多次逃脱。很多警察议论,像张伟这样,危害这么大,手段这么凶残,具有高智商的罪犯,不去干房地产,真是浪费了。

  “高局长,张伟一定要抓获,这样才能彻底打黑除恶。”检察院一把手说,他对张伟简直恨到了骨子里。是张伟和陈宇把他的岳父送上了断头台。

  “我也是这么看的,只有抓到了张伟,大家才能安全,因为不知道他手上握着多少秘密。”

  尽管面上看不到,但背地里面,B市的警察却一直警惕着。只要张伟一露面,立刻就动用武警抓捕。

  时光飞过而逝,动荡中暗藏杀机,社会高速发展,B市的黑道也在缓慢恢复元气。最先壮大起来的居然就是那天被张伟、辫子无意中救下来的吴天。

  那天张伟枪击了周疯子,吴天随后逃脱了,张伟把他送到医院后就走了。吴天伤得不重,住了几天出了院。很快B市就开始了打黑大行动,吴天害怕受到牵连,他逃到了外地。

  他去的是B市南面的一个小城市,那是一个县级市,人口不到五十万。吴天投靠的是他的战友,那个战友在这边也是开车的,他专门跑短途线路,从那个小城市到C市。

  “你住着吧,我帮你找个驾照,咱俩一起干。”战友说。

  吴天就这么重新干起来老本行,当驾驶员。吴天有点积蓄,战友也拿了点,他们凑钱租赁了一辆车,然后买了线路。现在两辆中巴车了,只要好好看,三五年就能还清债,剩下的就是纯利润。

  但开了不到三个月,吴天就出了事。就此吴天被逼上了黑道。

  那个小城市里的交管局局长邢局长快退了,权力过期作废的道理大家都懂,当然邢局长也不例外。他下发了一个通知,对城区所有从事客运营运的车辆进行大清查。这次清查的重点一个是超载,一个是市区乱停载客。这本来是一件好事,但执行起来就变了味道。

  战友把车开到了指定地点接受检查。

  “年检了吗?”

  “年检了。”

  “有车辆本吗?”

  “有。”

  “线路本?”

  “有。”

  “轰两脚油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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