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咋,怕了?”周老八盯着刘芳的脸上看。
“也不是,孙勇下面还有几个牛比的,李明亮、张伟,最近冒出来个叫辫子的,医院里面还躺着个李飞。杀了孙勇,他下面的兄弟非得炸庙。”刘芳慢慢琢磨着,他既要把事情讲清楚,又不能让周老八小看了他。
“这也是,这个叫张伟的啥时候冒出来的,以前没怎么听说过。”周老八对最近城北道上的事情不是特别熟悉。
“日,都是小屁孩,最近刚跟着孙勇混的。”
“小屁孩?那天把你的人全唬住了?哈哈。”周老八放肆地笑。刘芳脸上有点挂不住了,那天在长途车站自己的兄弟被孙勇带着的人一击即溃,张伟开枪喝止的经过在道上传得神乎其神。
刘芳有意把话题转开一下,“周哥,你为啥非得要体育场这片地方。”
“你就不明白了吧,我现在和忠哥闹掰了,我打算自己搞货,自己卖。别的地方都有人占着,这边本来是老顾的地方,后来张四宝打掉了老顾,现在轮到孙勇了。我琢磨了一下,城北这边有钱人多,体育场这片交通也方便,四通八达都好跑。如果咱们两个占住了体育场,以后的财路海了去。”
“不说以后了,现在我的兄弟就要断顿了,天天打架,都不干活了。”
“这个没事,我回头让方平给你送点钱。我看还是来个猛的,等猴王从广州那边办完事,咱们想个办法把孙勇他们几个一次性打干净。”
当时九十年代初,毒品犯罪还在国内刚刚兴起。一般来说,常见的毒品为海洛因和鸦片。产地主要是南方,分为国内种植生产和境外偷运两种方式。后来政府加大了禁毒力度,境外偷运供货难度逐年增大。
九十年代后期,毒品逐步变成了冰毒和摇头丸,大量毒品可以通过化工制造的方法生产出来。给公安机关查禁毒品造成了很大的困难。每年都有很多公安干警在禁毒战线上以身殉职。尽管政府不断打击毒品犯罪,但由于高额的利润,国内打击毒品犯罪仍然任务艰巨。特别是冰毒和摇头丸这一类新型毒品的产生,成瘾更快,而且一旦成瘾,几乎难以戒断。
而道上对待毒品的态度也在逐渐改变,最早的一批犯罪团伙主要是盗窃和抢劫为主,同时也慢慢开始涉足收容卖淫和赌博。在当时道上都还并不重视毒品买卖,贩毒的人很少,吸毒的人也不多。九十年代整个社会发生着巨大动荡,很多人开始吸毒。很多两劳释放人员择业困难,其中有些人也开始吸毒,为了保证毒资,吸毒的很多人以贩养吸。直到九十年代后期,毒品犯罪日益严重,更多的团伙涉及到毒品犯罪。政府也下大力气打击毒品犯罪,但毒品犯罪的根源仍然是社会问题。
B市过年的习俗是七不出、八不归,意思就是初七不出门,初八不回家。所以初七那天,原本大街上川流不息的人流变得稀稀拉拉。城北这边公安分局值班民警本以为这天不会再有什么事。但在当天下午分局接到群众举报,城北的建国路电影院门口发生了大规模械斗。
这次枪战可以算作孙勇团伙和刘芳团伙上几次大械斗的延续,而且也让这两个团伙的争斗进一步白热化。
春节过后,建国路电影院来了一个马戏班子。二拐和扁头两个都爱看马戏,两个人带着几个兄弟去看着玩。到了门口买票的时候,正好撞见了刘芳团伙的几个小贼在人群中盗窃。扁头、二拐走过把那几个小贼打了,然后身上的钱搜光。打完之后扁头没觉得有多大事,拉着二拐继续继续买票进场看戏。
不大一会儿,从建国路北边涌过来一帮人马。活该扁头倒霉,被打的小贼跑散后正好碰到了猴王和十几个人在大街上游荡。猴王刚从南边办事回来,周老八的兄弟中午给他接风。一帮人喝完了酒正好想惹点事,迎面看到这几个小贼。
“候大哥,我被人打了。”
猴王穿着当时很少见的羊毛绒大衣,高挑的身材,脖子上围着红围巾。他眯着眼睛看了看这几个小贼,“被谁打的?”猴王眯着眼睛看人的时候,目光中隐隐透着杀机,看得那几个小贼心里发憷。
“被扁头打的。”
“操,没听说过,不出名的人我不打,要打就打牛比的。”猴王转头要走,他年纪虽然不大,但成名较早。他父亲四十多岁就偏瘫,为了给父亲看病,猴王十七岁开始纵横在铁路线上实施盗窃。很多人说他的盗窃财物足够枪毙两回了,但八七年入狱后,他关了三年就出来了。周老八帮他买通一个同案犯串了口供,把罪行推到了一个从火车上面摔死的同伴身上。
