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我几年前救过他。那天他差点被人捅死了。”
“因为啥事。”
“有人讹他。”小四眼淡淡一说。但是当年那场架让他想起来就记忆犹新,他的右胳膊弯子里面被人用三棱刮刀扎了一刀,差点丧命,直到今天还留有后遗症,胳膊经常不住颤抖。
在镇子上住了快一个月之后,小四眼脸上的伤也好了。这天他带着王峰坐中巴车到距离三十多公里的乡镇打电话。他们住的地方隔壁就有电话,但他们不敢在当地打,怕公安查到线索。
最近小四眼很喜欢带王峰一起办事,王峰长得很面善,除了锐利的目光之外,怎么看也不像是个混混。小四眼和王峰都长得很帅,但两人却有差别。小四眼身上有一种寒气,王峰看上去却一团和气的样子。小四眼任何时候都是一种冷冷的感觉,甚至让人有点毛骨悚然。王峰恰恰相反,他笑起来像个天真的孩子,但他是瞬间爆发型。一旦激怒了,他的脸上就立刻变成了很狰狞的表情。
小四眼打了几个电话,那边的朋友说已经在托人说和了,对方也是混混,只要拿出一笔钱,这个事情可以了结。至于公安那边可能暂时得躲一躲,因为这是枪案,而且还重伤了一个人。小四眼很走运,头部中枪的那个混混在医院躺了一个星期醒了过来,但这辈子都走不了路了。小四眼想了想,又拨通一个电话。对方一听出是谁的声音,立刻让等等,然后听筒里面传来沉重的关门声。
“你想想办法,看能不能在分局那边把事情压下来,办成持械斗殴,那边我想想办法,让事主不再追究。”
“小陈,这个很麻烦,得推翻口供。”
“我知道,赵处长,这次你一定拉我一把,我这辈子都记得报答你。”
“你不用报答,管住你的嘴就行了,我想想办法,你这两天送点钱过来,我打点分局那边需要钱。”
“行,我明天就派人把钱送过来。”
“你不用送给我,送到西装那里,你应该认识他吧。”
“听说过,但没打过交道。”
“没事,我回头呼他,把招呼打好。小陈,我提醒你一句,出了事不能把朋友都咬出来,不然以后就没人帮你了。”
“赵处长,你放心,我是啥样人你还不清楚。”
当天晚上小四眼取出一万多块交给李娟,然后说了怎么找西装。他们几个都不能露面,只好让李娟带钱回去了。
“你把钱给他就走,不要呆太长时间,然后你去双桥镇,那里有个农贸市场,你赶到人最多的时候去,然后趁着人多再遛出来。如果有人跟着你,千万别怕,就地住下。这个电话你用脑子记住,有什么事就打这个电话,把事情告诉他,我每天中午晚上各打一次电话问他。知道了吧。”小四眼把沿途需要注意的事情详细给李娟交待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李娟就坐车回到B市,没想到小四眼这次把李娟推进了火坑。
西装是有名的老混混,在城南一带有点势力。但他一直以偷卖烟火爆竹和经营溜冰场、收容卖淫为业,别人不和他起冲突,他也不惹别人。但西装有个最大的毛病,就是爱玩女人。
李娟是当天下午找到西装的,当时西装正在自己承包的健身溜冰场里面喝汽水呢。当时B市很流行一种叫北极熊的汽水,西装几乎当茶喝,每天都要喝掉十几瓶。喝得不断打嗝,一股碳酸味。
西装样子很滑稽,头发油光发亮,梳得很顺的分头。常年穿着深灰色西装,双排扣的,袖口的鳄鱼商标醒目异常。看到穿着碎花长裙的李娟进来,当时西装一愣,他不知道这个身材婀娜的女孩和云云的关系,如果他知道,那么一切都不会发生了。
“操,这女的不错,晚上把她日了。”
“大哥,她看上去不像随便勾上手的。”
“傻比一个,不知道我有秘方啊。”西装笑得很邪恶,咧着宽嘴,露出熏黑的牙齿。
李娟在和门口卖票的问着什么,卖票伸手朝西装这边指。李娟款款步子走了过来,西装看着李娟的身材和脸蛋,感到下身开始发烫。
“你是西装大哥?”
