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哪有一卡车,我数数,六条。”
“大勇,你沉得住气,我就不行。”
孙勇猛的一提钓竿,“我操,这么小,放了。”孙勇从钓竿上摘下小鲫鱼扔回到水里。边上的服务员小跑过来,“先生,这里钓上来鱼不能再往池子里面扔。”
“靠,喊你们卷毛过来。”
没一会儿垂钓中心的老板,一个肥胖的中年男人屁颠屁颠过来了,“我操,老六啊,我操,居然是大勇,哈哈,对不住了,上次你进去我没去看你。”
“哈哈,小声点,大哥,我还是逃犯。”大勇伸手过去拉住卷毛的手,两个人一副久别重逢的样子。卷毛算是城北混混当中的老前辈,今天四十多,早年曾经是武斗队的骨干,头戴柳条帽,佩戴红袖章,号令一方。后来武斗队打死了人,卷毛进了监狱,文革结束后,他家亲戚想法子给他弄个保外。等卷毛从大牢里出来,当年跟着他混的很多都成了啸聚一方的混混头。他们再看卷毛都是斜着眼睛看,在他们眼里卷毛已经被时代所抛弃了。唯独孙勇每次见到他还是毕恭毕敬叫大哥。
卷毛感觉这个世界变了,为了帮他弄出来,卷毛家里花了七八千块。这在八十年代初是个不小的数目,当时的万元户几乎是富翁的代名词。卷毛自此退出江湖,开了个小饭馆。本来饭馆越来越大,如果不出意外,卷毛可能在今天早就成了一个富商,不至于九十年代中期重入江湖。
有的时候有人走上黑道是这个世道逼得,家里没有靠山,没有实力,他们只好用刀。
卷毛的饭馆到了八十年代末走了下坡路,很多单位吃完了饭挂账,八九年之后,中国风云突变,那些单位的领导好多换了人,卷毛的账也要不到了。
“哥们,不是我不帮你,你去我们单位打听,我早就靠边站了。”当时卷毛去要账的时候听得最多的是这句话。
后来孙勇打算潜逃外地,临时找到卷毛,“大哥,我落难了,找你借点,我不勉强,你是我前辈。”以前有人到卷毛的饭店闹事,被孙勇打跑了,所以卷毛欠着孙勇人情。
卷毛进去从床下面的铁罐子里面掏出四百多块,“兄弟,我不瞒你,我有钱,都是其他单位挂账,没还我。这点钱还是给老丈人过生日的。”
孙勇一句话也没说,他拿了钱转身就走。后来他逃亡外地,辗转让别人送了四千块钱给卷毛。送给卷毛钱的正是云云的女朋友李娟,李娟的叔叔和卷毛是武斗队的队友,监狱的狱友,现在成了棋友,两个人天天在胡同口下棋。一边下一边感叹:昨日不再。
云云后来知道了这件事,但没怪李娟:“人要仗义点,我跟孙勇是我们的事,和卷毛大哥没关系。”
八九年之后社会慢慢平静,欠卷毛帐的领导陆续回来,其中大部分还了他的帐。最后一算账,卷毛发现他这么多年辛苦忙活的一切,一夜之间成了零,等于白忙活。
他开始想办法,当时B市公款吃喝开始慢慢复苏。卷毛开始做起水产,当时水产还没有黑道介入,相对来说比较好做。这行吃的是辛苦钱。靠着自己的苦干,卷毛迅速发迹,用他的话说,这一年感觉自己是做梦。但他真正发迹的原因是偷偷卖河豚,这个当时是暴利。
后来他多方找孙勇,如果当时没有孙勇这四千块,卷毛就没有做水产的本钱。但孙勇一直潜逃外地。没想到今天无意中看到了孙勇,两个人分外高兴。两个男人热情的拉手拥抱,感觉彼此都熬过来了。
“老弟,我今天真是看到我命里的贵人了。”卷毛的话发自肺腑。
“大哥,千万别,我怎么觉得这话想是要绑我晚上请客啊。晚上我做东,咱们东来顺去。”
“操,来我这里还敢说请客的事,你们玩着,我到后厨招呼一下。”卷毛搓着肥厚的大手走了。
孙勇突然明白过来魏老六干嘛要约自己来钓鱼了,魏老六和卷毛还算比较熟,一来这个地方安全,二来更重要的是魏老六是怕孙勇开价太高。孙勇从这就觉得这一年多身边的每个人都变得精多了,八九年之后,人们个个都变得智商高速猛涨。
孙勇打定主意,今天晚上无论如何不谈事。
两个人一直钓到晚上吃饭的点,卷毛过来敬烟换茶水,“兄弟,开席了,走走,杆子啥的给他们。”
垂钓中心其实就是个水产养池,因为卷毛要批发,所以不得不包下这个生产队的地方。生产队的队长当年是卷毛手下的红战士,卷毛被抓进监狱,但始终没咬他。生产队长逃了一劫,他爹死后他当上了队长,每个月都要到卷毛的饭馆公款暴搓一顿。
“大哥,我这辈子就是你给的。”生产队长有一次喝醉了说。
后来卷毛找到这个生产队长,“猴子,我要搞个鱼池子。”
“行啊,我让我儿子给你找地方。”
