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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磊 当前章节:1537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43

  包里除了现金之外,还有几件换洗衣服和杂物,被连包一起扔掉了。他们只要现金。

  这是一次成功的偷盗,包里总共有两千多块,盖帽在心里盘算着今天晚上又可以去大赌一把了。两个人把钱当场分了,钱被掖到大衣夹层里面,然后打开厕所隔间的木门。

  木门外面站着一个人,个子不高,精瘦的身材穿着皮衣显得很干练,小三角眼里面目光狠毒,空着手抱着膀子。

  “哈哈,你俩交情真好,蹲茅坑都一起蹲。”

  “我没带纸,让他送点给我。”盖帽不露身色地说。

  “不错,好兄弟啊,拿出来吧。”

  “啥拿出来。”

  精瘦汉子笑得三角眼眯成了缝,“跟老子装蛋是不是?”

  盖帽已经很清楚,今天遇到硬茬子了,但他不想退缩。毕竟他在道上也混了这么多年,不是被人随便就能唬住的,他想好了,实在不行就两个人一起动手,这人看上去不是很能打。

  不到一分钟盖帽就知道自己想错了。

  “兄弟,大家一起发财,别断了我的财路,哈哈。”盖帽脸上陪着笑点头哈腰的,突然膝盖猛地上顶,直直地向那个精瘦汉子裤裆撞过去。

  没想到精瘦汉子身手比他还快,一只手往边上一拨,另一只手抓住了歪歪脚的衣服领子扯了过来。歪歪脚还没弄明白就被猛地扯过来推倒在盖帽身上,那个精瘦汉子一脚踹过去,歪歪脚带倒了盖帽,两个人都倒在了地上。

  精瘦汉子上前一步踩住盖帽的胳膊,然后手一翻,从皮衣的下摆处抽出了一把乌黑的三棱刀。

  “还打不。”

  “我日,你留个名字。”盖帽觉得今天栽得有点冤。

  “留个名字你能记得住?不在你身上戳个洞,你长不了记性。”精瘦汉子刀尖一沉,扎在盖帽肩膀上,但扎得不深,精瘦汉子看来经常玩刀,这刀扎的很有分寸。

  盖帽怒火中烧地看着精瘦汉子,他知道,如果不把钱拿出来,第二刀就没这么客气了。他只好从大衣夹层里面取出钱来。

  “谢谢了兄弟,你们两个也辛苦了,那一半我就不洗了,算我们交个朋友。”精瘦汉子说,听了这话盖帽心沉到了底,看来所有的事情这个精瘦汉子都明白,而且心里也很有数。

  精瘦汉子把钱塞进皮衣上面的口袋里,手一晃,手上的刀消失了。他照旧笑眯眯地朝外面一步步地慢慢退走,眼睛盯死了盖帽和歪歪脚。

  “有种留个名。”

  “我操,到老子地面上干活,居然还不知道老子叫什么。”精瘦汉子嘴里是不屑的语气,上前一脚踹在盖帽的小腹上,速度快的惊人,盖帽根本无法闪躲就再次倒地。

  “老子就是辫子,有胆子下次再过来干活,老子玩废你。”

二、

  当天晚上孙勇就知道了这件事,他是听李飞说的。

  “李飞,你找个时间点一下辫子,让他稍微稳一点,这个事不一定非得打一架解决。”孙勇说的很慢,他一边说一边考虑着措辞,既不能让李飞感到委屈,又要表明自己的立场。

  “大勇哥,怕啥,咱们现在兵强马壮,刘芳要是找事,我带人把他打残。”

  孙勇沉默了,李飞是当年和他一起混的兄弟,有些话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还是李明亮打破了僵局,“来,吃菜,大勇不是说辫子办得不对,大勇的意思是说可以想个更高明的招。以前咱们敢打,那时候不是光着脚吗。本来这帮小贼就不想怎么管他们,只要别捅出大漏子就行。要是在这一带犯了大案子,大家都得折腾。咱们现在赚钱的路子主要是货运站,不能把这个给搅和了。”

  李明亮的话很中肯,但没想到却激怒了李飞。

  “大勇,你变了,啥事都是奔着钱去了。当年我们怕过谁,张四宝那么牛比,不照样办了。小四眼、云云不是也牛比吗,现在呢?哪儿去了。”李飞说完之后转身就走,李明亮也没拦得住。

  “没事,他就这性格,说说就没事了。”孙勇看到李明亮有些尴尬,就招呼他重新坐下来。

  “来来,吃菜,李哥,我敬你。”张伟看出了门道,忙着打岔。

  三个人闷头吃菜喝酒,好半天不再说话。

  “张伟,今天辫子这个事情,你说怎么解决?”