“嗯,妹子,啥事啊。”西装一听这个女人是找自己的,感到今天要走桃花运。
“我找你单独说点事。”
西装招呼边上的兄弟走开,李娟把来意说了一遍,她是按照小四眼叮嘱的话说的,没说自己和小四眼的关系。只说这个锁死的手提包是一个人托自己带过来的,托的人自己不认识。
“你认识小四眼?”西装问。
“不认识,我不知道你说的是谁。”李娟说的是实话,没人敢当面说小四眼的外号。而云云从来也都是以陈哥相称呼。
西装有了一种错觉,面前的这个女人没什么势力,没准儿是别人玩剩的女人。当时和混混们纠缠的女人很多底子都不好。后来时代变了,流氓身边的女人都变成了大学生。
晚上西装热情地招呼李娟吃饭,因为是托人办事,没什么江湖经验的李娟盛情难却地参加了。席间西装不住地劝酒,九十年代初,男女之间性交易还不多。很多女人主要靠吃吃饭、跳跳舞勾搭上床的。这样也造成了社会不安定因素。不像现在,流行起包二奶,社会变得和谐了很多。
李娟却不过喝了几杯,然后就头晕晕的。李娟有点酒量,但也搞不清楚为什么感觉有这么强的醉意。等酒劲上来之后,眼前一片色彩斑斓,就觉得身体燥热。眼前的西装看上去开始摇晃。
那一大片色彩在逐渐扩散,幻化成一圈一圈的光芒,李娟身体本能地开始有了反应。这是春药在产生作用。西装两三下把李娟剥光了,然后推倒在床上。他们是在溜冰场东面的办公室里吃的饭,办公室里有张大床。
看着李娟挺拔的乳房和笔直的大腿,西装觉得自己今天钓上了一个尤物。他用舌头来回地舔,李娟白嫩的肌肤上面全是口水,在药物的作用下,下身也不停地分泌液体。西装很顺畅地就进入了她的身体。李娟好像受到了很强的刺激,深深地吸气,然后双腿紧紧缠住西装的腰部,激烈地响应着西装的动作。
两个人动作剧烈,几乎把床给拆了。良久,房间里面安静了下来。西装满足的表情喝着汽水,嘴里叼着烟,感觉生活很美好。李娟头发凌乱地躺在那里,大口喘气,雪白的胴体上很多咬痕。
完事之后西装吧把李娟让给了他的两个小兄弟,这个团伙的传统是女人换着玩。这样可以打消女人的羞耻感,很多最后沦为暗娼的女人就是这么一步步被逼得堕落的。
“这个妞不错,以后可以让她帮我们挣钱,哈哈,你们两个进去吧,我去吃碗馄饨去。”
进去的那两个人加大了药量,在药物的作用下,李娟对他们的要求麻木配合。两个人轮流让李娟摆出不同的姿势,整整蹂躏了一个多小时。
西装吃饱了馄饨往回走,就看到自己的同伴一边走一边交头接耳地议论,神色有些慌张。
“出什么事了。”
“日,大哥,这下完了。”
“咋了。”
“她是云云的女朋友。”
西装汗都下来了。云云在道上是有名的不怕死,这次麻烦大了。
“咋办?”两个人紧张的问。
“操,一不做二不休,杀了她。”西装眼睛里露出凶光,他觉得只有这样才能封了口。三个人回到办公室,推门一看,里面没有人。地上的外套还在,但内衣不见了。
“没跑远,赶紧出门追。”西装感到了事情不妙。
三个人拎着棍棒撵了出去,就看到前面路灯下面一个女人摇摇晃晃地跑。看身形很像李娟。三个人一阵狂奔,就在距离五十多米的时候,一辆绿色警车在前面停下了。公安把李娟拦了下来,然后往警车上面扶。
西装他们几个都以为这下完了,当晚三个人紧急串了一下口供,然后准备逃亡。
没想到李娟被公安带走之后,居然什么都没有发生。三个人商量了一下,女人爱面子,这个事情可能就这么沉了。本来已经躲到了别的地方,现在三个人陆续又聚到了一起。
“她可能什么都没说。她要是说了,云云肯定不会再要她。”西装分析着。
“而且她也没跟公安说,不然强奸加上轮奸,公安这会儿早满大街抓捕我们三个了。”另一个补充。
“我也是这么琢磨的,不过小心点,这段时间我们三个住一起,有比同操,有饭同吃,不能分开,这样云云就算是找过来,估计也没事。”
“那我回头准备几件家伙。”
“嗯,准备厚背的砍刀,平时砍人不敢砍死,刀都轻,我们要是遇到云云绝对不能手软,三个人一起砍,稍微一愣就完了。”西装觉得自己这边三个人,应该问题不大。
“操,早知道她是云云的人,给我八个蛋我都不碰她。”
“说那些有啥用,那天她进来,那屁股,那胸,你能不想干?”