这时边上有人说了句话让猴王站住了,“扁头是跟着孙勇混的。”
“孙勇?听说周哥回来要收拾他,那别等了,我先替大哥办了他的小喽喽。”猴王说,他最近一直听到孙勇团伙的种种消息。但那几天周老八回老家看望家里的老母亲去了,所以猴王回来一直还没和周老八见上面。团伙争斗的事情还是同伴在酒桌上面告诉他的。
很快建国路电影院门口聚集起七八个人,其中猴王带着六个人,他没让那么多人跟着,在他看来对付扁头这样级别的混混根本不需要那么大动静。
他们出来吃饭的时候都空着手,边上人递给猴王一把藏刀,刀锋雪亮锋利。其他人从边上的建材商店买了几把瓦刀,猴王把藏刀插进口袋,目光如炬地朝大门口看了看。
电影院里面出来热闹的音乐声,这天表演的西洋马戏,正在伴奏的音乐是《欢乐颂》。
“啥曲子,挺喜庆的好像。”猴王对同伙念叨一句。
“大哥,看到那边抱孩子的戴眼镜那人了吗,边上坐着的傻比就是扁头,他后面坐着的是二拐。”
“那不慌动手,别伤着小孩,等散场吧。”猴王说完了津津有味地继续看着马戏,小时候他也喜欢看马戏,每次都是父亲把他扛在肩膀上来看的。
马戏表演每场时间为两个小时,这次表演非常成功,连参加演出的狗熊都感到了兴奋,它们出色地完成了连钻三个火圈的精彩表演。马戏团的演员们最后集体上台谢幕,下面掌声雷动。
人流缓缓朝外面涌,挤到了在大门口却走不动了,后面的人都焦急地够长了脖子张望。听说前面发生了斗殴,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搂紧了孩子从边上的侧门走了。
斗殴瞬间发生,但结束的也快,分局接到报警后立刻派出了一辆警车赶来。因为不想在正月多事,警车是拉着警灯过来的。听到了警报声,参与斗殴的人瞬间作鸟兽散。
在分局里,民警仔细询问了马戏团里负责在门口卖票的,大致了解到了事情经过。
当时散场的时候,猴王站在门口的炒货摊子边上,装着看炒货。扁头和另外几个人簇拥着过来了,正好迎面和猴王装上。猴王打架经验丰富,把炒货摊子的热锅抡圆了砸过去。扁头和几个人正慌着躲避,猴王伸手持刀就捅。扁头腹部中刀捂着肚子就跑,猴王紧追不舍,他穿着风衣跑不快。
扁头一边跑一边大叫,此时场面混乱,猴王的人和扁头带过来的兄弟都大打出手。二拐挥舞着一根三轮车上的链条,把好几个人打得头破血流的。
猴王正在追赶,突然眼前一花,有个穿着皮衣,身材精干瘦的汉子截住他一脚绊倒。猴王在地上翻了个滚,起身一击鞭腿扫了过去。那个干瘦汉子同时出腿,两个人几乎同时踢中对方,也几乎同时倒地。
电石闪过的瞬间,猴王踉跄着从地上站起来,顺势一脚把地上的积雪踢过去。那个干瘦汉子胳膊一挡,风一样地卷了过来。
血光闪过。
猴王一刀捅在那个干瘦汉子肩膀上,自己肋部也中了一刀。这两人一开打都知道对方不是善碴子,所以也都是对准了对方的心窝捅的。
两个人身子晃了一下,就在握着尖刀打算继续厮打的时候警灯响了,两个人看了看对方,眼中都是桀骜不驯的目光。
“操,你等着,老子绝对不饶过你。”猴王说。
“傻比,我等着你。”那个干瘦汉子一副不屑的表情的回答道。
当天晚上猴王让兄弟们送他到郊区一个小医院包扎的,刀子捅得并不深,开了个两厘米不到的小洞。
“今天穿皮衣的那人是谁,帮我查查。”猴王一边打吊瓶一边吩咐自己的兄弟。
那个兄弟出去打了几个传呼,然后回到门诊告诉猴王,对方就是孙勇团伙最近新冒出来的混混,叫辫子。
六、
这段时间城北的体育场、长途车站附近天天都打得鸡飞狗跳的。很多小贼都没法干活。由此可见,建设和谐社会是多么重要。
这两天陈宇没事干,就跟着王欢、宋小佳到城北的北关村这边混。那时候北关村还刚刚发展起来,只有几座孤零零的楼,里面都是卖电子产品的。当时谁都想不到后来的北关村会发展成为寸土寸金的科技城,后来张伟团伙横空出世,从北关村起家,他也成了B市最为显赫黑道人物之一。