生产队把靠近公路的两处宅基地强行收回承包给了卷毛,租金三年以后付,而且便宜的跟白捡一样。
吃饭的地方在垂钓中心正脸这边,一百多平米的面积,后面四个包间。当时的包间不是现在这么奢华,甚至还有陪酒的小姐。当时包间里面也就是刷遍大白,天花板上的日光灯下面挂上彩纸条。
这个包间的名字很有意思:群英会。魏老六在门口阴阳怪气地嚷嚷:“今天是道上群英会啊。”
孙勇在心里说:“有你这个傻比在,算个鸟群英。”当时没人想到拉皮条的魏老六到了九十年代中期成了道上称霸一方的豪杰。
人只有三个,但上了一桌子菜,有螃蟹、大虾、桂鱼、鲈鱼。孙勇觉得鲈鱼好吃,鲈鱼肉味鲜美。
“大勇是会吃的人,以前有个人想吃鲈鱼想得官都不作了,还怎么说的?但爱鲈鱼美。”卷毛不住的劝酒让菜,他天天吃,再好的水产都没味道了。有时候卷毛吃的回家的时候整个胡同的猫都跟着他后面叫,因为他身上有鱼腥味。
“哈哈,这种官绝对不是现在的官。”魏老六说,他今天有点不快,几次想张嘴都被孙勇把话绕开了。
“你们等等,马上要上道大菜。”
没一会儿,上来一个大盘子。厨师端上来的,然后厨师坐下来先吃了一块,吃的是鱼头上面的肉。
“这个是河豚,按照行规,厨师先吃,厨师没事就没事。”
“我操,听说这个味道鲜美,不过有时候能吃死人。”魏老六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孙勇也没吃河河豚,但他没说话。
“我杀的我就敢吃,别人杀的我碰都不碰,河豚一死毒性就全身扩散。”厨师是卷毛的狱友,浙江人,做鱼技术一流。后来他去了南方的大饭店,九十年代末的一天,他在尝了自己做的河豚后平静死去。
厨师坐了有十分钟,然后和大家打了招呼就要离席走了。
“来,咱们开始吃。”卷毛招呼着。
魏老六不怎么敢吃,孙勇夹了一筷子,吃河豚的筷子是每个人专门发的象牙筷子,据说这样的筷子上面沾了河豚汁水好洗。
“不错,真鲜啊。”孙勇豪爽地大声夸赞。
这时厨师在门口探头说了一句,“你们吃的时候注意了,看到谁吃着吃着傻笑,就不能让他吃了。”
“知道,大明,你打牌去吧。”卷毛把桌子上的半盒烟扔给厨师。
“大哥,他说的啥意思。”
“哦,这个厨子是我哥们,他做河豚的方法跟别人不一样,别人把内脏全扔了,内脏有毒。不过他能掌握剂量,稍稍放一点毒汁进去,肉味特别鲜美,但吃的时候要当心,不能吃太多。”
“靠,我不敢吃了。”魏老六吓得放下筷子,起身去上厕所,他打算把刚才吃的那几口鱼肉吐出来。
“大哥,最近没人找事吧。”
“没事,不过有个人你听说过吗?”卷毛起身关上门。
“大哥说。”
“城南有个叫飞机的,他弟弟开了个饭店,欠了我两千多块的螃蟹钱不给,我查了一下,他欠了好几家做水产的钱。”卷毛在犹豫,他不想把事情搞大。
九、
“他叫什么,饭店在什么位置。”
“城南河沟边上的税务局你知道吧,他的饭店就在对面,专门作税务局生意,绝对有钱,他就是滚刀肉,赖着不给。他大名叫刘建军,他哥好像是混子,叫刘建民。”卷毛压低了声音,多年的监狱生涯让他警惕性很高。
“行,大哥,我去查查他的底,过两天给你信。”
“大勇,钱我可以不要了,但我要断他的货,我不能再往他那儿送货了。你不知道,我们这行都是一大早给饭店送货。前两天我没去送,他把我雇的司机给打了,一筐子黄鳝也扣了。”
“我操,欺负到大哥头上了。”卷毛其实不想把事情搞大。
“没法子,你跟他说,钱我不要了,他找别人送货。但我的司机再去城南送货,他别找事。”
“行,我把话带到,明天一早就去。”
“那行,大勇,那我先不说谢了,城南那边生意要是好了,我在那边在开个鱼池子,给你分红,你帮我照应着点就行。”
走廊里面有声音,是魏老六回来了,卷毛坐了回去。
三个人喝了无数啤酒,最后是孙勇把卷毛送回去的。
“大勇,一年多没见了,嫂子给你削个梨。”卷毛的老婆很热情,忙前忙后地给卷毛拿痰盂,又招呼孙勇,让女儿泡家里的龙井。
“难为嫂子还记得我爱喝这个。”孙勇觉得这就是女人,尽管卷毛的老婆胖乎乎的,但孙勇觉得有个这样从不背叛卷毛的女人其实就是幸福。
“可不是嘛,我家老头子就是被你带着爱喝这个的。”
“哦,嫂子,这有点钱,是大哥衣服里面掉出来的,我放桌上了。”孙勇在桌子上放了两千块钱起身告辞。
第二天卷毛醒了骂自己老婆,“你猪脑子啊,我身上的钱什么时候是干的?没有鱼腥味?”