又是一个来星期相安无事,西装感到这次的事情有望风平浪静。
夏天的暑热一天天的过去,秋风将清凉送到大街小巷。B市的秋天是真正的秋高气爽,夜空中星光闪烁。整整闷热了一个暑季的市民都搬出长凳出来凉风、说话。大家忙活了一天,辛苦糊口的普通市民不像那些手里攥着印把子的公仆那样大把搂钱,老百姓都挣不了两个大子,但图得就是这忙碌了一天后的舒坦。所以当一个不合时令穿着长风衣的人穿过他们的时候,几乎没有人注意他,更没有人注意到那双冷酷眼矇中的闪光。
这天晚上B市发生了震惊全市的九二四惊天血案。
二十、
风衣人静静地看着对面的二楼,那是西装的暂住地。这几天西装和另外两个都住在一个叫做半条巷的地方,这个地方本来不叫半条巷。后来政府拆迁,前面半截巷子拆了,而这边给的拆迁条件太差,所以居民都不肯搬。最后僵持了下去,当地人就管它叫半条巷。
在半条巷里面,也窝藏了很多暗娼,到了晚上都穿着开衩很高的裙子,抹着浓妆。当时暗娼还不多,一般都是兼职,白天有其他的事情,晚上挣点油盐钱。
风衣人就是通过暗娼了解到西装的下落的,西装最近在半条巷这边组织卖淫,一般这种待拆迁的街道里面居委会早搬走了,派出所也不怎么过问。这个地方成为了暗娼生存的摇篮。
时间一分一秒地嘀嗒,风衣人冷冷地看着二楼。一直等到午夜一点多,灯亮了。风衣人从树荫里面闪了出来,快步走进楼道,一楼是西装的几个小兄弟在住,都在门口喝啤酒摔扑克。
“西装大哥在吗?”风衣人客气地满脸堆笑。
“找孔哥啥事?”
“哦,赵处长让我给西装大哥带点东西。”
“东西给我吧。”
“赵处长让我叫到西装大哥手上,小兄弟,别惹赵处长不高兴。”
这句话把那几个小鬼唬住了,“嗯,大哥,跟我来吧。”
风衣人持枪在手,等上了二楼,一枪托把那个小鬼砸晕了。然后砰地一脚踹在门上,但里面门沿子顶着木棍,把锁撞开之后木门框子裂了,但门却没踹开。就听到里面呼拉一阵乱响,然后有人拉开窗子往外跳。
风衣人扒在阳台上看,三个人手持砍刀一瘸一拐地往远处跑。风衣人纵身跳下,腿上被震得一阵酸麻。
“啪啪。”两声枪响,一个持刀人倒地。
“大哥,没我什么事。”一张惊恐万状的脸,因为惊吓脸上肌肉已经扭曲,小口径正指着他的脸。
“傻比一个,老子会信?”
啪,一声枪响,那张脸被子弹撕得血肉横飞,脑浆顺着水泥地往外淌。
整个半条巷里乘凉的居民都目睹了这一幕,一个人穿着风衣,飞一样地追上前面跑的两个人。跑到后面的被伸脚绊倒,然后一枪托砸晕。跑到前面的被两发子弹击穿背部,倒在地上大口吐血。
“你就是西装?”风衣人喘着气问,从裤兜里面取出子弹上满。
“我……”
还未说完,地上的人就被枪口顶着眼睛搂了火,子弹把眼球、颅骨完全打爆,红红白白地流了一地。
风衣人再回到刚才枪托砸晕的那人边上,二话不说,抡枪托开砸。不到一分钟,地上那人的脑袋就被砸烂了,血糊糊的,看上去就像被人一脚踩爆的西瓜一样。
跟着西装混的一些小孩追了过来,都掂着刀围在周围。他们看到了风衣人挥舞枪托砸人的疯狂,没有人敢上。
“看鸡把看,再看老子全崩了。”风衣人竖起身子,满脸是血,都是地上那人脑袋上溅起来的。
小孩们把刀一扔全跑了。
案情迅速升级,种种迹象表明,是惯犯小四眼干的。B市的公安那一个星期都没有休息,两人当场死亡,一人重伤,这是几乎顶了天的大案,更何况还涉枪。市里的领导震动,市长拍着桌子骂,这样的大案不将案犯抓获归案,要是这些刁民都一人搞把枪,我这个领导还干个吊。
市长很少骂粗话,骂的时候政法委书记不住地擦汗。在一个星期内,市里所有的娱乐场所和混混们出没的地方都被过了一遍。道上的很多人稀里糊涂被抓,短短一个星期,全市无意中抓获逃犯近百名。其中身上有命案的多达五人。
这几天市里检察院家属区不停有行迹可疑的人去送礼,全市的混混都在忙碌着。要么在逃亡,要么在捞人,要么在逃亡或捞人的路上。