  张伟停下筷子,慢慢地把手上的烟抽完了,鼻腔缓缓喷出两道烟柱。直到烟卷快要烧到了过滤嘴的时候才开口:“大哥,我觉着辫子今天没错,刘芳的人确实跑到咱们这边来偷了,而且听李飞哥说金额还不小。说远一点,这个案子分局肯定会记在咱们头上,是不是。辫子只不过给了他们一点警告,我觉得他办得对。不过话说回来,刘芳也是城北成名比较早的混混,大小算是个人物,他的人就这么被打了,今天这个事情肯定没完。”

  “嗯,你接着说。”

  张伟沉吟了一下,把烟头摁灭了,然后低声接着说道:“今天这个事,无外有两种办法解决,一种是咱们不动,看他们怎么办,他们想打,那咱们奉陪,打到最后大家都别扭,就不打了。但这是个两败俱伤的结果,搞不好刘芳那边也不想这样。”

  “第二种方法呢?”

  “这第二种方法,我们就得吃点亏了,让辫子把钱吐出来,找人还给刘芳,但是得说清楚,不是咱们怕他,而是不想这点小事搞的鸡飞狗跳的。”

  孙勇和李明亮两个相互看了看,饭桌上面再次沉默。

  “大勇,我看行,照着张伟的意思办吧。明天咱们做好准备,他们开打咱们就奉陪,要是他们不打过来,咱们也别撑着,把钱送回去完事。还是天下太平。”李明亮最后打破沉默说道。

  “我看行,张伟,你明天准备一下,让你那边的兄弟带上家伙。李明亮和我没事,我身上有枪。另外让李飞组织一下那帮小贼,明天没什么大事的都过来,把家伙备好,咱们要保证不能吃亏,其他的事情再谈。”

  “行,我明天准备准备。”

  “来,继续吃。”孙勇把半盘子凉拌萝卜皮划拉到自己碟子里,他酷爱吃这玩艺。

  “哈哈,张伟,我发现你现在比以前稳多了啊。”李明亮说,他说的这话并不是盲目的吹捧,而是很坦率的话。

  “咋了,哈哈,你咋发现的。”

  “没事,我知道亮子啥意思,他是说你说话比以前谨慎了。”

  “也不是,可能是年纪的原因,有些话说出去之前知道琢磨了,有些该说,有些不该说,还有些说出来跟没说一样,不如不说,三来两下,话就慢慢少了。”张伟说的倒是大实话,逗得孙勇、李明亮两个哈哈大笑。

  三个人喝得很晚,最后去张伟租住的地方睡觉的,他住的地方有台录像机,这段时间他们很痴迷于看电视剧《神探亨特》。孙勇开玩笑说是学习国外先进办案经验。

  进屋之后,孙勇把外套一脱,顺手把枪放在沙发扶手上。屋里的暖气很旺,在屋子里除了衬衫什么都穿不住。孙勇一进这样的屋子里面就想起自己小时候捡煤渣的苦日子。他小的时候有势力的住好房子,没势力的老百姓只好捡煤渣。孙勇发誓他要成为有势力的人。

  “大勇哥,啥时候我也搞把枪玩玩。”张伟看着他的五四式手枪眼馋。

  “行啊,你要是喜欢过两天我搞把六四,这枪太长,带着不方便,到时候这枪你就拿去玩。”

  “谢谢大哥了。”

  “不过,有个条件,日,不能白给你,要是哪天我被人干掉了,你要用这把枪给我报仇。”

  “大哥,你没事,别人干你,我拿枪干他。”张伟脸上一副血脉贲张的表情。

  “我操,你干个吊,你会使枪吗?”李明亮拍了一下张伟的后背打趣说。

  “大勇哥,能借我琢磨琢磨吗。”

  “哈哈,行,借你研究一下。”孙勇喀吧一下按掉弹匣子,把弹匣掉出来,然后拉动套筒,退掉枪膛里的子弹,把手枪递给了张伟。

  张伟接枪的时候手不住地发抖。

  孙勇看着好笑,其实任何人第一次摸手枪的时候都紧张,当年他开始玩枪的时候也一样,紧张的发抖。枪这种玩艺很邪乎,它不像刀。刀被制造出来有很多功能,切菜、切西瓜、削水果等等。但枪造出来只有一种功能,那就是杀人。这就是兵器和凶器的区别。凶器杀过人之后也只是件凶器,但兵器从它出厂的那一刻起,任何时候都带着冷冰冰的杀气。