“你骂我,我怎么知道,你昨天晚上醉得跟头死猪一样,是大勇把你从一楼背上五楼的。”
夏天的酷热在缓缓褪去,B市的街头一天天地增添着凉意。四里桥边上的乐乐迪厅对面走过来四个看上去绝非善类的青年。领头的一个身材魁梧精干,穿着一件米黄色短袖衬衫。后面的那个高大彪悍,方脑袋,横着的倒八字眉,眯缝眼里露着凶光。后面的两个青年,一个佝偻着腰,一脸没睡醒的样子。唯独走在最后面的第四个青年看上去斯文和善,但目光中却能捕捉到肃杀的眼神。
四个人走进乐乐迪厅的时候才刚刚下午四点,距离迪厅营业时间还有两个小时。
“先生,我们现在不营业。”
“呵呵,我知道不营业。”米黄色短袖说,“找你们老板过来,我跟他谈点事。”
不大一会儿,从楼上下来一个干巴瘦的高个子,脸上一道斜着的刀疤从耳后一直连到脖子上。
“我是王小虎,各位是。”
米黄短袖笑得开朗,上前一步拥抱住王小虎,“王哥,怎么不认识兄弟了。”王小虎本能地就要向后退,只见一支手枪顶在他的肚子上,米黄短袖继续笑着说:“王哥,咋了,这么见外。”
“哦,兄弟,找我啥事。”
“没事没事,好就不见大哥了,想找大哥叙叙旧,咱们上楼谈吧。”
王小虎一听心都沉下去了,看来这帮人事先了解过这里,知道楼上就是自己的办公室。
说是一间办公室,其实就是拿隔音板隔出来的小间,进去之后王小虎就要去坐自己那张巨大办公桌后面的软椅。他在办公桌的下面放着一支五连发,如果对方真要开枪,他只好拼了。
米黄短袖轻轻一拉,王小虎不动了。米黄短袖轻描淡写地靠在软椅上,然后把手枪放在桌上伸手可及的位置。“王哥,别拘束,你是见过大世面的,应该知道咱们几个不是来惹事的。”
王小虎不敢动弹,他在心里紧张地搜索着,自己最近得罪过谁,或者谁有可能看自己不顺眼。
“王哥,坐。”
王小虎只好坐在办公桌的后面。
米黄短袖笑笑说:“王哥,给我个面子,这个月有门子生意别慌做了。”
“什么生意?”
“王哥,别啊,都是明白人,哈哈,这一个月内,你的迪厅最好不要有多余的女人。”
王小虎明白了,这几个人知道自己收容暗娼的事情。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好继续保持沉默听下去。
米黄短袖一使眼色,身后站着的方脑袋大汉上前一步用一根钓鱼线紧紧勒住了王小虎的脖子。王小虎心里一阵恐慌,正要用力反抗,就看到黑洞洞的枪口正指着自己。钓鱼线越勒越紧,王小虎被勒的几乎无法呼吸。眼前越来越黑,最后失去知觉。
“行了,撒手吧。”米黄短袖走到王小虎边上看了看说。
方脑袋一松手,王小虎的身体软软地倒向地面。
“走吧,我们今晚就离开B市。”
四个人悄悄下楼,服务员看着四个人出去了并没有在意。王小虎也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再醒过来躺在医院的急救室里。
“王哥,咋回事。”小郭子问。
王小虎摇摇头,又昏睡过去,小郭子高声大喊:“大夫,大夫。”
大夫过来扒开王小虎的眼睛看了看,“没事,他就是长时间脑部缺氧,刚才醒过来了?”