北关村,这个地名见识了B市,乃至整个中国的发展。圈地、卖地、强行拆迁,黑道势力介入,中国的老百姓就是这么可怜,这么默默地接受着欺凌……
多年以后,见惯了起高楼也见惯了大厦将倾的很多人选择了脱离江湖,从此过着贫穷而简单的生活。其中就包括陈宇。
人在江湖漂……
这天注定陈宇和张伟的命运要再一次产生交集,而这个交集的点,恰恰就是前段时间刚刚和孙勇他们产生种种牵扯关系的雷小凡。
事情还要从雷小凡到卷毛那里干活开始说起,卷毛下面的人时不时欺负点雷小凡。后来卷毛就有意总让他出来办事,避开下面的那些伙计。这天雷小凡结了鱼款,半道上让人拿刀给缴了,完了打了一顿。雷小凡鼻梁被打断,眼圈发情,眼底出血。
“操,看清楚他们几个啥样了没?”辫子问。
“看清楚了,这辈子都不会忘的。”雷小凡去找了辫子,他想把钱要回来再告诉卷毛。
“走,我带几个兄弟过去。”辫子从床底下抽出一把砍刀。
刚到门口,正好张伟带着几个人回来睡觉,两帮人碰上了。
“啥事?”张伟一脸睡意朦胧,他带着几个人半夜堵刘芳去了,有人看到刘芳这段时间一直去他的一个姘妇那里。
“张哥,我帮我弟弟干点活。”
张伟很警惕,他早就知道辫子和雷小凡的关系,但他觉得这是个非常时刻,所以就插嘴问了一句。
“辫子,别惹事,你先说说,到底啥事?”
辫子把事情经过简单几句话说了一下,张伟琢磨了一下,他也好久没去北关村那边了,他的母校在那边,紧挨着一个荒废的花园。那个花园在中国近代史上很有名,后来毁于近代的一场战争。
“我跟你一块吧,正好到那边玩玩。”张伟从衣服里面掏出猎枪,然后从床底下搜出一把军刺,他找了块毛巾把军刺的铁鞘擦了擦。
“我操,那是我毛巾。”辫子无可奈何地摇头。
“哈哈,对不住,没注意,待会儿给你再买一条,哈哈。”张伟拍了拍辫子,然后跟其他几个人说:“你们抓紧睡觉,晚上我们接着堵他去。”
张伟他们往北关村这边赶的时候,正好要到中午吃饭的点了,他们住在城南这边一个居民区里,路上的车辆行人开始多了起来。
而在北关村这边,陈宇三个上午顺利地偷了几个中年人,收获不错,三个人每人分了一百多块。三个人到贯穿北关村的白衣路边最大的饭馆——火辣川菜馆吃午饭,这个馆子当时相当火爆,基本上每次去都要等位子。三个人没事干,拿了号在长板凳上抽烟聊天。
“这馆子估计不错,人这么多。”
“嗯,人一般都有这个心理,人越多的馆子越是爱去。”
陈宇想起一件事,他妹妹在这边上的人民中学上高中,正好快到了散学的时间了,他想把他妹妹叫出来一起吃饭。他妹妹正在长身体,而且学习也很费脑子,需要补营养。他妹妹成绩好,靠自己本事考上了人民中学,这个全国有名的重点中学。
那个时候很多重点中学普通老百姓都还能上,只要分数能达上。后来就不是那样了,要上好学校就要交上一大笔择校费。当然,家里有势力的官宦子弟的就不需要交。
九十年代末,张伟已经成了这一片的大哥,当时辫子的一个亲戚因为是外地过来做小生意的,孩子分数够了,但因为是外地户口,需要交一大笔择校费。辫子带着几个兄弟大打出手,把人民中学的领导带进厕所里面拿枪对准了裤裆,那个领导当时就尿裤子了。
辫子指着办公室一顿臭骂:“人民中学不让人民念书,我操你们这些要择校费的傻比,操你们所有人的妈,老子就是个流氓,但老子都知道小孩要念书,你们这些傻比,就是个文明点的流氓。”
当时已经成了大哥的张伟早就开始了小心办事,但那次的事情张伟没有怪辫子。
“哈哈,你为党的教育事业办了一件大好事。”张伟听说之后哈哈大笑。
“哈哈,那是,流氓也能办好事。”辫子说。
后来那个亲戚的孩子就顺利地上了人民中学,成了一个人民的好学生,没成流氓。
这些都是后话,当时人民中学这边还比较荒凉,学生也不像后来那么多,学校也没那么有钱。十几年后,很多流氓脱离黑道,投身到教育产业化,结果全发了。没赶上那拨淘金的张伟后悔不已。
陈宇在传达室门口等了一会儿,然后让其他学生把自己妹妹叫了出来。他妹妹穿着大人改小的裤子,在学生堆里显得很寒酸。
“哥,你咋来了?”