  以前有一次有人想玩孙勇的枪,孙勇和他打了个赌。孙勇当着他的面把枪分解了,子弹退光,然后空仓挂住了套筒。这个时候枪膛里面是空的,看都看得到,肯定没有子弹。然后枪机复位,递给了那个人。

  “这肯定是一把空枪,你敢用它指着自己脑袋扣扳机吗?”孙勇斜着眼睛问。

  那人接过了手枪,枪口慢慢指着自己脑袋,手指怎么也扣不下去。孙勇把枪轻轻地拿了回来,重新上好子弹。

  “兄弟,你不是玩枪的料,不是我看不起你,玩枪需要天分。”

  以后那哥们再也没摸过孙勇的枪。

  不过张伟绝对具有玩枪的天分,他其实对枪械并不了解。但琢磨了几下之后,他从抽屉里面拿出个十字螺丝刀。拿着螺丝刀随便摆弄了几下,张伟就把扳机圈和套筒分解了。孙勇吃了一惊,歪在沙发上看着没吭声。

  张伟一边琢磨一边分解,慢慢地将整枪做了半分解,然后又自己琢磨着装好了。对此孙勇很是佩服。这种人就是天分,天生的适合和兵器打交道。

  “不错,这枪过段时间送你玩,我想法子搞支枪,等枪搞来了就送你。”

  “哈哈,大勇哥,不会是安慰我吧。”张伟的表情很兴奋,他激动地满头大汗。

  “别擦脸,手上有枪油,那玩艺不能弄到眼睛里面。”孙勇一把抓住张伟的手。

  孙勇把枪接过来检查了一下,除了部分部件装的有点死之外,这支枪装的没有任何问题。但他不敢装上子弹给张伟玩,他习惯用扳机轻的枪,怕张伟拿在手上走火。

  第二天一早张伟先起来的,到厨房里面做了顿早饭,是蒸鸡蛋和煮年糕。张伟做了一手好饭菜,好像这也是天生的,不管什么东西到他手上都能做出很鲜美的味道来。

  以前一起住的时候,李明亮曾经这么评价张伟,哪怕是块石头,他都能红烧出来鱼翅的味道。

  孙勇和李明亮两个吃完就先走了,他们去找了扁头,把兄弟们的事情安排了一下。张伟找了货运站这边的七八个兄弟,都在店里面准备好了棍棒和砍刀。另外街面上的小贼们也都搞到了武器,主要是锯成了尖角的钢筋和三八刺刀。这两种武器当时很流行。

  这天平安无事,大家都觉得刘芳估计也不想把事情搞大。孙勇团伙有惊无险地过了一天。

  当天晚上,孙勇让李飞去给刘芳送钱。他不想因为几千块的小事情最后牵动两个团伙发生大规模的斗殴。这年头斗殴就是打钱,每次打完架生意都有影响,进去的兄弟都得花钱往外捞。不到万不得已,大家慢慢地都不再习惯打架,开始玩阴的。

  李飞去的时候没有带其他人去,他觉得没必要,自己过去是谈事的,要是刘芳动手,那就显得刘芳不仗义。

  刘芳在魏老六的舞厅里面唱歌,身边好像也没其他人,他搂着一个看上去年纪不超过二十岁的女的。那女的身材娇小,但乳房高耸,看得李飞忍不住地眼馋。

  “刘哥,我今天刚听说,我的兄弟和这边有点小误会,哈哈,把你的兄弟给打了,他是个傻比,你别跟他计较,我把钱给你带来了。刘哥,给兄弟一个面子。”

  “你谁啊?”刘芳冷冷地问,看了看桌子上的钱,爱理不理地继续搂着女人唱歌。

  李飞在心里骂,别给脸不要脸,但表面上还是很平静。

  “刘哥,我是跟着孙勇混的李飞,哈哈,刘哥,我把钱放桌上了,不打扰,我这还有点事。”李飞打算起身告辞,但刘芳的一句话把他激怒了。

  “你以为跟着孙勇那个傻比混你就牛比了是不是?”

  “你说啥,再说一遍我听听。”

  刘芳霍地一下站起身,手一划拉,把桌子上的茶壶推到地上,茶壶掉落地面发出清脆的破裂声。

  “我说孙勇是个傻比,你也是个傻比。”刘芳的鼻子顶在李飞的脸上说,李飞个子比他高上七八公分,所以他是仰着脸说的。

  “哈哈,你是想找事吧。”

  “我就是想找事,怎么着。”

  舞厅里面突然站起来三十多号人,个个手里握着棍棒,刘芳脸上一幅桀骜的表情看着李飞。

  “说,服不服?”