“嗯,眼睛张开了,然后又晕了。”
“问题不大,待会儿他还得醒过来一次。”
过了不大一会儿,王小虎醒了过来,路昌、小郭子和其他几个彪形大汉站在边上。
“老路,我今天差点没命。”
“今天,操,你睡了三天知不知道。”
第二天路昌带人过来录了口供,王小虎说当时没怎么看清楚,公安简单记录了一下就离开了。录口供只是个形式,因为那天事后报警乐。那天服务员推门进去报销发票,看到王小虎躺在地上立刻跑到楼下尖叫。
“王哥,我算是知道啥叫超声波了。”小郭子跟王小虎描述着那天的情形。
“然后你报警的。”
“不是,我找了急救车,送你去医院,然后医院报警的,你的伤不一样,不报警医院不敢抢救,怕担责任。”
“我操,医院也是操蛋。”
“王哥,那天是怎么回事。”
“有人想找我麻烦,幸亏我命大,这个事不算完。”
没过几天王小虎又谈笑风生地出现在乐乐迪厅,只不过他不合季节地穿上了高领毛衣。逃亡外地的孙勇打听到消息之后回来臭骂了李飞一顿:“我操,你没把他勒死,那个傻比在医院躺了几天现在又回去了。”
李飞很委屈的说:“靠,我咋知道要勒多长时间,是你说差不多了。”
“算了算了,瞎折腾,明天回去,估计没多大事,找个机会把他店烧了。”
魏老六事后还是给了钱,两万块一分不差。孙勇看了看,推回去一万块,“算了,收一半吧,事情没帮你办好。这几天我再找时间。”
“没事,我们是兄弟,我知道你尽心办了就行。”魏老六把钱硬塞给了孙勇,他不想得罪这个煞星。
一个星期后,B市的城北发生了几件恶性案件。乐乐舞厅的总经理王小虎被人从十一楼的楼顶扔了下去。经过现场勘查,提取陌生脚印四双,和上次谋杀王小虎未遂案的现场脚印有三双是一致的。案发时间可能是凌晨,王小虎坠地的时候没人听见,据一个居民说,他听见一声自行车爆胎的声音。懂行的说,那是落地的时候胸腔被摔爆了发出来的。
原来跟着王小虎的一帮混混各自改换门庭,王小虎的迪厅辗转被魏老六盘了下来。小郭子纠集了几个人到体育场附近混,时不时和张四宝的人发生冲突。
王小虎迪厅被盘下来之后的第二天,城北的一家五星级饭店包厢里面魏老六宴请路昌。
“大哥,这次的案子应该没事吧。”
“没事,现场勘查过了,基本上没有线索,你让那几个人暂时不要回来,在外地再躲一段时间。苦主现在找麻烦,过段时间风平浪静了再说。”
“谢谢大哥栽培,以后我就傍着大哥这棵大树了,大哥,回头我帮你开个房间,我从外地特地给你弄了个处,还是个高中生,身段特好。来,满上。”魏老六起身给路昌倒酒。
另一个案子是一起投毒案,地点是城南税务局对面的海派大酒楼。那天中午在海派大酒楼吃饭的人都腹泻不止,其中三人腹泻严重被送到医院抢救。海派大酒楼被勒令关门整顿。
后来经过化验,饭店里面的水产池子里面被人投了一种兽药。那种药不致命,但会导致腹泻。虽然经过检查不是卫生防疫问题,但海派大酒楼重新开业后生意越来越差,最后只好关门倒闭了。
关门那天好几个酒水供应商都去堵门要帐,最后差点引发斗殴。卷毛那天也去了,飞机问:“你也是要帐的?”