“西装这下是比上拉泡屎,大家没得日了,生意还做不做了?”道上的兄弟有人这么骂。
这次的公安行动严重打击B市黑道势力,群众纷纷拍手称快,很多案件告破的事主在订做锦旗。
但搅动起这么大动静的导火索,西装,却幸运的逃脱了。那天别人给他送过来一个郊区的小妞,据说这个小妞口活一流,而且可以夹着玩。西装兴趣浓厚地找到分局的朋友一起带着小妞去了一个工会招待所。
那天被打死的两个人都是西装的手下兄弟,被枪托砸成重伤的那个是福建人,这次过来是为了商量从B市组织女孩子到福建卖淫的事情。结果这次活该他倒霉,在病床上躺了一个多月。去询问他的民警无意中发现此人面熟,很快找人查证。
原来那人也是个要犯,曾经是南方一个拐卖妇女团伙的头目。那个民警就此立了功,B市报纸用大量篇幅报道了此事:某干警长期侦查,终于一举端掉某某团伙,抓获团伙首犯。在侦查期间,抵御物质和美色诱惑等等。
西装在事后被监控起来,公安们轮番审讯,让他交代和小四眼之间的过节。西装坚辞不吐,他知道强奸、轮奸的罪名砸下来,他也难逃一死。西装关进了看守所,他感到安全了。
进了看守所,西装就是大爷,他有钱,有钱人到哪儿都是大爷。这个世道就是这样,有钱人可以买通一切,甚至可以开着宝驴撞人玩。没钱的想要赢得尊重,最直接有效的办法就是拎着砍刀。
西装一进去就给号长扔了条中华,“兄弟,我是西装。”
“哈哈,孔哥,您老来视察拉。下去,赶紧拿毛巾把床铺擦干净了。”号长把号里最好的位置让了出来,这个铺靠窗户,而且是上铺。
“嗯,谢谢兄弟,下午我点两个菜,咱俩喝酒。”
看守所门口就是个饭馆,是管教的家属开的。几乎所有的饭菜价格都是外面饭馆的五倍以上。西装要了一桌子菜,还要了两瓶当时很流行的瓷瓶子汾酒。两个管教陪着喝的,桌子就摆在号房门口,饭菜香味勾搭着几个号的犯人看着眼馋。
“小孔,踏实住着,就当来玩的。除了不能让你出去,你在里面随意。”管教中午刚刚收到西装塞到五百块钱,所以什么事情都好说话。而且今天晚上这顿,也让他老婆至少赚了三百多。
“哎,咋说呢,大哥,市里有人看不顺眼,没事就磨叽。”
“哈哈,你呀,什么也别说,各人的事情,自己都明白,哈哈。”
其实西装的苦笑是装出来的,他知道,只有在这里,他才是安全的。
那天下午一直喝到晚上九点多,喝掉了五瓶汾酒。西装喝得扶着墙狂吐,然后号里的犯人把他抬回来的。
“像伺候我一样伺候这个大爷,以后大家都有酒有肉。”号长说。
接连几天,西装塞钱的塞钱,请客的请客。和看守所的管教混得都很熟。西装还会说段子,管教们经常把他叫到办公室里面讲故事。西装很会描述细节,包括他玩过的女人的长相,乳房的大小,腿是否修长,过程、姿势等等,描述的活灵活现的。听得管教们津津有味。
十年后,下半身写作风靡一时,很多管教说,西装要是写小说,肯定是个文豪。
看守所里面照样点名、放风。但西装没事,他可以到处玩,有时候没事干就去管教的办公室下棋,他棋艺不错,无论是象棋和围棋,都鲜有对手。
时间过得飞快,眨眼就是半个月,号里来了新犯人。其中有个人剃光头,眼睛很毒,跟谁都不说话。进号子那天被号长带人修理了一次。
他进来的时候,管教耳语了一下号长:“这个傻比在外面打人,也不说姓啥叫啥,他说他叫李小二,这个名字绝对是假的。拘留所里面现在不敢乱来,你帮我修理修理,一定要把他名字问出来。”
“你放心,我连他抓周的时候抓的是什么都给问明白了。”
“悠着点,我觉得这个傻比身上有大案子。”
“那是,政府英明,绝对不冤枉一个好人,也绝不放过一个坏人。”
当天晚上全号开始集体殴打那个新来的犯人,那人好像没进过看守所,居然连孝敬号长,唱革命歌曲都不懂。他们用被子包着他打,整整打了半个小时。
“你叫啥?”