  “不服。”李飞闪电般出手,猛地掀翻了桌子,顺手抄起板凳一边砸一边朝门边冲过去。

  瞬间,血光闪过。

三、

  王峰和周疯子在小四眼潜逃之后一直过得很落魄,他们两个都不会偷。在外地呆了大半个月,钱眼看着就花完了。那天周疯子说他看到有个人家看上去好像挺有钱的,男的穿着西服,腰上面扎着当时不多见的华伦天奴腰带。

  “咋样?”周疯子问王峰,周疯子是有名的木头脑子,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一般都是王峰拿主意。

  “干吧,咱俩都没钱了。”

  两个人在县城里面的日杂商店买了一把菜刀和剔骨尖刀。刀是王峰去买的,他买的很技巧,他从县城北边的劳务市场找了一个农民工,说自己是做干货的,马上要年底了,正招工呢。

  农民工和他一起吃了顿饭,然后王峰让他去日杂商店买几把刀,带到车站等他。两个人在车站碰面的,王峰买的车票,两个人坐上车。就在车快开的时候,传呼响了,王峰回了电话,回来说还有事情,让那个农民工到T市某个地方等他,又告诉他一个电话。农民工坐着长途车走了,王峰很满意,如果公安追查刀的下落,很难追查到自己身上。

  他们作案的地方在一片居民区里面,据说这片住的都是当官的,个个都有钱。当时还没有房产的概念,能住得起这样的房子的人,一般来说都有钱有势。

  两个人在居民区边上的煤气站偷了一件制服,然后王峰穿着制服赚来了门,他最近学了当地的方言,基本上说得能蒙事。

  房门刚刚开了一条缝,王峰拿脚尖一别,让房门关不死。王峰身子让到一边,周疯子一脚把门踹开,里面的人应声倒地。

  “别怕,我们是图财,只要你们别跟自己过不去,保证不杀你们。”王峰的声音平稳而镇定。刚才进屋子的时候,他将毛线帽子的下沿放了下来,挡住自己的脸。

  “钱呢,不要存折,我要现钱。”周疯子声音打着颤,他这个人似乎是天生的罪犯,每次作案都激动无比。

  屋子里面只有两个人,一对夫妻,王峰看了看墙上的相片框子,这家应该还有个小儿子,看来两个人还得动作迅速的离开。

  那个女的反而很冷静,那男的吓得都筛子。王峰扬言少于一万,两个人都得死。其实这是王峰在吓唬他们,他们打算抢个一千多块就知足了。抢得太多案件就升级了,再说当时的家庭里面一般没这么多现金。

  最终的结果让他们两个大吃一惊,那女的从屋子里面拿出了整捆的钞票,王峰扫了一眼,绝对超过两万块。

  “这有两万三,半个小时前人家刚送来的。我们两个钱包里面还有一两百块。”女主人说。

  王峰把钱当场揣进大衣,然后把两人捆了起来。作案金额这么大,两个人当天晚上就潜逃到郊区的乡镇了。

  第二天警察开始荷枪实弹搜捕,王峰和周疯子没压上正点子,他们抢了这个县城的政法委书记。据说这个书记鱼肉乡里,横行霸道。消息传出,当地老百姓都拍手称快。

  后来市委根据这起案件为线索,查出了这个书记受贿贪污多达三十余万的犯罪事实。为了不牵扯出更多的官员,那个书记被剥夺党籍了事,成了老百姓。很多老百姓自发地给市委送感谢的锦旗。

  王峰和周疯子逃亡的方法很独特,他们找了条很偏僻的山路在丛林里面连续翻越了三天三夜,逃过了大搜捕。王峰以前酷爱爬山,如果不是家里太穷,他完全有可能成为一个登山运动员。

  等到两个人回到B市已经是一个多月后的事情,两人一身风尘,回到了这个喧嚣浮华的城市。回到B市的当天就看到刘芳的人抬着个血人往面包车上抬,二三十人个个手上握着棍棒,面孔邪恶,身形粗鲁。

  “我操,这下热闹了。”王峰回来告诉周疯子,刘芳打的人是李飞,跟着孙勇混的。刘芳把打伤的李飞扔到了体育场门口,引来了很多围观的人。

  李飞倒在地上,马路上一大滩血,辫子最先发现的。很快,张伟、扁头带着人也过来了。

  “李哥!”张伟扑过去,一把抱住李飞,从辫子怀里把李飞扶住了。

  “快送急救,我身上有案子,你送过去吧,就说路上发现的。”辫子说完了转身就走。

  张伟刚把李飞送到急救室,孙勇和李明亮就到了,他们是收到张伟的传呼赶过来的。两个人站在院子里面观望了一下,他们在担心公安,李飞是从大牢里面逃回来的,一旦遇到公安就麻烦了。