“不是,你既然生意黄了,帐就算了,就当我们交个朋友。”卷毛表情很诚恳。
“行,你比较仗义,我叫刘建民,以后有事找我。”飞机说。
“没问题,你先忙着,我还有点事,回头找时间喊你们哥俩喝酒。”卷毛客客气气打完招呼走了。卷毛出门拦了辆出租车,华灯初上,车开得很快,卷毛觉得这座城市很漂亮,他忍不住纵情大笑。
“哥们,你没事吧,这么高兴。”
“没事,没事,我今天看到有个傻比走路看女人屁股,结果掉沟里去了。”
“还有这种新鲜事?”司机嘴张得老大。
卷毛下车打了一通传呼,没一会儿,电话就响了。卷毛拿起电话就哈哈大笑,“大勇,哈哈哈,你真行,那个傻比现在关门了,晚上出来涮羊肉吧。知道体育场北边陈家老号吧,我在那儿等你。把你的小兄弟都带过来,今天晚上一醉方休。”
没想到,这段酒喝得江湖上再度血雨腥风。
秋天来的快,去的也快,一转眼B市就到了初冬,这个季节是最难熬的,室内还没供暖,但天气却开始冷的要命。孙勇、李飞、李明亮、扁头、二拐出来准备打车去体育场,走到路口想起来打传呼约出了张伟。这段时间张伟在一家卖电脑的门市部上班,张伟会摆弄电脑,这在当时很难得,老板看重的就是他这个本事。
“好好干,以后做大了,我出钱给你开个分店。”老板跟张伟说。上次的事情已经被孙勇抹平了,张伟重新过上普通老百姓的生活。不过孙勇他们也有时把他约出来吃饭、喝酒,但真办事的时候不会再找张伟出来。
“啥地方,嗯,我待会儿就到。”张伟放下电话准备穿外套,他妈有点不高兴,她不喜欢张伟和孙勇搅和在一起。
“早点回来。”母亲焦虑地说。
“知道啦,我吃完了就回。”张伟嬉皮笑脸地出去了,从此走上了江湖不归路。
十、
这顿饭吃得时间很长,整盘整盘的羊后脑、羊上档被扔进了涮锅子。羊肉都是上好的绵羊肉,入水一滚就化了,筷子夹到嘴里一股鲜美直往味蕾上面撞。
“操,痛快!”吃得满头大汗的孙勇说,他习惯再热也穿着夹克或者衬衫,因为要掩盖住身上的手枪。
孙勇和卷毛都爱吃这个,尤其是孙勇,以前天天吃,怎么吃都不腻。这顿饭直把老板赵瘫子吃傻了,一口气吃了二十多盘。赵瘫子以前中风过,现在走路还有点别扭。他是陈家老号第六代继承人的上门女婿,生意做得热热闹闹。有人说赵瘫子中风了都这么牛,要是不中风绝对是个人物。
其实赵瘫子最后发迹多亏了那次中风,他是个赌棍。人说戒赌如挨刀,有人痛改前非把手指头都剁了,上医院包扎包扎完了还是赌。
赵瘫子有次欠了赌债,要债的正好是孙勇。当年孙勇还刚出道,那时候抽的还是过头的油水。这里把赌场上面的门道说说,古人有话说十赌九输,赌不到头,这是有道理的。赌局里面机关重重,往往挺好的一个人迷上赌,整个人性就没了。撒谎说爹妈急救借钱,前面拿了后面去就推牌九。所以一个人要是和赌字搅和上了,基本上这辈子就毁了。小赌怡情大赌伤情,很多赌红了眼睛亲兄弟都刀子架脖子。
再说说这要赌债的,当时要赌债也不是全用暴力。当然最后一招就是暴力了。所以敢吃这个饭的无不都是胆大能包天的人。赌债也不是逢谁都放,肯定得打听清楚底子,要是家里没几个子的一般人肯定不会放出去。开赌的一般不直接要,第一怕真出了事担干系。设赌关个几年花钱能疏通出来,但真要是惹出了人命就麻烦了。
八十年代中期,B市赌博业开始兴旺起来。当时多是老赌客找个地方聚赌,后来发展越来越完善,成了专门的庄家开赌。像老顾就属于这种。
当时有了赌债一般就找人要,这种人多是混迹在道上的名人。换句今天的话说,在道上的名气就是品牌效应。这个道上叫抽油。而道上的名人肯定不会事事自己去,往往找个兄弟就办了,而去办事的兄弟也能分上一点。抽油一般不超过一成,再多就得摊事了。而分给办事兄弟的没有一定的规矩,一般都是一沓子钱里面随手抄几张完事。这个叫做过头油。
B市后来九十年代起来的混混当年都干过这个,干这个不丢脸。而且团伙中也常常拿这个观察新加入团伙的混混。如果这种小事出了问题,慢慢就失去了在团伙中的地位。要是抽过头油的让对方镇住了,钱没要来,结果要大哥想法子或者自己亲自去,这有个名堂叫飘了水。
一般飘过几次水的肯定再也无生存之地,所以经常有抽过头油的兄弟遇到死不还帐或者找不到任的只好自己掏钱暂时垫上。因为这边跟着的大哥要答应设赌放债那边期限。很多时候数额巨大往往酿成了血案。
后来九十年代后期,整个社会地下赌博蓬勃发展,抽油的拿的越来越多,甚至还有明明钱要来了但不还给设赌放债大哥的。这种全部独吞的黑吃黑现象严重败坏了地下赌庄业的整体行业形象。
当年那些老混混聚到一起如果谈论此事都会发出感慨:世风日下啊!