“王小二。”
“操,你他妈的到底姓王姓李。”
号长觉得他的权威受到了藐视。号里的犯人争先恐后地重新殴打,都想好好表现一番。
第二天一早点名的时候,那个犯人是被人扶着站起来的。
“你咋回事?”管教问
“我被人打了。”那个犯人说。
“谁打的?”
“不知道,昨天我们都在睡觉,没人打他。”号长一脸无辜的样子。
“这他妈的什么地方,还不老实,是不是政府挽救你,你心里有抵触啊。”管教很想上去抡他一个嘴巴,但被他的眼神看住了。管教觉得这种眼神很可怕,他心里猛地一动,决定去下面的分局问几个人。
他谁都没告诉,请了假到分局找到了自己的同学。
“最近有没有那个小混混犯了大案子的。”
“那就多了,前几天抓了一串。”
“你想想,有个人,长得还挺帅的,个子瘦瘦的。”
“操,那谁知道,你问这个干嘛?”
“嗯,我就是问问,你想想。”
民警起身从柜子里面翻出个蓝本子,说了几个名字,都是道上显赫的人物,一边念一边两个人一起摇头。
“算了,我再去问问吧。”管教起身告辞,临走的时候扔下一包中华。
“操,又是犯人孝敬的吧。”
“哈哈,谁说的,前几天喝喜酒,喜烟。”管教告辞,开着偏三轮回看守所。到了门口发现上了三道双岗。平时都是一个人站岗,今天却是两个人,管教觉得一定有事发生。
“出啥事了,老丁。”
“靠,别问了,赶紧进去看看吧,我操,这个月奖金没了。”
二十一
管教一脑子官司过了岗哨,等进到院子里面发现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咋回事?”管家抓过来一个人问。
“我操,昨天进来的那个犯人也不知道从哪儿找的一根钉子,两寸来长的钉子,全扎到另一个犯人的脑袋里了,从眼睛里面扎得,扎完了还使劲在里面搅。人眼看着就不行了,刚才叫的救护车,真他妈凶。”
管教傻眼了,没想到他带进来的是一个地道的瘟神。
叮咚叮咚,救护车扯着顶灯进了监狱,下来几个医生飞奔过来,等到俯身摸了摸地上的血人颈部脉搏之后,又象征性地砸了几下心脏,医生摇了摇头。
“叫殡仪馆吧,救不了了。”
救护车扯着顶灯走了。临走之前医生告诉看守所的领导,“估计是当场死亡的,钉子我看了,一直扎到底的,估计眼底的视网膜和脑组织都损伤了。这是谁干的,力气真不小。”
行凶的犯人被控制起来,脚上戴着大镣,为了防止咬舌自尽,嘴上绑上了毛巾裁成的带子。分管看守所的市局领导一个多小时后赶到了,看守所的犯人斗殴致死,这是大案,对大家都有麻烦。
犯人带到领导面前,在灯光下面,这是一张年轻的脸。尽管脸上被打得有些青肿,但还是能看出,这是个英俊而跋扈的男人。
“你叫啥名字,今天为啥行凶。”
犯人嘴上的毛巾被扯掉,他长长呼了口气,开口第一句话:“给我根烟,我要最好的烟。”
边上的干警看了看市局领导,“给他烟。”市局领导说。像这号肯定判死刑的犯人一般都受到礼遇,因为明知是死,他们如果顽抗的话,就很难压服。
几个干警从身上掏烟,其中一个人的烟最好,是反包白皮的红塔山,这种烟当时市面上买不到。
犯人深深地吸了一口烟,样子很满足,也很沉稳。
案情很快明朗,这个犯人就是云云,是本市多起命案的凶手。上次张四宝团伙内部火并,他当街杀死一名惯偷。这次又在郊区打架,被无意中抓了进来。因为看到西装抽中华,找西装要,结果两人由口角引发打斗,西装当场死亡。
对于案情细节,这个犯人供认不讳,而且承认前几天在城南水产市场枪击一人重伤的案子也是他干的。
但是这起案件还有两个重要疑点,是公安们搞不清楚的。一是作案的铁钉是从哪儿弄来的,据云云自己交待,是他把铁钉夹在肥皂里面,塞进肛门带进来的。这是个重要疑点,因为云云是在斗殴现场被突然抓捕的,当时他无故在派出所门前打人,被民警带了回来,然后袭警。这么短的时间,他怎么会来得及把铁钉藏在身上?