  所幸的是公安没有来,张伟把医院里面打点的很好,他说这个人是见义勇为,有人抢自己,这个人过来挺身而出把罪犯打跑的。

  看着病床上面铁塔般的李飞,张伟觉得感慨万千,李飞是这帮人当中最为勇猛的一个,但现在却躺在床上。张伟感到了道上的风云变幻。

  当天晚上孙勇没有出面,他长了个心眼,刘芳敢于这么挑衅,他必须摸清楚对方的底牌。孙勇让兄弟们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他要看看下一步刘芳会做出什么来。其实这也是李明亮的主意,李明亮的特点是遇到事情出了奇的冷静。

  “大勇,我觉得刘芳这次后面托着他,不然他没这么大胆子。”

  “我也是这么琢磨的,要么找卷毛问问。”

  “我看行,叫上张伟,这件事他也能想想主意。”

  晚上孙勇、李明亮、张伟找到了卷毛,四个人打了辆车到城南一个僻静的馆子吃的饭。

  “大哥,我今天出事了,你知道吧。”

  “啥事?我现在基本不问道上的事情了。”

  孙勇把事情的经过大致说了一下,卷毛一边听一边吃菜。讲完了之后大家都看着卷毛,等着他说。

  “大勇,你先跟我说,你现在生气吗。”

  “操,我当然生气。”

  “错了,大勇,你现在不能生气,这是做生意,懂吗?刘芳敢打李飞,就是要让你生气的。他打李飞不是跟李飞有什么私仇,这是生意。”

  李明亮观察到了孙勇脸上有一丝的不快,连忙把话接过来。“大哥,那我们现在该咋办。”

  “毛主席教导我们,阶级斗争要天天抓,你们都忘了?”卷毛冷不丁冒出一句,把大家搞得一头雾水。

  “这玩意和阶级斗争啥关系?”孙勇看样子似乎有点想发作。

  “呵呵,大勇,听我说完。毛主席他老人家是大智慧的人,一辈子打过那么多仗,他啥时候输过。你和刘芳,就跟这阶级斗争一样,他不斗你,你迟早也要斗他。只不过他先动了手。记住一点,不能做任何他打算让你做的事情。”

  三个人都愣了一下,“刘芳现在想让我们做啥?”

  “刘芳现在就希望你去找他麻烦,事情越闹越大那是最好。”

  孙勇问:“事情闹大了对他没啥好处。”

  “是没啥好处,但别忘了,你现在管着货运站,他们无所谓,一帮贼,换个地方照样还能混,以前他不动这边,主要是张四宝和老顾两帮人马都在,他不能谁都得罪了。现在你一个人全占了,老顾肯定不会再帮你。你现在做生意,你穿着鞋,他光着脚,他怕谁。”

  听卷毛这么说完了,三个人都愣住了,没想到卷毛几句话就把事情分析得很透彻。

  “那现在咋办?”

  “呵呵,换上我,我去给刘芳说,把体育场这边让出来,他的人随便过去偷。没关系,有钱大家赚。”

  “啊。”孙勇、李明亮、张伟都惊呆了。

  “怎么?面子过不去?反正现在你们不靠那帮小贼养活,让他们都过去做案,等发了大案子,再收拾他,不比现在方便?”

  “不行,那李飞不是白打了。”

  “大勇,你听我一句,这是生意,刘芳和李飞没仇,只不过他看着你们这片眼红,而且他后面可能还有人。你把地方一让,他后面的人就会露出来,到时候一起打。”

  “那现在手底下这帮小贼怎么办,我把地方让出来,他们肯定得散了。”

  “小贼好办,暂时别干活,到货运站上班,你养着,到时候一动手,你兵强马壮。”

  “好吧,先这么办吧。”

  第二天,城北道上传出个轰动消息,孙勇把体育场这边让给了刘芳。消息传出去之后,好多人都幸灾乐祸,这下孙勇他们完了。

  接连一个多星期,体育场附近发生了多起恶性盗窃案件,很多商户上万元的现款被洗劫。刘芳团伙甩开膀子在体育场附近大偷特偷。而孙勇的人都坐在货运站里面打扑克,别人问起来都说不干活了,现在开始跟着张伟后面学着做生意。