(注,我从来不赌,不是清高,而是我智力不行,尤其是记忆力不行。这段关于赌博业的描述是参考了一位曾经涉赌的两劳朋友的回忆。欢迎大家补充更加翔实的资料。另外关于贩毒、吸毒的相关一切资料对本文均有重要价值,欢迎大家不吝赐教。)
说完了抽过头油的事情,就不得不佩服这个赵瘫子了。当年他还不是瘫子,是陈家上门女婿,也是仪表堂堂的人物。后来孙勇过来找他要,正好店里钱不够,钱都拿去卖菜去了。而赵瘫子只管经营不管帐。
跟孙勇一起过去的哥们一急眼就要动手,被孙勇拉住了。
“大勇,这个傻比绝对有钱,他就是不想还。”
“哥们,别,咱们是办事,不是来打架的。”
那哥们矮孙勇半个头,只好罢手,“我操,今天看大勇帮你说话,不然我揍趴你。”
孙勇把自己的哥们搡到外面,然后回来对赵瘫子说:“哥们,你别觉得咱俩在演戏,这哥们真发火了你还真麻烦,他天天到你家寒颤你,你说烦不烦。”
“我知道,没说你演戏,我见过他捅人,就在红店那边。”
“哦,哥们,那这么着,你给大哥打个电话,把事情说明白了,咱们那边也好帮你说。”
“行。”
孙勇骑车带着赵瘫子大热天到居委会打了个电话,那时候还没有今天这么密集的路边电话亭。后来便捷的通讯手段普及之后,为邀赌的快捷方便提供了重要手段。据说第一批用上呼机的有两种人,一种是做生意的,一种是老赌棍。
此后寻呼台清理整顿,呼台禁止留言涉及暴力、色情和赌博内容,道上人都一致骂娘。尤其是让老赌棍深深感到了不便,于是纷纷第一批用上了第一代大哥大。
由此可见赌博业与我国电信事业的紧密关系。
这次孙勇干脆利落地解决掉了此事,大家都很满意,赵瘫子更是感激不尽。
赵瘫子跟孙勇说:“以后来我这吃饭,我请。”
“哈哈,”孙勇一乐了事,他很少仗着自己的拳脚占别人小便宜。“我是混混,不是流氓,刘邦当年就是个混混,张飞和关羽照样跟着他混。”出了名之后孙勇经常这么说,一般没人敢提醒他不是刘邦是刘备,主要怕挨揍。孙勇读书少,最烦别人嘲笑他没文化。
结果吃饭这天就是因为没文化这三个字,城北的道上血拼再起。
后来赵瘫子因为整宿推牌九中了风,那天他摸到一副好牌,激动地当时脸就斜了。事后人家回忆,当时那副牌可以把桌上的钱洗劫一空。
中风出院之后的赵瘫子浪子回头,把生意经营的像模像样的,一口气开了三个分店。有人说赵瘫子中风后就发达了,塞翁失马得到了再次验证。
发达后的赵瘫子尽管和道上的人断绝了关系,但他和孙勇私交依旧很好。孙勇经常来他这里吃饭,一般每次都坚决付账。后来别人请他,他也把人领到这里来。
这天完全是巧合,孙勇很久没来,赵瘫子也是想他,两个人见面就多喝了几杯。赵瘫子不敢再喝了,中过风的人不能沾酒。他借故招呼生意离席,孙勇倒也不点破他。一伙人继续吃喝。
喝到酒劲已经七八成的时候外面的大厅出了事,叮咣的砸东西。孙勇完全是好奇,正好拉着张伟出去撒尿,顺便看热闹。
到了大厅一看,赵瘫子正在对着小四眼几个人陪笑脸。
“陈哥,哈哈,服务员是个傻比,你跟他见识个啥劲。”赵瘫子笑容满面。
如果孙勇不出来,可能后面的事情不会发生。谁会对一个瘫子动粗啊。可小四眼看到孙勇之后有些暴怒,上次把自己的大哥捅成重伤的张伟又在边上。孙勇答应搬倒老顾的事情也没办,反而失踪了一段时间。
小四眼觉得孙勇怕了,去外地是去躲事。张四宝没好意思告诉他自己那天下午被孙勇用枪挟持的细节,这件事情被严密封锁起来,因为张四宝很好面子。
所以小四眼有点看不起孙勇了,居然到外地躲事。“你不是牛比吗,你边上不是站着捅我大哥的人吗,你躲事终于回来啦。瘫子是你朋友,老子今天就是当你面欺负你的朋友,老子从骨子里面藐视你。”
敢于藐视孙勇的小四眼做了一个惊人的举动,他举起碗里的麻酱扣在赵瘫子脸上,然后指着赵瘫子说:“别以为你认识几个大哥你就牛比,我告诉你,你他妈的到头了。”
自此,出道从未栽过,在道上声名显赫的小四眼到头了。
十一、
当时的经过后来流传下来好几个版本,每个版本各不相同。其中有些版本等到多年之后张伟开始在道上显赫的时候更是传得神乎其神。那天晚上默默无名的张伟后来成为了道上新出来的混混的心中偶像。
“当年,小伟哥真牛比,把小四眼打了,你丫知道小四眼是谁吗?”