“哈哈,走,带你去吃饭,吃好的。对了,你身上怎么还穿着这条裤子,哥好几天没往家拿钱了,回头带你到三安商场买条好的。”
陈宇和他妹妹有说有笑地走到门口,正好看到王欢和宋小佳在门口路边冲着几个人陪笑脸。陈宇看了看,他知道出事了,让当地的团伙找过来了。当时到别的团伙地盘上偷盗是一件很容易引发冲突的事情,陈宇伤还没好利索,他不想惹事,何况自己妹妹还在边上。
但陈宇晚了一步,上来几个人把他拦住,其中一个人手插在口袋里,口袋鼓鼓的,显然里面有刀。
陈宇冷静地观察着周围,他在想无论如何要让自己妹妹逃脱。
打斗是由口角引发的。对方一个人上前就抽了陈宇一个耳光,“操,到这边擦毛,跑得倒快,给我跪下。”擦毛的意思是指到别人的地方盗窃。
“你凭啥打我哥。”陈宇的妹妹用身体护住,小丫头很勇敢。
“我操,小婊子,这么小就出来混啦。”混混一把抓住小丫头的衣领,一脸猥亵的表情。
“操你妈,你撒手。”陈宇嘴角流着血,他立刻陷入了狂暴,他在怀里摸刀。
对方七八个人大打出手,没几下就把陈宇和他妹妹打翻在地,王欢和宋小佳趁机赶紧跑了。
陈宇拼命抱住他妹妹,用身体抱住她,他不允许自己妹妹受到任何伤害。小丫头发出阵阵啼哭。
这时场面突然逆转,人群中走出一个穿黑色驼绒大衣的青年,二十多岁的样子,略带书卷气的脸上狰狞无比。他大步过去从怀里掏出军刺,劈脸用军刺铁鞘砸过去。在他身边一个穿着皮衣的汉子抡着砍刀就开打,他们尽管人少,但打起来却勇猛异常。尤其是那个穿黑色驼绒大衣的,动作干脆利落,连捅两人,刚才打陈宇妹妹的那人被他捅在肚子上,血喷了陈宇一身。
这五六个人把对方唬住了,对方不认识他们,被驼绒大衣用刀逼着全部跪在地上。
“有种留个名字。”打陈宇妹妹的那人捂着肚子问。
“我姓操,叫操你妈。”驼绒大衣抓住他的衣领拽起来,把他的头顶往电线杆子上面撞。没几下那人头顶就撞开了,血线顺着脸往下流。
“说,服不服?”驼绒大衣揪住衣服领子问。
那人正准备说:“不要打了。”结果刚说出个不字,就被驼绒大衣一个肘拳打在脸上,驼绒大衣一手拽着衣领,一手抓住他的腰带,把他脑袋继续往电线杆子上面撞。又撞了几下,手一松开,那人倒在地上,嘴角往外吐白沫。
驼绒大衣指着他骂:“老子最烦别人不尊重女人,尤其是打女人的傻比。”
陈宇这时认了出来,驼绒大衣正是张伟,边上那个穿皮衣的是辫子。张伟走过去拍了他一下,把他从地上搀起来。“老顾,我们先走。”张伟说着陈宇说。
辫子警惕地环顾一下四周,然后走过去把那几个人挨个补了一脚。辫子出脚凶狠,都是踢在面部,把那几个小贼踢得哭爹喊娘。
当天晚上陈宇坚持请客,他不想欠张伟人情。
“我知道你就是张伟,上次打我腿的就是你。”
“没事,这个仇你应该记着,你随时可以报仇。我今天帮你不是冲你,是冲你妹妹。”
“谢谢张哥。”陈宇起身一饮而尽。“张哥,你打我那枪一笔勾销,就冲你救了我妹妹。”
张伟在犹豫,他在想喝完这杯酒就算完事吧,他不想和陈宇走得太近。“陈宇,下次我见你还照样打,你见我也别客气,咱们两个相互都不欠着。”张伟也一饮而尽。
这时辫子传呼响了,留言是孙勇留的,传呼是中文机,上面只说有急事,辫子打了个招呼出门回电话。
“等辫子回来,你再敬他一杯,今天的事情就算完事了,我们晚上还有事。”张伟点上一根烟说。他故意没有给陈宇散烟。
十分钟不到,辫子回来了,他脸上很平静,甚至平静的有点不自然。
“张哥,出事了,你中午打的那个人死了,全城的公安都在搜捕老顾。”辫子平静地说。
“我操,他怎么那么不经打。”
“大勇哥刚才说找个车连夜把我们几个送走,现在出了人命,要去外地躲段时间。中午我们过去的几个,都得去外地。”辫子一把抓过雷小凡,“操,都是你的鸡把破事,你知不知道,你的破事连累了张哥。”