  盖帽现在在道上的地位逐渐增长,因为这场架就是他引起的。辫子眼睁睁地看着他连掏了几个包,然后一幅不屑的表情看着辫子洋洋得意。

  一个多星期后,周老八找到了刘芳,两个人在长途车站这边见了面。

  “咋样,我借你的人还顶用吧。”

  “不错,孙勇一看咱们这边的实力,马上把体育场这边让出来了。”

  “现在好办了,让我的兄弟进去吧,现在我手上还有四十多万的货没出掉呢。”

  “没问题,你放心大胆地卖,我帮你盯着。”

  “哈哈,合作愉快。”

  “那是。”

  第二天体育场附近出现了一拨形迹可疑的人,个个面带菜色,但都交头接耳地小声打听着什么。

  当天下午,打听消息的兄弟把事情告诉孙勇,体育场这边有人在找货,据说周老八的人马跑到这边卖货来了。此时孙勇才把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搞清楚,这一片靠着长途汽车站,边上三家酒店,居民小区林立,周老八是借刘芳把地方占下来卖毒品。

  周老八是个很难缠的人物,几次公安的大搜捕中他都没事。道上传闻周老八和某高官有联系。他没有固定的地盘,但资金和财力雄厚,如果单说玩钱,道上的混混基本上都不如他。孙勇这次知道他遇到了劲敌。

  “咋办,周老八也进来了。日。”李明亮说。

  “别的生意我不管,周老八的生意一定要打出去,通知兄弟们,老子要体育场销烟。”

  孙勇发话出去,城北道上的一场大血拼一触即发。

四、

  九一年底这次械斗直接后果是引发了九二年震惊全国的三二七血案。而自三二七大案后,城北黑道的整个格局得到改变。

  九一年的那次械斗是B市道上那年年底发生的最具轰动性的事件。当天的械斗主要发生在长途汽车站这边,辫子纠集了三十多个混在体育场附近的小贼,手上一水的消防斧。另外一路人马是二拐、扁头组织的二十多个货运站这边的搬运工,每人发根钢管。

  第三路人马最为精锐,只有三个人,分别是孙勇、李明亮、张伟。他们三个身上带着枪支,防止前面两路人马压不住阵。

  那天下午,长途车站这边人流熙熙攘攘,暖冬的太阳懒洋洋地挂在半空中。两路人马从长途汽车站东边走过来,辫子手持锋利的消防斧走在最前面,身后是瘦高的二拐,粗壮的扁头,手上握着一米多长的钢筋。

  阳光照在B市长途汽车站的大行楷字上,斜斜的影子拉在地上。辫子肩膀上扛着消防斧威风凛凛,站在站字投射下在地上的影子上。

  械斗瞬间发生,辫子一马当先,风一般地卷过去,路口的两个小贼被当场砸翻在地。其他小贼纷纷从边上的小饭馆里持械闪出,手上拿着一尺多长的砍刀。

  七八十人的大械斗打成一锅粥,孙勇嘴上咬着烟卷站在远处观察着,他彪悍的身形两边分别站着一脸杀气的李明亮和精干张伟。

  “大勇哥,咱们上吗?”

  “不慌,现在都是虾兵蟹将,我在等刘芳。”

  “大勇,咱们掉脚后跟了。”李明亮往远处一指,远处的一辆吉普车边上站着三个人。掉脚后跟的意思是说被公安盯上了。

  “啥意思?”张伟此时道上的经验还不足,他问李明亮。

  “小伟,你注意看他衣服撩开,那是方便拿铐子,没准儿身上还有枪。”孙勇说。

  “日,我上去把铐子抢了。”

  “哈哈,你牛比,别惹公安。”

  械斗很快一边倒,辫子抡着消防斧所向披靡。刘芳团伙的人边打边退,眼看着就顶不住了。但刘芳始终没出现。

  “不管那么多了,我们到车站那边堵。”孙勇说。

  李明亮扫了一眼远处,“大勇,悠着点,有公安。”

  “没事,那几个人估计是反扒的,不想惹事。咱们过去堵他们,晚了就全跑了。”孙勇目光中流露出了坚定。

  “就咱三个?”张伟看着对方三四十人,心里有点担心。

  “怕个鸟,宰他们还用大勇动手?”李明亮身上豪气也上来了,他好久没有像今天这么痛快过。

  刘芳团伙被冲散的三十多人一窝蜂地向长途车站后面的卸货站跑去。就在卸货站的门口闪出了三个人,为首一人穿着青灰色风衣,身形彪悍邪恶,嘴上叼着烟卷。

  他的左侧站着一个三十多岁,一脸沧桑落寞,但眼神却很明亮的男人,穿着黑色的二五羊毛风衣。

  青灰色风衣的右侧一个二十啷当上下的青年走到了最前面,他穿着黑色驼绒长风衣,脸上带着点书卷气,看上去似乎还有点文弱的味道,但英俊的面孔中隐隐透着暴戾的气质。

  二十多岁的青年将风衣一掀,从里面拽出一支五连发猎枪,哗啦一下拉开了回座枪机,枪口徐徐抬起,他断喝一声:“都给我站住,我是张伟!”