二是当时边上的管教和犯人都证实,凶案是瞬间发生的。云云直接从袖子里面抽出铁钉,一只手拽住西装的头发,另一只手攥住铁钉直接插进西装的眼睛。中间并没有发生什么口角。
当时西装的惨叫声在许多年之后回忆此事的人都记忆犹新。一名老管教是这么描述那声惨叫的:“你知道,嗯,拿电警棍电击罪犯睾丸的时候,被电击的人发出的惨叫声吗,如果那个声音音量是一,那天西装喊得声音绝对超过十。”
“我操,西装长了十对睾丸。不然怎么那么大声。”
“不知道,反正那个声音不是人能发出来的,太他妈吓人了。”
“那就不谈这个,喝酒,喝酒。对了,那个云云还用钉子搅了几下是不是?”
“嗯,当时我距离他不到十米,完全被吓傻了,这不是斗殴,是要彻底杀死一个人。不然不会那么干,我记得当时云云把钉子拔出来之后一个劲狂笑。”
“真牛比,这样的人多上几个,我看咱们非得累死。”
云云很快被从重从快处理了,从他身上挖出来几起大案。云云的口供指出,原来怀疑是一个绰号为小四眼的罪犯所犯的案子,基本上都是云云干的,小四眼是从犯。
案情被报纸披露之后,报纸上说群众拍手称快,都说党和政府干了一件大好事,充分体现了为人民服务的精神。
云云被公审的那几天,有个人摸到了赵处长家里,手里端着小口径。
“老赵,我以前给你的钱,还有四宝哥给你的钱,你今天晚上能吐多少就吐多少,你能不能活命,就看你今晚的表现了。”
“你他妈疯了。”
“我是疯了,所以别逼我杀人。”
赵处长家里两万多元现金被洗劫一空,当天晚上李娟也在B市失踪。
云云在辫子出狱后的一个多星期的某天被押赴刑场的。当时他被五花大绑押解出了看守所,据说脸上带着笑。他站在卡车前面,身后是两个武警,怎么摁他的头都没能摁得下去。云云高扬着头颅,穿过了闹市区。当时混在人群中的雷小凡站在张伟边上感叹一句:牛比。
很多道上的团伙都以不同形式纪念了云云,不管是不是以前云云的仇家。大家对此人的评价基本上概括为:生的伟大,死得牛比。
云云帮兄弟报了仇,为自己女人雪了恨,最后还帮别人扛了案子。云云被奉为道上的楷模。
据说大半年以后,有人在外地的一个小县城里看到了一对男女酷似小四眼和李娟。孙勇和李飞收到消息后立刻携带枪支赶了过去。他们决心斩草除根,小四眼这种人一旦活了下来,迟早会是个祸害。
但孙勇和李飞赶到那里之后,当天晚上就回来了,对经过闭口不谈。还是在卷毛请客的时候,李飞酒喝醉了,谈到了那天的经过。
当时两人走了过去,小四眼洗去铅华,身上围着围裙,上面满是面份和油污。边上是一个铁皮油桶改装成的大煤炉子,上面是包子笼。李娟丰满富态地站在边上收钱、找钱,怀中抱着一个胖胖的婴儿。
小四眼忙前忙后,时不时将目光短暂停留在母子身上,眼中爱意无限。
看到了孙勇和李飞,小四眼很平静。
“大勇,我知道你迟早能找到我,我们之间也迟早有个了断。我就一个要求,别当着我儿子面,这是云云的骨肉,就当我最后一个要求。”
那个婴儿憨态可掬,眼睛里面笑汪汪的,仿佛盛着天下所有开心的事情。他的眼中没有仇恨,没有厮杀,没有阿与我诈。是人类出世时的那种纯洁眼神。
孙勇看了看那个婴儿,默默无声地从口袋里面掏钱。李飞也是。
两个人除了路费,基本上掏空了口袋。
“好好活着,兄弟,从今天起,你不是小四眼了,小四眼已经死了。你是个父亲,照顾好他们母子。”
孙勇、李飞挥手告别他们母子。
李飞说到最后强调,那个婴儿长得像云云,这一点他强调了三次,每一次都很严肃。但那天的酒席,大家都吃得不痛快。都是因为李飞的一席话。
“李飞,从你踏上这条路那天起,趁早他妈的把良心收起来,不然你肯定死得特别快。”卷毛醉眼朦胧地看着李飞,其实话却好像是说给孙勇听的。