“张哥,我帮你顶案子吧。”雷小凡看着张伟,一脸凛然。多年之后,雷小凡满足了这个愿望,他死在张伟枪下,死的时候很从容。
“顶个吊,这是人命案子。”张伟摆摆手示意辫子撒手,他拿烟的手明显有点颤抖。
“张哥,都是我的事情,我他妈的不是人。”雷小凡说着说着拿起酒瓶要往脑袋上敲。
辫子手一翻,酒瓶就被他夺过去了,扔到墙角砸了个粉碎。
“陈宇,这次的事情还得连累你妹妹了。她这几天不能再去上学,可能有危险。”张伟声音有点发抖。
“可能没事,她当时没穿校服,我家穷,买不起。”
张伟摁灭了烟头,他眼色示意了辫子一下,然后对着陈宇说:“嗯,你也跟我们到外地去,不是信不过你,你要是到刘芳那边说漏嘴,我就完了。”
陈宇霍地站起来:“张哥,我好歹是条汉子,你是帮我才帮出了事,我要是点你,我不是人养的,你要是不信我,现在就杀了我。”陈宇的额头上面青筋直冒。
“不是不信你,你先坐下,我看这样吧,今天中午在场的人都和我一起去外地躲一段时间。等这个风声过去再说。”张伟有点拿不定主意,他心里也很乱,毕竟这是他第一次杀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当天晚上,孙勇找来一辆面包车,把他们一行人全部运到了外地。跟着张伟过去的那几个小贼送到了一个地方,当地有个团伙收留了他们。张伟、辫子、雷小凡、陈宇四个都不会偷,孙勇给他们送了一笔钱,让他们在上海边上的一个小城市住下,等待这边消息。
没想到这一住就是近一年,张伟团伙也自此形成,直到这个团伙最终的覆灭……
七、
很多年以后,曾经亲眼目睹当时孙勇团伙和刘芳、周老八团伙械斗的人至今都记忆犹新。那一系列械斗也为B市大规模械斗画上了一个血腥的句号。械斗的各派都损兵折将,最后相继退出了历史舞台。此后B市的道上进入了黑帮和不法官员勾结的新阶段。这种变化被道上的兄弟戏称为改革。
那段时间整个中国进入了一个特殊的历史时期,工人下岗,医疗改革,教育改革,房地产慢慢升温。普通老百姓住不起房子,看不起病,念不起书。住房、医疗、教育在二十一世纪初被称为新三座大山。
很多人感慨B市不再是一个适合好人居住的城市。无权无势的人慢慢地被迫拿起来砍刀。
另一方面,很多两劳释放人员和下岗工人成为社会动荡的隐因,其中一部分被生活所迫步入黑道。尽管政府下大力气惩治有组织犯罪和黑社会性质团伙,但收效甚微。
而改变B市道上新秩序的这一系列械斗的起点还是要从猴王那次被辫子捅了说起。几天后辫子随张伟潜逃外地,孙勇团伙实力大减。猴王紧跟着组织了几次大围堵,双方都动了枪。
中国这样的社会,本来就隐藏着很多动乱不安的诱因,所以一旦发生枪案就很容易引起政府的高度重视。但杀红了眼的这三个团伙已经决心来一场大火并。
送走张伟之后没几天,猴王组织了三十多人,手持棍棒、刀斧对孙勇团伙进行了袭击。那天孙勇正好和李明亮从城南的一个浴室出来,身边跟着七八个兄弟。只见马路对面开始放枪,是猴王搞来的自制猎枪,精度不行,但枪声却很响。
孙勇看到马路对面杀过来一溜人马,立马拉着兄弟们退进了浴室。里面的混混个个惶恐不安,少数人开始在翻家伙,因为谁也搞不清楚是不是冲着自己来的。
“公安过来抓人了,估计又他妈发了大案子。”孙勇喊了一嗓子。当时浴室里面身上有案底的混混都慌了神,很多人从正门往外冲,被猴王带过去的人误打了。借着这个机会孙勇带着人砸开了浴室后面的锅炉房窗户栏杆。一行人跳了下去,锅炉房后面是一家机床厂,这段时间濒临倒闭,厂区里面只有几个值班的。
“你们哪个单位的?”值班的问。
“刑警队的,快把门打开,你们厂里面有人盗窃,我们的同事都在门口。”孙勇掏出手枪晃了一下。那年头身上有枪的人不多,不像后来道上混的武器精良。所以值班的没想那么多,把厂区的大门打开,孙勇他们趁机跑了。