这些版本中小四眼的形象也一再变换,有时是一个道上牛比无比的杀手,据说结果了数人,而且都是显赫的人物。有时变成了张四宝团伙的幕后大哥。这些版本无异都是为了将小四眼的传奇经历一再美化以突出张伟。
这些版本有两个共同点,其中:
一、这些版本的结局都是:事后张伟才在道上传开了是一出道就捅翻了张四宝的牛比人物。
这个结局大大鼓励了新秀们不断挑战道上的牛比人物,江湖尊卑被丛林法则打破。
二、这些版本的开始几乎都是一致的,小四眼出言不逊顶撞了孙勇。
一致当中有些细微的偏差。最关键的偏差是孙勇先骂的小四眼,还是小四眼先骂的孙勇。为了尊重史实,本文作者走访了B市多个金盆洗手的大哥,史实调研一致指向了张伟最后遗言的真实性。
对了,读者肯定要问了,这里怎么突然冒出来了本文作者。是这个现在电脑面前记录下这些文字的人?
这个谜底将留到全文最终结束时揭晓。
那么,让我将各位的目光重新带回当年的案发现场。有时候我不得不承认,作为一个不称职的记录者,我具有强烈地讲述欲望,这种欲望让我恨不得立刻将最终的结局告诉大家。但我还是压抑住了这种欲望,将最后的结局留到你们最想知道的那一刻。
抱歉抱歉,我再次为我突然冷不丁冒出来干扰大家阅读的唐突行为道歉。并且保证本文不会再次出现这种唐突。
现在的DV设备日益先进,或许在不远的将来会出现一种穿越时空的DV。先让我们假设这种DV存在,那么我们将这台DV的镜头拉回到那个夜晚。
注意,镜头前面这个笑起来嘴角稍稍有点歪的年轻人就是张伟,大家要记住他的笑容,因为多年以后的一个夜晚,他拉开宾馆里面满是鲜血的被子,那个瞬间,也是这种苦笑。
很苦的那种笑。
继续对准DV冷眼旁观这段往事。张伟身边站着的孙勇说:“哈哈,都是兄弟,别介,来来,过来一起喝酒。”孙勇这么说是不想在小四眼面前太起冲突,因为他觉得小四眼根本不配和他动手。
“操你妈,滚一边去,你个没文化的傻比。”
孙勇脸色一变,一道寒光在他目光中闪过。
寒光摄人。
就在小四眼捕捉到孙勇目光中的寒意时,他的手握上了短刀。张伟眼前一闪,小四眼怀里的刀光映过。
啪嚓一声,小四眼头上鲜血直冒。
……
饭店里面突然安静。
一个没开瓶的酒瓶砸在小四眼头上,剧烈的碰撞让内部的啤酒压力瞬间释放。
大厅里面美酒飘香,小四眼额头被酒瓶开了个洞。飞溅的酒瓶碎片折射着张伟的苦笑。
换上别人可能一砸之下就倒地不起了,好一个小四眼,身子稍稍晃了晃居然没倒。张伟手里的半截酒瓶茬子紧跟着一下捅了过去,鲜血直冒,如同喷泉一般。
“快走。”孙勇拉住张伟,他能感到张伟胳膊在一下下不由自主地抖动。小四眼颈部大出血,眼看命案就要发生。
孙勇他们抡起板凳砸翻几个小四眼的兄弟,云云紧跟其后,他手里是一把乌黑的三八刺刀。出鞘的刺刀上面满是气枪油,据说这样捅出来的伤口一时半会好不了。
“妈比的,干死你。”云云癫狂了,有人动小四眼比有人动他还要后果严重。
孙勇手臂一翻,伸手拔出手枪,利落地别掉保险。他的手枪上的是活保,也就是推上弹夹,上膛,打开保险。然后轻轻地扣动扳机,手指别住击锤慢慢复位。这样紧急时刻别掉保险就可击发。
孙勇本不打算掏枪,因为掏钱一来掉价,二来是枪案容易引起公安注意。
“还不赶紧送他去医院。”孙勇不怒而威,声音并不大,但绝对控制住了局面。
“行,孙勇,我记上你了。”云云抱着上身全是血的小四眼说。