  刘芳团伙的混混被暂时镇住了,张伟这个名头这几年在道上慢慢已经有了分量。一打张四宝,二打小四眼的张伟成了道上突然杀出的最具神秘色彩的人物。

  但看着对方只有三个人,刘芳团伙的胆子也壮了很多,尽管张伟手上有枪,但有人想赌一把,他觉得张伟不一定敢用枪。

  “兄弟们,拼也是死,不拼也是死。他就几发子弹。”

  张伟笑了,笑起来的模样在斜阳下灿烂无比。

  “咣。”

  一声枪响后,张伟手中的猎枪枪口散出一缕青烟,刚才说话的那人腿部一片血污,支撑着没有倒下去。

  “我还有四发子弹。”张伟笑着说,笑的时候嘴角歪歪的。

  刘芳团伙开始动摇,有人想要向后跑。

  张伟昂首走了过去,一脚踹在那人胸口上,咣当一下,一把砍刀掉在地上,他被张伟踹倒在地。

  张伟上前一步踩住刀,脚尖一拨,把刀挑的一边,然后朗声断喝:“都他妈把家伙给我扔了。”张伟的脸上狰狞而凶恶,邪恶的气质写到了眉宇上。刘芳团伙的兄弟有所动摇,一步一步地向后退。张伟枪口一沉,指着地上那人,“对不住了,借你的头用一下。”

  就在张伟即将扣动扳机的时候,地上那人眼泪下来了,他感到了生命的价值,自己看不到两个妹妹念大学了。

  这时辫子带人冲了过来,一帮兄弟个个身上血迹斑斑。辫子和张伟站到了一起,两个人意气风发,杀气腾腾。

  暖阳下面时间似乎凝固住,辫子消防斧指着刘芳那群人,说了一句话彻底瓦解了对方的军心。

  “谁的家伙还在手上,连手一起砍了。”辫子脸上喷射状溅着别人的血,这让他的面孔看上去更加凶恶。

  刘芳团伙慢慢地有人把砍刀往地上扔,一把,又一把。铁器落在地上,铿锵作响。

  辫子、二拐、扁头带着人把地方围了起来,棍棒齐下,把刘芳团伙的兄弟一顿暴揍。

  打了不到五分钟,孙勇摆摆手,让大家停了下来。他看出这次刘芳的人马都不是很能打。显然骨干都不在,这帮人很可能只是一帮二流角色。孙勇等待场面完全控制起来后说:“兄弟们,这次没你们事,你们带句话给刘芳,体育场他要是再敢去干活,我绝对大开杀戒!”

  孙勇的人马很快散开,孙勇和李明亮最后走的。孙勇一努嘴,李明亮走到地上腿部被张伟打伤的那人边上。

  “兄弟,你是条汉子,但你跟错了人。明白吗,刘芳今天就是让你们送死的,他根本打不动我们。这有笔钱,你拿着。别人被打伤了我都没给钱,我给你钱绝对不是侮辱你,而是敬重你是条汉子。”李明亮说。

  “你跟张伟说,这个事没完。”那人怒火中烧地看着李明亮。

  “没问题,你叫啥。”

  “我叫陈宇。”

  “行,我把话带到。”李明亮把钱塞到陈宇的口袋里。

  一连几天,孙勇团伙大打出手,把周老八的人彻底打了出去。这次大争斗中周老八团伙几个骨干方平、猴王等人都没有出现。孙勇感觉这次似乎有蹊跷,但却又想不出周老八下一步的打算。

  紧跟着几个分局都开始盯上了体育场这边,接连一个多月,体育场附近发生了共计十五起大小不一的械斗。辫子在这一系列的械斗中开始成名,他穿着皮风衣,手持消防斧的形象,成为了年轻混混模仿的典范。一时间城北地区很多十几岁的半大孩子都穿上了质量、价格不一的皮衣。