“没事,小四眼不会再出来找事了,他也不混了,这个事情就这么了了吧。”孙勇说,他说话的时候表情很落寞和沧桑。
“行,大勇说算了,那我们还说啥。”卷毛举起酒杯。
“操,又喝,找个好的说法,不然没人跟你喝。”
“有啥理由,为了,我想想,为了我们还都好好活着干一杯。”卷毛挠头想了想说。
“操,啥鸡把理由,我来说一个,兄弟们,以后体育场就是我们的天下了。干了。”孙勇打断了卷毛的话。
酒杯碰到了一起,叮咣响起一片。
就此,张四宝团伙烟消云散,体育场这一带,基本上没有可以和孙勇团伙抗衡的势力了。
第2卷 中部:崛起北关村
一、
九一年的年底,城北体育场附近相对来说比较太平。张四宝团伙土崩瓦解,孙勇团伙很快聚拢了原来张四宝团伙的那帮贼。孙勇不直接出面组织盗窃,但他要求这帮小贼上贡。以前张四宝团伙中的部分贼离开了体育场这片,转而投到了别的团伙中。但更多的小贼选择留下来,孙勇在道上名声开始变得响亮,跟着孙勇混不丢脸。
孙勇接手这一带地面后,老顾自觉地离开了,他惹不起孙勇。
管理这帮小贼的是李飞,他也不会偷,但他找了几个两劳释放人员。这帮人主要带把刀去壮胆的,一来是防止别的团伙渗透过来,到体育场这片盗窃。二来是为了偷盗时事主发现了,这帮人可以铲事。
但大部分的时候风平浪静,除了偶尔有关拘留所的需要二拐出面花点钱去捞人,其他的时候用道上的话说,一切都顺水顺风。
这段时间孙勇开始有意无意地淡出,他已经开始接近一个大哥的位置,很多事情由下面人开始帮他办。服装市场这边的货运站又接连开了两家,现在三家货运站,每个月纯利润将近十万。张伟、李明亮、扁头各自管理一家。李飞、辫子管着那帮小贼,团伙的事业蒸蒸日上。
就这么发展到了年底前后,孙勇团伙相对兵强马壮了起来。辫子出狱后开始跟着孙勇团伙混,他很讲究报恩,所以特别听李明亮和张伟的话。辫子一出狱就办了几件漂亮的事情,让老顾后悔万分,不该在他入狱的时候没有拉他一把。
辫子办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打掉了窜窝的长途汽车站的那帮贼,那个团伙的头目是刘芳,起了个女人名字,但长得却五大三粗。此人是B市的老贼,早在八十年代初就在道上成名。曾经创下了一天作案二十三起的辉煌纪录。这个纪录多年以后都无人能破。
这里简单说说盗窃团伙。一般来说每个偷盗团伙都有自己固定的偷盗区域,偷公交的都固定着哪几路公交,偷游客的,偷店面的,也都有自己各自干活的地方。除了少数流窜作案的外地盗窃罪犯,混这一片的一般很少会到别的团伙偷盗区域作案。
如果去了别人的地盘,道上的话说,就是窜窝。一般窜窝的结果就是引发斗殴,然后斗殴逐步升级,双方通过实力和背后势力的较量,重新划定偷盗区域。
九一年十二月中旬,那天长途汽车站附近的团伙就窜窝到了体育场这边。于是引发了后来辫子带人差点血洗了长途汽车站。
这里需要简述一下长途汽车站的位置。B市的长途车站有三个,城北两个,城南一个。城北的两个中最大的叫西站,位置在体育场向东四百米的路北。这个站算是个大站了,每天客流量较大。曾经有个小贼一天之内盗窃现金一千四百多。而那时候还是八十年代初,一个工人的平均工资为三四十,由此可见这一带的丰厚。那个小贼刘芳,后来他辗转发展壮大了自己的团伙,他成了这一带的盗窃团伙首犯。
当时刘芳团伙的两个小贼,一个叫盖帽,一个歪歪脚,盯上了一个下车的乘客。盖帽算是道上的老人了,他沉迷于赌博,白天盗窃,晚上赌博。盖帽人品一般,但赌品极好,在道上很有口碑。愿赌服输,从来不拖欠。
后来B市有很多包工头拖欠民工工资,道上的兄弟说,别看这种老板个个人五人六的,其实还不如小偷人品好。