扑了空的猴王一时有火没处发,带着人直奔体育场附近,把孙勇团伙经营的三家货运站洗劫了,抢了一万多块。三个店铺被一砸干净,七八个兄弟被打成重伤。
“操,今天过来的那人是谁,找个人查查。”孙勇当时离得太远,没看清楚猴王的模样。
“大勇,今天有点悬,这帮傻比也有枪了。”
“嗯,确实麻烦,回头我的枪你用,我用五连发。”孙勇把手枪给了李明亮。
当天晚上,孙勇、李明亮、扁头、二拐带着十几个兄弟袭击了刘芳姘妇住的地方。刘芳不在,但正好遇到方平和五六个人路过。两帮人一碰面就开打,孙勇开枪打伤两人,方平扭头就跑。孙勇手上的猎枪打近不打远,方平侥幸逃脱了。但剩下的三个人没那么走运,被连捅数刀,其中一人送到医院抢救了三个小时。
“怎么样?”刘芳问方平,毕竟方平是在找自己的路上被打的,刘芳有点过意不去。
“前脚送到医院,公安后脚就到,那个哥们是个逃犯,当场被铐在急救台子上了。”方平愤愤地说。
“真他妈折腾,早知道就不和孙勇他们打架了。”刘芳有点后悔。
“可不就是折腾,现在不打也不行了,操,这次不死几个人事情完不了。”
过了一会儿周老八也到了,他是从床上被传呼叫醒后赶过来的,现在出了事他不好不过来看看。
“方平,你没事吧?”
“我没事,差点挨了枪。”
“我看看,实在不行花笔钱,让公安帮忙干掉孙勇他们。”周老八觉得这么折腾下去不是办法。因为豢养打手也是一笔巨大的开支。
“大哥,现在还不能找公安,要牛比就是自己牛比,找公安没用,还被道上人耻笑。”方平有意要报仇。
“那行吧,你找下猴王,你们两个想个办法,尽快把孙勇打掉。”
“行,明天我找他,我呼他了,他没回。”方平耸耸肩膀,样子很无奈。
“那个傻比估计又去赌了。”
猴王那天其实不是去赌了,而是去他女朋友袁莉家送钱去了。平时猴王基本不顾家,因为他身上背着案子,如果回家的话,不知道哪天就被公安摁在家里了。所以他一般都是把钱送到女朋友家里,由女朋友帮他照顾家人。
“宝贝,想死我了。”袁莉在楼道里面抱住猴王,两个人的嘴唇急促地吸在了一起。
“老婆,我呆不了多长时间,钱你拿着,过几天我再找你。”猴王依依不舍地推开袁莉,从大衣里面拿出一包钱。
“宝贝,你是不是又出事了,我听说你和孙勇他们打起来了,你还被捅了。”
“我没事,这两天就把孙勇他们打掉。”
“嗯,宝贝,你千万小心,多为我想想,多为孩子想想。”袁莉身上已经有身孕了。
“行,我现在就走。忙完了这些破事我带你去秦皇岛玩。”
“得了吧,你都说了几十遍了。”
“老婆,这次是真的,我答应你,一定带你出去玩。”
没想到这次是猴王和袁莉腹中孩子的永别。
看着猴王远去的背影,袁莉也转身离开楼道。他们会面的地方选在袁莉家里马路斜对面的小区,这样可以避开耳目。但猴王没想到他过来的时候被人跟踪了,跟踪他的是王峰和周疯子。他们两个本来是好奇,因为猴王是一个人出来办事的。他们想着猴王可能是去见什么人,于是就拦了辆车跟踪猴王。
“师傅,跟着前面那辆出租。”
“你们干嘛的?”出粗车司机警惕地问。
“那个瘦高个是我姐夫,我怀疑他外面有个情儿,现在带着我兄弟去抓现行。”王峰反应很快,随口撒了个谎。
“不错,这样的人确实需要抓。”司机说,刚才王峰塞了一张大票给他,司机心情很愉快。
等看到猴王走远了,王峰和周疯子远远跟上了袁莉。王峰眼睛发亮,他是看上袁莉身上的钱了。
“有钱没有。”周疯子一边跟着王峰一边问。
“操,小点声,别问了,肯定有,我看到了一个包。”
王峰悄悄解开腰上缠着的链条锁,他随身一般都带着,主要是为了防身。
“疯子,一会儿我过去勒住她,你砸砖头,要一下把她放倒。千万别让她看到你长啥样。”