  老顾后来找了辫子,委婉地表示想和辫子见面吃个饭。

  “我现在只跟两个人,一个是孙勇,一个是张伟,其他人都不是我大哥。”辫子直截了当地拒绝了。

  因为有伤,陈宇暂时离开了刘芳团伙。他身上有李明亮给他的那笔钱,足够生活一段时间了。

  这笔钱陈宇当时没拿着去医院治疗,他找了个私人诊所随便上了点药,把铅弹从腿部取了出来。他很走运,张伟当时并不信把他打残废,铅弹是擦着腿部过去的,主要肌肉没有受伤。为了省钱,陈宇没用麻药,取铅弹的时候疼得浑身哆嗦。陈宇只花了一百多块,还剩下一千多,李明亮给了他一千五。

  陈宇晚上一瘸一拐地去菜市场砍了几斤腔骨和猪肉,他有两个妹妹,学习都很好。陈宇很疼他的两个妹妹。他家比较穷,父亲早年受了工伤,两个胳膊被搅进了机器。工厂为了压事故,象征性地赔了点钱就了事了。当年十五岁的陈宇掂着砍刀找工厂的党委书记要钱,钱要来了,但陈宇也被判了劳教。他家没有权势,一口气被判了三年。陈宇的父亲自杀了,用脚开了煤气罐死的。工伤之后陈宇的母亲就疯了。出狱之后陈宇找不到工作,自此开始混迹江湖。

  尽管陈宇是个混混,但却是个远近闻名的孝子,在外面挣的钱都往家拿。他回家之后给几个妹妹做饭,炖了一大锅腔骨。妹妹吃饭,他检查妹妹的作业,他以前学习成绩一直是班里的前茅。很多邻居都说陈宇都是被那个党委书记害了。

  “哥,你的腿咋了?”

  “没事,哥帮人家打架,碰了一下。”

  “哥,以后别出去混了。”

  “嗯,你和三妹念完了大学,哥就不混了。”

  “我不想上大学,上学还要钱。”

  “二子,不兴这么说,哥虽说是个流氓,哥不糊涂,我从大牢里面出来的时候就发过誓,哪怕我杀人、抢劫,我都要把你们供完念大学。咱们陈家总有一天会出人头地。”

  “嗯,哥,你也吃吧。”

  “没事,你吃,哥天天在外面喝酒吃肉。”

  看到两个妹妹吃肉的样子,陈宇觉得这一枪挨得值得。

  “小宇,来让妈看看。”陈宇疯了的母亲摩挲着摸着陈宇的脑袋,“今天上学乖吗,要听老师的话,以后给妈考大学。好好做人。”

  陈宇扭脸过去,他不习惯在家人面前流泪。他在心里念叨着:“这年头好人还能当吗?”

五、

  九二年初,新春佳节。

  B市这年的春节热闹非凡,因为明年就要全城禁止燃放烟花炮竹了,所以这年的大年三十整个B市满城鞭炮声此起彼伏,浓烈的鞭炮硝烟衬托着纯朴的年味。

  大年初一,三辆白色的捷达车驶离城市,一路上车辆很少,三辆车很快到了郊区的绿萝寺。这是一座始建于明代的古刹,青山的环抱中显得庄重肃穆。周老八和刘芳从两辆车上下来,一年的打拼争斗,两个人看着这座古刹,似乎在心底都升腾起莫名的落寞。

  “周哥,您先请。”

  “一起一起。”

  两个人掏过了香火钱,分别买了两把红青白把的大香开始供奉。

  “保佑今年我的老母亲身体健康,我的孩子顺利考上重点高中。”周老八把大香举在额头,在心里默默祈祷着,然后缓缓插进香炉,稍稍晃了晃,在确定大香的白把很牢固地插进了香灰中,才松开手。

  “方平,帮我给钱。”

  “是,大哥。”

  只见周老八身后走出一个穿着藏蓝色风雪衣的三十岁出头的男人,长着气宇轩昂的国字脸,一字眉,弯弯的桃花眼,混迹道上的岁月在他的脸上写着难以抹掉的痕迹。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大票塞进了功德箱,然后对着功德箱边上的年迈的和尚合十施礼。

  “多谢施主同志。”和尚看到塞到功德箱里的钱数不少,连忙殷勤地还礼。

  这时刘芳也上完了香,掏了把钱塞进功德箱。

  周老八招呼刘芳缓步沿着寺庙边的小径缓步下山。这个季节草木萧条,整个山上都是一片枯黄颜色。

  “周哥,这个孙勇还挺麻烦。”刘芳拿大衣遮住风点燃两根烟,把其中一根递给周老八。

  “嗯,他脑子并不笨,现在你的兄弟也和他们干了不少架吧。这个傻比既然不服软,现在就只能把他干掉。”

  “周哥的意思是杀了他?”刘芳眼神一挑,他对杀了孙勇还没有思想准备,毕竟杀人是大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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