盖帽个子瘦高,接近一米九,他的绰号来源于他的身高。照道理讲这个身高很不适合做贼,因为容易引起注意。但最大的优势就是跑得快,一般人撵不上。
要是盖帽和歪歪脚站一起,怎么看都像一对说相声的。歪歪脚不到一米七,长了张猪头胖脸。手指头也胖的跟猪蹄一样,但技术娴熟,他主要的作案手法是夹包,也就是用两个手指夹住钱包。盖帽的手法多样,夹包、调包、划刀都很擅长,他属于技术全面的贼,所以他们两个一起出来干活,一般都是盖帽做主。
“你注意一下他的包,我觉得里面有瓤。”盖帽说,他的眼神里流露出看到大笔现金的那种贪婪。有瓤是道上的术语,一般指包里有现金。有条指包里有贵重物品。到了九十年代,一般的贼都只偷现金,即有瓤的,这样不容易留下证据。
“咋办,大哥。”
“你去买个包,我守着。”
歪歪脚心领神会,走到那个事主边上留意了一下他的包。那个事主身材瘦小,脸上的风尘一看就是刚下长途车,连续几个小时的颠簸让他的注意力大为下降。他肩膀上挎着的是黑色人造革单带子包,上面印着旅游两个字。当时这种包风靡一时,很是实用,装钱很方便。
歪歪脚挤到那人边上,装着不在意地用胳膊抬了一下他的包,大致估计了一下分量。这是个重要的技术活,因为调包的时候,如果事主一旦发现分量不对,立刻就会发现包被调换了。
“大哥,确实有瓤。”
“操,我混了这么多年,还不明白这个,你赶紧办正事。”
歪歪脚走到边上的商店买了一个几乎一样的人造革挎包,然后从地上捡起一块砖头,放在台阶上一脚跺成了两截。他把短的那截砖头塞进包里,掂了一下分量,稍稍有点轻。一般说来,掂轻不掂重。就是说,调包的时候,重量比事主的包的重量稍稍重点没事,短时间发现不了。但要是轻了就不行,一拎就发现了。
所以歪歪脚又去垃圾桶捡了一些废报纸塞了进去,这下差不多了,重量几乎很接近。歪歪脚估计了一下事主包带子长度,然后调节了一下自己的包带长度。经过这样一弄,两个包如果不在意,很容易搞混了。歪歪脚很满意,把包塞到一个大化肥口袋里面,混到了人群中。
盖帽和歪歪脚一前一后地跟着那人,两个人跟得很策略,始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但又不会离开视线。那人背着包晃晃悠悠地一直往体育场那边走,眼看着就要到体育场了。两个人都有点着急,看来这人有可能是来批发衣服的。
“咋办,马上要到孙勇他们的地方上了。”
“管不了那么多了,这个包里肯定不少钱,找机会洗掉再说,实在不行就划刀。”盖帽心里有点着急,他蹲在路边利落地从皮鞋的鞋垫下面取出单面刀片,实在不行只能划刀,但那样不一定能把钱全部偷走。
盖帽的担心显然是多余的,那人走到体育场附近的一个红薯摊子边上站住了。他看来有点饿,看了看几个红薯。
“多少钱卖的?”
“一毛七一斤。”
“称一下这个,还有这个,秤给足了哦。”
“放心,高高的,看,压着大星花呢。”卖红薯的把秤杆子递过去给他看。
就在这时盖帽往前一凑,“这个多少钱。”他表情和声音都很自然,那人扫了一眼盖帽,没有继续留意。就在这时歪歪脚利用盖帽的身体掩护,快速地把两个包给调包了。
“一毛七一斤。”
“咋这么贵,算了,我去买那边的。”盖帽转身走了,他用很正常的速度离开,一边走一边很留意身后的声音。
没什么动静,看来很成功,那人短时间内不会发现调包。因为一般买红薯都是用零钱,不会打开包的。等他买完了红薯,至少要吃上五六分钟,这么长时间足够了。
歪歪脚和盖帽一前一后地进了一个公共厕所,一般两人作案的话,包里的钱都是两人同时点数。这样防止其中一人多吞掉一部分,一则避免相互怀疑伤感情,二来两人一起点也能彼此有个照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