“你放心吧。”周疯子穿着短军大衣,这种大衣有个特点,就是领子下面有一个横着的布条子,可以牢牢扣在另一边领子上。这样一来大衣的领子就能竖得很高,完全把脸挡住。那些年几乎所有的抢劫犯都喜欢穿这样的大衣。
后来的抢劫犯都改了行头,一般换成了教鞭和医生白大褂。医疗和教育产业化了,成了抢劫老百姓的首选。再后来房地产商人加入了抢劫行业,一抢就是一家老小一生的积蓄。自从中国的教师、医生、房地产商步入黑道,一时间中国的老百姓民不聊生,生活变得如同噩梦一般。
很多脱离道上的兄弟都不禁感叹,这个世界真是他妈的幽默,居然还有比黑道更加流氓的行业,而且不止一个。早知道还混个鸡把啊,改行得了。
用道上的话说,这个世道,我操……
有此可见,受过高等教育,有知识的新一代流氓杀伤力惊人。其实世界上最可怕的疯子就是有头脑的疯子,比如希特勒,他本是个天才,德国在他的领导下一跃成为强国,也就是整个欧洲最显赫的团伙。可惜他的聪明才智用于了战争。
而很多地方都是这样,最聪明的人都步入了房地产、教育、医疗这些新兴抢劫行业,穿着西服,戴着金丝眼镜,其抢劫效率令老一辈道上的成名人物望尘莫及。
这些抢劫行业的成名人物据说住的地方都有一个明显标志,一般都叫某高尚社区。
明白过来的黑道人物都感叹道:婊子们终于竖起了牌坊。
这个世界充满了嘲讽,呵呵,你说呢?
哈哈……黑色幽默……
但那天从事传统抢劫的王峰绝对想不到后来的改革变化。他跟着周疯子一起也把大衣领子竖了起来,然后垫着脚尖快速接近袁莉,这样走路声音很小。袁莉刚听到动静,没待回头就已经晚了。王峰的链子锁牢牢勒住了她,让她喊不出来。周疯子抢上一步,抡着砖头砸了上去。
周疯子连砸了三下,袁莉身子软了下去。王峰探了一下袁莉的鼻息,人应该是晕过去了,但没有死。这是抢劫中很重要的一环,如果事主死了就很麻烦,案件迅速升级,抓住了难逃一死。如果人没事,往往报警都不会报。
王峰和周疯子迅速把袁莉怀里的包夺走,看着躺在地上的袁莉,周疯子心里有点心猿意马,他好久没碰女人了。
但王峰把他拉走了,王峰说:“你当你是领导啊,是个女的就能上。”
两个人走出小区,快速穿过了几条街然后打了出租离开。在车上打开包一看,里面足足有两万多,两个人一阵狂喜。第二天坐车到外地躲了起来。这次动的是猴王的钱,可不是好玩的,而且打了猴王的女人,这如果传出去,足够要了他们两个的命。
袁莉被晚上锻炼的老大爷发现了,一头的鲜血。老大爷把儿子叫起来,匆忙把袁莉送到就近的医院进行急救。因为走得匆忙,两个人身上都没带钱,但医院还是进行了急救。那个时候医院还很纯朴,如果换到今天袁莉必死无疑。
猴王直到第二天才赶到医院,看到猴王进了病房,袁莉立刻哭了出来。
“宝贝,我们的孩子没了,是个男孩。天啊!”袁莉失声痛哭。因为脑部缺氧,袁莉送到医院后胎儿就小产了,是一个五个月的男性胎儿。后来袁莉终生未育。
猴王陷入了疯狂的暴怒,他感觉到一定是孙勇干的。他眼睛里血红血红的,努力遏制住自己,不让眼泪流下来,他在心里暗暗发誓要杀掉孙勇。
王峰和周疯子无意中改写了道上的历史。
八、
第二天一大早,街面上还下着大雾。那天的雾特别大,B市通往外地好几条高速公路都关闭了。整个B市的大街上好像被溶进了了一块巨大无比的毛玻璃一般,隔着十米远就几乎什么也看不见了。车辆不断地摁喇叭,很多司机索性把车停到了路边。
猴王和方平两个带了七八个人堵截孙勇,他们前几次堵截都没有成功。孙勇好像有一种天生的本能一般,能够感知到潜在的危险存在。残酷的丛林法则迫使每个在道上的混混都必须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