孙勇一行人从容离开,当天晚上B市开展了大搜捕。牵连进去人数众多,包括卷毛和赵瘫子。卷毛没跑,当时孙勇冲进来说出事了,叫上其他兄弟卷着风走了。只剩下卷毛一个人在包厢,他很安静地坐着吃菜。多年的牢狱生活已经让他沉着了很多,卷毛被公安带走审查了整整三天。他反复就是一句话:“当时我不在场,饭店里的人都能证明。”
赵瘫子没事,他进去的喝了杯茶就放了。这个世界,钱往往能够买到方便。道上风传云云或者小四眼会收拾赵瘫子、卷毛。但什么都没发生。
“我们俩没事,踏实吃喝,我们是好人。他们打了我们也没面子,再说没啥好处,传出去还丢脸。”卷毛分析。
当时道上基本上能够自律,道上的事情就是道上解决,一般不会搅和到不混的普通人。九十年代末,有案底的混混开始小心行事,两劳释放人员越来越不可靠。道上的械斗多数开始以雇佣形式出现,往往一场架打完,因为什么打的不知道,自己这边的大哥也不知道。
而且开始流行报复对方的家人亲属,一时间仇杀、斗殴成数量级趋势增长。很多混混开始怀念那个行业自律的年代。
那天晚上很多人从不同的浴室、舞厅、暗娼房间带走,侥幸逃脱的人都在开始看报纸,不知道这个城市发生了什么。反而是抓进去的人在拘留所里先知道了起因和事件经过。此事之后,张伟的名字在道上名声鹤起。
一些有势力的大哥开始关注起体育场这片的争斗,其中包括了B市的绝对霸主级大哥忠哥。
“我怎么突然想见见这个叫张伟的。”忠哥穿着意大利订做的西服坐在酒席桌边说,桌子上都是B市各部门实权人物。包括了路昌未来的老丈人某局四处处长,也包括税务、工商、检察院等等要害机构领导。
“操,我把那个傻比抓来让你看看。”处长说。
“哈哈,不用,我能找到他,迟早的事情。”忠哥爽朗大笑,眼角挤出岁月刻下的褶子,他梳理着日渐稀疏的头发。尽管岁月流逝,忠哥依旧风采照人。他的出身注定了他始终是一个成功者。这个世界有人就是衔着金勺子出世,而有人注定要用砍刀去打拼,这是真理,颠簸不破。
道上风传这次有好戏看了,没想到事情最后意外地以另一种结局收场。
入冬之后天气渐渐转冷,小四眼在医院躺了一个星期后出院了。他动脉被切开了,失血过多险些死过去。好在不是主动脉,医生说他捡了一条命。
这段时间云云的女朋友李娟在医院照顾他,云云脱不开身,他参与到了全城搜捕孙勇团伙中了。这次搜捕得到了另外一股势力的暗中支持,有人想借机除掉孙勇这个逐渐开始调整道上格局的团伙。
李娟的照料非常精心,她每天都想法做不同的汤给小四眼喝。因为动手术,小四眼只能吃流食。小四眼一开始几天不能说话,只能用目光示意。但李娟总可以很快读懂这些目光的含义。小四眼看着屋里只穿着紧身毛衣的李娟来回忙活,紧身毛衣勾勒出了她胸部曲线。山峦起伏,令人神往,看得小四眼有点眩晕。
在床上的小四眼感到了难得的平静和幸福。这种平静就像你下了班,回家吃上一碗捞面条,然后和家门口的邻居聊点家常里短的那种平静。而那种幸福感,或许这就是靠砍刀打拼的道上人物才能感受到的幸福。
但幸福只持续了一个星期,小四眼坚持出院。本来他还需要再继续住上一段时间才能够出院的。但就在这个星期里,道上又有一件大事发生了。
张四宝被人绑架,对方勒索十万。
十二、
绑架张四宝的人提出,一个星期内准备十万块,交钱地点等待通知。有人告诉小四眼,那天张四宝在十几个兄弟的保护下正准备去他丈母娘家祝寿,结果到了门口就被一辆卡车堵住了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