他们把堵截的地点选在孙勇另一个暂住地附近的馄饨馆外面。当时那一片还是郊区,除了民房之外几乎没什么建筑。一大片杨树林子的尽头是狭窄的街道,馄饨馆正好在路口,孙勇他们每天习惯在这里吃过早饭然后打车到市里。后来这里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杨树林子早没了。郊区被成片开发成质量低劣的拆迁补偿房。在十几年的时间里,脱离黑道从事房地产的混混勾结官员,老城区的很多住户被成片强行拆迁,住到这种偏远的补偿房里面。而老城区则被人为抬高地价,赚取高额利润。这场圈地运动给中国的经济制造出五彩斑斓的泡沫,但泡沫爆裂的时候,最终还是老百姓遭殃。
本来在杨树林这边进行伏击是有很大胜算的。因为猴王和方平在道上并不是无名小辈,他们显赫的名声背后是成功作案多起的累累血债。单就道上混的经验来说,猴王和方平并不比孙勇他们几个差太多。但那天一个联防队员帮了孙勇一把,而且是很无意中帮的。
孙勇租住的是一个农家院落,里面有一个三层小楼,孙勇租的房子在三层。这个房子主要是给李飞养伤用的,孙勇买了台旧电视,找了个小贼照顾李飞。一口气住了两个来月,李飞的伤好的差不多了。
“大勇,我想到市里玩玩,天天窝在这看电视,看着中央台那几个主持人的臭脸就烦。”李飞说。
“咋了,人家是明星,你还想看啥。”孙勇知道李飞想干嘛,李飞想要女人了。
“操,天天就见着那几个鸟人就来气,就看着那几个鸟人晃悠,个个长的像马脸。”李飞一边挠头一边发牢骚。他喜欢把自己不喜欢的人说成马脸,以前他还和张伟辩论过,什么样的脸是马脸。张伟成了大哥之后还经常拿这个事开玩笑,说李飞有当星探的才能,要是活到今天肯定能排个联欢晚会。别人听了不解,张伟解释说:没见到现在的各个电视台的主持人基本上都是马脸一统江湖。
“哈哈,我看你倒是像马脸,嗯,上午跟我们到市里玩吧。”孙勇话刚说完,李飞脸上就乐开了花。
但孙勇、李明亮、李飞,还有两个小贼一起刚走到街上就惹了麻烦。过来一个胳膊上戴红袖章的把李飞拦住了。
“有暂住证吗?”红袖章拦住李飞问。他们几个就李飞面相最凶恶,穿的也最差,是一件普通的军罩袄。孙勇、张伟、李明亮到哪儿穿得都讲究,很少有人拦他们。张伟后来成了大哥也一直要求下面的兄弟穿得规规矩矩的,他很清楚中国小官吏的一致特点就是狗眼看人低,穿得好点到哪儿都方便。
“啥玩意?”李飞一头雾水,不过他不是被红袖章唬住了,一般蹲过大牢的人都能沉得住气。
“暂住证,拿出来。”红袖章误解了李飞的表情,以为他蒙住了对方。
“啥暂住证,我就住这儿,干啥要暂住?”李飞被问得很奇怪,他一直蹲监狱,户口早没了,连身份证都没有。
“没暂住证,那跟我走一趟。”红袖章伸手去拉李飞。
“干啥,松手!”
“你个小老百姓还敢跟政府牛比,老子不信制不了你!”红袖章从大衣后面摘木棍,当时的联防队都发一种红白油漆相间的木棍。这个是从民国时期传下来的,日本鬼子打到中国来的时候,当狗腿子的汉奸发的是黑白相间的木棍。解放后为了体现人民民主专政,黑色改成了红色。
显然红袖章高估了自己的实力,和李飞动手是一件很愚蠢的事情,更何况是抡棍子。李飞脸上的横肉一拧,目光阴森,身影一晃之间,红袖章就表情很痛苦地倒在了地上。刚才李飞一抬膝盖,猛地撞在他的睾丸上,一阵钻心的剧痛让他尿了裤子。紧跟着李飞劈脸一拳就把红袖章打翻在地上。
“傻笔,还要暂住证吗?”李飞一脚踩住红袖章的胸口问。
红袖章痛苦的摇摇头,他感觉自己的睾丸好像被撞碎了一样,又像是烤火时被火钳烫了一般,火辣辣的疼痛。
“操,以后见着大爷牢牢记住了,大爷我生下来就是常住,明白了吗。”李飞意犹未尽地飞起一脚,把后袖章的鼻子踹破了,然后扬长而去。
“李飞,你净惹事。”孙勇皱着眉头,他已经伸手到口袋打算塞点钱完事。